青之轨迹

作者：久能千明

一卷全

    一

    五官的感觉随着体温的上升而复苏了。

    在意识还没有觉醒之前，那像蜜蜂振翅般的嗡嗡声先窜进了他耳里。

    啊，好悦耳的声音啊！

    三四郎轻轻地咧开他那还不能动的嘴唇。

    太空船似乎正顺利地飞行着。

    正从冷冻睡眠中醒过来的牧野三四郎是太空船焦耳伯尔努号上极少数的乘员之一，同时也是负责飞行工作的第二组两个武官中的一人。

    他搭乘的是外太空的行星探测船焦耳伯尔努。

    目前太空船正朝着在未曾探测过的领域中找到的地球型行星—23前进，船上载有各种探测行星所需要的器材和136名经过冷冻睡眠处理，而目前正处在睡眠状态中的科学家。

    三四郎意识到自己原本冰冷的体温正慢慢地上升。尽管身体还不能活动，但是温暖的血液正把热度送到手脚各处，靠近心脏的地方慢漫有了感觉。

    然而五官的感觉比身体更早觉醒，三四郎意识到一种他熟悉的不能动弹状态中的冷冻睡眠的觉醒，不禁在脑海中兀自笑着。

    这可不是一个舒服的觉醒吗？联邦的太空船果然不同凡响。

    尽管冷冻睡眠装置的性能并不是很好，但是脑袋却没有预期中可能会有的，仿佛被针刺一般的痛感，三四郎心情非常愉快，开始慢慢地进行他已经经历过好几次的，从冷冻睡眠中觉醒的程序。

    他将神经集中到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慢慢眨动。等眼睑的沉重感消失之后，再把意识移到指尖，不断地重复张开、握住手掌的动作，一直到手可以自由活动为止。

    接下来慢慢地从身体的前端活动关节，最后确认了在头上的身体检查显示灯都变成绿灯后，慢慢地将装置的盖子往上推。

    就在同时，他感觉到从紧闭着的眼睑上方落下来的光线，不禁皱起了眉头。即便只是微微的光线，也会让他那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眼。闭着眼睛就着原来的姿势躺着的三四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等到已经一年没有看东西的眼睛习惯落下光量的间接照明的光线之后，三四郎这才支起上半身。

    光是看他的上半身就知道，他是一个相当高挑的人。虽然高，但是身材又相当细瘦，然而那使他紧贴在身上的黑色衣服匀称地隆起的肌肉线条，却又代表着他的身体拥有像弹簧一般的强调耐力。

    骨节明显的修长手指，将长过肩膀的头发往上一拢就露出了一对闪着精光的双眼。这对似乎说明了他坚强意志力的黑色眼睛，跟他那轮廓鲜明而削瘦的脸庞十分相称。他全身晒得黝黑，黑得令人不免惊讶于他竟然会是少有晒太阳机会的太空船的船员，他那绽放出像鞣皮一般光泽的脸颊，在在说明他非常年轻。

    “哟！”

    三四郎将两手尽情地往上伸，用力地伸了伸腰。他咕碌碌地转着脖子，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异状之后，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环视着四周。

    看到四周都是全新而且最先进的机械，他不禁满意地扬起嘴角笑了。然后他心情愉快地侧耳倾听随着轻微的振动而响起的机械声，那丝毫不混杂杂音的完美声音让他不禁低声地吹起口哨。

    “这真是绝佳的机械声啊！不愧是高科技的产品。”

    一想到今后一整年，这艘最精锐的船将是自己的自由天地，他不禁喜不自胜。

    他慢慢地爬出装置，走近可能在每个房间都有安装的仪表板，轻轻抚摸着规律地闪烁着的灯号。

    “好久不见了，大美人儿。”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声音，并排着的十二个密闭舱中的一个舱，亮了绿灯。

    三四郎身体紧靠在仪表板边，交抱着双臂回头看，等着密闭舱开启。细长而微扬的眼睛闪着焰光，低低的喃喃声从他那单薄的嘴唇里漏出来。

    “睡美人就要出来了。”

    三四郎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子一样，也像要饱餐一顿之前，正贪婪地舔着舌头的肉食动物一般。

    “哪，让我们来见识一下主电脑的本事吧……”

    三四郎说着，嘴角又微微往上，于是比普通人长一些的犬齿就隐约可见。

    话说到一半，那对好象小孩子收到礼物时发出亮光的眼睛，倏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野兽般的凶猛之光，而且还是一只饿着肚子的大型野兽，从他那带有光泽而自然的披散着的黑发，以及紧裹的黑衣打扮来看，如果将黑豹拟人物的话，那种凶猛的气势正足以用这种感觉来形容。

    这个有对金属光泽黑眼睛的青年到底在等什么呢？原来他正忧喜参半地等着自己的搭档醒来。

    他将落在额头上的头发往上拢，等着上面的人对他保证的，那个在身心两方面都跟他是绝佳搭档的美女出场。他猛吞了一口口水，定定地望着前方，密闭舱的盖子静静地打开了。

    一个纤瘦的人影坐了起来。灰色的头发随着人体的动作发出沙沙声响。

    这个从三四郎的位置只能看到背影的人就像三四郎刚刚一样，用力地伸直手臂，然后再甩甩头，企图让自己的意识清醒。大概是身体里还残留些麻痹感吧！起身的动作非常缓慢。这种缓慢而带点忧郁的动作，和拢起头发的细长手指相互辉映，散发出一股耐人寻味的魅力。

    这个人大概已发现到三四郎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吧？稍稍摇动肩膀，松弛一下身体后，原本只以背影对着三四郎的人影，忽地回过头来。

    于是，这两个搭档就在这种情形下第一次见面了。

    不自然的沉默。

    本来应该非常热络的初次见面，没有彼此寒暄，只有异常沉闷的静默横在两人之间。

    在两人无言对望之际产生的紧张感中，原本仔细地观察对方的三四郎好不容易才将废在喉头的话挤出来。

    “不会吧！”

    三四郎张大了嘴巴盯着对方看，对方也狐疑地凝视着三四郎，第一次开了口。

    “看来程序上好象出了一些错误吧！”

    听来相当特别的低沉沙哑声，音质虽然美妙，但却不是三四郎期待中的高音调的女音。

    探测外太空的光速太空船焦耳伯尔努的第二组搭档，在没有经过刻意的安排下，竟然两个都是男人！

    搭档。如果单纯得解释这个字的话，那就是同伴的意思。在潜水活动中，两人一组，在听不到声音的水中互通讯息，偶尔还可能共用一个氧气筒。合力处理问题的队伍也叫搭档。

    而就太空船来讲，被称为搭档的两人一组的成员，通常有一个是技术人员，从太空船的航行到维修，偶尔还得管理武器，是负责硬体部分的武官，以及一个拥有外交权，须和联邦取得联系，遵从指示负责指挥，掌管软体的文官。

    太空船航行的目的地若是外太空，或者航行中的物质及人员的补给不易的地区时，成员都是采搭档制的，而被选出来的成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单调而且必须非常小心的太空船航运作业，是一种超乎人们想象的困难任务。

    同时，在浩瀚漆黑的宇宙中，发现人类只不过是极度渺小的存在的那种孤独感，加上在太空船有限的空间中，必须在某一段时间内和相同的人一起度过的压力迎面扑来的时候，再怎么强韧而优秀的人大概都会精神分裂吧。

    尽管机械科学极度发达，让没有飞行器官的人类都能飞上天空，但在没有空气的宇宙中飞行，人类的身体和精神，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适应的。一定会有很多不同于机械那样可以简单地适应环境的不安。

    而这种搭档制就是为了克服这种种的负面因素而想出来的制度。

    这种将武官、文官两人配成一组的太空船搭档有一个很大的特征。

    太空船的搭档从某方面来说，和前面所举的潜水搭档系统的意味极类似。他们（或是她们）不见得是从事同一个任务的，但却必须彼此合适。人选的选定，都是经由触角遍及行星联邦各个角落的主电脑检索，经过机械、人为两方面各种检核之后组合而成的，原则上应该是最好不过的超级搭档了。

    原本以最少的人员负责飞行时的成员，尽管配备有武官、文官的区别，但是基本上都是选择在各方面都能胜任的人。因为，一旦有紧急状况发生，往往会面临必须靠一个人的力量去处理问题的局面，如果不具备这种能力，就不可能被登录为搭档候选人。

    也就是说，太空船的工作人员是必须文武兼备的超人。

    可是，问题是不是只要具备文武两方面的长才就可以解决了呢？其实也不是这么简单。

    文武双全的超人们通常都有一个非常严重的缺点。

    那就是完全没有协调性，因为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可以一手包办，所以没有必要跟别人沟通协调。

    如果将两个这样的人勉强搭配在一起，然后丢到宇宙这个异常状况的空间之中，你想想看，那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

    两个人不愿相互协助，各自擅自行动，无法忍受对方的缺点，然后不断地发生冲突；不能认同对方，加深彼此的孤独感，削弱精神感应力。在完成任务之前造就被人际关系搞得精疲力尽，处理事情的能力一落千丈，不但没能发挥他们本来的优秀能力，反而引发许多人为的事故。在这种情况下，几乎没有人能完成任务。

    于是，联邦方面常常发生同时失去优秀的人才，和昂贵的太空船的事态。

    一次又一次面临这种事故而头痛不已的航空宇宙局，便想出了这种搭档制度。

    人数控制在最低限度，而且必须顺利地让船继续航行。为了辅助这种二律背反的情况，上级人员想出了组合成员的筛选方式，加以变革。

    那就是将整个联邦中选出来的，在身心两方面都是最佳人选的两个人组合起来，这种方法从某方面说来是非常地原始的。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检核和从各种角度进行谘商，诊断身体状况到检查个人的兴趣嗜好……。不管在心理或肉体方面都要获得最佳的评语，然后再将两个人组合起来。

    这种方法似乎有些繁复，不过，这种组合方式却出现了超乎当局想象之外的成果。

    不但人为事故几乎降到了零，连因无法适应封闭的环境或孤独感所引起的精神障碍，也锐减了许多。

    他们互相合作，有效地提升了工作效率，情况好得让人几乎不敢相信这些人都是别人眼中最没有协调性的人。而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他们甚至可以为了搭档而牺牲生命。

    而这种组合也造就了出人意料之外的副产品。

    被选出来的，无论在机械或人为两方面都是品质保证的顶尖高手，大致说来就是最佳组合。据非正式的调查显示上面这些人通常都会成为最好的性伴侣。

    如果说这是由掌控联邦每一寸地方的主电脑选出了最好的相亲对象，再由联邦航空宇宙局做好事前准备工作，布置一个让这两个人和平相处的环境，这种说法或许会比较容易了解吧！

    所以，组成搭档的两个人以经过高度严格训练的专家的身份，完成艰辛的航行作业的同时，也可以跟在身心两方面都搭配得宜的对象，度过一段快乐而舒适的时光。

    这就是为什么危险度和难易度比任何航空业都高上好几倍的外太空搭档航行，又被称为极乐飞行的理由了。

    “我明知是不太可能，不过还是确认一下的好。你是雌雄同体吗？”

    “不是。”

    问话的当时，三四郎仍然抱着一丝丝希望，可是，对方却以沉着稳定的语气静静地，但是却断然地否定了三四郎的一线希望。

    其实不用等对方回答，三四郎的心里早已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从密闭舱里站起来，完全展现出身形的那个人，虽然拥有一个纤细的体型，但是怎么看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年轻男人。

    从上头落下的灯光中，三四郎清楚看出这个青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那形状姣好而尖挺的下巴配上细挺的鼻梁，和那对不可思议的色彩眼珠，即便在阴暗的灯光当中仍然不失其光辉。

    身材虽然纤瘦，但是在跟高大的三四郎视线相对时，他也只需要微微抬起下巴，足见他的身高应该也不矮。身体的线条虽嫌太过细瘦，但是匀称的整体感，对一个年轻的男性而言已经是无可挑剔的了。

    姑且不谈个人的喜恶，单就造型来说，这个青年的容貌堪称完美。

    乍见之下，这两个人年纪大概相仿。只见三四郎脸上丝毫没有惊讶的色彩，也没有任何动摇，而青年则冷静地观察着他，从这种情况来看，这个细瘦的青年应该比三四郎大一点吧！

    “这是冷冻睡眠的错误……”

    “我确认过了，装置上的定时开关是正常的。”

    “这么说来，先醒来的就是彼此的搭档了……”

    “问得还真蠢，同一个时间负责勤物的两组搭档，原本就是以搭档为单位被设定而成的，现在操控太空船的就是先负责轮班的一组搭档。”

    实在不想承认目前状况的三四郎仍然做无谓的挣扎，而这个有柔和沙哑声音的青年则沉稳地，以让人没有丝毫反驳余地的正确观点否定了他。就因为自己知道状况是不可能会出错的，所以三四郎的话根本就没有什么力道，语尾也就消失在他的口中了。

    一时说不出话来，却仍然皱着眉头思索着有没有退路的三四郎突然想到一件事，不禁耸了耸肩。他稍微拉开和自己面对面站着的青年之间的距离，似嫌不悦地窥探着美青年。

    “难不成你喜欢像我这种类型的人？”

    嘴角浮起笑意，一直沉稳地回话的青年听到三四郎这句话，不禁收起了优雅的微笑，他那细长的眼睛闪着光，弧形美好的嘴唇紧抿着，无言地瞪着三四郎。

    看到对方快被自己惹毛了而露出这微愠却也无与伦比的表情，三四郎反而没由来的高兴起来，故意露骨地松了一口气的叹道。

    “太好了，我还在真不敢想象，如果被你强逼的话会是什么样子。你是很漂亮，可是终究是个男人。”

    三四郎百无禁忌地大放厥词，青年一副连回话都怕脏了自己的嘴巴似地，继续瞪着他。就因为长得太美，以至于他的表情更显得妖冶而冰冷，可是很不幸的，三四郎并没有那么细的神经，让他对这种事情感到却步。

    “那为什么你跟我？”

    三四郎无视于青年那冰冷而愤怒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突然住了嘴然后竖起耳朵倾听，青年见状也竖起耳朵。

    就在他们两人弄清楚那来自走廊上，仿佛轻搔着听觉似的细微声响是什么的同时，太空船开始剧烈到摇晃。两人对看了一眼，瞬间采取了行动。

    两人争先恐后地跳向走廊，朝着舰桥奔去。

    让他们如此激动的正是通报太空船有异常状况的警戒警报。

    “发生什么事？”

    一跑进舰桥，三四郎就大声叫着，一跳跳到面前的仪表前，开始忙乱地看着仪表板上的显示。一个身穿军服的红发女性几乎要从剧烈摇晃的椅子上滚落，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是离子风暴！真糟糕……刚刚为了检查计器，把防护罩都撤掉了！”

    “防护罩升不起来！去查查辅助引擎的损害状况！”

    一个坐在主荧幕前，死命拉住操纵杆不松手的大个子男人瞄了一眼跳进来的两个人，用下巴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和三四郎同时跑进来的青年快速地滑到座位上，看到几个闪烁的灯号，他不禁皱起眉头喃喃说道。

    “好象正面撞上暴风了，感应器负荷过重，没将正确的数情送进来.”

    三四郎闻言为他所看到的一个显示数值猛咋舌，然后大步走近红发女性正在操作的仪表板。他很自然地将女人推开，拿起排列在墙上、看似复杂的工具之类的东西，很慎重地松开仪表板的表板。

    “你想干什么？”

    穿军服的女人柳眉倒竖大声喝道，可是三四郎甩都不甩她，快速地松开面板，将手伸进发出倾轧声振动着的机械当中。他用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仪表板的边缘，一边藉以支撑看似快要倾倒的身体，一边用手摸索着机械内部，一找到他要找的东西就看也不看地用力一扯。

    “！”

    穿军服的女人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绿色的火花四溅，舰桥的照明瞬间暗了下来。罗列着一些意义不明数字的辅助荧幕和几个发出噪音的显示设备突然就消失了。

    “确认一下感应器！现在应该已经正常运作了。”

    三四郎隔着紧靠着椅子，瞪大了眼睛看他的女性大声叫道。原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正回过头来看着三四郎的青年和大个子男人听到他一声喝，便把视线落在自己前面的仪表板，发现感应器就如三四郎所说的已经正确作动了之后，就立刻埋头做自己的工作。

    “防护罩升起来了。”

    当青年沉稳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一直响着的警戒警报也停止了，闪烁着的警急警戒灯也从红灯变成绿灯。将他们震得站不住脚的晃动停了下来，只剩下微微的余振。焦耳伯尔努似乎已经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呼！”

    大个子男人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从椅子上站起来。他回过头，看了看三四郎，又看了看坐在自己旁边的青年。

    “太好了，没事了。事出突然，花了不少工夫。”

    男人大概比三四郎还高出一个头吧？这个不管是胖瘦或高度都相当有看头的大块头男人，用厚厚的声音说完话，便愉悦地笑了。

    “我叫洛德。别看我这种体格，我可是一个文官哪！请不要弄错了。”

    “真是的！离子风暴虽然难以预测，可是这还是我第一次遇到来得这么突然的。我叫珊德拉。第二组搭档，你们好。”

    红发女人接着对两个人笑道。她那红得像火一般燃烧着的头发，和同样是红色的长睫毛以及被睫毛圈起来的灰色眼睛真的非常漂亮。三次元的肢体将军服底下的胸部和臀部部分绷得紧紧的，是个不折不扣的迷人女性。

    “我是三四郎。请多指教。”

    眯着眼睛看着站在旁边的美女，同时一边自我介绍的三四郎，转脸看着从椅子上站起来的青年，他这时才想到，刚刚因为发现自己的搭档竟然是个男人而产生的惊愕，及紧接着发生的警报引发的骚动，使得自己连青年的名字都忘了问。

    “我正式的名字很长，就请你们叫我凯伊好了。”

    嘴角带着浅浅笑意轻轻地点点头之后，自称凯伊的青年又立刻坐了下来，面对着仪表板，同时对洛德说道。

    “刚才你们说撤下了防护军进行计器的检修？为什么做这么危险的事情？而且也没有等另外一组的成员醒来？”

    “有些事情我们实在无法理解。”

    “喂！”

    洛德随着凯伊把视线落在板面上，正待开始说说，这时三四郎插嘴了。

    “什么事情无法理解？”

    凯伊无视于三四郎的存在，要求洛德做说明。洛德瞄了三四郎一眼，露出为难的笑容后耸了耸肩，继续说下去。

    “轨道脱离了原本已经设定好的座标，可是我们却找不出原因……”

    看到凯伊连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和珊德拉一起站在不远处的三四郎语气中夹杂着恶意的不平，把身子往前探。

    “喂，你！”

    “我叫凯伊。”

    因为三四郎那不寻常的声音而终于回过头来的青年，用他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完便又转回头去面向洛德。

    “轨道脱离？请你更具体的……”

    “凯伊！”

    三四郎吊起眼睛，粗鲁的声音打断凯伊的话。

    “等一下，三四郎。如果再让你们俩抬杠下去，事情更难以处理了，让我来替你说吧！你想问的是这件事吧？”

    珊德拉轻轻地制止了就要跟对方杠上的三四郎，然后看着凯伊。

    “凯伊，你为什么不把护目镜拿下来？”

    是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戴上去的？这个自称凯伊的青年戴着一副将他的半个脸都遮住的不透明护目镜，使得外人根本没办法看清他的表情。

    “珊德拉说的没错，你为什么要把脸遮起来？”

    三四郎那眼神锐利的眼里写满了焦躁。

    “我要怎么样都不关别人的事吧？”

    凯伊的回答在语气或意义上都显得相当地冷淡。

    “你这个混帐东西……”

    三四郎紧绷着嘴，目光凌厉，洛德赶忙制止了他将要爆发的气势插嘴问凯伊。

    “难不成你的眼睛不太好？”

    “不是。”

    “那么，是基于宗教或习惯上的理由？”

    “也不是。”

    凯伊不把三四郎的不悦放在眼里，以沉稳的声音否定了洛德和珊德拉的问题。三四郎则极力压抑即将爆发的脾气，瞪视着他。

    至于要问三四郎为什么对凯伊的护目镜会那么地不耐？其实因为他非常敏感地察觉出，凯伊之所以要遮住自己脸孔的理由，而且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其理由不在于洛德和珊德拉所想的那些不得已的理由，凯伊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们看到他的脸罢了。三四郎从凯伊那不自然的态度中，看出了他对其他人的顽固抗拒。

    “如果没有特别的理由，是不是可以请你把护目镜拿下来让我们看一下？你戴着护目镜我们几乎看不到你的脸。大家都是第一次见面，何不让彼此好好打个招呼？”

    “很抱歉……”

    面对洛德的要求，凯伊虽然很有礼貌地回应了，可是他仍然无意拿下护目镜。

    “我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出规则来压人，不过，如果你没有特殊的理由而继续遮掩你的脸，你的态度就违反了服务规定了。‘乘船人员情报公开义务规定’。你总该知道吧？在只有四个人的团体中，彼此的不信任是会要人命的。”

    代替洛德说话的珊德拉情理兼顾的说词，似乎总算让凯伊有点动摇。

    尽管如此，凯伊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才把手伸向护目镜。

    凯伊拿下护目镜，慢慢地抬起脸来，其他三个人见状不禁都倒吸了一口气。

    “啊……？”

    珊德拉的眼睛因为过于惊讶而睁得大大的，不由得发出叫声。

    “万花筒之眼……！”

    洛德看着凯伊的脸，以难以置信的声音喃喃低语。

    “这么说来……”

    三四郎已经忘了刚才的愤怒，凝视着凯伊的眼睛，茫然地接着说出了洛德和珊德拉没有说出口的话。

    “你是在月球上出生的？”

    在这个时代，人类的生存场所已经不止于地球了。

    在时空跳跃航行法被发明出来之后，刚开始只有极少数的人前往新世界，后来就有许多人追随前人脚步。于是人类迎接了第二个大航海时代，足迹遍及大小各种行星。

    就像以前一艘从欧洲出发的船漂流到美洲大陆，后来在该洲建立起当代规模最大的摩天楼一样，人们循着冒险家留下的小小足迹，后来者慢慢地打稳了基础，在抵达的行星上建起第二、第三栋的摩天大楼。

    在他们的时代里，宇宙飞行再也不是冒险家专属的，必须搏命一赌的生死之行了。

    怀着像烈火一般燃烧着的开拓者精神，定居在太阳系外的行星上的人们，经过几代的世代交代，稳稳地扎下了根，对在当地出生的后代而言，他们的母星已经不再是地球了。

    在行星上出生的孩子们，历经漫长的岁月，为了适应该行星上的气候、风土，很自然地在自己的身体构造上做了改变。位于银河系一端的太阳系第三行星海中诞生的直立两脚步行的生物慢慢地适应了不同的环境。

    有身材瘦长，出生于低重力星球上的生物，而昼短夜长星球上的人们则拥有像猫一般的瞳孔。更有的生物在头上长了角，形成感觉器官之一，也有些星球上的人类长出了耳朵或尾巴。

    虽然基本上的构造几乎没什么改变，但是从皮肤颜色或手脚平衡之肉体上的变化，到操控以前所谓的超能力的力量，或者各种喜怒哀乐的表现、感觉的接受等精神部分都有不同的改变，被称为人类的生物的范围于焉扩大。

    在这些多彩多姿的人种当中，有一种人就叫月人，人类开始进行最初的殖民工作时的第一考量，当然是地球唯一的卫星月球了。人们在月球表面建造了巨大的圆顶，使空气得以在里面循环，从此就在月球干瘠的表面落地生根。

    原本以采掘矿物资源为目的的月球开发计划，在发现其他更适合生存的星球，加上可从其他星球上获得更多的矿物输送之后，很快地就失去了当初存在的意义。质量小，几乎没什么特产的月球顷刻间疑似地球化了，形成了一个目前拥有军事、经济据点和高级别墅享乐区两种容貌的星球。

    与其他的星球比较起来，和地球之间相对的几乎算不上有任何距离的月球，或许是人类移居时间最长的地方吧？然而在当地成长的人类产生了一些变化，使得他们被冠上了月人的称号。

    修辞学上不是有一种精神错乱的说法吗？

    在人类认为绝不可能在月球上住人的时代里，月球是一个神秘的星球，也有人说月球会让人疯狂。有人窃窃私语着，魔女总在月球上集会，让人们忘了谨慎，勾引出潜藏在人类心底的欲望。

    这是从认定月球不能住人的时代就流传下来的说法，不过，月球上似乎确实含有颠覆人类理性的成分存在。

    月人的性格就像精神错乱者一样。

    他们注重享乐，对贪求快乐一事丝毫没有抗拒的能力。据说他们以性爱代替打招呼，不管是用什么形式？什么样的组合？只要能给自己快乐，他们完全地接受。人们说月人就是这样的人种。

    他们是使用自己的身体享受快乐的专家，月人和享乐主义者被当成同义词使用。月人等于没有包括地球人在内的其他行星的人们几乎都拥有的性道德观念。

    他们在外形上跟地球人几乎没什么差别，但是因为月球的重力只有地球的2.7-2.8而已，所以他们的体型都是纤瘦而优雅的。月人不管是男是女都长得极其美丽，这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而其纤细的容貌和奔放的性格两种不平衡的组合，更让人觉得他们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气质。

    他们的感觉非常地敏锐，只要接触到别人，就可以感受到别人的情感和感觉，甚至具有可以将情感移入的感情转移能力（所谓的感情转移是一种切身感受对方情感和感觉的能力，跟读取别人思考的精神感应不同）。

    平均而言，月人的智能都相当高，但是他们只关心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讨厌被其他的事情占用时间。所以很多月人都在艺术、文学方面展现特异的才能，但是对政治、经济等较实际的事物则漠视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关于月人的传说是如此的盛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实际上却没有人看过纯种的月人。甚至可以说连住在月球上的人也几乎没有机会看到。月球因为距离地球是如此之近，和地球之间的联系相当深，因此被称为月人的人几乎都是和地球人的混血，纯种的月人是少之又少。

    那么，人们又怎么去区分据说在外形和性格上与纯种的月人几乎没什么不同的人们，及目前来说已经算是稀有人种的纯种月人之间的差异呢？其实这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因为他们在外貌上有一个关键性的相异点。

    那就是，纯种的月人拥有一对万花筒之眼。

    万花筒。就是由安装在一个细长的筒子中的镜子和几片细小的玻璃片组成，每当筒子转动时就会形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和色彩的不可思议的小玩具。由于那像魔法一般变化的美丽而纤细的色彩搭配，而使得万花筒在这个被称为机械化文明已经达到顶点的时代里仍然被保留下来。

    构造虽然简单，但是万花筒却不亚于那些精巧的玩具，是个足以魅惑人们视线的小小艺术品。

    而月人的虹彩跟万花筒就非常地相象。

    他们的虹彩会因为映进眼中的东西不同而微妙地变换着颜色，就像万花筒中映出不可思议的色彩和形状的透明彩色玻璃一样。

    尽管几乎没有人看过月人那美丽、难以捉摸，能变化出各种颜色的万花筒之眼，但是，这个传言在整个联邦内却广为流传。而具透明感，却又散发出妖冶味道的光辉就成了月人的代名词。

    而难得有机会看到的纯种月人现在就站在三四郎等人面前。

    “原来你就是因为这样而不拿下护目镜的啊……”

    茫然得盯着凯伊的瞳孔直瞧的洛德，迟迟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低声喃喃自语。

    “我以前只是听说，从未真正见过……”

    珊德拉微微露出属于女人的对抗意识，定定地看着凯伊的脸。

    “可以了吗？”

    凯伊没有刻意针对任何人，问完话，又把手上的护目镜戴了回去。

    在拿下护目镜之前，凯伊相当地犹豫，可是在拿下来之后，他却显得非常地沉着稳定。他看了大家一眼，把视线停在墙上的某一点上，然后他那如同雕像般端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地站了起来。其他三个人连眨都忘了眨的视线和喃喃的嘟囔声，都没能让他那冰冷的表情有任何改变。

    当凯伊重新戴上护目镜之后，其他三个人就好象事先约定好似的松了一口气，垮下了肩。凯伊顽强的态度和在舰桥里通明的照明下，像水晶玻璃一般绽放出硬质光辉的瞳孔像咒语般将他们迷醉了。

    “万花筒之眼。我一直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亲眼目睹。”

    一直沉默无语的三四郎终于开了口了，珊德拉发现他那呻吟似的低语中带着微微的焦躁，便用开朗的声音跟他对话，企图转换他的心情。

    “对了，你们从睡眠中醒过来时，你怎么没发现呢？”

    “那时侯室内的照明光量非常的低，当时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可是就没想到那么多。再说，我全身上下都是黑漆漆的，他看我的时候，瞳孔的颜色也没有什么变化。最重要的是，我压根儿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会有月球上的人出现！”

    三四郎颇具挑衅意味的话语让曲着身体，确认着仪表板操作的凯伊微微地弓起了背。洛德赶忙移动他那硕大的躯体挡在凯伊和三四郎之间，避免事态更形恶化。

    “你叫三四郎……是吧？话又说回来，你刚刚处理事故的手法倒是有趣得很。当珊德拉发出尖叫声，舰桥的照明瞬间暗了下来的时候，没想到原先一阵混乱的电脑竟然正常运作了。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

    交抱着双臂，三四郎仍然瞪着完全被隔绝在洛德那宽广的肩膀后面的凯伊，他赌气的没有回答。正观察着还在冒小火花的板面内部构造的珊德拉很佩服地摇着头，并抬起头说。

    “你把辅助电脑和连接附属系统的电力回路给扯掉了吧？吓死人了，竟然藉着切断和辅助电脑的连接回路，把电力都转向住电脑一方，提升主电脑的输出功率。这种做法在手册上根本找不到。你到底是在哪里学的！”

    “也不是从哪里学的，不过是小时侯玩机械时，自己想出这个点子。”

    三四郎露出一副不算什么的表情说道，珊德拉和洛德快速地对看一眼。

    “那个……三四郎？你是从哪所士官学校毕业的？负责这个任务之前，隶属于哪个部门？”

    珊德拉用探询的眼光看着三四郎，只见三四郎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军人，在被航空宇宙局叫上这艘船之前，我被雇去担任海王星特里顿和尼丽德之间的民间矿物运输船的护卫，而在更早之前则去镇压殖民地干马15的叛乱军。”

    洛德和珊德拉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之前一副事不关己，专心地检查控制板的凯伊也挺直身体看着三四郎。

    “你说你不是军人？可是你又说你去镇压叛军……还去护卫民间商船？”

    洛德满头雾水，不解地皱起了眉头。珊德拉则睁大了她那灰色的眼睛，从上到下将一身漆黑装扮的三四郎看了又看。

    “这么说来，你是佣兵……！”

    三四郎一边将有着健康光泽的黑色长发拢起来，用从口袋里拿出来的皮绳自然地绑在一起，一边微微笑着。

    “没错。”

    包括凯伊在内的三个人都为三四郎那带着狂傲的浅笑，和现在才为众人所知的经验倒吸了一口气。

    联邦政府所管理的太空船的武官大部分都是由士官学校毕业，在学校里学得船方面的专业知识的人所负责，而采行冷冻睡眠的船只更难得有例外。因为政府方面几乎不曾让平民百姓看到全部被列为机密的最新进船只，而且懂得操作方法的人除了在士官学校学习的军人之外几乎不做外人想。

    “就算是佣兵，取得时空跳跃航行法特A的资格的人，也会被登录为搭档的重要人员。你们总不会不懂联邦的规则吧？”

    三四郎的这番话让洛德和珊德拉楞楞地对望着？

    “是有一种制度，不过……”

    “据我所知，士官以外的人被采用为这类型太空船的成员的例子是从来没有过的。”

    “啊？这么说来，我是第一号罗？真是光荣啊！大概是上面的人认为只要是优秀的技术人员，像我这样的人还是可以跟那些只知道坐在桌子前面死读书的家伙们并驾齐驱罗？航空宇宙局的那些伟人们还真是有见识啊！”

    “是吗？”

    三四郎夸张地皱着眉头，诙谐地耸耸肩，这时一个声音从洛德身后传来。声音发自一直都当个旁听者的凯伊。

    “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三四郎反问道，语气变得很尖锐。他不知道被护目镜遮住的凯伊是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话，但是三四郎瞪着人看的视线，也没让凯伊那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声音有所变化。

    “我是指扯掉辅助系统配线的事。这种做法确实是具有速效性，可是就下一个操作动作来考量的话，这种作法却太过危险了。”

    “在施密特测验中如果采用这种方法的话，确实是会被刷掉的……”

    说这句话的是遵循适当的途径而成为武官的珊德拉。

    “太空船不是已经没事了吗？如果按照你喜欢的手册上的作法，一个一个切断通往辅助系统的开关的话，现在有一半的电脑都要毁了！”

    三四郎耸起肩膀放言道，凯伊却也不认输。他微微地扬起唯一可以看到他表情的嘴角，以冷笑回答怒气冲冲的三四郎。

    “手册上没有登录的方法就表示那是具有瑕疵的方式，至少以目前来说，就因为你关掉了辅助电脑，所以目前我们无法知道现在的位置。重新计算所要花的时间是……”

    凯伊不急不徐地说道，原本努力克制的三四郎终于爆发了。

    “你是个大白痴呀！如果人死了还要现在位置干什么？你这个过度纵欲而昏头昏脑的月人！你的字典上难道没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吗？”

    “你这个佣兵出身的武官大人的字典上，难道就没有欲速则不达这句话吗？”

    “说得可真好笑……”

    “喂！喂！”

    洛德想再度介入中间为两人缓冲，三四郎却一把推开他，把身体探到凯伊面前。凯伊虽然微微僵起了身子，可是仍然动也不动。

    “凶狠的对口相声倒蛮有意思的嘛！”

    眼里闪着精光瞪着凯伊的三四郎，和表情完全不为外人所知的凯伊，还有看着这两人却不知如何介入的洛德形成剑拔弩张的紧张情势，珊德拉却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话。

    珊德拉这句与现场气氛迥异的话让三四郎顿时松弛下来，珊德拉走近他，把手伸到个子比她高一个头的三四郎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

    “我很想再多欣赏一会儿，不过现在时机不对。不要在我当班的时间里闹事，好吗？”

    珊德拉说完，把自己的手缠在不由得让了步的三四郎的手臂中，然后朝着门的方向走去。三四郎在她的牵引下也跟着走了，珊德拉对着他眨了眨眼。

    “到甲板外面去看看景色吧！等你镇定下来之后，再来重新自我介绍吧！”

    说着，她就把三四郎一人推到舰桥外面，朝着一脸不知所以然表情的三四郎微微笑了笑，接着门就在三四郎的面前关上了，珊德拉把门锁上，让三四郎从外面打不开来。

    “太帅了！”

    珊德拉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只见洛德佩服地说道。

    “你还真有驯服猛兽的才能！”

    凯伊一副事不关己地说道，珊德拉闻言不禁一楞。

    “你说什么？这应该是你的工作耶！真是的，我看过不少搭档，可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爱吵架的。”

    “原本佣兵和月人的组合就是蛮另类的。”

    “我们不是搭档。”

    珊德拉和洛德一边说着一边就要重新投入工作，听到凯伊的话，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你说不是搭档？”

    “什么意思？”

    凯伊若无其事地对着两个皱着眉头看着他的人继续说道。

    二

    “一定是组合程式有误，我不需要他，他也无所求于我。”凯伊用平板的声音说完，便不再理会瞪大了眼睛对望着自己的珊德拉和洛德，开始忙碌地埋头操控电脑。凯伊是在可以看到船外景观的焦耳伯尔努的侧面甲板上找到三四郎的。

    本来这里是建造成可以观看外面的景色，也就是观赏宇宙空间的休闲娱乐船舱的，可是，现在好象不太可能了！这里已经被堆放着大大小小杂乱的机械。三四郎躺在一个占了半个甲板面积，被捆包着的机械包装上，眼睛正瞧着船外。

    我们先在这里简单得说明一下他们这趟旅行的目的，和他们所搭乘的太空船焦耳伯尔努，以及关于组员的概要。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去调查—23是否能开辟做为殖民地用，同时在殖民的前阶段里，将以科学家为中心而组织起来的调查团，平安地送到—23去。距离目的地的距离大约23光年。重复次光速和时空跳跃的程序，单程就要花上三年的时间。

    这艘满载着最先进的器材，同时载着许多优秀的科学家，让行星联邦引以为荣的光速船上，负责操控的成员一共有12名。而其中实际负责任务的人员其实只有4名而已。

    12名成员探三班轮值的方式，以地球时间来讲，每一年轮一次班。其余的成员则跟船上的科学家一样，经冷冻睡眠处理，一边睡眠，一边等着自己值班时间到来。

    拥有巡洋舰等级的规模和装备，一般而言需要加50以上的成员的太空船焦耳伯尔努为什么以这么少的人力进行航行呢？

    那是因为必须把维持人类生命所需要的水、食物、空气以及生活中必要的动力控制到最低限度。

    他们航向外太空，四周没有可以停靠的行星，也没有可以补给物资的太空仓库。一旦开始飞行，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完全无法接受补给。

    物资、人员的补给非常的困难，再加上他们是以光速在几乎未曾采查过的星域航行，所以太空船必须彻底的机械化和省力化。因此，焦耳伯尔努将成员缩减到最低限度，以节省维持生命所必须的动力、物资，平常作为成员居住空间的地方也都改成了物资的收藏库和电脑的设置场所。

    另外，并尽可能地将原本以人力管理的各种机械交由电脑管理，而成员则在舰桥操控电脑。

    当然，成员必须一人负起多项工作，而要操纵高度机械化的太空船，除了一般的飞行技术之外，也必须要通晓电脑。

    轮值的四名成员基本上是以两人一组为单位值勤，全面的相互合作，维持太空船的顺利飞行，一直到巨大的太空船到达目的地为止。

    这就是称为搭档的两人一组成员……

    “怎么了？”

    三四郎头也不回地对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像一阵烟似的走近的凯伊问道。他的声音出人意料之外的是那么地冷静，凯伊微微蹙起眉头。

    他原本以为三四郎突然就被推出门吃了个闭门羹，一定会闹情绪，要不然就是会极力辩驳。“什么怎么了？”

    凯伊掩饰住内心的惊异，不动声色地走到三四郎放躺着他那修长身躯的机械旁问道。

    原本眺望着以光速飞掠而过的星群的三四郎闻言瞄了他一眼，他就着躺着的姿势抬起视线，落在凯伊那遮住眼睛的护目镜上，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可是，三四郎似乎暂且不打算去唠叨这件事，对护目镜的事只字不提。

    “你是不是科学家啊？这么迟钝！你不是跟洛德谈过了吗？关于轨道偏离的事。”

    三四郎的语气不若字面上那么严厉，凯伊这回倒是毫不掩饰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他没想到在那种情况下，三四郎会听到自己和洛德之间的谈话。

    三四郎敏感地察觉了凯伊瞪大眼睛的样子，苦笑着歪了歪嘴角。

    “我听到你们的谈话真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凯伊也不说什么，同样地回了一个苦笑，又靠三四郎更近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足以让他在毫无招架的情况下遭受三四郎的突袭，可是他可以感受到三四郎的情绪没有先前那么暴乱了。

    “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好说了，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设定好的座标和我们实际的前进路线有一点点偏差。”

    凯伊的话让三四郎倏地挺起了身体。

    “你是说座标和实际的路线有偏差？那么，找到原因了吗？”

    三四郎抬头看着凯伊，凯伊摇摇头。

    “和前任者交接工作时并没有提到这种情况，而且机器方面都呈绿灯状况。叫出电脑来问也说没有异常现象，而且用手动方式修正路线时，太空船也会按照指令作动。”

    三四郎将修长的双腿缩了回来，手肘支在膝盖上思索着。

    “你是说交由电脑操控的话，就会产生偏差？是计算上的误差吗？”

    “他们刚刚大概就是要查清楚这个问题，所以才放下防护罩检查机械的。结果，舰桥的一般装备都没有什么异常，最后能想的就是……”

    “你是说自动控制的电脑系统出现异常？”

    凯伊话还没说完，三四郎就接着说道。

    “这可有点棘手了……”

    三四郎将一致落在额头上的头发慢慢地往上拢，而视线却望向漆黑的太空中。

    凯伊那亮晶晶的眼睛隔着护目镜观察着陷入沉思的三四郎的侧脸。

    那浮现在常夜灯中的侧脸看起来非常的年轻，或许比自己年轻吧？那有着明显阴影的轮廓给人的印象，跟刚刚那种吊起眼睛盛气凌人的样子截然不同。那微微上扬的眼睛散发出比第一印象理性得多的光芒。仔细想想，身为佣兵却可以取得时空跳跃驾驶特A资格，不就足以表示这个男人的优秀吗？

    他虽然看起来性子烈了点，但是却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粗野，凯伊稍微修正了恶劣的第一印象。

    “什么事！”

    原本一边口中喃喃自语，一边思考着事情的三四郎，大概发现了凯伊的视线，猛地抬起了下巴。那满是虚空的黑色瞳孔仰视着凯伊，和凯伊那隐藏在不透明的护目镜后面的万花筒之眼碰个正着。

    由于三四郎笔直地看着自己那应该不会被看见的眼睛，凯伊一个不防，不由得说出了心中想着的事情。

    “我觉得你给我的感觉跟刚刚完全不同……”

    听到这句话，那对仰望着凯伊，眨都不眨一下的眼睛突然柔和了下来。三四郎将手指头插进绑成一束的直发中，一边自然地往上拢，一边在喉咙里干笑。

    “我刚起床的习性不佳，就是人们说的下床气。”

    三四郎三言两语把事情带过，凯伊不禁扬起了眉毛。他不认为刚刚三四郎那种难以捉摸的脾气是可以用下床气就解释清楚的。

    换成一般人，可能会被他的气势所慑，从此就不敢再靠近他了吧？那种猛烈的气势与其说是不高兴，不如说暴怒要来得贴切许多。不仅如此。如果当时珊德拉和洛德不在场，事情恐怕不是这么简单就能了的。

    尽管如此上一个人现在却又好象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笑着。

    这个男人的气性之烈，不是一般人可以摸透的。

    想到今后在漫长的航行当中难免和三四郎时起争执，凯伊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你一定在想，想不到自己竟然跟一个棘手的家伙组成搭档，对不对？我虽然性急了点，可是也不是随便爱找人麻烦的，刚刚是你不对。”

    三四郎好象看透了凯伊为碰上麻烦人物一事而叫苦的心思，带着笑意说道。他保持原有的姿势，打趣地仰视着辛苦地挺着背站在面前的凯伊。

    “谁叫你对今后将要相处一整年的同伴话里带刺？你啊，也不让大家看你的脸，不但如此，连个正式的招呼都不打就想交代过去。”

    “如果你希望人家做正式的招呼，是不是该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词？”

    凯伊很直接地顶了回去，三四郎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

    “你也是……”

    “我叫凯伊。”

    三四郎也不再反驳凯伊那柔和而沙哑的语气！只是率直地更正道。

    “凯伊你也比外表看起来暴躁的多啊！”

    三四郎把视线从凯伊身上移开来，制止他回话，嘴角浅浅的笑意也消失了。突然变得正经八百的三四郎把下巴搁在放在膝盖上的两手上。

    “得把机械拿出来玩玩才知道细部有没有出什么毛病，等我们轮值时再检查一次吧！”

    “我就是来跟你提议这件事的。”

    凯伊一时跟不上三四郎突然改变话题的脚步，脸上露出了狐疑的色彩，随即又了解到三四郎是在讲电脑反常的事情，便点了点头。

    “对了，关于今后的事情……怎么办？”

    凯伊正想提检查机械方面的程序问题，三四郎却很自然地接着说道。

    “今后？什么意思？”

    凯伊不明白三四郎到底想说什么，疑惑地问道，三四郎焦躁地咋着舌，将挺起的上半身又平躺了下来。他在行李堆上伸直了身体，抬眼瞪着站在旁边的凯伊。

    “你还真是钝耶！我们一定是错配的搭档！”

    “你说的没错。”

    凯伊不懂三四郎到底想说什么。既然彼此都确认了是程序上的错误，他相信这件事就不会是个问题了。

    “不管是弄错或者怎么样，今后我们还是得一起工作一整年。”

    “所以？”

    这种事不说也明白。凯伊觉得这个叫三四郎的男人或许在性格上有些问题，但是技术应该是不差，只是他不明白，三四郎现在为什么还提这件不言可喻的事情？

    凯伊虽然戴着护目镜，但是或许是他怀疑的表情还是透露出他的问题吧？只见三四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轻巧地起了身。他把手指头插进光亮的头发当中，也不管头发被皮绳绑着，就开始胡乱地乱抓起来。

    三四郎似乎在找适当的措词，咬着嘴唇沉思了好一会儿，可是忽又觉得这样太麻烦那样太罗嗦，索性瞪着立正站好的凯伊。

    “所以，如果我们彼此有共识，那么今后我们就分开进行工作！”

    凯伊好象还是不懂三四郎的意思，歪着头看三四郎。三四郎为对方反应之迟钝感到不耐，正张开嘴巴想要做进一步说明的瞬间，凯伊那细瘦的身体倏地僵硬了。

    “这种事……手册上应该是没有注明……”

    在一段异常的沉闷之后，凯伊似乎终于搞懂了三四郎的意思，说出了一句跟现实有些抽离的话。

    另一方面，三四郎只有张大了嘴听着凯伊那抓不到重点的答复的份。

    三四郎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呆滞的拒绝方法了。面对凯伊这种惊钝的拒绝，三四郎的惊愕感超越了愤怒，他只能定定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那戴着护目镜的美貌青年。

    “手册？喂！梦话等上床睡觉后再说吧！这种事情还要上面的人一一向你下指示吗？你听着，我们就这么约定了。如果以你喜欢的说法那就说是习惯了，也就是说，这是让我们尽快了解彼此的方法。”

    凯伊没有说话。

    凯伊把最容易表露出自己情感的眼睛藏在不透明的护目镜后面，端正的轮廓和单薄的嘴唇，散发出一抹希腊雕像般的坚硬质感，人一动也不动。

    可是，三四郎那灵敏的鼻子却从凯伊那过分挺直的背，和僵硬着身体听着他说话的态势中，嗅到了凯伊混杂着几许畏怯和强烈拒绝的反应。不只是这样，他还发现到凯伊企图抬出规则来模糊真正的理由。

    在不知道凯伊为何如此抗拒的情况下，他那不说出任何理由的顽固沉默态度惹火了三四郎。

    人一旦被惹毛了，语气自然就变得严厉。

    “不要管手册怎么说，说你自己想要怎么做！你总该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能用规则来束缚的，对不对？”

    再怎么说，自己的态度都没有错。三四郎自称自己绝对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虽然他极力忍住已经涌到喉头的怒吼，焦躁地搓揉着头发。

    又是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就在三四郎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的时候，凯伊终于开口了。

    “如果可能的话……这种事情……”

    凯伊用三四郎几乎听不到的微弱音量说了这几个字，然后就低下头咬住嘴唇。

    “你这个人，难不成你把自己当成被害者了！”

    真是一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家伙啊！

    三四郎为凯伊的突然改变感到愕然，他用食指搓着太阳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第一次见面时还觉得这个人太过冷静，印象并不好，没想到，现在竟然像个脆弱的小姑娘一样低着头不说话。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看到已经全然泻了气的凯伊，三四郎既焦躁又惊愣，他叹了一口气，转着自己的脖子活动着筋骨。

    “我说啊，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喜欢抱男人的人吗？我可要言明在先，我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被害者哪！”

    看到凯伊仍然无意把头抬起来，三四郎心想，玩笑开到这种程度应该还可以接受吧？于是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脸上带着恶意的浅笑，高吊起眼睛看着凯伊。

    “你放心吧！除非你求我，我是绝对不会跟你睡的！”

    凯伊闻言果然把头抬了起来，他好象听到不可思议的话似地抬起下巴，紧抿的单薄的嘴唇，隔着护目镜的万花筒之眼睨视着三四郎。

    搞不好这家伙可有趣得紧哪！

    发现凯伊不像第一印象中的那么冷静，以及问得几乎要让人跳脚，三四郎不禁微微扬起嘴角。他根本就不喜欢凯伊好像有所隐瞒的样子，再说对三四郎而言，他依然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不过以目前看来，应该还不至于那么无趣才对。这倒是让两人的关系获得了舒缓。

    三四郎的表情似乎说明了他心里正想着的事情，凯伊不禁蹙了蹙眉头。

    尽管如此，三四郎还是轻巧地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凯伊身边。

    “唉，一切就有劳你了。话又说回来，就算要拒绝人家，你好歹也说得好听一点嘛！你真的是在月球上出生的吗？”

    “我叫凯伊。首先我要对你产生误解一事向你道歉，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报告上去了，不久之后应该就会有连络进来。第二，我在哪里出生跟你无关，是吧！”

    凯伊好象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他用平板而不带感情的独特说话方式对着渐去渐远的三四郎反驳道。

    “你怎么就只会摆这种臭架子说话？轻声说一句对不起、我们的运气都不好不就得了！”

    三四郎的声音在阴暗的甲板那端飘了过来。

    “可恶！未来一年都得当和尚了，什么极乐飞行？！”

    接下来的这句话好象是他的自言自语，凯伊则笑也不笑地听着他的抱怨。

    窗外尽是以光速快速掠过的遥远星球。

    暗淡的常夜灯将正专心于思考的凯伊那挺直了背站着的身材，投射成了纤瘦的影子，朦胧地浮在阴暗中。

    焦耳伯尔努就这样载着每个人不同的思绪心情，在漆黑的宇宙中快速飞行着。

    接下来几天平安地度过了。

    在宇宙中持续飞行的太空船虽然没有昼夜的区别，但是人体内的生理时钟却顽固地忘不掉出生星球的周期，他们的生活也以24小时为一天，按照地球的时间表运作着。

    凯伊和三四郎、洛德和珊德拉两组搭档原则上以8小时轮替值勤，剩下的8个小时就交给电脑自动控制，他们就以这种三班制来操控太空船。到达目的地之前的座标都已经打进电脑了，所以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选定电脑所显示的几条路径和掌舵、处理伴随而来的，不在意料之中的障碍物或现象，以及太空船的机器维修、管理等。

    路径的选定及指挥是由身为文官的洛德及凯伊负责，而实际上的操控和维修管理则由身为武官的三四郎和珊德拉担任。武官和文官没有阶级上的区别，但是最终的决定权则在文官洛德和凯伊的身上。

    如果要简单地说明他们的关系的话，那就等于是赛车中的正驾驶和副驾驶的关系吧？正驾驶负责开车，而副驾驶则负责指示道路。当然，并不是因为驾驶按照副驾驶的指使开车就表示副驾驶的地位比较高。

    基本上三四郎这一组和洛德这一组并没有一起值勤，但是因为有一个自动操控电脑的检查大包袱在，所以他们决定采用一天当中有某一组值勤12小时的方式进行，一天之中有几个小时是四个人一起工作的。

    尽管状况不顺，不过一般的航行当中却完全没有任何障碍，四个人的检查工作也依然找不到故障的地方。自然而然的，他们也就有多出来的时间，而电脑的检查作业就成了他们四个人观察自己以外的第二组人员的好机会。

    “结果，你们还是没有登录为搭档啊？”

    坐在凯伊旁边和他联手进行主电脑检查的洛德说道。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凯伊的回答十分淡然，他仍然用护目镜将他那纤细而端整的大半个侧脸藏在底下。

    “因为一旦登录上去就会被做成记录，在下一次的航行中会被当成参考资料。如果你们彼此没有搭档的感觉，那也勉强不得。不过，这种情形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啊！”

    洛德一个劲地找话题，可是凯伊并无意说什么。

    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凯伊几乎不跟其他的成员交谈，吃饭的时候，他也无意加入其他三人的闲话家常，下班之后也从不跟其他人一起行动，他对其他三个人的一举一动好象完全没有兴趣。

    四个人要这样共度一年倒也不是多大的难事，虽然洛德本身也不是很具协调性，但是至少还能接受，但是凯伊的排外态度在这几个人当中多少显得有些不正常。

    相对的，对于凯伊自认为自己非常重要一事，洛德倒认为那是一种强辩。以他本来的语气说话的话，他那柔和的低沉沙哑声听起来一定相当的性感，然而他却总是以勉强压抑着高低起伏的独特语气，然后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字一句。尽管说话的内容却相当激进，语气也充满了挑战，仿佛非得以理论来驳倒对方不可的样子。

    大部分的情况下，他说的都是正确的，而其作法也都是正攻法，所以珊德拉和洛德总是听从凯伊的建议，毫不抗拒地就接受他的指令。

    唯一不吃他那一套的是三四郎，他看不惯凯伊的说话方式而极力争辩，更断言凯伊的方法是舍近求远、毫无效率可言的。

    珊德拉和洛德对这两个一碰一触就会引发骚动的人，对他们之间如此难以相容感到相当头痛，所以听到他们并没有登录为搭档一事时并不惊讶。

    “当然这样对你其实是比较好的，只是没想到三四郎竟然也答应。”

    洛德对三四郎无求于凯伊一事感到不可思议。

    姑且不谈两人简直如家常便饭的争论，和凯伊那对任何人都一样冷淡的态度，三四郎明明知道凯伊是纯种的月人，却没有想碰他的念头，让洛德觉得这一点都不像三四郎那种血气方刚的男人会做的事。

    连拥有像珊德拉这个美丽搭档的自己，在面对凯伊的万花筒之眼时都难免心猿意马，那总是紧贴着身体的制服底下纤细的线条，和隐约可见的颈部及白而有光泽的肌肤实在太吸引人了，就算对象不是凯伊，也会让人有忍不住想触摸的冲动。

    光是凭他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纯种月人的身份就很令人遐思了，而这个只自报名字为凯伊的青年，甚至都已经让至今还不曾对同性动过邪念的洛德想起不该想的事情。那极端纤细而端整的容貌以及细瘦的肢体，都奇妙地让洛德产生一种虐待狂的心情。

    三四郎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吧？三四郎不可能没听过只要跟月人有过接触的人，就不再能满足于跟其他人种进行性行为的流言吧？

    “他对我好象没什么兴趣。”

    大概是洞悉了洛德的思绪吧？凯伊手也不停地喃喃说道。

    洛德被凯伊突如其来的话给吓了一跳，赶忙回过头来，凯伊看也不看他，仍然把视线落在仪表板上。

    “如果以三四郎的语气来说，我想他一定会说‘如果你以为我喜欢跟男人干那种事，那你就太小看我了’吧？”

    洛德差点被凯伊这种学自三四郎的说话语气给逗得笑出来，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把声音给吞了回去。

    “那是因为……他是一个在现在来讲相当稀有的主义贯彻者吧！”

    “很多佣兵似乎都像他这样，我可是敬谢不敏。”

    洛德明知凯伊冷淡的语气中在在表明了不要再把注意立放在他身上的暗示，可是他却佯装不懂，再把身子往前探。

    “那么，你又怎么样！”

    这个问题相当地露骨，意思是身为月人的凯伊整整一年不被碰……不碰？……可以忍受得了吗？洛德纯粹是想看看凯伊的表情变化，所以才故意地问这种充满恶意的问题，可是凯伊那像陶器一般光滑的侧脸依然没有任何改变。原本看都不看洛德的凯伊停下了作业，把脸转向洛德。

    “月球上的人并不是全然靠感觉生存的，月人只要对一件事有兴趣的话，就会义无返顾地投入，也许你听过许多我们的传说，但是，你有没有听过月人的另一种特性？那就是如果你故意要激怒我，那都是白费工夫的。”

    洛德闻言睁大了眼睛，只好耸耸肩举起两手做投降状。

    “还是被你识破了？”

    “因为我以前也常被问这种问题，我已经感到厌烦了，洛德你的专攻领域是数学吧？看来你似乎没什么心理学方面的常识嘛！”

    凯伊这听不出是开玩笑或真心话的话逼得洛德不得已只好苦笑，然后开始把精神集中到电脑的检查作业上。他瞄了好象什么事都不曾有过似的，专心于仪表板上的凯伊的侧脸一眼，突然觉得这个不是以一般的标准可以评估的美青年，不愿暴露自己内心世界的顽固已经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另一方面是三四郎和珊德拉。

    他们在机关室里检查电力的输出状况，可是再怎么查都只得到机械运作正常的结果，迟迟无法找出任何异状。这时候为单调的工作感到厌烦，已经没办法再集中精神的两人正从厨房端出咖啡，稍作休息。

    “这么说来，你跟洛德搭档也是第一次罗！”

    三四郎坐在地上，靠在大型配电盘上，从珊德拉手中接过第二杯咖啡。

    “是的。这是我个人的第六次搭档航行，不过我总是尽量不和同样的人重复做搭档。”

    珊德拉把咖啡递给三四郎，然后拿起自己的咖啡，和盘腿而坐的三四郎正面相对站着。

    因为必须钻进机械中检查，所以两个人都穿着工作服。空调虽然开着，可是机关室里因为机械散发出来的热气，让人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满头大汗。

    喝了一口咖啡之后，珊德拉用力地叹了一口气，将缠在脖子上仿佛燃烧着的红头发一把甩开，接着又把胸前的扣子松开透透气。

    她那丰满的胸部将胸前的军人徽章弯成了字形，三四郎以贪婪得近乎无耻的眼神瞪着她的胸部看，而他则脱下了上衣，挂在肩膀上。

    另一方面，三四郎黑色的上衣上并没有徽章，他嫌分配给他当制服穿的套装和工作服太不舒服，总是穿着自己的衣服。

    “那很好。下次我再被召唤时，一定要好好打点一下，可能的话，我想跟你组成搭档。”

    三四郎有模有样地猛抛媚眼，嘴角扬得老高，珊德拉则颇感兴趣似地眨了眨她的眼睛。

    “啊，那真是我的光荣了，可是，怎么看我好象都比你老。”

    “怎么说这么落伍的话呢？不过现在的趋势好象总是把我这种好色的人分配给男人。如果像珊德拉这么迷人的女人，不管是年纪大或者是军阶比我高的刚毅军人，我都不在乎。”

    三四郎夸张地皱着眉头，珊德拉听着不觉哈哈大笑。

    “像凯伊那么漂亮的人，你却只因为他是个男人就拒绝了，还真是老古板哪！再说他又是月人哦！你不觉得放过太可惜了？”

    恢复正经表情的三四郎，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管他再怎么美，我都不喜欢，反正我只是一个野蛮的佣兵料子。对我来说，高耸的胸部比美丽的脸庞更有价值。加上那家伙好象也不怎么爽快，甚至不想让人家看那张漂亮的脸蛋，不是吗？”

    三四郎好似呻吟的语气中微微透露出他是真的不高兴，珊德拉不禁在内心咋着舌。因为她发现三四郎其实不象洛德和凯伊所说的那么单纯没大脑。

    正想劝三四郎不要什么事情都紧咬着凯伊不放的珊德拉，虽然不是很清楚睨视着咖啡杯的三四郎之所以感到焦躁的原因何在，但是她发现了一件事。他并不是对凯伊的护目镜感到不悦，而是对凯伊有意隐藏自己的容貌一事感到生气。

    这么说来，三四郎比珊德拉想象中的更懂得探人读取别人的感情，珊德拉知道自己的虚应故事并不能瞒过三四郎，于是她也绷起了表情。

    “至少，你总该承认凯伊是个优秀的文官吧！”

    三四郎不知道突然改变话题的珊德拉究竟想说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不服地哼着鼻子。

    就算他想否认，但是他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凯伊确实是很优秀。以三四郎的说法，他是讨厌凯伊太过依赖规则和一成不变的方法，但是，他在操作电脑时的快速和正确性、决定太空船前进方向时的判断之正确度，绝不逊于三四郎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文官。

    排除他那不够圆融得让人不禁想生气的缺点之外，凯伊堪称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至少在工作上是如此。

    珊德拉见三四郎默认了，便以带着笑意的声音继续说道。

    “因为你把他当成搭档才会对他生气嘛！就姑且把他当成一个在偶然的机会下同乘一艘船的成员之一就好了，这样多少可以派遣一下你的情绪吧？然后就可以慢慢地解除凯伊的防备心了！干嘛？你笑什么……”

    珊德拉住了嘴，看着三四郎，因为盘腿坐着，抬头看着她的三四郎正晃动着他那挂着上衣的臂膀笑着。

    “真不愧是舰长候补人选，你想介入我们之间收拾善后吗？只是……我想……你搞错了。”

    “搞错了？”

    珊德拉有意当舰长，她搭上这条船也同时兼进行舰长工作的训练。有意成为联邦宇宙局的巡洋舰级以上的舰长的人，都必须经验几次搭档航行才行，这是一项规定。

    三四郎抬眼看了一脸狐疑的珊德拉一眼，然后把拿在手上的咖啡杯放到地上，送开交盘的双腿，立起膝盖。他把手肘搁在膝盖上，然后支着下巴。

    “我又没有要求非跟凯伊小手拉小手，感情融洽地一起工作不可。你听着，我跟凯伊是一对不是搭档的搭档。你搞清楚了没！”

    三四郎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可是表情却很严肃，抬起头来看她的眼中一点笑意也没有。

    被黑眼睛、黑头发和一身漆黑成了注册商标的三四郎，用锐利的眼神抬眼这么一瞪，珊德拉不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地后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自己有这种反应，再度看着三四郎。可是，刚刚那一瞬间感受到的像刀割一般凄厉的气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三四郎现在只是一脸正经地仰望着她。

    珊德拉内心一阵诧异，她并不怕三四郎，三四郎开朗有活力，嘴巴虽然坏了一点，但是珊德拉甚至认为，如果要选择在同一艘船上的工作伙伴的话，她觉得三四郎反而是一个比那个除了工作之外，对其他话题完全不感兴趣的凯伊更容易相处的人。

    对方是一个视报酬高低接受工作的佣兵，尽管目前还不能对他完全松懈掉自己的警戒心，说他是个粗暴的人也不为过，但他却是一个有能耐的专业技术人材，珊德拉相信他的能力。而最重要的是，她是个职业军人，就算他惹什么麻烦，珊德拉都有自信可以应付。

    可是，为什么呢？珊德拉被三四郎的思绪牵引住，不能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三四郎不耐烦了，便把身子往前探。

    “你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没想到你也这么好骗。你听着，电脑所收集的与搭档相关的资料量一定很庞大吧？因为是网罗了整个联邦内大大小小事情的电脑将我们选出来的。”

    这种事不用三四郎说，珊德拉也知道。可是珊德拉觉得三四郎好象想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便默默地点点头。

    珊德拉将大半的意识转向三四郎所说的话，另一方面则利用脑海的一角思索着三四郎身上散发出来的，让她不由得倒退一步的无形之气。三四郎仍然以轻松的姿态，坐在带着敏锐的视线偷偷观察着他的珊德拉面前。

    三四郎虽然高大，却还比她的搭档洛德矮了半个头左右。身材细瘦，目光虽然略嫌强烈了一点，但仍不失为一个英俊的青年。黑眼睛、黑头发跟三四郎这个颇具东方味道的名字倒很相配。

    整体看来，他的外形并不会对她造成压迫感。

    三四郎并不知道珊德拉正在观察着他，仍然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或许是他的习惯吧？他把手指头插进那一头发泛着光泽的黑长发当中，粗暴而无意识地搔几下，也不管头发是不是已经用皮绳绑成一束了，这大概是他的习惯动作。

    “我跟凯伊都同意我们被组合在一起是一种错误，可是，你想，电脑会那么容易就犯错吗！再说又有两层、三层的检核单位在！”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事情的严重性让珊德拉中断了对三四郎这个人的考评，她暂且把他个人奇妙的魄力放到脑海角落，专心一意地听三四郎讲话。

    三四郎隔着已经松绑了的直长发，认真地仰望着珊德拉，而回望着他的珊德拉脸上也已经被工作时的严肃表情所取代。

    三四郎继续说道。

    “我认为这不是错误，或许根本就是故意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凯伊那种态度可能就不是单单以个性别扭为由，随随便便就可以搪塞过去的。”

    “那又怎么样？如果我身负某种秘密任务而搭上这艘船的话，我的一举一动一定都会刻意让自己溶入团体当中的，而他的态度却反而让大家对他更注意。再说，同样的情形也可以用在你身上啊！让一个佣兵以搭档的身分搭上这艘船，这可是史无前例的。”

    珊德拉这一番话让三四郎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往上扬。

    “真是吃不定你。”

    听到珊德拉如此明确地表明怀疑他的态度，三四郎不禁抱以粗野的赞美。他喜欢踏实地贯彻工作的人。

    “那是当然罗！我是这么简单就让人吃得下的佳肴吗？不管怎么说，下次的定期通讯时，我会向联邦方面要求详细的检查，包括凯伊还有你的。”

    珊德拉的语气简单明确，三四郎对这个充满魅力的红发美女更有好感了。

    珊德拉的话声才落，通报作业结束的铃声短促地响起，三四郎利用这个机会站了起来，接下来就是他休息的时间了。

    “随你吧！但是，等你确定我无辜之后，你应该会把凯伊的调查结果告诉我吧？”

    “我会的。”

    三四郎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尘埃，将沾了汗水的衣服挂在肩膀上，下意识地胡乱摸了摸以经蓬乱的头发，对着珊德拉轻轻举起手，正待从机关室走出去。

    “啊，等一下！”

    三四郎闻言回过头来，珊德拉却接不下话，在嘴里嘟囔着。她不由自主地叫住了三四郎，可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想问他什么。

    她知道是因为刚刚的事情仍然盘踞在她脑海的缘故，尽管如此，就算问三四郎为什么他会让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的理由何在，恐怕也无法从当事人口中得到什么答案吧。

    三四郎苦等不到珊德拉吐出一字半句，情不自禁露出促狭而暧昧的表情，珊德拉这才好不容易找到话说。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让三四郎睁大了眼睛，接着便微微地扬起嘴角反问道。

    “你知道了又怎么样！”

    三四郎沉静的语气反而煽动了珊德拉难以释然的情绪，在无影灯照耀下的机关室里，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只看得到三四郎的影子浮现的印象。

    珊德拉被三四郎那浅笑中带着挑衅意味的气氛所压制，三四郎瞄了她一眼！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就转过身走了。

    发现充满活力的三四郎在那一瞬间隐约显现的影子，正是这个比自己年轻的青年经历的可疑事迹之后所散发出来的味道，珊德拉这才第一次觉得这个叫三四郎的佣兵出身的武官，令人颤战心寒。离开机关室之后，三四郎想去睡个觉，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当他跨着大步同通往他房间的通道上时，刚好跟大概从舰桥方向走来的凯伊差点碰个正着。

    “啊……”

    事出突然，在一瞬之间明白怎么样都躲不过的三四郎，灵敏地将身体一侧，同时伸出了手臂，他企图避开和凯伊直接冲撞，同时想要撑住可能会因为急速闪开而失去平衡的凯伊。可是，三四郎原本认为会因为突然紧急刹车而失去平衡的凯伊，并没有掉进他的臂膀里。

    三四郎发现自己抱了个空，抬头一看，只见凯伊好象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地站在退后了一步远的地方。

    “反射神经不错嘛。”

    凯伊可能是在撞击之前，快速地跳开了，三四郎为他的灵活反应轻吹了一声口哨。在那么近的距离、那么猛烈的态势之下，凯伊竟然没有触到三四郎身体的任何一部分，这样的运动神经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你有蹑着脚走路的习惯吗？”

    凯伊的语气依然那么尖锐，看到他那将大半个脸都遮盖起来的护目镜，三四郎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将视线从凯伊的脸上移开，重新整理好自己的体势。

    “没有脚步声的可不止有我。”

    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身，捡起从肩上滑落的上衣。

    凯伊和三四郎都没有脚步声，没出声的情况是一样的，但是事实上他们走路的态势却是截然不同。

    三四郎虽然跨着大步，气势汹汹地走着，可是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能够不发出声音来。不知道是不是从事危险职业的习惯使然？他的一举一动都是自成一格，或许是移动身体的技巧相当灵巧吧？不只是脚步声，连他平时那粗暴的行为举止，都几乎不发出任何响声。

    至于凯伊，大概是天性使然吧？他总是以一种能用和猫一样不发出脚步声的流畅感滑步似地移动着。

    在不愿拿下护目镜的顽固性、近乎言不由衷的敬语加上机械方面的长才等，凯伊有着以严肃的语气和太过敏锐的正确性驳倒对方，和传闻中的月人的习性大相径庭的激烈性格，但是，除了这种行事态度之外，他应该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月人吧？

    三

    虽然言谈之间总是那么地僵硬不懂通融，但见凯伊的动作却是美妙而流畅的。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隐含着忧郁的气息，乍见之下，他的动作好象都是慢条斯理的。可是，那正是属于凯伊个人的身体律动，和大家做同样的作业时，总是比别人有效率，他这种模样会让人产生一种，正在欣赏某种具有幻觉作用的舞蹈的感觉。他的动作之流畅就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般，令人难以相信他是一个由关节和肌肉构成的人体。平时若无其事的动作或瞬间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具有官能感。

    凯伊这种时而能让洛德和珊德拉如痴如醉的行为魔术，好象对三四郎完全发生不了作用。在这个微微欠缺美感想象力的男人眼中，凯伊这种让人感受不到重力，轻飘飘地往后飞的举动，对他来说也只代表凯伊拥有敏锐的反射神经而已。

    三四郎对凯伊这种看在他人眼里一定不由得想发出惊叹声的动作完全没兴趣，他好象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不耐地拂开落下来的头发一事上。

    他的头发是没有波纹的直发，用皮绳绑起来之后，也很快就会下滑，然后将皮绳衔在嘴上，两手绕到后面去束起头发，同时一边对凯伊说道。

    “那边怎么样？”

    “找不到任何异常现象，机关室那边有没有电力流出的状况？”

    三四郎讲话没有主调，而且极端地省略了用语，凯伊却仍然能毫不犹豫地接下话题。

    “一切正常，看来得打长期战了。”

    三四郎嫌用话说明太麻烦，所以便只简短地回了话，同时也把自己想说的事情说出来。而凯伊则已经习惯他这种率直但不怎么和善的措词方式了。

    话虽如此，但是三四郎绝对不是个冷漠的人。尽管他讲话稍嫌粗鲁，谈话的内容也谈不上高雅，但是他跟与任何人都保持距离交往的凯伊不同，三四郎已经跟洛德和珊德拉混得很熟了，每当有空闲的时间，他总是跟他们闲话家常。

    三四郎不算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但是他那粗鲁的言谈举止和经历，却让他有一种出人意料之外的活力。尽管有许多地方跟军律相抵触，可是三四郎这种自然而闲散的样子，似乎有着调整别人压力的作用。

    其实像他这种热衷于工作之外的无聊笑话和微不足道的事情的人，不应该会这么吝惜于多说几个字的，然而，凯伊已经掌握他说话的重点，所以少说废话对凯伊而言也算是某种恩赐。

    三四郎和凯伊讲话的时间久一点，他一定会开始焦躁不安。凯伊心里明白，对这个完全无视于规律和法规存在，彻头彻尾表现出佣兵特质的三四郎，自己有意大幅让步了，偏偏三四郎却完全无意去习惯戴着护目镜的自己。既然如此，为了避免引发争端，双方的谈话是越短越好。

    “这件事我也已经跟洛德说过了，我想再将调查的精密度提升。如果将电脑的可动部分区分开来，每一区都增加一些检查项目做详细评估，一个一个彻底清查的话……”

    尽管彼此再怎么看不顺眼，一提到工作的事情那就另当别论了。两个人都是专业长才，莫不以自己的专业知识竭尽心力于一个问题上。

    “区分开来啊……你是说让主电脑持续作动，只将进行检查的区段从例行工作中排除开来！”

    整理好头发的三四郎绷起表情，陷入沉思当中。

    “如果你担心的是其他部分造成的负担，其实到时候会暂时地连接辅助系统，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没用。”

    三四郎斩钉截铁地说道，凯伊闻言不禁扬起了眉毛。

    “没用？目前我们并不知道轨道偏离的原因何在。如果按照我跟洛德的计算，进行再次检查的话，大概花个500个小时就可以做完总检查了。要能顾及到先前跳过的部分的话，这应该是最快的方法，不是吗？”

    “光是这样的检查法是找不出原因的，我认为，如果要检查，那么就要彻底将主电脑切掉再来进行总检查，否则根本就没什么意义。只是切断部分的连接系统来检查根本找不出毛病。”

    “切掉主电脑？你是不是头壳坏掉？”

    凯伊的语气倏地变冷了，也难怪他有这种反应，因为三四郎的建议听起来实在有欠妥当。切掉主电脑就等于是从以光速持续飞行的太空船中拿走地图，让太空船处于失聪、失明的状态当中一样。

    对为了精减人员至最低限度，依赖电脑的部分比一般的太空船更多的焦耳伯尔努而言，这么做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知道我说的话近乎胡说八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要再进行检查的话，不做到这种程度是找不到电脑的异常处的。”

    “我也知道一边飞行一边检查电脑是件多么危险的事。可是，既然已经发生偏差了，如果不查出原因的话，以后的航行麻烦就更大了，不是吗？”

    凯伊的反应自是有道理，三四郎交抱着双臂，吊起嘴角说道。

    “是吗？以手动方式操控，操控杆也会听令，而叫醒我们的警报是离子风暴造成的，这跟轨道偏离应该是没有关系的。”

    凯伊隔了好一阵子才有答复。

    他在脑海中反复着三四郎的话，思考着三四郎到底在想什么。藏在护目镜后面的万花筒之眼窥探着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你这种语气好象是说没有必要再继续调查了？”

    凯伊尽可能地让自己若无其事地说道。如果三四郎肯定他这个结论，那么凯伊自有他的想法。

    “说明白点，大概就是这样吧！”

    凯伊原以为三四郎多少会给他一些否定的答案，没想到三四郎竟然很干脆地点点头。三四郎听起来颇为轻率的说法让凯伊的嘴角微微地绷了起来。

    凯伊在怀疑三四郎。

    凯伊对三四郎有着和刚刚三四郎在机关室对珊德拉提到的一样的疑问。搭档的人选错误、前所未闻的佣兵武官，以及似乎反对探查故障部分的惺惺假态。第一次见面时造成的坏印象更是推波助澜，凯伊对这个一开始就让人觉得可疑的年轻男人的不信任感，因为他刚刚的一句话而更形加剧了。

    “理由又在哪里？”

    凯伊那温柔而沙哑的声音掩饰了他内心的怀疑，他那会忠实地依照他的感情而产生变化的瞳孔，在深深的护目镜后面闪着银光。

    三四郎不把凯伊的样子当一回事，再度将手指头伸进头发里面。他这种举动其实只会让头发更形蓬乱，可是他仍然没有知觉地企图将头发往上拢。

    “我在想，这或许就是以前流传在船员之间的宇宙的恶作剧。我猜你大概没听过吧？所谓的塞仁现象。”

    果然头发就蓬乱地落在脸前，三四郎嫌烦似地将头发一甩，喃喃说道。

    “塞仁……？”

    三四郎猜得没错，凯伊没听过这个名词。其实应该说上一个名词在他所受过的教育课程中不曾出现。

    三四郎瞄了微微皱起眉头的凯伊一眼，然后点点头。

    “我说吧？我也只是听过，可也不相信，这个是……该怎么说呢？就像传闻或传说之类的东西吧？”

    “传说！”

    凯伊越发搞不清楚了。他从来没想到，在这艘搭载着最尖端科技的太空船中，这个看似跟情绪性的想象力完全绝缘的男人，竟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可是此时三四郎的表情却是认真的、他停下了摆弄那拢起又滑落、滑落再拢起的头发的手，侧耳倾听着船的振动，同时开始说道。

    “这原本是源自地球的海上，很久以前的船员们所流传的说法。这个故事自从人们张起船帆渡海的当儿，就一直被在海上漂泊的男人们奉为真理，不知什么时候好象也流传到天上的海洋来了。”

    三四郎的声音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上回响着。

    “所谓的塞仁就是住在海上的魔鬼，传说她用非常美妙的歌声吸引路过的船只，再将船只沉入海中，听说她的外形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人。各种传说的内容到这一部分大致上是一样的，至于细节则有各种版本，有人说这个魔鬼留着长发，她总是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坐在岩石上唱歌；有人说在雾中听到她歌声的船就再也没办法从雾中逃离，一辈子就在雾中徘徊，也有人说这是因为意外而损命的人的魂魄在呼叫同伴，甚至有人说那是美人鱼。”

    凯伊默默地听着难得对他说这么多话的三四郎讲述故事。三四郎不看凯伊，微微歪着脖子，仿佛企图听到什么声音似地眯起了眼睛，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凯伊被他的样子所影响也摒住气息侧耳倾听。

    于是，凯伊微妙地听到了平常几乎不会去注意到的船的振动声。从来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凯伊朦胧地想着，海涛声是不是就像这样啊？

    “这就是海中的塞仁。而我所说的天上的塞仁就是这个故事的太空版，那个告诉我这件事的货船上的老爷爷好象亲身遇过这件事。他们明明在没有任何星球的空域中飞行，突然接到了奇怪的通讯，船体撞到了雷达上没有显示的星尘，发出锵锵的声音。我也听说过，有人把正确的座标一次又一次地输进电脑，可是船就好象被什么拖拉着似地改变了航向。再怎么检修、调查，就是查不出有什么异状。”

    三四郎好象不是针对凯伊，而是对着搭载他们的焦耳伯尔努说话似地，那游移的视线落在规律地闪烁着的内部通讯设备上，也不再说话了。

    其实凯伊有很多事情想问，可是看到三四郎出神地望着绿灯的样子，他又有点顾忌，不敢马上提出问题，只好陪着默默无语的三四郎，等着他开口。突然间，三四郎抬起头，又恢复了原有的样子耸耸肩。

    “我想，珊德拉应该也听过这种事吧？如果你听不懂我的话，也可以去问问她。”

    “你是说焦耳伯尔努的偏离轨道也是塞仁现象？”

    三四郎所下的结论，让被塞仁这个魔鬼的传说吸引住的凯伊顿时恢复了正常。

    同时对三四郎所保持的怀疑也再度苏醒了，他的声音里自然地就带有不信任感。

    “我也不敢说事实就是这样，听来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子虚乌有的，我想应该是船本身或者成员有什么问题吧！不过，经过长年来的生意买卖。我越发得相信是有些事是没有办法找出理由或法规来说明的。”

    或许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批评什么吧？三四郎难为情似地说完，便又开始专心地整理他那太过滑顺的头发。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感性。”

    敏感地听出凯伊那依然艰涩的语气中带有一点笑意，三四郎倏地红了脸。可是，他也不想再说什么，突然又变回了正经的表情，把绕到后头的手伸出来，用手指敲弹着焦耳伯尔努的墙壁。柔和的灰白色的墙壁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澄澈声音，在安静的通道上回响着。

    “我的重点不是说这种现象是因为塞仁的关系，而是，如果异常的现象对航行不会造成妨碍的话，还是不要去管它的好。如果为了调查原因而延长轮值时间的话，只怕会造成大家的过度疲劳，背负不必要的负荷，对我们任意摆弄的电脑来说也是一种负担。我认为，这么危险而弊多于利的作业能免则免。”

    “危险？真想不到这是那个把手伸进仪表板中，扯断配线，一句不必要就把二十几种检查项目踢到墙角的人所说的话。”

    凯伊的话让三四郎不禁笑了出来。

    任务交接时，在进行船内检查时，两人因为这件事而起了严重的口头争执。主张完全遵照手册进行船内总检查的凯伊和依照自己的经验，把他认为不必要的项目大幅缩减的三四郎之间，迟迟找不到妥协点。两人差一点就要打起来的当儿，幸好被洛德和珊德拉给拉开了，结果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个定论。

    “你有话就说嘛！你所谓的危险跟我认定的危险之间有太大的差异了。”

    尽管凯伊语中带刺，三四郎却微微扬起嘴角，出人意料之外地对着凯伊眨眨眼。然后他又把手绕到后头去整理头发，朝着前方顶顶下巴。三四郎指着的收藏辅助电脑的综合管理室的门好小。

    “说起来根本就没有百分之百完美的机械。就算不要求完全，光要机械作动、要求机械完美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不是吗？因为不管性能再怎么高的机械都是人类制造的。而制造这艘船的电脑的也是以前那些头脑绝顶聪明的人，人类制造的东西是没有完美的。”

    “原来你有这么与众不同的哲学。”

    三四郎似乎对机械没有太高的评价，他这种理性的语气让凯伊觉得自己看到了三四郎的另一面，不由得再度把视线落在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全身漆黑的年轻男子身上。他觉得，三四郎一定是一个充满活力、性急、血气方刚、先做后想的类型的人。

    “哲学？没那么深的学问好不好？这种东西就是你最讨厌的‘经验’。话说回来！这艘船上搭载的电脑是最尖端的附有学习机能的机种，类似一个拥有自己思考能力的人，不是吗？这么说来，它出现像人类一样的失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将机械拟人化是很危险的。”

    凯伊因为三四郎那令人有点失望的轻描淡写的回答而有点意兴阑珊，便有意结束和三四郎之间的对话。一来是因为再谈下去好象也没什么建设性，再来，三四郎那性急的脾气也该快发作了吧。

    “拟人化？那可有点不同了。我的意思是说，机械终归只是机械，不管在怎么优秀，反正都是出自人类之手，所以会犯下类似人类所犯的错误。”

    “在我听起来意思是一样的，不过也不用再争什么了。”

    从冷冻睡眠中醒过来已经快过十天了，可是，除了争执之外，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有这么长的交谈。

    凯伊对三四郎依然怀有疑心，而塞仁现象什么的在他听来也只是一种戏言。可是，凯伊发现三四郎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不懂得思考，而且他那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开玩笑的话语中，往往有着足以震惊他人的反醒意味。仅发现这件事就让凯伊很认真地想着，跟三四郎这样交谈并不是绝对无意义的。

    凯伊的性格让他即便只是站着闲聊也要有个理由。而他自己还没有发现到，是自己这种严格而没有通融性的言行让三四郎感到焦躁。

    果然，三四郎敏感地察觉出凯伊的想法，他那看着凯伊的眼神微微地加强了光芒。嘴上的轻轻笑意中夹杂着嘲讽的色彩。

    “好象有人想变成机械嘛！只要他不对着电脑奉茶，或者要求电脑跟他约会的话，那倒也无关紧要。”

    “总而言之，请你做好心理准备，从下次的轮班时间开始，我们就开始进行电脑的检查工作。”

    凯伊故意不去在乎三四郎的嘲讽，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就要从三四郎身边走过去。然而，原本靠在通道上，交抱着双臂的三四郎伸出了他的长腿，挡住了凯伊的去路。

    “看来你不但性格差，连听力都不大好，是不是没听清楚我所说的话？”

    三四郎的语气显得十分焦躁，他抬起下巴，以弥补两人之间的身高差异，视线对准凯伊，正面瞪着凯伊隐藏在护目镜后面的眼睛……大部分的人都惑于凯伊那深色的护目镜而无法掌握他的视线。三四郎也不例外，可是每次当他们起了争执时，凯伊总觉得三四郎的视线和自己的视线对个正着，好象他正看着自己一样，而凯伊也为这种情形感到惊愕……。三四郎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说道。

    “我反对检查。”

    “你还被塞仁现象左右吗？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接受这种不科学的根据。”

    凯伊也不认输，他转过半个身子，和依然靠在墙上伸出长腿的三四郎正面相对。然后他用一贯平板而没有感情的声音，把自己的不耐传达给了对方。

    凯伊和三四郎就在这狭窄的通道上面对面，进行无言的对峙。三四郎那轮廓清晰的黑色眼珠，和凯伊那隔着护目镜的万花筒之眼相互睨视着。

    最先从这场意气用事之争中退下阵来的，出人意料之外的竟是三四郎。他先放松了原本要吃人似的视线，用力地叹了一口气，耸耸肩。然后以非常沉稳的声音开始说道。

    “看你好象根本没有办法思考道理、规则之外的事情。如果你无法接受塞仁，那我就给一个明确的解释吧！目前既然有人身体不好，我当然反对以延长工时的形态进行检查。”

    三四郎以不像他作风的沉静口吻说道，他这些话简直让凯伊难以想象。

    凯伊可能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他的肩膀明显地晃了晃。

    “为什么……？”

    三四郎忽然把手臂伸向茫然地喃喃说话的凯伊肩上，由于事出突然，明明人站在自己面前的，可是从三四郎背靠着墙交抱着双臂，到抓住他的肩把他拉往自己这中间的过程，凯伊却看不到三四郎的动作。

    三四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手法将凯伊一把拉过来，用一只手抱住凯伊的肩膀，制止他的行动，另一只手则环到他头后面。在凯伊因为事发突然而顿时不知所措，三四郎从背后将手绕到他额头上，把他推向自己肩头，完完全全封住了凯伊的身体。

    三四郎用只在凯伊额头上的手指头换抚着他的脸颊，然后滑进他的头发中，他拨开凯伊的头发，抚摸着他那修长的颈部，然后手指在耳后方停住。

    “果然……”

    “你……你干什么！”

    三四郎沉稳的声音让被控制住的凯伊回了神，他在三四郎的手臂中挣扎着，企图挣脱开来，可是三四郎那看似没有使什么力气的手臂，却轻轻松松就制住了凯伊的抵抗。瘦高的三四郎看起来跟凯伊的体格似乎没有多大的差异，但是双方在力道上的差异在这个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你绝口不提，我也就耐着性子不问，可是，从醒来之后，这里是不是一直都是热着！”

    三四郎沉稳的声音让凯伊抗拒的力量更强了，三四郎裸露的肌肤的触感使得他的身体整个僵硬了，他举起不能自由活动的手，手指用力地掐进三四郎的手臂。由于身体剧烈的摆动，护目镜才松掉，落在他们的脚边，发出金属响声。

    另一方面，将凯伊紧紧地抱住的三四郎，用自己的额头确认他确实浑身发热，

    ☆☆☆Rapunzel于2004-03-1411:38:47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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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等三四郎完全不见人影之后，珊德拉叹了一口气，耸耸肩说道。她觉得飞散着长发离去的三四郎身上散发出来的愤怒粒子，好象还在现场飘散着。

    “我真是搞不懂，他为什么那么暴戾易怒呢！”

    噗通一声重新坐到椅子上的洛德扭着头，把手放到肩上。尽管外形看起来多么像北欧海盗，事实上洛德还是不甚习惯三四郎的怒吼声。和三四郎完全相反，一直过着非常平稳的学究生活的洛德，面对情感起伏剧烈、从事佣兵等极度不稳定工作的三四郎，还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只要站在三四郎身边，他总会不自觉地绷起神经，尽管已经非常熟稔了，可是跟三四郎两人独处，或者三四郎像刚才那样怒吼的时候，他的身体就会整个僵硬起来。

    “有些人就是没办法接受现代人‘只要感觉对了，不管男女性都无所谓’的新观念。而这种人又以他这种干粗活的人最多。”

    这是对三四郎的恐惧感比洛德少一些的珊德拉的感想。她放松身体，甩了一下头，将那一头像火般燃烧的红发散开来，然后换上严肃的表情看着坐在她旁边的洛德。

    “对了，关于凯伊的报告就暂告一段落，我要求调查的经历报告还有另一个人的。”

    “你是说三四郎吧？”

    “是的，就是三四郎，事实上，他的经历多的是漏洞，也就是说，他做过许多连电脑都没有记录的事情。”

    “啊？他是在运输船的护卫舰中出生、长大的呀？这么说来，他并没有接受记录上所登载的教育罗？他只是参加考试而取得资格的，可真是自学苦读出身的典型游离份子。你说的没错，他的记录上确实有很多空白。”

    “三四郎说凯伊很可疑，可是照资料看来，三四郎反倒可疑得多。”

    珊德拉一脸为难，手指轻敲着备忘录，眼睛则看着洛德，三四郎平常是一个充满活力，容易相处的人，可是看过他在瞬间就整个变脸的珊德拉，对这个佣兵出身的年轻武官不禁产生一股深不可测的恐惧感。洛德仍然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备忘。

    “……关于这件事，我们还是跟凯伊谈谈比较好吧？”

    珊德拉和洛德望着对方，彼此点了点头，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把视线望向三四郎离开的门。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我说不要锁门！”

    一个极度不悦的声音从内部通讯器中传出来，房间的主人伸出手按了钮，于是门咻地打开了，只见三四郎捧着盛了餐点的盘子，嘴巴弯成V字型的高大身影出现在眼前。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我说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自己去吃。”

    凯伊按下按钮的同时，从床上一跃而起，他身上穿着长袍，脸上依然戴着护目镜。

    这已经不知道是重复第几次的问答，终究还是在三四郎低头不语的情况下结束了。以三四郎的个性来说，其实他是很想吼一声“请便”，然后不再理会凯伊的，可是，凯伊的极端偏食习惯让他大为惊讶，因此他决定在凯伊身体复原之前，还是按时送餐来给他，顺便监视他进食。

    三四郎把餐盘往凯伊的鼻前一送，不容凯伊分说，便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他明明知道凯伊不喜欢在他的注视下吃东西，偏偏装作不知情，瞪也似地盯着凯伊的手，动都不动。

    三四郎因为受刚刚的情绪所影响，所以一直保持着令人不快的沉默，凯伊见状不禁微微皱起眉头，但是，他却也不说什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

    当三四郎第一次送餐点到房间来时，凯伊着实张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因为他才给了三四郎一次痛击，也知道三四郎非常生气，当时还在想，下次见面时，三四郎不知道要如何反击。他理所当然地认定，三四郎不可能还会记得当初的约定，再说，对于跟三四郎两人独处一室之事，他也是敬谢不敏的。因为他觉得这种状况就如同跟一头饿着肚子的猛兽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一样。

    可是，事情的发展从好的一方面来说，却和凯伊的恐惧大相径庭。三四郎虽然浑身仍散发出不悦的气息，可是毕竟还是帮他送了餐点来，而且虽然对凯伊的偏食颇有微词，还是耐心地等他吃完。

    “你还真有一套。”

    三四郎喃喃自语，用绽放出精光的眼神瞪着凯伊的护目镜，之后也不再提起那件事，也无意去碰触凯伊。尽管如此，凯伊还是小心戒备了一阵子，后来发现三四郎对他发动的那次反击并没有放在心上，凯伊才总算稍微放松了些。

    仔细观察了三四郎一阵子之后，凯伊对三四郎这个人下了他个人的评价。他是那种动手比动口快的类型，所作所为都那么粗暴而无章法，脾气说爆就爆，常常吊起眼睛对人怒吼，可是过了一阵子之后，他就把事情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的精神构造跟他的体格是一个型的，既结实又柔软。简单说来就是单纯吧？

    既然在力道上敌不过三四郎！自然得有所警戒，但是，看来他的精神构造并没有复杂到可以高度隐瞒事情。这是凯伊对三四郎的评价。

    他的总结是，三四郎这个人嘴巴之坏和动作之粗暴确实让人不快，对他旁若无人的言行举止也产生不了什么好感，可是，他绝对不是那种会做出对这次任务造成重大负面影响的人。

    也就是说，当洛德和珊德拉开始对三四郎产生怀疑的时候，凯伊对三四郎的警戒心却开始逐渐松弛，这大概是因为珊德拉等人太低估三四郎了，若是让三四郎听到的话，一定会愤慨不已。

    凯伊一边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偷窥着三四郎，他还是一副不爽的样子，无趣地打量着这个神经质地整理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出有人住在这里的房间。

    每当他一转头，那没有卷度的黑发就会发出轻柔的声音，成了他注册商标的黑色衣服和他那细瘦的体格非常相配。自然地交叠着的修长双腿，在床铺和椅子之间似乎显得十分局促。他们都知道彼此在怀疑对方，可是，却从来没有当面跟对方说过。两个有着这种关系的人面对面共处一室，实在是一个相当有趣的景况。凯伊想着想着，不禁微微地绽开了笑容。

    尽管刻意再怎么警戒，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一久，对方的气息似乎就自然而然地溶入自己呼吸的空气当中了。尽管彼此的视线并没有相对，但原本竖起全身的神经，追踪着三四郎一举一动的凯伊，慢慢地将注意力从对方的身上移开。

    “喂，你是一个情感转移者吗！”

    凯伊听到三四郎唐突的声音，倏地抬起头来，发现原本无趣地环视着房间的三四郎竟然正面盯着自己看。

    “你说什么……”

    “你可不要给我一句‘跟你无关’哦！因为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被害者。”

    在凯伊还没来得及重整态势之前，三四郎就以压倒对方的气势先下了通牒。一时为之语塞的凯伊停下进食的手，窥探着三四郎那漆黑的双眼，企图看出三四郎到底想从自己口中问出什么？

    “我听洛德说的，他说纯种月人当中偶尔会出现这种人。那个……他说什么神经系统构造极度地敏感，可以自由地操控情感的移入或释出之类有的没的……简单说来，这种人就是可以读取对方的感情，也可以把自己的感觉传达出去，对不对！”

    凯伊紧咬着嘴唇，身体僵硬了起来，可是三四郎好象一点都没放在心上，他的语气完全不带一丝丝感情。

    “总之，就是感受能力超强，好厉害啊！如果能让对方感觉很好，那么自己也可以得到相同的感觉，对不对？而且也可以把自己扩大形成的快感让对方感受到，是吧？”

    凯伊低下头，那夹杂着青色色泽的灰色头发落了下来。几乎被不透明的护目镜整个覆盖住的脸上，微微显现凯伊内心动摇的脸颊线条和有些僵硬的嘴巴，那紧握得几乎完全没了血色的拳头微微地颤动着。

    “就因为这样，所以不管男女月人才会这么热衷于性交，而且不论到什么地方都会让人垂涎三尺。”

    三四郎几近残酷的口无遮拦以及喉头发出的笑声，使得凯伊激动的手指像鞭子一般柔软地伸向他那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颈项。

    在凯伊的指尖舞动般地触到三四郎的身体之前，在先前那一瞬间还靠在椅背上笑着的三四郎突然从凯伊的视野中消失了。凯伊的指头失去了目标，身体微微地浮起来，这时，一只手臂很唐突地从他背后伸过来。

    凯伊惊觉不对，正待重整体势，三四郎却不给他时间，那只手掠过凯伊眼前，抢下了他的护目镜，随即用力一跃，离凯伊远远的。

    “同样的错误我是不屑犯第二次的。”

    “唔……”

    三四郎抓住椅背，藉着臂力和身体的弹力，隔着床铺越过凯伊的身体，不发出一点点声音，站到对面去。

    说起来简单，但是实际上做起来却需要有一般人所没有的反射神经和瞬间爆发力，而三四郎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这个动作。他就站在凯伊的手指构不到的地方，一边用指尖把玩着护目镜，一边看着凯伊的万花筒之眼。

    “你的眼睛深处果然发着红光，我对你这种眼睛的颜色可喜欢得紧哪！”

    三四郎吊儿郎当地说道，凯伊那像红宝石一般开始绽放出硬制光芒的眼睛仰望着三四郎。

    “你激怒我到底用意何在？你到底想说什么！”

    “哟！你这种说话方式比那种假正经的敬语更适合你耶！真没想到，我是个性急的人，没想到你比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是你激怒我的！”

    凯伊握住衣服大叫，三四郎带着出人意料之外的正经表情回望着他。

    “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

    看三四郎一脸正经的反问，凯伊一时答不出话来！三四郎遂以跟先前截然不同的平静声音继续说道。

    “你这个人就是这样，谈到工作，你总是固执得让人想给你一拳，偏偏谈到自己的事情就打不出一声屁来。还不止这样，只要一稍微触及你的个人私事，你就马上毛发倒立发起飙来。”

    凯伊不知道三四郎想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张大了眼睛望着他。他那万花筒之眼很奇妙地变化着光芒，红光慢慢转弱，三四郎觉得不可思议地暗自观察着他。

    “为什么要将这么漂亮的眼珠遮起来？为什么那么讨厌人家碰你？而且，每次我们提到月人的事情，你总是一脸受到屈辱的表情，身体也僵硬起来。你对自己身为月人一事感到羞耻吗！”

    “我并没有感到羞耻，只是对好奇的眼光感到厌烦罢了。”

    凯伊避开三四郎那仿佛在窥探着什么的强烈视线，低下头喃喃说道。三四郎好象对凯伊不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话的态度感到不悦，眉头微微地上扬，清楚地显示出他内心的焦躁。当三四郎张开嘴巴想要再问问题时，他发现到凯伊好象很害怕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整个身体都僵在一边。

    三四郎发现自己好象触到了凯伊最不喜欢碰触的部分。他不知道凯伊为什么如此强烈地否定自己？同时凯伊不说明理由只是一个劲儿地保持沉默的态度，也让三四郎火冒三丈，但是他也知道，如果再针对这件事问下去，只会让凯伊的警戒心更重，所以他暂且打消追问下去的念头。

    “算了！这事不重要，其实我想跟你说的，还有想问你的事情还有一大堆。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把我当成危险人物，我相信你也可以感觉到我同样对你起了疑心，对不对？我已经厌烦了彼此无谓的猜忌，我希望你老实回答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

    三四郎不容分说地提高语气，让原本低着头的凯伊忽地抬起头来。他拉长脖子，冰冷而端正的脸上浮起挑战意味的表情，那优雅而磁性的声音却说出了极不相符的话。

    “你尽管问你的，我只回答我想回答的部分。”

    三四郎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接着觉得有趣似地笑了起来。

    “哈！好个顽固的家伙。我喜欢，原本以为你是一个心中只有好坏二分法的单纯的乖宝宝，没想到竟然有骨气说得出这种话来。如果你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相信至少我们之间可以处得愉快一点。”

    “废话少说！哪，你想问什么！”

    凯伊极度冷淡地回答，三四郎似乎很喜欢他这种语气，点点头开始说了。

    “第一，你的经历。”

    “经历？”

    “对，老实说，你的经历实在太优秀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人们对外太空的太空船成员的评价？”

    凯伊接着三四郎的话，开口说道。

    “有专业人士，但没有精英份子。”

    “没错，我就是个中典型，可是就你的资历而言，算是精英中的精英啊！为什么要搭上外太空船，而且又是这种你不习惯的冷冻睡眠型的船只！”

    “是我养父劝我的，至于理由，我并不想回答你。”

    凯伊的语气虽然带刺，但是他的眼睛却笔直地看着三四郎，没有移开。对三四郎而言，凯伊这种好象跟他吵架的口吻比那种满嘴客套话，却不知道心底想些什么的敬语要来得亲切多了，而且一触及个人隐私的部分时，那原本隐藏在护目镜后面的视线还笔直地看着自己，这更让他觉得跟凯伊的距离拉近许多。

    “如果没有说出理由，那这个答案就没有意义了，不过，算了。因为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都相信你。接下来第二个问题，我不是叫你安静休养吗？可是我发现从你房间呼叫主电脑的次数太多了，难得我可以一个人当班，你却要搅局。你到底在查什么？”

    “你怎么会发现？”

    这次轮到凯伊大吃一惊了。凯伊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而三四郎则也报以相同的惊愕回答他。

    “虽然你好象很看不起我，可我毕竟也是专业人士哪！你虽然刻意混在例行作业中，企图瞒过别人耳目，不过，我可没那么简单就会被你这种小把戏给耍了哦！你以为佣兵都只有体格和臂力而没有脑子吗？真是太没常识了。像我们这种以自己的技术和体格为资本的人为了保护自己，总是会考虑周全的。”

    三四郎将特意绑起来的头发拢起，让那一头直发蓬散着，同时用轻松的口气继续说道。

    “那些大放厥词说不怕死的头脑简单的家伙，一当有事情发生时，总是在没有帮上什么忙的情况下就翘辫子了，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真的派得上用场的人，警戒心和谨慎度都比别人多上好几倍，就如同你透过荧幕监视我一样，我也在探寻你的行动啊！”

    三四郎和他那轻松的语气背道而驰的缜密警戒心，以及找出凯伊干涉主电脑的高度技巧，使得凯伊对眼前这个轻松地站着的高大男人有了全新的评估。

    凯伊发现自己以前可能太小看三四郎了，他没有看出三四郎那隐藏在粗犷的外表和粗野的用词底下，有着身为一个专业人士的准确性以及判断事物的敏锐眼力。

    三四郎嘴里所说的小把戏，其实是凯伊原本企图混夹在一般作业中，而且自信自己和主电脑的接触是不会那么简单就被识破的手法。他的技巧高超，连轮班进行同样作业的洛德和珊德拉都没有发现。

    光是发现自己操作情报一事曝光就已经够让凯伊惊讶了，没想到，三四郎甚至还知道他从自己的房间操作荧幕，监视着他的行动。事已至此，凯伊自知万万不能再轻举妄动了。

    “我操作电脑是为了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调查轨道偏离的问题，至于监视你的行动一事，我向你道歉。”

    “你根本不用跟我道歉。因为我认为，与其我费劲唇舌说明，不如让你自己用眼睛确认，我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所以我也就不动声色。可是，你到现在还这么执着于轨道偏离这件事，真是顽固啊！”

    “我只是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去找出我不能理解的事情的结论。”

    “那么，找到了吗？”

    “目前还没有任何迹象，不过这并不表示我可以放下心。”

    凯伊自言自语，轻轻地用牙齿咬着抵在嘴唇上的拳头。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对三四郎没有使用敬语，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心思被其他的事情所占据，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打从第一次见面就以完全自然的本我跟他打交道的三四郎所影响了。

    “真是辛苦你了。你利用闲暇的时间工作我可以不在意，不过，你可别忘了，你还是病人哦！”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不过小事情就暂时不谈，最后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三四郎带着又像生气又像困惑的不可思议的表情，窥探着沉默地等着他说下去的凯伊。

    “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关于搭档的问题已经有了回复了，他们说选择方法并没有异常，联邦的主电脑是不是秀逗了啊？”

    “所以？”

    “在你面前说这种话可能失礼了，不过，我不觉得我会喜欢男人。虽然珊德拉提到深层心理什么的，可是……我说啊，一个人平常所作所为和所想的，跟深层心理真有那么大的差异吗？”

    刚才三四郎虽对着珊德拉和洛德气势汹汹地怒吼，可是内心似乎产生了相当剧烈的振撼。要说是组合错误，能发一顿脾气倒好，偏偏现在却得到一个没有异常的答案，对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荒唐无比的答案，而这个打进他的思考回路的资料，似乎让他混乱到没有办法归纳出一个正确的答案。

    三四郎定定地看着不发一语地抬头看着他的凯伊，一脸大叫不妙的表情，粗暴地搔着自己的头。三四郎在体格方面健壮得惊人，但是在思考方式方面却比凯伊柔软得多，可是，这件事似乎已经让他想得筋疲力尽了。

    看到三四郎很难得地露出一副颓丧的样子，凯伊强忍住笑，坐在床上，于是把膝盖支起到胸前。

    “我想，你大概已经忘了搭档系统的真正含义了。联邦方面是企图找出最理想的武官和文官的组合，你以为是非常男女吗？还得为你提供爱人不成。”

    “就连这一点，我也不认为你跟我是最理想的组合啊！”

    三四郎没有办法接受凯伊这种优等生模式的答案。看在任何人眼里，他们的组合确实不能说是完美的。

    光就月人和佣兵的组合来说就已经充满了异色色彩了，偏偏他们两人都具有某些不肯妥协的部分，也无意掩饰怀疑对方的态度。而就性格方面来说，三四郎太松散，偏偏凯伊又太中规中矩，这无异是水跟火的组合。

    从冷冻睡眠中醒来已经过了十天了，两人之间用吵架方式来交谈的次数已经多得令人感到厌倦，而正经的交谈次数又屈指可数，客观来说，他们压根儿谈不上是好同伴。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们彼此具备的技术，或许刚好可以适用于这次的任务。如果把技术和相容性摆在天秤上，我想联邦以技术方面为优先考量不是吗？”

    “唔……”

    这种推断对三四郎来说也相当具有说服力。然而，理论上三四郎虽然可以接受此番道理，但是在心情上却仍然无法释怀，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三四郎不服似地嘟起了嘴，凯伊原本漾在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表情。

    “你以为我高兴这样的安排啊？其实我一直很希望单独执行任务，也不知道是基于什么理由被迫跟某个人编成一组！”

    “你说单独执行任务？难道你是在错误的情况下跟身为男人的我编组在一起的？”

    凯伊把视线落在交抱于膝盖上的双手上喃喃说道，三四郎闻言不禁疯狂般大叫。

    “不管是男人或女人……在这之前，我根本不想跟任何人组队的。”

    自言自语的凯伊好不容易才抬起视线，却和茫然地看着他的三四郎的视线对个正着，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微微露出狼狈的色彩？他似乎在情不自禁的情况下说出了原本不打算说的事情。

    一道阴影倏地罩上那双微妙地变换着色彩的万花筒之眼，表情自凯伊的脸上消失，就如同覆上一层透明的面具一样。他的肩膀微微地上扬，原本放松了的身体又恢复了平常的紧张状态。

    “护目镜还我。”

    不知是不是后悔了自己在刚刚那一瞬间对三四郎松懈下来，凯伊以比平常更没有感情的平板声音，吆喝着目不转睛地瞪着自己万花筒之眼产生剧烈变化的三四郎。阴郁的万花筒之眼望着三四郎拿在手上把玩的护目镜。

    三四郎不知道凯伊的态度为什么如此瞬息万变，便用一种可堪玩味的眼神盯着凯伊伸过来的手看。原以为二人之间又要开战了，没想到他却出人意料之外地，乖乖地把挂在指尖的护目镜抛给凯伊。

    凯伊的反击大概让三四郎心有余悸吧？三四郎所站的位置是在凯伊的指尖构不到的地方，也就是在射程之外把护目镜丢向另一个方向，护目镜遂停留在空中并画出一小段抛物线。

    凯伊的眼睛很自然地就追着护目镜的方向，而从三四郎身上移开了。正当凯伊准备伸出手去捞护目镜时，手指头却被三四郎唐突地抓个正着。

    “你！”

    “我说啊……这种伎俩你也不知道上过几次当了。该说你不善于应付出其不意的突击呢？还是不懂得警戒？我无意对你有什么不礼貌的举动，所以就别再使出先前那种电击了。”

    凯伊顿时怒火中烧，抬头瞪着三四郎，三四郎则从容不迫地重新握住凯伊的手腕。然后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骨碌地就跪到凯伊的床边。

    以这种姿势来看，就形成了坐在床上挺起上半身的凯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三四郎的态势。凯伊一度想甩开三四郎的手，可是看到三四郎仰望着自己的那种出人意料之外的认真表情时，顿时忘了挣扎的动作。

    “我无意勉强你，可是，如果我不这么做的话，你一定会继续怀疑我的，对不对？”

    在凯伊停止自他手中挣脱的动作之前三四郎一直紧紧地扣住凯伊的手腕。等他用沉着的声音说完话，便将他握着的手腕轻轻地压上自己的颈项。

    “是有脉动的地方？还是靠近头部的地方？什么地方比较容易感受得到？”

    “你干什么？”

    凯伊不懂三四郎在说什么。

    “你真是迟钝耶！你不是情感转移者吗？既然如此，这种方法不是比用荧幕监视我更快更准吗？你用你的手感受一下我的答案吧！”

    凯伊迟迟没有反应，三四郎耐不住，便把凯伊的手掌抵在以前凯伊触摸他的颈动脉上。

    “这里可以吗？那么，我开始了。我名字叫三四郎，全名是三四郎.牧野。”

    “………”

    凯伊无言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三四郎，三四郎也不理会，把凯伊的手紧紧地压在自己的颈动脉上，自顾自地说道。

    “从我的名字、我的眼睛颜色跟头发颜色就不难知道，我大部分的血统可能是东方人。我之所以说可能，是因为事实上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说着，三四郎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俐落地将头发往上拢。从皮绳中松脱开来，落在他脸上的黑亮头发，在他那修长的指缝间轻轻滑落。凯伊很自然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的万花筒之眼，和三四郎那不带一丝杂色的黑眼珠再度相遇。

    大概是凯伊的习惯吧，每当视线跟别人相遇时，他总在一瞬间将视线移开，仿佛要避免跟对方正面接触一样。接着，他就会在眼底暗中注入力道，再挑衅似地抬头看对方，就好象是对企图逃离对方视线的自己，和让自己产生这种心情的对方感到生气。

    “这么近距离看你才发现，你的眼睛果然漂亮。”

    尽管凯伊用那无异于挑衅的视线睨视着三四郎，三四郎却全然不把凯伊愤怒的心情放在心上，反而非常快活地……是的，就像出神地看着稀奇的蝴蝶翅膀纹彩的孩子一洋天真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凯伊的眼睛。在三四郎那好奇而直爽的注视下，凯伊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再度失去保持警戒心的立场。

    没有察觉到凯伊这种心境变化的三四郎，又轻轻地握住了他让凯伊抵在他脖子上的手，然后很认真地继续自我介绍。

    “我父亲是不折不扣的地球人，可是我母亲身上却流有许多人种的血统。就像你是个稀有的纯种月人一样，像我血统这么杂乱的人也不多见。可是，拜此之赐，我的夜视能力比地球人好，身体弹性也比一般人棒。至于长相，就像你看到的，粗犷中带着英俊。说起来是有百益无一害。而最大的特征，大概要算是我的可视范围比标准人种宽一点吧？我可以看到红外线哟。”

    “红外线！”

    凯伊反问道，三四郎对他点点头。看来凯伊似乎终于有点了解三四郎这种风格迥异的自我介绍的意义所在。

    三四郎的用意大概是要能够读取别人情感的凯伊，自己去确认他有没有说谎。这果然是三四郎一贯的作风，省略了多余的说明。

    “对了，我的犬齿也比较长一点，你是不是觉得说犬齿不如说獠牙来得贴切？”

    说着，三四郎轻轻地张开嘴巴让凯伊看，那被称为犬齿的牙齿确实像肉食动物的牙齿一样呈楔形。如果再长一点的话，大概就可以当成獠牙用了吧？

    “就我所知的兄弟姊妹有八个，五个女的，三个男的，我排行第六。如果我老妈喜欢的话，或许又已经增加了两三个兄弟妹妹了也说不定。名字的取法很随便，男的按照顺序安上数字，女的呢则全部用颜色取名字。我底下有两个妹妹。上头有两个哥哥，三个姊姊。”

    “那为什么你的名字有两个数字？”

    “我是双胞胎中的一个，我的哥哥或是弟弟，一生下来之后就立刻被没有子嗣的伯父要去了。我老妈说，这样跳过去的话，数字就不符了，所以就在我的名字上安上了两人份的数字。”

    “令堂还真有趣。可是，三四郎，所谓的情感转移者的确是可以读取别人的感情，可是却不能读取思绪，所以，我碰触的人是不是说谎……”

    我无从知晓。凯伊正想说出这句话，三四郎却轻轻摇摇头制止他。

    “所谓的思绪追本溯源不就是从情感衍生出来的吗？就算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至少可以感知他是以什么心情在讲话的吧？我想，如果我刚才说的话是骗人的话，感情上应该也有相对呼应的变化，不是吗？”

    “或许吧！可是，我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读取别人的情感了，所以没有办法读取这么微妙的情绪波动啊。”

    “嘎？情感转移者的能力，也要经常练习才会熟练吗？”

    “这跟鸟一样，如果不练习振翅，即便是有翅膀的鸟也飞不起来啊！我一向只全心全意地练习专注并扩大自己情感的能力。”

    凯伊在三四郎的热心牵引之下，也一五一十地回答，三四郎不禁扬起了嘴角。从他的嘴角隐约可以看到犬牙状的犬齿。

    “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你把这种能力拿来当武器使用，而不是当成一种沟通思绪的工具。没想到也有这样的月人，你再不节制一点，当心没朋友了。”

    “多谢你的好管闲事。”

    凯伊不悦地吊起眉毛，三四郎不理会，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依然把凯伊的手掌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

    “那么，我们继续吧！从小我就一直搭太空船飞来飞去，所以实际年龄跟看起来的应该差很多。乍看之下你好象比我大，不过，我想我应该比你早出生。”

    三四郎指的是在以光速飞行的物体当中，时间的流动较正常缓慢的乌拉西马效应。在不断做时空跳跃的太空船中成长，三四郎的一年比在一般正常的时间流动环境中出生成长的凯伊而言，其所经过的时间要更长一些。这种迥异，因速度而有大小的差别，大致说来，三四郎过的一年，大概是凯伊的三年或五年之久。

    “就因为我在这种环境下长大，所以佣兵这种生意相当适合我的个性。等这趟任务结束了，我想再回去干佣兵的活儿。”

    "三四郎，我不是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不管你再怎么表明，我就是没有办法感受你是不是说谎。“

    “没关系，反正都已经说到这里了，你就让我有始有终的自我介绍完毕吧！或许你真的无法感知我的谎言，可是，你总可以读取我的感情吧？多了解我一些，对你绝对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凯伊想阻止三四郎再继续说下去，可是三四郎却反过来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

    “这次我接受联邦的征召有两个理由。第一，很显然的是希望落空了，虽然我原本是想藉这个机会，和最契合的美女好好地相处一段时间的。第二，为了了解联邦最先进船舰的机能。”

    “那个？”

    凯伊闻言，眼睛倏地眯细了，而三四郎的声音却依然充满了生气。

    “机密是可以高价出售的。”

    “你想贩卖焦耳伯尔努的机密？那是严重违反规定的！”

    三四郎的话让凯伊难以置信地大叫出来。三四郎竟然可以这么泰然地说出要贩卖被列为极机密的最新进船舰焦耳伯尔努的功能，凯伊对他越发不了解了。

    三四郎原本说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所以才执意要做自我介绍，偏偏又一脸天真的夸口要贩卖军事机密。这么一来，根本就成了反效果。

    凯伊细微地在原本只是抵住三四郎颈子上的手中，注进了力道。

    “啊，在发功之前请听我把话说完。”

    三四郎敏感地察觉出凯伊原本压在他颈动脉上的指头，微弱地加压，三四郎赶紧将抓在手中的凯伊的手从脖子上移开。

    “你仔细想想嘛！这艘船所执行任务，往返长达六年耶！等我们回来的时候，这艘最先进的太空船的配备、机能，或许已经是联邦军队中随处可见的标准装备了。可是，航空宇宙局是很小气的，到时候，他们对民间可能还是以绝对机密处理，不外泄。

    但迟早总是会有人泄漏出去的。既然如此，不如让我提早将机密公开，提升民间太空船的性能，我还可以有一点赚头，这种事情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三四郎若无其事地说道，凯伊不禁愕然地看着他。

    “……你的伦理观念到底在哪里啊？”

    “你不妨探测看看，我到底在想什么！”

    三四郎明显的以打趣的语气说道，然后将刚刚拉开的凯伊的手，再度压上自己的颈项上。

    “我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去感受。你的脸上已经清清楚楚地写着你一点罪恶感都没有。”

    “哈！说得好！这就是佣兵之所以为佣兵的理由所在。我对联邦军队一点点的忠诚之心都没有。只要有比较好的工作，我随时随地都可以转行。”

    三四郎轻轻举起两手做投降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足以让那个决定让三四郎登上这艘船的联邦人事负责官员听到会昏死过去的话。然后三四郎看着愕然地望着自己的凯伊，对他眨了眨眼。

    “话是这么说，不过目前我还没有意思找洽谈的对象。为了那么一点点钱还要劳动整个联邦四处找我，那实在是非常不划算的事情。所以啊，我绝对不会做出你现在担心的麻烦事的，这件事就暂时请你在珊德拉她们面前帮我保密吧！”

    说完，三四郎一副自我介绍到此结束的样子，把原本压在他颈动脉上的凯伊的手拉开，然后站起来。

    三四郎轻轻拍拍膝盖，一边一如往常般将松散的头发重新绑好，一边看着凯伊。

    “我看过你的诊断结果了。下次的轮值时间你大概就可以进行一般的任务了。看你那么细瘦的样子，原本以为要花上更长的时间才能复原，没想到，你的身体比外表看起来要强壮多了。”

    三四郎很无厘头地改变话题，凯伊一时会意不过来，只是愕然地抬头看着三四郎，再看看刚刚还被拉去压在三四郎颈脖子上的自己的手掌，然后又看看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自己的三四郎。

    留在他手掌上的有三四郎身上的余温，以及三四郎那比体温更热的情感。

    对几乎没有从事过感受对方情感训练的凯伊而言，三四郎非常郑重其事的自我介绍，并没有发挥他预想中的效果。凯伊感受到的只有从三四郎体内散发出来的，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活力，一如情感的洪流般奔腾。

    “怎么样？现在你总知道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了吧？”

    三四郎突然凑上来看着凯伊，这使得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手掌的凯伊大吃一惊，下意识地跳了起来。在极近距离看着凯伊的三四郎，扬起嘴角露出他的犬齿。

    刚刚他人还明明站在墙边，重新绑着头发的，没想到听到他的声音抬头一看，就看到三四郎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几乎就要跟自己的脸贴在一起了。他有着酷似他父亲的眼睛和头发，那东方人特有的微微上扬的丹凤眼，正看着凯伊。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一开始我不就告诉你，思绪和情感是两码子事啊！”

    原本应该对人的气息很敏感的，偏偏却未能察觉已经欺身过来的三四郎的动作，这已经让凯伊感到很憾恨了，再加上自己并不打算原谅三四郎的，可是却又在不知不觉当中被三四郎牵着鼻子走，凯伊不禁对自己感到生气，在这种复杂的情绪作动下，凯伊的语气比平时还要坚决三倍。

    “第一，我不想用‘感受’这种不科学的方法去判断你。我打算询问联邦，调查你的档案，确认一下他们对你在这次的任务之前所做的每一项工作的评价，然后再下个综合的评断。”

    凯伊以他那柔和而沙哑的声音，用极不相配的坚定语气说完话之后，看着三四郎仍停留在极近距离的脸孔，然后突然皱起眉头。

    “这个房间很热吗？”

    已经完全恢复平日神态的凯伊发现，很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并耸耸肩的三四郎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汗水。

    三四郎自己好象没有发现，所以露出一脸不知所以然的表情来，但是在发现凯伊的视线之后，他摸摸自己的额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已冒出斗大的汗珠，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因为我跟你的距离近到你随时可以构到我呀！连我这么勇敢的人，一想到自己可能跟一条电鳗或者箭猪什么的同处在一个栅栏里，说实在的，难免也是有点胆颤心寒。”

    “电鳗？箭猪……你是说我？”

    凯伊瞪大了眼睛，三四郎笑也不笑地点点头。

    “没错。只是我不知道你干嘛这么怕我？”

    “谁说我怕你了。”

    凯伊以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话带嘲讽的三四郎。三四郎一点也不在乎，露出尖尖的犬齿对凯伊笑着说。

    “是吗？要照我的说法嘛……你的态度就像一条有被害妄想症的电鳗，或者一只患有自闭症的箭猪。”

    看到凯伊的瞳孔瞬间散发出红色的光芒，三四郎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身体，可是那道光芒很快就消失了，凯伊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三四郎很夸张地皱起眉头对凯伊说道。

    “又是那种表情，如果不高兴，就爽快地表现出来嘛！你老是用这种方法在自己四周筑起一道墙来，这种态度就是所谓的被害妄想症、自闭症。你啊！如果老毛病不改，小心得内伤。铁打的身体也禁不起整天紧张兮兮的，神经迟早会被你绷断的。”

    伊那万花筒之眼，瞬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银色阴影，头也跟着低了下来。另一方面，三四郎却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这些话，对凯伊的内心造成多大的影响！话说完了，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他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之后，就把勾在他指尖的护目镜，丢到低着头的凯伊眼前，然后站了起来。一副事情已告一个段落的态势，踏踏踏地横过房间一脚踏出门口，随即又停下来。

    “对了，我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了。”

    三四郎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一脸正经八百的表情回过头来。

    “你有没有姊姊或妹妹？”

    三四郎又像以前一样，突然改变了话题，凯伊实在跟不上他脑子转动的频率，只得一脸茫然的样子看着三四郎。但是看到三四郎前所未有的认真表情，凯伊虽然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不禁也绷紧了脸抬头看着三四郎。

    “我没有兄弟姊妹，你问这个干什么？”

    “啤！真是有够不幸的。那么，你老妈今年几岁？”

    好不容易才搞清楚三四郎究竟怀着什么鬼胎，凯伊的视线倏地变尖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三四郎对于这样的话题，当然是兴致勃勃的。

    “那还用说啊？难得有机会认识月人，趁这个机会要你介绍美丽的姊姊或妹妹给我认识，又有什么不对？可是，偏偏你却是独生子，这可就没戏唱了。哪……你那美丽的妈妈今年几岁啊？

    我对女人是不大挑的，年纪比我大也无所谓。不然，朋友也可以，没有你那么漂亮也没关系。“

    “我可没有同族的朋友，我母亲也在我小时侯就过世了！别再胡说八道了！赶快滚！否则……”

    凯伊愕然地听完三四郎胡说八道！不禁吊起眼睛大吼。他气势汹汹地骂完，便拨开毛毯，就要从床上跳下来。只看过凯伊平常那太过冷静的理论家脸孔的洛德和珊德拉，此刻若在场的话，看到他这样子一定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你也不用因为我不要你，你就气成这个样子啊！”

    “有种你就站着别动……”

    三四郎简直是越描越黑，凯伊带着决一死战的微笑，像猫一般滑溜地靠了上来。三四郎发现他那漂亮的长指甲，像鹰爪般张了开来，才惊慌失措地跳向门外。

    “你别走！”

    凯伊对着就要关上的门大叫。

    “别开玩笑了！我还要留着这条小命游戏人间啊！”

    三四郎从正要关上的门外吼了回来。

    凯伊一副就要扑过去抓人的态势，门就在这个时候关上了，只留下激动地喘着气的凯伊在房里。

    五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啊？怎么尽想这些个事情……”

    拢起散乱的头发，凯伊怒火难熄地瞪着房门喃喃说道。

    凯伊深深地喘着气，企图平息自己的情绪，可是眼里仍然燃着红光。这时他还没有发现到三四郎是第一个敢这么靠近自己的人。

    凯伊愤怒地耸着肩，踩着因为高烧尚未完全消退而有点踉跄的脚步回到床上，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看着三四郎刚刚离去的房门口。

    三四郎那有什么说什么的率直性格，令凯伊感到焦躁，而他那分不清是开玩笑或当真的态度，又把生性严谨的凯伊耍得团团转。可是，凯伊这时候终于发现，自己有多少年没这么大声地怒吼了？而以前也从来没有人在看过他的眼睛，或碰他、被他碰过之后还能保持原来的态度的。

    “三四郎……三四郎……牧野……”

    凯伊在嘴里念着被断定是错误组合的搭档的名字。这个时候，凯伊第一次觉得三四郎这个拥有仿佛还不熟悉人类的野生动物一般，单纯而性格强烈的人实在很不可思议。

    “所以我说，干嘛这么劳师动众呢？”

    交班时间快到之前，珊德拉提早来到舰桥，一打开隔开舰桥和通道的厚门，她就听到一声怒吼，珊德拉不禁缩起脖子。

    “要我说几次你才懂？我不是告诉过你，当舰桥内的零件损坏时，不管是再小的东西，都要向联邦提出报告，这是义务，懂不懂！”

    一个交杂着敬语和粗言粗语的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另一个却是柔和的沙哑声音配上不搭调的措词。

    不用说，当然是三四郎和凯伊了。

    从站在门外的珊德拉的角度来看，她只看到凯伊站在主荧幕前，露出半边侧脸的细瘦肢体。他那隔着护目镜的视线似乎正瞪着从珊德拉的位置上看不到人影的三四郎。

    “现在地球的标准时间跟今后将要在这艘船上过好几年的我们，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所以你就不要再为一个时钟唠唠叨叨个没完了。如果你要抱怨，就去找那些安装手法笨到一碰就让时钟掉下来的装配技工！”

    三四郎一旦发起火来，音调就提高许多，仿佛引擎全开的怒吼声，在舰桥上响亮地回响着，这个怒吼声充满了暴发力，珊德拉不禁被震退了一步，可是凯伊却文风不动，没把它当一回事。

    “一碰就掉？那些有头脑有良知的装配工程师，怎么想得到在这艘船上会有一个人无聊到将具有‘船体速度连动式’的高性能的焦耳伯尔努的两万分之一缩小模型，和联邦的纪念章装饰品，当成掷镖游戏的靶？”

    “我又没有将时钟当成镖靶！我瞄的是贴在旁边的准星啊！”

    “既然如此就练好你的准头！射不准的人少在那大呼小叫的。”

    “唔……”

    珊德拉听到一时为之语塞的三四郎，发出充满憾恨的嗫嚅声。

    相对的，凯伊那看起来极为女性化的，单薄而形状美好的嘴角却露出了充满挑战意味的讪笑。

    尽管脸上罩着那将大半个脸都遮住的护目镜，依然看得到的绝美的轮廓，原本平顺的线条微妙地起了变化，一直给人仿佛造物者杰作印象的凯伊，脸上竟出现了人性化的表情。平常藏在护目镜底下不被外人看到的眉毛，扬起了和纤细的弧度不相称的角度，形成了一个胜利的笑容，珊德拉不禁看呆了。

    “又开战了？”

    “……”

    “真是的，三四郎这个人，怎么老是顶撞凯伊呢。凯伊也一样，何必这么一板一眼？是不是太无聊了才以此为乐？”

    珊德拉回答洛德，然后退后一步，将通往舰桥的门关起来，她用下巴指了指门的另一侧，想象着门内可能还在对峙中的两个人的模样，不禁露出了笑容。

    “不过，这种情形总比互不交谈好！所谓打是情骂是爱嘛，三四郎对谁都是这个样子，可是我倒是没见过凯伊顶撞人的样子。”

    “没错，我是说，三四郎已经撬开凯伊深锁的心门，并且已经进入到可以吵架的程度了，不过，看起来三四郎八成是误打误撞的。”

    “有道理，我曾经故意要激怒凯伊，可是他却不为所动。”

    洛德苦笑着说道，珊德拉一听，骨碌地转过头看着他。那和发色同样火红的睫毛当中的灰色眼睛，狐疑地眨着。

    “啊？你为什么要故意激怒凯伊？有什么企图！”

    涂着口红的漂亮嘴唇，兴味盎然地扬了起来。洛德一脸说错话的懊恼表情，好象一个恶作剧被当场逮个正着的孩子一样耸耸肩，对着眼睛闪着精光望着他的珊德拉，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

    “你知道的嘛！我只是想看看他的表情产生变化时的样子。他啊……好象有一种会让人产生奇怪感觉的魅力。”

    “人类就是人类，见到异类就想欺凌？没想到你也潜藏了这种坏因子哪！”

    不知什么时候，洛德那粗壮的手臂环上了珊德拉纤细而结实的腰，而珊德拉则把娇柔的身体投向洛德那厚实的胸口。尽管如此，洛德的心里却仍然在意着凯伊。这种情形或许该说是一种大人之间的对话吧？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有虐待狂的人，可是……这难道就是月人的魅力吗？”

    “倒不如说是凯伊的魅力。他那种让人无法接近的冰冷态度，和即使用最高级的人型机器人来形容也不会有人反对的漂亮脸孔，让人不禁有一种想看他是不是会真的痛苦……不，应该说是在快感中扭曲的样子。”

    “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洛德闻言大吃一惊，定定地看着将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的小红发美女的脸。

    “连你也对凯伊有兴趣吧！”

    洛德把鼻子埋进珊德拉那像熊熊烈火一般的红发当中，苦笑着喃喃说道。珊德拉好整以暇地抬头看着洛德那似困惑又似害羞的脸，对着他露出娇艳的笑容。

    “像我这样的女人对比自己漂亮的男人通常是敬而远之的。没错，我觉得凯伊是很有魅力，可是，从某方面来说，三四郎比较能吸引我，我从没有见过那么野性的、奔放的男人。”

    “没错。那种类型的人倒是不多见。老实说，我是有点怕他，而且他沉默的时候比怒吼的时候更让人心惊胆颤。”

    “我也有同感。”

    “咦？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还颇有共识啊！”

    “那当然罗！我们是最佳搭档啊！”

    洛德和珊德拉一边说着让凯伊和三四郎听了一定会瞪大眼睛的话，一边把脸朝对方凑上去。珊德拉垫起脚尖，洛德把她的纤腰拉过来，就在他们的嘴唇就要重叠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舰桥的门啪的一声打开了。

    “修一修不就得了！修一修难道不行吗？干嘛这么小气巴啦的……”

    一边转过头去怒吼，一边飞跳出来的是三四郎。

    “如果修得好你就修啊！竟然把刀子插进精密回路的中间！我不是早就告诉你，写报告还比较快一点！”

    “罗嗦！”

    凯伊马上回嘴道，三四郎又粗着气顶了回去。洛德和珊德拉愕然地看着三四郎，三四郎吊着眼睛正要走过他们身边，看到他们便紧急踩了刹车。

    三四郎定定地望了望环在珊德拉腰上的洛德的手，和竖起脚尖两手环在洛德脖子上的珊德拉的样子好一会儿，大声地咋着舌。

    “从今以后，我绝对不再跟男人组队了！脑筋就像台电脑一样精密的月人，就只会诡辩，实在太无趣了！”

    三四郎露出尖尖的犬齿狂吼了一阵，晃荡着长发，带着像火焰一般的不悦情绪，跨着大步消失在通道尽头。

    “看起来好象凯伊打了胜仗。”

    洛德看到三四郎忿忿然的样子，赶忙闪到通道一边，茫然地目送着三四郎那虽然行动粗暴，却依然轻巧的不发一丝声响的高大身影离去之后，轻轻地说道。

    “要说嘴上工夫，凯伊是长胜将军。”

    仍然在洛德怀中的珊德拉回答。

    这时，原本关上的门又打开了，凯伊仍然像平常一样稳健优雅。

    他挺着上半身，任谁看了也不禁为他感到难过，他的穿着和行为举止一样，一丝不苟。

    “抱歉。”

    发现站在通道上的两个人，凯伊以优雅的动作轻轻地打了声招呼。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同时由张大了嘴巴的洛德和珊德拉，样子实在相当滑稽，可是凯伊似乎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如果光看到凯伊沉着的模样，不禁要令人怀疑，刚刚那场骚动究竟有没有发生过？

    凯伊抬高下巴，笔直地向前走去，因为他的侧脸线条太完美了，不禁让人产生一种该不该跟他说话的犹豫情绪。他的眼睛被藏在护目镜底下，无从看出他眼底的表情，也因此很难猜测出他在想什么，而这就更加强了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

    可是，他那仿佛凌波微步般远去的独特脚步，和从紧贴着身体的制服底下浮现出来的身体线条，跟他顽固的态度简直是判若两人。

    凯伊希望别人怎么看他，这自然是无庸赘言的。

    光就他那优秀的文官能力来说，他一定是希望自己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像操控一部机器一样，连一向不懂得去捉摸别人心态的三四郎也注意到了。

    可是，凯伊将万花筒之眼藏在护目镜底下，全身无时无刻不处于警戒状态的强烈排他性，却跟他柔顺的行为背道而驰。

    “他确实是很有魅力。”

    目送着凯伊的背影消失，一直到完全看不见为止，洛德叹着气喃喃说道。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环在珊德拉腰上的手竟然紧紧地握着，还渗出了汗水。

    自认为男女平权主义者的洛德很不愿意承认，但是他不能否认，凯伊似乎有一种刺激潜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嗜虐气氛的特质。

    “我说吧！看到他，连身为女人的我也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

    珊德拉仿佛看透洛德的似地，意味深长地笑了，然后一脚踏进舰桥里面。洛德那粗犷的脸孔因为苦笑而扭曲了，跟在珊德拉后面走进去。

    “你真是令人害怕啊！身为你搭档的我，对凯伊感兴趣一事似乎让你觉得很有趣？”

    背对着洛德，坐在三四郎刚刚坐着的位置上的珊德拉闻言回头来，恶作剧似地挑起了眉毛。

    “啊！彼此彼此吧？我说三四郎不错时，你不也一样感到有趣啊，我感觉不到你有一丝的嫉妒啊！”

    “没错。”

    珊德拉一针见血的反击让洛德不禁笑了出来，苦笑的色彩越发地浓了。

    搭档有很多种类，有组队一次之后，除非产生什么问题，否则都会一直共同行动的类型，也有像他们一样，每一次任务都跟不同的人组队的类型。至于哪一种搭配比较有效，目前专家们也还没有定论，不过像珊德拉一样，飞行外太空的武官多半都会选择每个任务搭配不同对象的系统，以做为将来成为指挥官的踏板。

    而这对原本是大学的研究员，本来就不打算长期担任太空船文官的洛德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组合了。

    洛德很干脆地点点头，珊德拉对他微微一笑，随即又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这种事情在我们之间可以当笑话来看，可是对凯伊来说，却是个严重的问题。”“什么意思？”

    将巨大的躯体埋在凯伊先前坐着的仪器之前，忙着检查仪表显示的洛德，听出珊德拉的语气非比寻常，便抬起头来看着她。

    珊德拉不看洛德，眼睛定定地看着刚刚凯伊他们离去的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道。

    “我不是精神科医生，不过，我以舰船的指挥官候补人员的身份，接受过分析组员心理的教育。所以，我可以约略分析，凯伊的态度就像一把两刃刀。”

    “两刃刀？他确实是没办法跟别人好好相处，不过，只要不干涉到他的隐私，他毕竟还能维持适度交流的，不是吗！”

    珊德拉那足以引发议论的意见让洛德皱起了眉头。可是珊德拉坚定的表情依然没变，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就算顽强地拒绝和别人做心理上的接触以保护自己，也是有限度的。有些人反而会被他们这种态度所吸引。”

    珊德拉望着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有着优秀的候补指挥官的严峻。她那平常听起来总是无精打采的声音，突然变成了极度冷静的音调，淡淡地继续对凯伊进行残酷的分析。

    “凯伊的存在是相当危险的，他会激起某种潜藏在人们内心之中，想玷污美丽的东西甚至将之摧毁的冲动。洛德，你没有过这种经验吗？当你拿着一个精巧的玻璃制品时，在为其着迷的同时，也有一股冲动想用力丢到地上，把它毁了？”

    洛德耸耸肩代替了回答。

    “你是说我有虐待狂的要素？”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多多少少都有虐待狂的因子。只是凯伊在容貌和性格两方面的失衡，严重地刺激了每个人都具有的这种潜在要素。于是，就出现了不要凯伊的心，而强烈渴望他的表面部分……如身体反应和表情……。”

    珊德拉停下来，咬着自己红艳的唇。

    “这对凯伊本身，还有对看到凯伊的人而言都是相当危险的。凯伊不属于可以享受这种性爱乐趣的类型，而且，他在心理上也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存在。

    不仅如此，他为了洗刷自己受过的屈辱，不但拥有可以想出以更残酷、更具效果的方法伤害对方的优秀头脑，而且还具有可以不动声色地达到这个目的的坚强意志。”

    “……”

    洛德沉默地思考着。他觉得珊德拉的分析是正确的，而且把凯伊的性格和四周看着他的人的心理，也讲得非常透彻。至少洛德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确实有珊德拉所说的那种冲动。

    “我知道由于我们亲眼看到了凯伊这种例外，所以明白‘月人等于快乐主义者’的说法并不是绝对的，但是和其他的任何一种人种比起来，他的确又大过禁欲了。甚至可以说是几近于病态了。”

    “你是说，他不但不想认同自己的快乐，甚至也不原谅以这种视线看他的人？”

    洛德一脸困惑，喃喃说道，珊德拉则以几乎同样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我可以想见，凯伊今后无论担任什么任务，他所到之处都会引起严重的问题。即使那并非出于凯伊的本意。”

    “这或许就是迫使凯伊接下这次跟他的经历完全不相符的任务的理由所在。因为外太空飞行的人数极少，可以减少和别人接触的机会。”

    “或许吧！可是，如果我是指挥官的话，不管再怎么优秀，我也不会要这样的部下。说起来或许太残酷了些，可是，我打算这样跟联邦方面报告。”

    “那……”

    珊德拉的话让原本一直在思考某些事情的洛德抬起头来。

    “我觉得现在下结论还言之过早了。三四郎对凯伊的态度不就跟我看他的角度截然不同吗？”

    “所以？”

    珊德拉不懂洛德的重点所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洛德好象还没有整理出头绪来，一边思索着适当的措词，一边开始娓娓道来。

    “听完你的感想之后我有一种想法。他们自认为彼此的搭档是一种错误，我们也如此认为，可是，我的意思是，或许三四郎和凯伊才是最佳的搭档。”

    “你是说正负相抵消吗？或许确实是有这种情况，不过，人的情绪并不是磁铁啊！我认为，性格上的不一致，不会这么简单就成为一种相合的因素……”

    珊德拉的话非常有道理，洛德只有苦笑摇头。

    “我想说的重点其实更单纯一些，我的意思是以优秀军人的身份，在严格的阶级社会里脱颖而出的你，或像我和凯伊这种大学研究员之类，以头脑决胜负的集团当中，不会有人因为性格的不一致而真正怒目相对。”

    “你是说三四郎？他那种粗暴的性格确实让我感到很棘手，不过这件事跟那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珊德拉不解地问道。

    “你跟我，还有凯伊都一样，对自己的优秀感到自豪的人，总是会在无意识当中避免让自己的感情表露出来，不是吗？我们受的教育灌输我们受感情左右而大吼大叫，是一件失礼的事情。而且，当我们想到自己的立场和往后的种种时，至少我们都不会当面跟别人起冲突甚或争论。因为我们担心一个处理不当，会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人际关系给毁了。可是，三四郎他……”

    “他完全没有考虑到人际关系或自己的立场。感觉上他就是将唯一的一条命，赌在当时的感情上。”

    珊德拉接下去帮洛德把话说完。可是，她似乎还搞不清楚洛德到底想说什么，满脸问号地抬头看着洛德。

    “是的。他忠实于自己的心情，他的表现方式是很直接的。他完全没有那种我们自然学会的，巧妙地掩饰我们心中所想的事情，藉以维持和别人交际的技巧。

    我在想，凯伊在面对三四郎时或许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们明明为了某件事而对峙着，可是过了一会儿，三四郎却又好象没事人似的对着他猛笑。“

    “喂，洛德，我真的不懂你想说什么耶！”

    珊德拉一直很忍耐地听洛德说话，可是，现在她的语气里仿佛已经染上焦躁的色彩了。洛德说的话确实都有道理，但是那跟凯伊不适合担任太空船成员一事又有什么关系？

    洛德看出珊德拉的不耐，便结束说明，直接切入主题。

    “也就是说，凯伊是一个可以读取对方的感情的情感转移者。我在想，他是不是感受到了我们刻意隐瞒的，和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的真心意？这使得凯伊如此地警戒着，以顽固得几乎挑起对方的反弹和恶劣情绪的方法，表现出冷淡的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相对的，三四郎那表里一致的性格使得凯伊完全没有警戒心。就因为三四郎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奇怪的歪曲，所以没有晦暗的扭曲部分。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

    “是的。他的感情是健康而强韧的，而且非常简单易懂。说得更明确一点，就是非常单纯。再加上凯伊对他而言……”

    “月人太难缠了？”

    两人异口同声并对望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可以让凯伊不意识到自己是月人的，大概只有三四郎吧？至少我就没办法跟人家争吵得那么厉害。”

    “我也一样啊！跟三四郎你来我往时，凯伊确实非常人性化。虽然不能说他们处于彼此全面信赖的状态，而且凯伊的防护罩似乎还很厚，不过，他对三四郎的态度跟对我们时是不一样的，这是不争的事实。”

    “凯伊以前说过，我没有心理治疗的才能，不过，对于可以和凯伊组成搭档的人只有三四郎这种类型的人才能胜任来推断，我却相当有自信。反过来说，如果想博得凯伊的好感，那就得先对他这个人没有兴趣才行。关于这一点，三四郎对你的兴趣似乎大于对凯伊，所以他是及格的。”

    珊德拉闻言开朗地笑开了，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点点头。

    “或许你说的没有错。以三四郎的观点来看凯伊的话，凯伊的危险性就消减了许多。这么说来，他们或许是搭档系统的一种典范，是不是？”

    “虽然很难让人相信，不过或许就是这样吧？只要有三四郎在一旁，企图对凯伊不利的人也就减少了。因为这么好的看门狗是很难得一见的。不过，如果这些话被他们听到的话，只怕会招来一顿没来由的怒吼。”

    “凯伊跟三四郎……啊……。我忘了跟你说，他们两人的工作效率高得惊人。主管一见面就吵得厉害，却又几乎没出什么差错，准确度高得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是啊，老实说，我并不像你一样，把他们的关系往正面方向去想，不过，我想还可以再观察一阵子再说。”

    “我也不是百分之百的放心，一来他们两人的性格都那么烈，再说，凯伊和三四郎都还有很多谜题尚未解开。”

    说着，洛德抬起头看着原本挂着那个刚刚引发三四郎和凯伊大骚动的挂钟的墙壁。本来应该挂在那里的兼做装饰品用的精巧时钟已经不见了，只空留时钟痕迹的墙上，只有他们的航行长度表。

    看到那块墙的正中央有一道长长的新痕，洛德不禁笑了出来。能将那么厚的时钟完全贯穿，造成墙面这么严重的损伤，可见钟的损害程度有多严重了。一想到那个时钟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墙上时，洛德很容易就可以想象出吊着那对美丽的万花筒之眼，大发脾气的凯伊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开来。

    “联邦的大电脑判定在身心两方面可以和凯伊成为最佳搭配的，竟然就是唯一对凯伊没有兴趣的三四郎，这真是好玩极了。或许他从来就不觉得凯伊有任何性魅力吧？”

    珊德拉在洛德的牵引下也抬头看着墙上的新痕，然后点点头。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我对三四郎的兴趣比以前更大了。”

    “我在意的是凯伊为什么会顽固到那种地步？是不是过去有过什么经验使得他采取那种完全否定月人特质的生活方式？”

    洛德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落到仪表板上。因为如果再不把话题结束回到工作上的话，可能就要对太空船的航行造成影响了，把船置于理想的路径的进路，一边游移着视线。

    他在脑海里反刍着自己所说的话，同时自言自语道。

    “可是，我觉得能问出他的过去的大概只有三四郎了”

    “洛德，你最好还是不要把三四郎估量得太高。他可不是看门狗，是头狼哦！继续演变下去，搞不好他将是对凯伊最危险的存在。对我们当然也一样，嗯？”

    珊德拉和洛德一样，把视线落在奇自己的仪表板上，一边和那个在无视于手册既定规章，毫无章法使用的三四郎操作下，惨叫似地闪烁着警告灯号的电脑进行苦战，一边跟洛德说道。

    内心虽然一边发着牢骚，但是看到乍见之下一塌糊涂，得出来的答案却跟她以正统的方法计算出来的一样时，珊德拉又不免感到惊愕。

    “或许吧！不过，我倒希望相信那个将他们组合在一起的电脑。”

    本身虽然是个稳重的理论派，对三四郎的激烈个性无法理解的洛德似乎比珊德拉乐观多了。

    “只希望在他们的关系更亲密之前，不要有任何严重的冲突。”

    珊德拉好不容易检查完毕，便开始将那些被三四郎依个人方便、喜好而随意变化位置的零件归位。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们就不再交谈，专心投入自己的工作。回归寂静的舰桥里只有机械声规律地响着，被设定映照着前方的荧幕上，有许多遥远的星星一眨一眨着。

    目的地还在遥远的彼方，他们的任务才刚刚开始。

    “果然在这里啊！”

    看到在朦胧的警示灯的灯光下那个已经非常熟悉的侧脸，凯伊一脚踏进目前没有被使用的休闲甲板舱。

    “干嘛？你说的还不够吗？”

    被捆成包的机械器材堆积如山的行李对面，传来一个仍然不甚高兴的声音。焦耳伯尔努的侧面甲板是整个用透明强化塑胶装置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这里是三四郎最喜欢的地方。

    “怎么了？还在闹别扭啊！”

    凯伊现在对三四郎的不悦情绪已经不再畏惧了。凯伊很干脆地说出那个对他敬畏三分的洛德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然后慢慢地走近伸长修长的腿躺在放在最靠近窗边的机械堆上的三四郎。

    “又不是小孩子，心情也该调整过来了吧！”

    只用在三四郎身上，夹杂着粗暴语气和艰涩敬语的措词，在阴暗的甲板上回响着。凯伊踩着流畅的步伐走进三四郎顶着一脸此地是我用的表情占据着的机械捆包当中，然后站到躺在机械上面的三四郎的身边。

    “我有点事情想找你谈，不是为了时钟……”

    凯伊没把整句话说完，语尾消失在嘴里。因为他看到那个引起争执的时钟，就躺在两手交握在后脑勺，自然地交缠着修长双腿的三四郎身旁。

    凯伊若无其事地瞄了一眼，收回正要抬起的视线，再度望着时钟。弯下身子默默地看着时钟的凯伊慢慢地抬起头来。

    “它在动……”

    他那柔和的沙哑声音中混杂着惊讶和赞叹。

    “废话！我把它修好了呀！”

    伸腿仰躺，眺望着外头景色的三四郎看也不看凯伊，喃喃说道。

    凯伊拿起时钟，定定地看着，好象没有听到三四郎的话。

    兼做装饰品用，附有焦耳伯尔努的精巧迷你模型的时钟被松开了外盖，里面的机械露了出来。中央部分应该有一道将中枢部分完全贯穿的裂痕才对。

    三四郎有一把与其说是匕首，不如说是山刀或蛮刀更贴切的粗长刀！他用那把刀将几乎已被宣判寿终正寝的时钟修好了。而这个时钟现在正在凯伊手中指着正确的时刻。三四郎可能是在这里进行修理工作的，因为他的脚边散落了各种工具。

    大概是修到中枢部分时觉得厌烦了吧？那个留着凄惨伤口的外盖，正躺在他的头上方。

    “工具不够用，待会儿我再到机关室去找找看。”

    察觉凯伊正看着被毁坏的外盖，三四郎解释给他听。可是对凯伊而言，外盖不是他关心的重点所在。最重要的是，他认定绝不可能修复的时钟此刻正在走动。

    时钟的外形虽然是以长针和短针指示时间的古董风设计，但是里面却是拥有各种技能的高性能电子机械构造。要修好它不是光替换螺丝或弹簧就可以让它走动那么简单的。这种精密机械的弱点就在于，一旦遭到破坏了，专家就只能用专门的工具才能修复，而且将整个内部构造换新，比磨损人的神经去处理那像针头一般纤细的零件要来得快，而且成本也比较低。这是这方面的机械常识。

    而这个动作和言谈都极其粗暴的男人，竟然可以在没有专业工具的情况下将它修好。即使手上拿着真正在走动着的时钟，凯伊也实在难以相信这是个事实。

    “没想到你真的把它修好了……”

    经过长长的沉默之后，凯伊仿佛叹气似地说道。三四郎这时候终于把脸转过来看着凯伊。看到凯伊一脸愕然，三四郎便恶作剧似地扬眉毛。

    “我也是很好强的，冲着我的自尊，无论如何我也要把它修好。”

    其实这种东西不是冲着好强或自尊，就能修好的，可是凯伊知道这个时候称赞他也会激怒他，只好尽可能若无其事地把时钟放回三四郎身边。他将原本夹在腋下的活页报告拿出来，直接切入主题。

    “我有事情要问你。刚刚值班时，你有没有对一般业务之外的星系进行检查？”

    三四郎对凯伊一下子就把时钟的事，草草了结有点不满，不过还是扬起眉毛，用力地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做了设定进路的基本搜寻，怎么样？有什么问题？”

    “我确认电脑的指示讯息时，发现有部分搜寻工作是我没有任何印象的，我一直记挂在心上。”

    “不是电脑自动进行的学术调查用的定期搜寻吗？”

    “我也以为是这样，但我觉得输出功率太大了。而且，搜寻的方向也蛮可疑的……”

    凯伊看着活页上写着的数字，皱起了眉头，三四郎见状这才回过神来想问个清楚似的，他挺起上半身，将伸长的腿收了回来。

    “方向可疑？让我看看。”

    他接过凯伊手上的活页报告，循着上头有着的数字确认座标，随即皱起眉头喃喃说道。

    “这是尚未探查过的星系啊！到处都是蠢动的黑洞，是一个高度危险，万万近不得的区域。这里连电波和电磁波都不能使用，所以至今还是一个连象样一点的星图都没有的空白区域。”

    “没错。就是俗话所说的宇宙的百慕达。”

    三四郎把活页报告还给凯伊，同时窥探着他的护目镜。

    “那又怎么样？你担心什么？”

    “就是太空船偏离轨道这件事啊，当轨道偏离时，如果没有用手动修正，继续直线前进的话，我们就会笔直地进入这个空白区域。”

    抬头看着凯伊的三四郎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你还在挂念这件事？真是固执得可以。”

    “随你爱怎么说，可是，从这些报告看来，可疑的事情确实又增多了，不是吗？”三四郎没有回答，紧锁着眉头沉思着。

    “这种输出功率的搜寻用在学术上确实是太强了。几乎将搜寻网扩展到整个大范围。当时是我们轮班的时间，不可能是珊德拉或洛德所为，若说是一个不小心按错按钮的话，操作方式又太复杂了。我没有看过任务的指示说明书，所以我不知道，你看得多了，上面不曾写过有时候会进行这种工作吗？”

    三四郎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并没有看过在决定任务时就被赋予义务，一定要看完的那本厚厚的指示说明书，抬眼看着凯伊。

    凯伊原本绷起嘴想对他发牢骚，随即又想到，现在说他也无济于事，所以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摇摇头。

    “没有，没有那种项目。”凯伊把牢骚吞回肚子，很干脆地回答道。

    没有按照规定阅读重要的指示说明书的三四郎是不简单，而把整本书从头到尾钜细靡遗地看过，连细部都熟记的凯伊的记忆力，更非常人所能及。三四郎在非常不情愿的情况下了解了对遵守手册一事，怀着高度热情的凯伊正经八百的性格，而现在既然凯伊如此断言，三四郎也就不疑有他。

    “这么说来，确实是有问题了。好吧，下次轮班时再来找找看搜寻的内容和电脑的指示是由什么司令下的？是出自谁的命令？”

    “我已经问过了。电脑的回答是定时确认，搜寻的内容是基本项目。”

    听完凯伊的答复，三四郎摇摇头。

    “我们不是要问，是要找。这个工作就非得把主电脑的盖子打开来看看了，我们要循着下出来的指示的反方向去追查问题的真面目。”

    三四郎一边将落在脸上的头发往上拢，一边简洁地回答。可是凯伊却不由得把身体探了过去。

    “怎么可能？”

    “是不简单，不过也不是做不到。”

    三四郎非常淡然地说道，对看过了操作程序也找不到这种方法，但在学习电脑构造学时也没学过此法不可为的凯伊而言，三四郎的话实在太惊人了。

    凯伊知道在工作上可以全面地信赖三四郎，可是此事实在令他难以相信。

    “这种事真的……？”

    凯伊看着三四郎，茫然地喃喃说道，而三四郎则在他面前伸了一个大懒腰。或许三四郎觉得话可以到此暂告一段落了吧？他就着伸懒腰的姿势，整个人倒了下来，又躺在机械上了。原本绑着皮绳，而现在几乎已经散乱的长发披散在捆包上。

    他的头发怎么看都不像有过整理，而且事实上他似乎一点也不把自己的头发放在心上，可是，他的黑发却有着不输给美女的健康光泽。而这一头乌亮的头发跟他那眼光锐利的东方风貌又极为相称。只是，没有卷度的乌亮黑发却又跟其粗暴的性格、言谈的杂乱极度不相配。

    “你为什么不接受士官的教育？”

    三四郎伸直了他修长的身体，心情愉快地闭上眼睛，享受着悠闲的时光。凯伊俯视着他，提出了存在心底的疑问。

    “以你的知识和技术来看，只要你努力一点，当上旗舰级的舰长应该也不是梦想。”

    这是他和三四郎搭档工作以来，一直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尽管三四郎在性格和言行上似有偏差，但是他担任武官的能力却是出类拔萃的。

    在凯伊看来，只要三四郎肯接受士官教育，学会端正的态度，学习一个技术者的正统程序，改善不按常理出牌的作法的话，联邦的任何一艘船都难不倒他。

    “士官教育？”

    闭着眼睛，进入午睡状态的三四郎听到这些话，微微地睁开眼睛。

    “像我这样的人？别开玩笑了。”

    “我不是开玩笑的。”

    看到三四郎似乎没有意思交谈，凯伊内心觉得奇怪。三四郎不是那种会低估自己的人，反倒是总是会忽视别人的指示，一意孤行。凯伊原以为三四郎会自信满满地肯定他的说法，没想到三四郎竟然很干脆地否定了，凯伊不免有些失望。

    三四郎似乎看透了凯伊的心思，抬眼看着他，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你想想我的个性吧！我是那种乖乖得坐在书桌前啃书的料吗？我会勉强把你最喜欢的手册硬挤进脑袋里面，恭恭敬敬地说是的吗？我想，最后的结果，就是我殴打上司，因素行不良而被赶出来罢了。”

    六

    “原来如此，我一直认为你当个佣兵太大材小用了，原来只是你不想修正自己的性格罢了！”

    三四郎终于了解到凯伊的话里，一丝丝称赞的意味都没有，便不满似地嘟起了嘴。

    “我并不认为我这种个性有什么不好，为什么要修正？再说，我也喜欢佣兵这种买卖啊！”

    “这是个危险而不稳定的职业，不是吗？”

    “富贵险中求啊！就因为这样，所以钱赚得多，而且非常自由。最重要的是，什么正义啦义务啦，那些华丽的招牌跟我的性子不合。这些字眼光是想想就让我觉得背脊发麻。”

    发表完非常有个人风格的意见之后，三四郎仍然维持同样的姿势，抬起下巴对着俯视自己的凯伊指指身旁的位置。

    “随你怎么说，你就先坐下来吧！看你站得那么辛苦，连我都觉得肩膀酸痛了。”

    凯伊有点犹豫，不过还是以优雅的动作坐到三四郎的旁边。

    “钱赚得多？钱有那么重要吗？”

    “哈！这种话只有不曾为钱烦恼过的公子哥儿才说得出口。不曾吃过苦的大少爷讲出来的话果然是不一样。”

    凯伊和三四郎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若是被珊德拉和洛德看到，势必又会让他们议论半天了。不管在工作上或者个人隐私上，一直神经质地企图和他人保持距离的凯伊，从来不曾和别人如此靠近地交谈，但是当时者三四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对了，你曾经说过，你上这艘船的理由出在养父身上。都这把年纪了还听养父的话，到一个自己不习惯的宇宙一角来，我实在想不透你们这些在优裕环境中成长的人。难不成你有恋父情结？”

    三四郎肆无忌惮的话，让凯伊的眉毛倏地吊了起来，嘴唇也紧紧地抿着。三四郎抬眼看着凯伊的表情变化，似觉有趣地继续说道。

    “可是，受到良好教养的人却性急得很，而且所作所为也相当偏激。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比较喜欢这样的你。”

    三四郎这峰回路转的回答，顿时让凯伊大失所望，也错过了发怒的时机。原本正要伸向三四郎的手在碰到他之前就落在地板上了。

    “洛德说过，你浑身上下充满了迷雾，而且也太过冷静沉着，其实！你的性格是很容易摸透的。”

    三四郎天真的话让凯伊不由得苦笑了出来。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三四郎不答话，倏地把手臂伸向凯伊。凯伊发现他的企图，迅速地拉开距离。

    “干嘛！紧张什么！”

    原来三四郎想拿下他的护目镜。尽管两个人共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三四郎似乎一点都不想习惯凯伊戴着护目镜的样子，只要有机会，就想伸手把它拿下来。

    一开始，每当三四郎的手靠过来，凯伊就会全神警戒，可是在知道他没有别的意图之后，他也就不太在意了。最近他更是多少习惯了，即使现在，虽然他很灵活地把脸移开了，但是身体并没有意思要站起来。

    凯伊坐着，只有上半身在活动，而三四郎则躺着伸出手臂。一次又一次交缠似的扭扯之后，三四郎很慎重其事地支起身体，将凯伊的身体抱住，终于抢下了他的护目镜。

    “拿到了！”

    三四郎很得意地把护目镜挂在指尖上绕着玩，然后把护目镜往自己脸上一戴，一翻身又伸躺下去。当三四郎的两只手臂环住凯伊的身体的那一瞬间，凯伊的身体整个僵住了，可是也没有很认真地想逃，仍然坐在伸展着修长的身体躺着的三四郎身旁。

    凯伊似乎不排斥陪三四郎玩这种游戏，无可奈何似地耸耸肩，不像以前那样想把护目镜拿回来了。凯伊渐渐不在意三四郎怎么看自己了。

    “不是告诉你千百次了吗？根本不用戴这种东西嘛！你真是冥顽不灵耶！”

    “你说的话正是我要对你说的。”

    三四郎隔着护目镜投过来的视线，并没有为凯伊带来任何压力。

    以前他所认识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不对他眼睛有特别兴趣的。三四郎也一样。可是，他津津有味地窥探着万花筒之眼的视线，就好象一个盯着刚买回来的万花筒而看得出神的孩子一样。三四郎很天真地享受着欣赏凯伊那随着周围的光线，和他个人的情绪而时时刻刻变化着的不可思议的眼睛的乐趣。

    三四郎的反应对凯伊来说是难得一见的。以前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伸手可及的距离看着他原本的脸孔时，能保持和他戴着护目镜时一样的态度。

    以前对他投射过来的视线，对凯伊都是相当困扰的，这种纠缠似的感情，而且是不分性别的。凯伊一次又一次经历人们，从第一次看到他没戴护目镜时的惊讶，变成一种兴趣，然后又变成高度的热情，或者一种冰冷的残酷，这种经历对他来说有着不可言喻的痛。

    身为情感转移者，相对的也有不方便的地方，他可以看到对方表面上刻意隐瞒的思绪，像火焰一般从身体里散发出来。对方的自制虽然发挥了功效，可是凯伊的态度也因为对方那清晰可见的心意，而越发地顽强了。而当人们从凯伊的态度得知凯伊知悉他们的心思时，大部分的人都会抛开自制，将真正的心态完全展露出来。

    尽管他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蒙混过去，但是，人们危险的思绪不只有一两次，他的立场并不像没有吃过苦、没有受过罪的大少爷那么轻松。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可以说是经历了三四郎难以想象的战役。

    凯伊过度的警戒心和对人的不信任，以及极端压抑的感情，或许都是他为了保护自己免于受到以前曾经历的阴暗部分，而学会的手段吧。

    可是，凯伊从三四郎身上感受不到他应该要警戒、憎恨的阴影部分。

    凯伊知道自己就像蓝白色的诱蚊灯一样，吸引着人类的负面部分。而且他极度地憎恨着这件事，就如同他对那些被他吸引的人发动毫不留情的攻击一般地猛烈。而这种事情更在他的性格上罩上了独特的阴影，结果造成了反而更吸引他人的讽刺结果。

    可是，这个比以前那些在凯伊四周的男人更粗暴，更具有野生动物味道的人，似乎拥有不被凯伊的妖媚所吸引、健康而强韧的精神构造。

    “你在想什么？”

    凯伊被三四郎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发现三四郎正瞪着他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起了身，人盘坐在机械捆包上，难得地用很正经的表情看着凯伊。

    “真是一张阴郁的脸啊！一定在想些什么奇怪事情，对不对？别想了……别想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当凯伊的思绪正要掉入无药可救的境地时，三四郎适时为他踩了刹车。凯伊不禁要感谢三四郎敏锐的直觉，于是扬起嘴唇，微微地苦笑道。而三四郎的回答却是再简单不过了。

    “我又不会心电感应，怎么可能会知道。我只是看到你眼珠子变色了。”

    三四郎不悦地嘟起嘴，仿佛抱怨凯伊在他观赏美丽的万花筒之眼最乐的时候煞了风景。

    “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啦，不过脑筋太好的人总是想得太多了嘛！一些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却要作茧自缚，把自己捆绑得动弹不得。”

    “或许吧……”

    凯伊叹息似地喃喃说道，将他光芒尽失的万花筒之眼低了下去。他不想让三四郎那双坚定的眼睛看着自己现在的眼睛。

    “凯伊，你猜猜看我感受到什么？”

    三四郎完全不理会凯伊的心情，还是一样觑着凯伊的眼睛。在凯伊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他的问题之前，他就拉起凯伊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怎么样？”

    明明知道凯伊不喜欢别人碰他，也不喜欢碰触别人，三四郎却若无其事地漠视凯伊的心情。可是，三四郎的态度一点恶意也没有，所以凯伊要气也气不起来。

    三四郎将凯伊那算是月人的特性之一，体温比一般人高的手拉过来压在自己那比外人想象中细瘦的脖子上，天真地抬头看着凯伊。凯伊对着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想痛一次吗！”

    “别开玩笑了！你不是说过，一个情感转移者如果不好好训练的话，就无法发挥能力了，对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就拿我当练习的对象吧！”

    “那么你绝对是不合格的。因为在我读出你的感情之前，你的想法完全都表现在脸上了。”

    “说得也对。”

    凯伊很干脆地拒绝了，三四郎回他一个苦笑，松开了抓着的凯伊的手，这时候，他那几乎才刚绑好的皮绳从头发上滑落了，长长的头发直落在三四郎的脸颊上。

    “头发那么碍事的话，干脆剪掉算了。”

    凯伊咋着舌，一边把皮绳递给嫌麻烦似地拢起头发的三四郎，一边看着正跟滑溜、乌黑的头发进行苦战的三四郎。

    “看你也不像很宝贝那些头发，为什么要让它留这么长？”

    “我的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伤疤。如果是伤在其他地方我不会在意，可是，后面有伤疤，就会让人以为曾被敌人从背后攻击，或者是背对着敌人准备逃命。这实在太难看了。”

    三四郎说着说着，便用手指头将头发撩起来给凯伊看。凯伊藉着阴暗的光线看着三四郎暴露出来的颈部，顿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只见三四郎那平常总是被乌亮的头发遮住的颈子上，有一道从耳朵下方延伸到藏在衬衫底下的背部，如钩状般的长长伤疤。

    “小时侯，我搭的船卷入叛军和正规军的战斗当中，出事的地点刚好在边境，当时没能好好的治疗，于是就留下了这道疤。唉！说实在的，那个时候真的是千钧一发，能留下一条小命就阿弥陀佛了。”

    轻轻松松地讲完，三四郎就将凯伊递给他的皮绳衔在嘴上，开始整理起头发来。

    凯伊从伤口之深就可以想见，三四郎虽然闲话家常似的说得轻松，其实这个伤曾经让他在生死边缘徘徊过。凯伊不禁感到惊讶，绑好头发的三四郎见状，觉得好玩似地扬起了眉毛。

    “这种伤不值得大惊小怪的。因为当上佣兵之后所受的伤更有看头。还好医生医术高明，没留下什么疤。如果我受过的伤都留下疤的话，只怕我的身体就像东捞西凑缝起来的布娃娃了。”

    三四郎轻松的语气反而更让人联想起他经历过的危险。而这件事也让凯伊再次深刻地了解到，这个坐在自己身旁，时而露出爽朗笑容的年轻人，是一个活在他以前无缘认识的世界的人。

    “佣兵是一种很危险的工作吧？”

    “那是当然罗！还有，说到这里，其实我参加这个工作之前的那个任务，遇上了磁气风暴，臂膀整个撞在地上，可是在还没有完全治疗好之前，就又上了这艘船，所以现在肩膀很容易就会脱臼。脱臼痛起来简直要人命的，痛得眼睛都要冒出火花来了。我若一不小心，搞不好又会脱臼的。”

    三四郎说着环住了自己的肩膀，凯伊再次看着他的侧脸。

    现在他已经不再怀疑因为乌拉西马的效果而看起来比自己年轻，实际上年纪应该差不多，三四郎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佣兵的事实了。他觉得三四郎旁若无人的态度、充满魄力的情感表现，和传闻中的佣兵这种职种的人常有的态度是极为吻合的。

    可是，他又具有一个武官的优秀能力，有时还会展现正确而冷静的判断力。而他淡然地说出来的话中所隐藏的敏锐洞察力，更让人确认他是一个不能贴上粗野而急躁的野孩子这种标签的，他是一个有深度的人。

    而且他又有着眼里闪着光辉看着万花筒之眼，像孩子一般的天真好奇心。

    正专心思索着事情的凯伊被唐突地靠上来的温暖身体惊得不由得跳了起来。原以为三四郎只是用力地伸伸腰、打打哈欠的，没想到他竟然睡着了。

    “别动，这样好舒服……”

    凯伊惊慌失措地动动身体想要看看三四郎的表情，没想到三四郎却语音模糊地说道。

    三四郎自顾自的说着，找到了一个觉得很舒服的位置，然后把脸埋进凯伊那纤瘦的颈子上，满足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不动了。凯伊偷偷一瞧，只见毫无防备的靠着他的身体的三四郎竟然睡着了。

    三四郎那听起来相当有肺活量的深深鼻息，在凯伊的脖子上吐纳着，凯伊不由得缩起脖子，挺起身体承住三四郎的重量。因为三四郎那放心地靠在他身上的身体，并不会让凯伊觉得不舒服。

    对凯伊来说，这种身体上的接触是他至今不曾有过的经验。身为情感转移者，身为月人的立场，却反而让他不曾有过这种自然的身体接触。

    对月人来说，身体的接触自然就意味着性关系，而否定月人的生存方式，甚至一直拒绝和别人接触到几近病态的凯伊，从来没有主动接触别人的兴趣，而四周知道他有这种毛病的人就会像现在的洛德和珊德拉一样，以保持一定的距离的礼貌态度和他接触。

    尽管如此，他对想要接触他的人，却又有着暴力的、狂烈的意志。

    凯伊一方面为靠过来的身体的温度而不知所措，一方面却又闭上眼睛，摒住呼吸，试着去探寻靠在他肩上的三四郎身上所渗透出来的感情。

    果然，三四郎很单纯地享受着睡眠的安适感，他有求于凯伊的是凯伊可以支撑着他的肩膀，还有凯伊那略高于他的体温。

    三四郎那没有任何阴晦的念头，非常健康爽朗的感情，让凯伊警戒着的意识也渐渐地松弛了。

    凯伊让力量从一向非常紧张的肩膀上流失，重新调整坐姿，好让自己可以比较容易撑住三四郎靠过来的身体。于是，三四郎微微地动了，更把脸大辣辣地埋进他的肩窝。

    凯伊为他拢起落在脸上的头发，那直而黑亮的头发触感让他觉得好舒服，凯伊不禁眯起了眼睛。他第一次触摸三四郎的头发，突然让他联想起毛发健康的野生动物，同时想多抚摸一下。

    近在咫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面貌、清晰的轮廓、深邃的容貌、安心已极的深深鼻息。

    看着闭上眼睛的三四郎，凯伊才发现，三四郎的长相竟是那么地帅气。要不是他那些粗野的动作和粗鲁的言谈，三四郎或许是一个很吸引人的男人。凯伊不禁为自己想这些事情感到好笑。

    “你很重耶！”

    凯伊喃喃说道，回答他的只有深深的鼻息声。

    三四郎看似无意醒来，凯伊决定陪他到底，便放松了挺直的背，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也靠上三四郎的身体，两人于是形成互相支撑的态势。

    在打从心底享受着睡眠的三四郎的睡相影响下，凯伊也阖上了他的万花筒之眼。

    听着身边那规则的呼吸声，凯伊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开始对这个印象还不明确的男人产生兴趣了。

    三四郎微微地将上半身往后一斜，闪过了这一脚，可是接下来又是一个如飞箭般快速的手刀袭过来。

    珊德拉和三四郎两个，在焦耳伯尔努内的体育馆里进行一场实战般的格斗大赛。两人都是一身便装，珊德拉脱下了平常穿的军服，换穿上一套剪裁合身的劲装，身体线条因伸缩布料而明显浮现。另外，与她对战的三四郎不知是不是基于手脚容易活动的考量，身上穿着一件让人联想起以前的中国功夫装的松垮衣服。

    以观众身份并排站在墙边的洛德和凯伊，半被珊德拉的气势所震住，半惊愕地看着单方面持续进行猛烈攻击的珊德拉和什么都不做，只是四处逃窜的三四郎。

    “呵！”

    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一个充满力道的回旋踢朝着三四郎的脸飞过来。

    “啊……”

    “请你反击！三四郎！”

    珊德拉晃动着她那绑成一束，像烈火燃烧般的红发，轻盈地跳起来，堵住三四郎往后退的退路，摆出了备战架势。不断使出的手脚攻击，却总是在击中目标前被对手识破，珊德那拉灰色的眼睛开始慢慢地出现了焦躁的色彩。

    面对这声称是训练，却又显得太过逼真的实战，三四郎虽摆好了架势，但是却一直不愿意真正投入当中，珊德拉蹑着脚往他逼近。珊德拉吐了一口大气，将气纳于全身，从以手指交叉于胸前为本变化而来的三段突刺到膝跳踢，不断地发动攻击。

    珊德拉会展开如此当真的格斗技训练，源自无心的交谈当中。

    事情的演变是从在休息室的闲聊开始的。利用电脑的自动控制操控船只的时间带里，四个人很难得地都聚齐了，聊着聊着，大家就谈到船内的设施了。

    平常总是由许多成员操控航行的焦耳伯尔努，为了让船员可以过着跟地上一样的生活，所以备有各式各样的设施。大家谈到贵宾室、讲堂、各个宗教的祭坛等没有被使用到的各种设施和房间时，就有人提到体育馆了。

    珊德拉表示好久没有活动身体了，便邀洛德来场友谊赛，洛德以格斗技非自己的专长为由婉拒了，于是珊德拉便将矛头转向三四郎。

    原本以为三四郎会很干脆地答应的，没想到他却断然地拒绝了。这就是事情的起源。

    三四郎的态度不仅让珊德拉大感意外，连在场的洛德和凯伊也都感到难以置信。

    像三四郎这种类型的人理当擅长活动身体的，再说佣兵这种职种对身体和身体碰触、浑身大汗的格斗技，更应该视如家常便饭，所以三四郎拒绝珊德拉的邀请确实大出众人意料之外。

    “我不喜欢把格斗技当成运动来玩。”

    珊德拉问缘由，三四郎的回答是这样的。

    “这种方式是半调子嘛！你也不会因为打赢了就变得伟大一点，输了也不会死人。下赌注的话另当别论，不过我对胜负这种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而最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任何跟规则扯上关系的事情。”

    照三四郎的说法，格斗怎么说都是一种战争，当成一种运动或训练项目的格斗“技”却是一种邪道。

    “有禁忌、有限制，还要点到为止，规定实在太多了。我不认为形式上的或者被动式的练习对实战有任何帮助。”

    三四郎的理由是，如果要活动身体的话，多的是别的方法，如果要锻炼格斗技巧的话，他的实战经验已经多到令他生厌了。而当其他三个人都为他这前所未闻的古怪理由瞪大了眼睛的当儿，他却又一脸没事人的样子瞄着他们说，如果现在还要在体育馆玩那种把戏的话，不如去睡大头觉对身体还比较有帮助些。

    他的态度使得经由联邦军队的严格训练磨练技术，为随时迎接实战而不敢怠慢的珊德拉柳眉倒竖，最后形成了现在的结果。

    “你不用让我！光逃是没办法分出胜负的！”

    珊德拉因为自己一连串的攻击都扑了个空，愤愤地咬着嘴唇，对着在自己的攻击距离之外，一脸困惑的表情呆立不动的三四郎大吼。

    “随便你怎么说……”

    三四郎闪过飞扑而来的珊德拉，仍然无意反击，只是很头痛似地拢拢头发。

    “看来珊德拉真的是火了。”

    “三四郎那种态度任谁看了都要发火的。”

    站在一旁的洛德和凯伊，好整以暇地批评着发动攻击的珊德拉，和完全不受她挑衅，只是一味地闪避的三四郎。

    “可是，他的动作倒相当独特呢！他只是在危险关头躲开珊德拉的攻击，并没有刻意拉开不必要的距离。相对于持续采取攻势的珊德拉，他也几乎是动都不动的，他们之间的运动量差异，从气息的紊乱程度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来了。”

    “没错，珊德拉确实是不停地?/td

    ☆☆☆Rapunzel于2004-03-1412:23:43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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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错，珊德拉确实是不停地喘着气。话又说回来，她的手竟然连碰都没碰到三四郎，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不认为是因为珊德拉的攻击太迟钝。”

    “是的，她是一个优秀的女战士。只是，应该说三四郎更为机灵吧？真是遗憾，以这种作战方式来看，她可能要居下风了。如果进行肉搏战的话，那胜负就另当别论了……”

    凯伊不懂洛德话中的意思。不管有过多少训练，珊德拉毕竟是女性，而且个子又娇小。他不认为珊德拉和身为男性，而且身经百战、身高也大幅领先的三四郎对战时，探行以力道决胜负的肉搏战时，她还会有任何胜机。

    “不要小看我是女人，我的父亲可是伊欧塔.塞奇出身的。或许我用一只手就可以把你举起来，要比腕力的话，也比洛德强。以力道比胜负，我是不会输给你的。”

    珊德拉这时候好似看透了凯伊心里的疑问，对三四郎这样说道。

    “啊？珊德拉有一半伊欧塔.塞奇的血统？难怪会那么强壮。”

    三四郎的答复也好象读出了凯伊的心情。伊欧塔.塞奇的重力很大，这个星球上的人的特征是身高不高，但是力量强劲。一个年轻的女性与身强体壮的男人们竞争，而能脱颖而出地当上一个武官，除了努力和才能之外，或许确实还需要其他的东西。

    “不过，他们两个人看起来都好厉害。珊德拉的连续攻击固然高超，而识破她所有攻势的三四郎也不是泛泛之辈。我对这种事情实在没什么研究，不过看到他们两人的动作，不禁也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凯伊，你觉得如何？”

    “我不是战斗员，所以对作战一点兴趣都没有。”

    洛德被现场的热气所影响，脸颊渐渐变得潮红，而凯伊却依然事不关己的模样。洛德因凯伊依然是那副样子而苦笑着，正要把视线移回三四郎和珊德拉身上时，却又因为凯伊的一句话而不由得重新看着他。与其说是他的话，不如说是因为他的语气。

    “可是，我想珊德拉是希望能打败他。”

    洛德看不到凯伊隐藏在不透明的护目镜底下的表情。可是，凯伊那用平板的语气企图有所掩饰的沙哑语气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情感色彩。

    “这是……为什么？”

    洛德不再看仍然交战中的那两个人，把头转向凯伊。他不明白，凯伊的声音中那微微的感情究竟是代表着什么？是厌恶呢？或者是好感？洛德不知道凯伊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来，但是，他似乎可以确认，凯伊对三四郎已经跨出那原本隔着一段险恶距离的一步了。

    “要问为什么……洛德，你不觉得亲眼看看这种比赛对我们会比较好吗？”

    洛德津津有味地看着凯伊，凯伊颇觉不悦地动了动，立刻又恢复平常的语气，隔着护目镜抬头看。他那仿佛瓷器人偶一般光滑的肌肤，和戴着护目镜仍不掩其光芒的面孔上，看不出洛德期待中的心灵悸动。

    看到凯伊的声音跟表情又都恢复原有的冷漠，洛德不禁在心底咋舌，却又迟迟无法把目光从站在自己旁边的凯伊身上移开。

    他那青灰色的头发，被空调口中送出来的风轻轻地吹拂着。从竖着的领口中依稀可见的乳白色肌肤，比洛德所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的肌肤都要细致，洛德想象着凯伊的肌肤的触感，不由得摒住了气息。他又想起凯伊那用自己的一只手掌，就可以环住的纤细颈部。

    想象着自己将两手环在那个细瘦的脖子上，使劲地绞住，洛德因那副连自己都大吃一惊的残酷景象，而产生了一种官能上的快感，随即慌张地甩甩头，企图打消这个念头。

    洛德一直深信自己是个沉稳的学究型的人，而这个仿佛背叛了他的性格的虐待画面，化成了一道闪电划过洛德的背部，让他感受到一股锐利的痛感。

    他因这种感觉而痛苦扭曲着脸，呼吸变得粗重了。那个时候，几乎从不让洛德他们看到的万花筒之眼会闪着什么样的光芒啊？洛德想象着在护目镜底下的表情，和无力挣扎着的细瘦的身体，紧紧握住开始渗出汗水的拳头，用力地闭上眼睛。

    洛德不断地深呼吸，企图压抑住开始加速的鼓动。好不容易调匀了气息之后，洛德往前一看，只见珊德拉和三四郎仍然重复一遍又一遍的攻防战。

    看到这个极为现实的景象，洛德不禁安下了一颗心，便偷眼瞧着凯伊。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做出什么事情来，可是，一想到当自己刚才在空想的那个时间里，对凯伊的所作所为，他就不禁感到难为情。

    洛德怀着不舒服的感觉往旁边一看，发现原本站在他旁边的凯伊不见了。他惊慌失措地环视了一周，可是，在充满热气的体育馆里却没有了凯伊那细瘦的身影。

    洛德那严肃而充满理性的脸上浮起了自嘲的笑容。

    “被他发现了吗？”

    当时使尽了所有的力量去安抚自己的情绪，以至于根本没有余裕去注意站在旁边的凯伊。身为一个可以读取别人感情的情感转移者，对别人把箭头指向自己的兴趣过敏到有极端反应的凯伊，不可能没有感受到洛德刚才的心思。

    凯伊悄悄地离开了，他心中一定充满了对洛德的愤怒和轻蔑吧？

    “唔，怎么办呢？”

    洛德将用力吸进去的空气化成大大的叹息吐了出来，凝望着体育馆的入口。

    总之，他并没有具体地想要对凯伊怎么样，再说，今后他也不打算对凯伊这个优秀的成员有其他的过多要求。

    凯伊为了跟他人交往，在心理上和肉体上都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而洛德也无意去侵入凯伊保护自己所刻意拉开的距离。

    洛德认为，为了今后漫长的航行着想，还是先取得凯伊的谅解，自己绝对无意采取任何为欲望所驱使的手段。

    “但要为了这种事去道歉，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Rapunzel于2004-03-1412:27:36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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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洛德低声喃喃说着，朝着入口走去。

    洛德以理性战胜了欲望的头脑想着，这种事情经过越久，心里就越别扭。自己内心阴暗的部分被他人知晓，确实让人觉得不舒服，还是趁早跟凯伊把话说清了吧！

    就因为凯伊感受到的事情并不是误解，所以事情显得更麻烦了。洛德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的紊乱心情下，走向无人的通道。正要走出去的那当儿，他回过头来，看着仍然进行着你攻我防的，他永远也学不会的激烈战斗的珊德拉的三四郎。

    珊德拉一脸正经的表情，相对的，三四郎仍是一脸像困扰又像好玩，足以激怒珊德拉的神经般的表情四处逃窜。

    尽管开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三四郎却一滴汗也没流。他的移动、闪躲，即便看在洛德这样的外行人眼里也知道，他面对这场战斗是游刃有余的。

    三四郎那保留体力四处逃窜，仿佛猫儿逗着老鼠的态度实在让人感觉不是很舒服。看到三四郎这种一点运动家精神都没有的样子，洛德不禁想起以前跟珊德拉说过的话。

    当时洛德表示，能够缩短和凯伊的距离的，或许只有像三四郎这种类型的人，而珊德拉则告诉他，不要把三四郎高估了。因为三四郎不能读取凯伊的心情，而且他也无意去感受。

    三四郎那飘着长长的黑发，不发出一点声音的跳跃着的漆黑身影，让洛德觉得他更像一头黑豹，洛德不禁想起一句话来……“肉食动物屠杀草食动物不算有罪”。

    扬言不要规定、不要训练的三四郎，在典型的直系社会联邦军中是无法生存的。不愿和珊德拉正面对决的态度也算是最差劲的运动家表现。

    可是，如果说他是一头独居的野生动物的话呢？

    如果他是一头只想到自己，只为了填饱肚子、保护自己而露出獠牙的黑豹的话，他的态度就无可厚非了。原本野生的肉食动物除非真的必要，否则根本就不想发挥真正实力的，而且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它们一天当中有一半的时间都自甘堕落似地贪睡着。

    对它们而言，战争不是一种事故，也不是特别奇怪的事情，而是一种日常生活的模式。

    只有不懂世事的感伤主义者，才会对唯有打倒对手，撕食对方柔软的腹部才能生存下去的肉食动物，倡言杀戮是一种残虐的手段。

    洛德觉得这种推论，跟他一直观察着的三四郎的言行非常吻合。

    “或许我太小看三四郎了……”

    性格虽激烈，但是明朗快活而单纯，这样的看法使得洛德拿常识来套在三四郎身上。可是，如果三四郎的生活方式、思考方式是建立在跟他完全不同的常识上的话，那么三四郎或许可以带着不得罪人的快活笑容，一把剑就往他的脖子上插。

    “而他对这种事情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吗？”

    洛德觉得好象真的有一把剑掠过颈子似地，不禁大大地打了个寒颤，随即将制服的领子合拢起来，朝着无人的通道走去。

    对已经经历过几次外太空飞行，而且也习惯了文官工作和最少人数的航行的洛德而言，这次的成员有太多让人难以捉摸的地方了。

    一想到以现在的感觉来揣测，可能变得比以前更难应付的三四郎，和可能有意避开自己的凯伊，洛德不禁觉得头痛了起来。他把粗粗的手指头压上了太阳穴。

    而以这次的成员组合是否能平安地完成前往联邦领域最深处的艰巨航行任务呢？洛德心头掠过了一种不安。

    “搭档的错误组合，果然会造成人际关系的障碍。”

    洛德无法忘却这件事，心想着还是要珊德拉向上方提出报告为宜，同时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舰桥。

    洛德一边寻找凯伊，一边想着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冰冷光芒？想着想着，不禁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凯伊和三四郎……到底哪一个才是麻烦的人物呢……”

    洛德那喃喃的自言自语，在空荡的通道上回响着。

    另一方面，珊德拉和三四郎。

    珊德拉仍然单方面采取连续攻击，而三四郎也一样继续闪躲。三四郎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珊德拉那堪称格斗范例的突刺到飞踢等所有的优秀连续攻击，然后仿佛非常佩服似地吹着口哨。

    “真是厉害啊！你还想继续玩吗？真是个强壮的女人。”

    三四郎的额头上果然也开始渗出一点汗水了。

    “那还用说！我不是告诉过你，要以体力来决胜负的话，我是不会输你的！”

    一个划空跳踢之后，珊德拉以膝盖着地，紧接着使出扫向三四郎双腿的滑动抱腿摔，同时对三四郎大叫。尽管她已经气喘吁吁，全身香汗淋漓，可是仍然无意放松持续的攻击。

    “真是个了不起的战士，再这么打下去，只怕打个一整天也没有个结果。”

    三四郎轻轻地一跳，避开了珊德拉的扫腿，无声无息地在稍远处落了地。

    “是啊！你就认真地跟我打一架，或许还可以早点回去睡午觉。”

    重新站起来摆好架势的珊德拉把手叉在腰上！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做出撩人的挑衅动作。她那满是汗水的手脚从贴身的运动服底下伸出来。绑起来的红头发因为滴落的汗水而贴在脖子和额头上，晶莹地闪着光芒的灰色瞳孔使她看起来极其性感。她那涂着最新不脱色口红的嘴唇，难得地露出了好战的色彩。

    “看起来是这样。”

    三四郎面对这秀色可餐的女战士，喜孜孜地说道，然后轻轻地耸了耸肩。

    三四郎原本打算藉着单方面的持续攻击让珊德拉疲累下来，等着她放弃作战的，可是他的如意算盘似乎算错了。他嫌麻烦似地拢起头发，然后沙沙沙地搔着头，突然吐了一口气。

    “我可要言明在先，因为我没有自信可以点到为止。如果你觉得危险，就要自行避开喔。”

    “我知道。”

    “求求你，我很喜欢珊德拉，可不想因为这样而让你受伤。”

    “多谢你的关心。”

    珊德拉对着一脸正经地对她提出忠告的三四郎嫣然一笑，然后收回一条腿，轻舞着两手，深深地弯下腰，像跳华尔兹舞曲的女舞者一般优雅地致谢之后，那抬起来的脸上已经又恢复了刚才那种严峻的表情，身体重心也压低了。

    “来吧！不要再说三道四了，立刻攻过来吧！”

    “……你果然是个迷人的女人。”

    三四郎微带着沮丧的表情称赞了珊德拉一声，浅浅的笑意第一次从他的脸上消失。

    要来了吗？珊德拉把全身的神经都集中在五公尺距离之外的三四郎身上，紧绷着身体，摆好了架势，而三四郎则依然悠哉地站着。

    他把手绕到后脑勺，从因为他刚刚的搔抓而有一半都已经松散开来的头发上拉下皮绳，于是，所有的头发都披散了下来，他又将头发往上一拢。怎么拢怎么掉的头发让他觉得很不耐，他焦躁地挥开头发，将两手垂落在身体两旁，然后朝天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三四郎看似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瞬间却动了。

    感觉是这样……。

    “啊！”

    胜负似乎在一瞬间就底定了。

    用“似乎”来形容，是因为珊德拉根本搞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分出胜负的。

    珊德拉的背部猛烈地撞击在墙上，剧痛使得她在一瞬间眼前一黑。这时好象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脖子，不让她有昏厥过去的时间。

    “啊……唔……”

    脖子被像细绳般的东西绞住，颈椎被折断的恐惧感比可能窒息的感觉更让珊德拉感到茫然。

    珊德拉使出仅存的一点力气，胡乱地舞动着手脚。可是，困住她的那个身体却动都不动。深深吃进她脖子的绳子毫不留情地注进了力道，珊德拉渐渐没有了意识和呼吸。

    她那原本拼命地挥舞着的手脚无力地下垂，连她引以为傲的伊欧塔.塞奇人的体力也渐渐消失。在越来越狭窄的视野当中，珊德拉觉得好象有人影看着自己，可是她已经无法去思考那是什么人了。那几乎只看得出轮廓的脸上似乎让珊德拉有一点感觉，可是她的意识急速地模糊了。

    就在珊德拉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一个钝重的声音响起，她突然可以自由呼吸了。

    “咳……唔……咳……”

    大量的空气顿时送进了几乎已经空了的肺里面，珊德拉不禁猛烈地咳起来。她的身体弯成弓字型，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喘着气，当她眼里浮起泪水，好不容易才感觉比较舒服了一点时，发现三四郎正看着自己。

    “三四郎……”

    珊德拉的喉头像堵着东西时没办法说出话来。三四郎很担心地俯视着珊德拉，看到她的脸色开始恢复正常之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一不小心分神是很危险的。”

    珊德拉想告诉三四郎自己并没有分神，可是她现在还没有多余的力量说那么多的话。三四郎轻而易举地就抱起不停地喘息的珊德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真是的，我不是说过我没办法点到为止吗？所以我才一直告诉你，我不喜欢格斗嘛！”

    三四郎把自己干的好事放在一旁，一副被害人的口吻说道，还夸张地叹着气。

    “如果不是绳子断了，差一点就把你的脖子给绞成两段了。”

    这时候珊德拉才发现绞住自己脖子的正是三四郎一向用来绑头发的皮绳。细细的皮绳拢在三四郎的两手上，在接近正中央一带断成了两截。

    珊德拉虽然站在三四郎的正对面，可是她完全搞不清楚，三四郎是什么时候把绳子拿到手上的？不只是这样！她更搞不清楚，在被撞到墙上之前，她怎么没看到他有任何行动？

    “……真是了不起啊！”

    珊德拉用眼睛目测自己刚刚所站的位置，和现在自己跌坐着的墙边的距离之后，叹了一口气。从两者相距10公尺远的距离加上原本应该在5公尺之外的三四郎所站的位置来看三四郎那非一般人所能及的速度和威力更让人觉得真实而恐怖。

    “可是，为什么……”

    珊德拉好不容易才恢复到可以正常的会话，她把身体靠在抱着她坐着的三四郎身上，喃喃说道。看不出三四郎的动作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珊德拉接受过格斗技的训练，而且也有不少的实际肉搏战经验，她对自己的功夫是相当自负的。

    为什么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打得去撞墙了呢？他的动作当中有某种特异处，而这种特异处绝对不是光用速度就可以来解释清楚的。

    珊德拉想问三四郎是否有什么窍门，便抬起头来看他，结果她不禁倒吸了一口气。是那对眼睛。

    在被三四郎唐突地打去撞墙之前，珊德拉一直认为三四郎没有任何变化，可是，现在俯视着她的那对眼睛，却闪着以前光靠某种气息就让珊德拉不由得倒退一步，充满了异样迫力的光芒。那是珊德拉在失去意识之前，匆匆一眼所注意到的眼光。

    担心地看着珊德拉的那个表情是平常的三四郎没错。而在他跳向她之前，脸上和身体所散发出来的气氛也让珊德拉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除了那对眼睛的光芒之外。

    珊德拉很后悔自己在和三四郎对峙时，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变化。

    如果稍微注意一下的话，应该会有比较适当的应对方法吧？不，或许该说，如果当初看到他那对比现在更具有魅力的眼睛时，或许就不会想向他挑战了吧？

    那大概是一种像洛德那种没有经历过身为战斗员所必学的饿格斗技术的人，所不了解的变化吧？可是，对珊德拉这样的能手而言，那种变化却足以使她心惊胆颤。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种变化除了像夜行性的野兽一般的瞳孔光芒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含意。三四郎的眼里并没有杀气。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没能解读出你的动作的理由之一了……”

    “什么啊？”

    珊德拉喃喃说道，三四郎莫名其妙地反问道。珊德拉没有回答，只是定定地仰望着三四郎那细长的黑色眼睛。

    不管从事任何运动，只要真心想获胜的话，就可以打倒对方。当一个人怀着炙热的心思想打倒对方，也就是敌人的时候，眼底总可以看到杀气。

    在敌人跳攻过来之前，全身都会散发出一种气。掌握这种气，然后先发动攻势好阻止对方，这是专家的作法。珊德拉也接受过解读杀气的训练，而且在今天之前，这种训练也发挥了十足的效力。

    可是，三四郎却没有那种杀气。即使珊德拉想解读他的杀气，制止他的气势，可是三四郎从头到尾都让人感觉不到他有杀气。

    为什么？珊德拉一边回想着三四郎看起来满是漏洞的站姿，一边思索着。是因为他轻视我，没有当成他的敌手的价值吗？不，这样并无法说明那对眼睛里的光芒。

    那么，是为了什么呢？珊德拉百思不解，便抬头看着三四郎。

    “你为什么没有杀气呢？”

    “啊？沙器？”

    珊德拉再也忍不住了，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是的，杀气。连勒住我脖子时，我也感受不到你的杀气。”

    “沙器……？啊，你说杀气啊？”

    三四郎好象终于搞清楚了珊德拉说的是什么，他一脸“原来你是问这一回事啊！”的表情，很愉快似地扬起嘴角。

    “你怎么可能感受得到？因为我根本什么都不想啊！”

    “什么都不想？”

    三四郎明快的回答让珊德拉皱起了眉头。

    “嗯。譬如我跟你对峙的时候吧？我从来不会去想这么做或那么做。想一些有的没的反而会让敏感的对手感受到。所以，当我真的要放手一搏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想。既不想赢，也不想杀。”

    “你是说心无杂念？面对敌人的时候，真的可以做到心无杂念吗？”

    三四郎以快活的语气说道，但是跟他的语气大相迳庭的谈话内容，却让珊德拉产生一连串的惊讶。因为她知道，三四郎很轻松地说什么都不想，可是这种虚无的境界，是累积了许多修行经验的人也很不容易才能达到的智悟境界。这个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全身上下都是俗事烦恼的青年，真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珊德拉尖锐的语气让三四郎瞬间缩了一下，想了又想，又开始说道。

    “经你这么一讲，这件事听起来好象变得很复杂了，可是，其实也没什么啊！就是把脑袋放空，然后怎么说呢……说是拿掉钥匙吗……我不知道怎么说明才好，不过，总而言之，就是把一切都交给身体去行动。如果能做到这样，胜负很快就可以分晓了。”

    三四郎杂乱无章的说明让珊德拉听得是提心吊胆。她发现自己竟然找上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男人挑战。

    珊德拉从三四郎身上感受到和洛德所想的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而他和她的相异处就在于洛德是以嗅觉嗅出了她用脑袋想到的事情。

    “我不会再要求你跟我对打了，跟一个光是松开自制力，就会成为没有思考力的杀人机器的男人比赛，我恐怕要落个尸骨无存了。”

    “你这种说法……蛮有可议之处的，不过，如果你能这样想我也轻松。我也不想以杀害珊德拉的嫌疑犯身份出席军法会议。”

    “说的也是。一来我也还不想死，二来，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让你成为杀人犯，那你也太可怜了。”

    珊德拉终于可以用平常的轻松语气说话了，三四郎为了扶住她，在环着她的身体的手臂上加注了一点力道。

    “站在我的立场，我倒想跟你这种有魅力的美人以另一种不同的方式扭打在一起哪。”

    三四郎很高兴地靠了过来，珊德拉瞬间瞪大了眼睛，随即带着笑意，将两手环上三四郎的脖子。

    “哟！这方面的扭打训练也算结束了。既然在此，我们就来个第二回合吧？”

    珊德拉带着妖艳的笑容，把脸凑了过来，三四郎见状不禁皱起眉头。

    “训练结束……联邦方面连床上的扭打方法都教吗？”

    三四郎率直的问题让珊德拉笑了起来。

    “你答对了一半。我们的工作是收集情报、保护要人。嗯……有时候为了接近我们要消灭的人，我们是不择手段的。不管是女人或男人，要潜进对方全然无防备下的最佳场所的方法，这是最有效的。”

    三四郎瞪大了眼睛听珊德拉讲出这些话，急急将珊德拉的身体拉离自己。表情中有着惊讶和微微的厌恶。

    “你是说联邦方面甚至要士官去当妓女？”

    “玛达哈莉靠一个人的力量，拿到了一个团的优秀情报人员也收集不到的情报。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遇过这种情形，不过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打算让大家瞧瞧我也可以做像她那样的工作。”

    珊德拉以叹息似的语气，在三四郎耳边发出诱惑似的声音。她在环着三四郎脖子的手上加注了力气，企图把身体靠向他的胸口，却见三四郎抓着她的肩，一副不让她靠近的样子，珊德拉觉得很有意思，扬起了眉毛说道。

    “哟！你不喜欢这样吗？真是道貌岸然啊！没想到你竟然是这么地教条啊！”

    珊德拉的喉咙发出像猫叫一般的声音吃吃地笑着，大概是觉得被珊德拉看扁了吧？三四郎很正经八百地顶了回去。

    “才不是！只是因为我好不容易有那种感觉，可是珊德拉却想到其他的事情，这让我觉得不太舒服罢了。说起来，不管你再怎么好，一想到你竟然会照着规定做那种事，尽管你是个再有魅力的美人，我也早就胃口尽失了。”

    三四郎的话让珊德拉那灰色的眼珠绽放出光芒来。她倏地抬起头，把燃烧般的红发，和比头发更红的嘴唇凑到三四郎眼前，环着三四郎脖子的手也用了几分力，把湿润的气息缓缓地吹进近在眼前的三四郎的唇上。

    “让我试试，你是不是真的没胃口了……”

    珊德拉那看起来比平常深色的灰色眼珠，在她低垂的睫毛底下慵懒地眨着。

    “你不是洛德的搭档吗？”

    珊德拉把手指头插进三四郎的头发里，将他的脸拉近，微微地张开嘴唇。三四郎虽然没有办法将自己的眼睛拉离，却还是很辛苦地这样逃避。

    “你还真是一个道德家哪！我的座右铭却是第一比唯一好。你不觉得，众人之中的第一比唯一的一个要有价值吗？”

    说着，珊德拉突然变了表情，扬起卖弄风情的微笑。

    “或者，如果你对凯伊要负起道义责任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别开玩笑了！”

    “既然如此……”

    三四郎很大声地否定道，于是珊德拉又微微地扬起嘴角，用抚摸着三四郎光滑头发的手指，将三四郎的脸轻轻地拉往自己。

    三四郎细长的眼睛好象被珊德拉慢慢地低伏下去的灰色眼睛所吸引一般，也跟着闭了起来。原本抓住珊德拉的肩膀将她拉离的手臂，现在跟抱着她的肩膀没什么两样了。三四郎那光滑的黑发滑落在珊德拉被汗水汗湿的红头发上。

    “怎么样……？”

    好长时间的接触之后，珊德拉好象依依不舍似地眨着灰色的眼睛。

    “我更正刚才的话，感觉好棒。”

    三四郎眼里闪着光芒，很高兴似地吹着口哨。珊德拉问道。

    “比凯伊好！？”

    “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有跟凯伊做过这种事。”

    “啊，真遗憾哪！如果我能赢过月人的话，就可以在朋友面前吹嘘一番了。”

    “这种事和胜负何干啊？说什么月人，凯伊可是男人耶！”

    “所以！”

    三四郎好象一点都讲不通，珊德拉便反问他。看到珊德拉一副这种答案不算回答的表情，灰色的眼睛直看望着自己，三四郎很难得地踌躇了一下。

    “所以……对我来说，凯伊只能算是个伙伴。”

    珊德拉觉得三四郎有点口齿不清，便想到了一个恶质的恶作剧。

    她把原本已经移开的身体再往三四郎身上靠，把手指头插进他那滑溜的头发里。然后拢起三四郎的头发，把自己的嘴唇靠上三四郎裸露出来的耳边，三四郎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只听到珊德拉以说是低语又嫌音量太大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那么，你想跟我上床吗？”

    “那还用说！”

    三四郎很天真地，而且很热切地点点头。

    “比对凯伊更想？”

    珊德拉在撩起头发的手上注进了力道，将三四郎的头往自己靠。三四郎完全没有发现珊德拉那慵懒的灰色眼睛里还浮着妩媚以外的光芒，他更是热烈地点头回应她。

    珊德拉见状，嘴角往上一扬。

    她隔着三四郎的肩膀，把视线投向门的方向，刚刚的妩媚完全消失了，然后她大声地朝着三四郎背后他所看不到的门的方向大声叫。

    “出来吧！你听到了吧？凯伊！”

    “啊？”

    三四郎惊慌失措地回头一看，珊德拉几乎在同时，像猫一般地朝着他跳过去。珊德拉抓住了三四郎这全然没有防备的空隙，一把将三四郎打倒在地上，另一只手以一般的男人都及不上的力量将三四郎的上半身制压在地上。在间不容发之际，往三四郎裸露出来的脖子上一击。

    “你被骗了。”

    珊德拉在指尖触到三四郎的脖子之前猛然停下了原本差一点就忘了的点到为止的攻击，三四郎不悦地抬眼看着珊德拉。

    “果然厉害，没想到这一招还会被你挡住。”

    珊德拉在绝佳的时机以浑身的力道使出的一击，被三四郎用另一只手抓个正着。她以骑马的帅气姿势骑在三四郎那修长的身体上，嫣然地对着他笑。

    “不过，倒有趣得紧。看你一脸好象偷腥被抓个正着的表情。”

    珊德拉微微地对着看着她的三四郎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她的行动变化之速，实在让人无法想象她就是刚刚那个满带着杀气要施加致命一击的人。三四郎将珊德拉的身体抬起来，让她从自己身上移开，然后不悦似地皱起眉头。

    “你现在的表情充满了恶意。”

    “那是当然罗！女人对一个不看自己而看着别人的好男人当然是不假辞色的。”

    珊德拉很干脆地反驳了三四郎别扭的抱怨。

    “什么偷腥？什么看着别人？我搞不懂你在说什么。”

    珊德拉瞄了鼓着脸颊不悦得抱怨的三四郎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看看时钟，站起来之后开始快速地整理衣服。

    “你偶尔也用头脑想想嘛！真是被你打败了……。流了一身汗后现在觉得有点冷，我要去换衣服了。对了，你也该去准备了，下个轮值的就是你跟‘凯伊’了。”

    珊德拉刻意在“凯伊”两个字上说重了点，卖弄风情地扬起了眉毛，三四郎看着她。

    三四郎原本想顶她几句的，想来想去却找不到适当的措词，只好不悦得保持沉默。珊德拉带着充满魅力……在三四郎看来是充满恶意……的微笑走开了。

    “等一下，珊德拉！”

    “再会了。你的亲吻也非常迷人。谢谢你的招待！”

    眼看着形势整个逆转过来，珊德拉从容地离场了。另一方面，三四郎虽然叫住了珊德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珊德拉消失在入口，过了一会儿，他才支起身体来。

    “搞什么嘛！真是的！我真是搞不懂女人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三四郎怀着满腹的疑问低声地说道，然后也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去换衣服。

    四处寻找凯伊，在无人的通道上走着的洛德看到图书馆里有灯光泻出来，便加快脚步走过去。

    焦耳伯尔努内的各种公共设施在有人进入的时候，就会自动地亮起灯来。而现在的图书馆里灯是亮着的，那就表示一定有人在里面。

    洛德在舰桥上绕了一圈，找遍了每个房间、可是一直找不到凯伊。于是他便四处晃荡，最后他想起了图书馆，便找到这边来了。

    “果然在这里啊？”

    洛德喃喃地说道，走近了过来。因为会利用号称拥有比一般图书馆的藏书更丰富“说是书，其实都是碟片状的资料”的图书馆的，只有洛德和凯伊了。

    三四郎是不太可能会到这里来的，而珊德拉除了现实的需要之外，也不像是对这些藏书有兴趣的类型。离居住区和舰桥都有一段距离的图书馆所在的位置，正是闲杂人等不会想来的地方，除非有什么事情。

    就性质上来说，图书馆是公共性极高的设施，所以并没有门锁。在洛德一脚踏进图书馆的同时，无声无息地又关起来的门的对面，就看到了凯伊那熟悉的细瘦身影，洛德又往前走了一步，正待要开口叫凯伊。

    “凯……”

    洛德才叫出声，背对着他操作终端机的凯伊那平板无感情的声音就响起来，刚好和洛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超光速粒子通讯，接收讯息准备完成。请打开和送讯者的回路。”

    超光速粒子通讯？洛德打消出声的念头，脚下一滑，就将他巨大的身躯闪到几个并排的光碟收藏架之间。

    超光速粒子通讯是一种比一般的通讯更快，再远的地方都可以收发的通讯方法。由于时间滞后的情况比一般的通讯少，而且也不需要中间转接站，可说是相当的便利，可是因为消耗的能量太大，因此平常鲜少使用。也因此，这条通讯回路可说是只使用在重要性高、政治上的机密或紧急事件的收发上。

    而凯伊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接收这种通讯呢？

    洛德藏在架子后面摒住了气息，同时竖起耳朵听着清晰可闻的机械声。船内有几个地方设备有超光速粒子通讯的接收装置。如果此事是任务上的通讯的话，他应该使用舰桥上的主荧幕才对啊！而且，一旦有超光速粒子通讯进来的话，一般都会将所有人员召集到现场的。

    而现在凯伊竟然独自，而且又是在背着其他组员的情况下接收的。

    洛德的脑海里涌起了珊德拉和三四郎提过的疑问。

    凯伊操作着手边的仪表板，消掉了隐约可闻的杂音。听着机械作动的声音，从整齐地存放着碟片的空隙中窥看的洛德眼前突然一亮，他知道荧幕开始作动了。

    “一年不见了，凯伊。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一直都在睡眠当中，应该没有这种感觉吧？”

    隔了一会儿，洛德听到送讯者那沉稳而年轻的声音。

    “哪里，真的好久不见了。不过，突然接到您的超光速粒子通讯呼叫，我确实吃了一惊。”

    凯伊完全没有注意到靠着架子凝神倾听对话的洛德，他和那个不知道是谁，却传送超光速粒子通讯的人物之间的对话开始了。

    “按照规定，个人的私事是不能使用这种通讯的，不过，我透过一个熟识的长官，要求他让我切入这条回路。人的职称固然会造成很多不便，不过有时候也可以有这种特殊管道，说起来也不算太坏。”

    相当悦耳的男声中夹杂着微微的苦笑。

    熟识的长官？

    另一方面，藏身偷听的洛德为这个人的话而认真地思索着。这么说来，此人的地位一定相当高了。从他本人也提到职称之类的事情来看，会是居于可以有特殊待遇阶级的高官吗？

    洛德想试着去看看那个通讯人物的长相，便开始静静地在架子之间移动。他将巨大的身躯缩起来，从架子之间的细缝偷窥着对面。

    于是，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背对着他，抬头看着荧幕的凯伊的背影。而映在荧幕上的是一个别着政府高官徽章的男性。

    那个徽章的等级即使在高官中地位也相当高。相对的，映在荧幕上的人物看起来却相当年轻。和将一头明亮的栗色头发梳得服服帖帖，挺直了背的凯伊正面相对的那个人，要说是青年，年纪又好象大了点，可是要说是中年，对他又未免太失礼了。

    那张端正的容貌充满了理性，沉稳的笑容上散发出高贵的气质。那对深绿色的眼睛不管怎么笑都不会失去其敏锐感。看起来不像只是一般的优秀份子。

    洛德觉得好象看过这张英俊的脸，开始在脑海里搜寻着记忆。

    “请问有什么事情？”

    凯伊的语气依然那么地坚硬，映在荧幕上的笑脸倏地阴暗了下来。

    “我担心你是不是因为我劝你登上那艘船而对我不谅解？”

    “没有。”

    凯伊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他这个太过简单而给人冰冷印象的答复，使得那个拥有绿色眼睛的人，微微地皱起眉头，看着坐在荧幕前面的凯伊。

    “凯伊，拿下你的护目镜。”

    语气虽沉稳，但很明显地是命令的语气。洛德倒吸了一口气，等着凯伊的下个行动。

    凯伊的自尊心极强，如果洛德他们用这种语气命令他的话，打死他也绝对不会遵从。

    不只是他们，只要事关工作，不管是等级多高的人，只要凯伊认为不妥当，他也绝对不会动的。洛德对自己这种观察所得相当有自信。

    喀！凯伊举起手，在摒住气息偷窥着的洛德面前，将拿下来的护目镜放在终端机上面。

    “抬起头，看着我！”

    凯伊在拿下护目镜的同时，将脸低了下去，听到荧幕里的人一声令下，微微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荧幕中那对深绿色的眼睛和凯伊的万花筒之眼重叠在一起了。

    “你的眼睛还是那么地漂亮。你跟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

    洛德知道男人的这番话使得凯伊的身体僵硬了起来。从洛德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凯伊那放在膝盖上的手用力地握着，而且还颤抖着。

    “请说明有何交代，德瑞克提督。”

    啊！凯伊的话让洛德瞪大了眼睛。他惊慌地用手掌捂住嘴巴，把差一点发出来的声音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听到凯伊这样称呼对方，眼前的人物跟洛德似曾相识的记忆不谋而合了。

    以他的身份来说，确实足以很轻易地使用超光速粒子做个人的通讯用。

    月球统括司令长官。拥有大约一亿人口，离地球最近，在军事上经济上都占有重要位置的月球上的年轻领导者。他不但是个政治家，而且也是个优秀的科学家。

    在行星和殖民地的领导者汇集的新闻报导中，他的年轻和端正的容貌份外引人注目。连对修世没什么兴趣的学究洛德也知道这个人。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哦。”

    洛德低声自言自语，又竖起耳朵倾听。

    “提督……你已经不再称我为德瑞克了啊？”

    月球统括司令长官听到凯伊的称呼，不禁看着凯伊的脸，夹着叹息声说道。

    这句话意味深长，凯伊并没有做任何答复。看着挺直了背，头笔直地上昂的凯伊背影，洛德觉得自己好象看到了凯伊那看着提督德瑞克时的脸上表情。

    凯伊那张绝美而令人为之动容的面孔，此时一定是面无表情，眼睛眨也不眨地仰望着他吧？洛德突然想到，在这个时候，那对会随着感情变化而变换颜色的万花筒之眼到底是什么颜色的啊？

    “请告诉我有何吩咐？”

    凯伊将那种换成是平常的交谈，听起来不知道会有多性感的柔和沙哑声音，压抑至极限，又问出同样的问题。凯伊的样子让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微微地皱起眉头，然后好象重新打起精神似地对凯伊笑着说。

    “对不起，我知道你也很忙。我只是想跟你道歉，我知道你想接单独任务，是我把你调换成搭档任务的。”

    “你说什么？”

    凯伊不由得提高了声音。

    我听说你，还有其他的成员送回关于你和你的搭档的询问事宜。你们的疑问都是一样的，怀疑这中间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是，联邦事务局那边并没有错。只是将你的资料修改了一下。

    “选三四郎当我的搭档的也是德瑞克提督吗？”

    “三四郎？不，对于你的搭档人选我一概不知。基于个人情报不公开的原则，他们不愿告诉我。”

    “那么，将我跟他组成搭档的是？”

    “我做的只是私底下将你希望的单独任务变成搭档任务而已。之后的过程应该是按照一般的程序进行的。你的搭档应该是整个联邦内跟你最相配的人……是吗？你的搭档叫三四郎啊？”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露出了不是洛德在公开场合看到的温和笑容，然后很高兴似地把身体往前探。

    另一方面，听到自己跟三四郎搭档一事并没有经过作假之后，凯伊好象陷入了沉思，他的表情有点难以形容。在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的情况下，凯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好象下定了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严格说来，他跟我并不是搭档。”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表情顿时阴暗了下来。

    不是搭档？

    “是的。不过，我们的行径多少是有些不同，但是我觉得目前跟他还算处得不错。他是一个问题很多的人，却也是个优秀的武官。”

    优秀的武官……。那么，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你对这个叫三四郎的武官有什么看法？不要以武官来评定，而以一个今后一年将会是你最亲近的男人的身分来评断。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似乎从凯伊的答复中听出了什么。他并没有放松追问的态度，凯伊也因为他的态度而有点嗫嚅。

    另一方面，洛德一直在思索着凯伊和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关系。从他们的对话中看，他们之间实在不像是才刚认识的。看起来关系应该是更亲近的！可是洛德还是推断不出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正当洛德兀自猜测的当儿，凯伊又开始说话了。

    “他……我刚刚也说过了，是一个问题不少的人。不但性格粗野，而且极度没耐性。言谈举止都非常地粗暴，再怎么说都不能算是有教养的人。”

    尽管处于这么危险的状况下，洛德闻言仍忍不住要笑出来。因为听到凯伊对三四郎这么尖酸刻薄的批评时，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那对深绿色的眼睛不禁惊异得瞪的大大的。想必他是惊讶于自己只是稍微修改了文件，没想到却让凯伊跟一个让人无法想象的男人组成搭档吧？

    就凯伊所说，三四郎简直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尽管这种说法让三四郎非常没有立场，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凯伊说的句句属实……针对三四郎的评论继续进行着。

    “而且他万全听不进别人的话，把手册和规则当成笑话看。他的生活方式形同奔驰在无人的原野中的野兽一般，说的明确一点，我跟他一点共同点都没有。”

    原本睁得大大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眼睛露出了很困惑的色彩。可是，在只能看到凯伊背影的洛德的耳里听来，他觉得凯伊的语气里似乎带着无比的快意。无心地畅言着的凯伊停了一下，突然改变了语气。

    “可是对我跟他而言，这样反而好做事……”

    默默地听着凯伊说话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针对这句话质问道。

    “凯伊？你说好做事？凯伊，难不成他……”

    “他根本不想碰我。”

    凯伊马上这样回答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那淡然的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可是这些话对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所造成的冲击似乎远大于刚刚针对三四郎所做长篇大论的苛责。

    “不想碰？这么说来，你依然……”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没有把话说完，而凯伊这次并不想回答什么。凯伊收敛起刚刚那种滔滔的辩才，沉默着不说话。

    经过一段令人不快的沉默之后，原本低着头凝视着自己交织着的手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静静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他看着笔直地望着前方，一动也不动的凯伊的眼睛，朝着荧幕把身体往前探。

    ——凯伊，你所搭的船将要脱离和地球直接通讯的范围了。也就是说，今后我几乎没有机会在没有时间迟滞，不经由他人之手的情况下跟你直接谈话的机会了。

    听起来他们之间的谈论似乎要切入正题了，洛德微微地把身体抵在隙缝中。洛德终于明白了，原本争执不下的凯伊和三四郎搭档一事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内幕。这是洛德第一次听说凯伊希望接下单独任务，但是看凯伊这个样子，洛德多少也能理解。

    光是知道这些内幕就已经够让洛德惊讶了，而阿德米拉尔.德瑞克还特地用超光速粒子通讯和凯伊讲话，而且看来似乎还有其他的事情要问凯伊。

    ——即使我的地位再高，这种事情也不能一再破例。如果不把握现在的机会，就要五年后才能见到你。到时候就已经太迟了。

    “对我来说只有一年，因为其他的时间我都在睡觉。”

    凯伊若无其事地说道，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则好象有更重要的事情挂在心上似的，也不再追问凯伊，只是用力地摇摇头。

    ——即使是一年也一样，只要有那么一段时间，你就会想过头了。我很了解你固执的个性，到时就太迟了。凯伊，以前我提出这个问提来讨论的时候，你好象不太有兴致。我是说……

    “因为当时手边的论文还没有整理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理由。”

    凯伊好象不想听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想讨论的问题。他以不像他风格的语气，很唐突地打断了德瑞克的话。

    然而，阿德米拉尔.德瑞克似乎并不想因为凯伊这样的抗拒而打消讨论的念头。当凯伊断然地打断他的话的同时，德瑞克仍然什么事都没有似地继续说道。

    ——你突然主动要求接下任务，而且是前往联邦星系最远，长达6年的长期任务。凯伊，你……。

    “德瑞克提督……”

    凯伊以压抑的声调呼唤着自己面前的人，从他的声音和背影就可以知道，他全身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中。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继续说道。

    ——你还在在意那件事吗？

    “德瑞克！”

    凯伊激动地叫着他的名字，倏地站了起来。撞击在仪表板上的手紧紧地握着，使得手上的血气都没有了，而且还剧烈地颤抖着。

    洛德被凯伊这个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禁抖着肩膀。

    凯伊的护目镜发出巨大的响声落在瞬间回归寂静的图书馆里的地板上。因为感情激动而站了起来，全身僵硬地瞪着荧幕的凯伊，似乎没有注意到他敲击在仪表板上的手将护目镜扫落地上了。

    “……那件事我是完全接受的，最重要的是，那是我主动提出来的。我并没有怪你。”

    洛德所在的位置没有办法看到凯伊的表情，但是从他拼命地压抑住激动的情绪，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低沉声音来看，洛德知道，他们所说的“那件事情”对凯伊而言绝对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并不惊讶于凯伊的激动反应，他只是交抱着两手，默默地抬眼看着凯伊，等着凯伊恢复镇静之后，他对凯伊说道。

    ——凯伊，你坐下。

    凯伊依言乖乖地重新坐下来，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他那看着凯伊的深绿色眼睛满是担心的色彩，两手静静地又交抱在一起。

    ——你果然……我在想，或许你恨我。如果恨我能让你快乐一些，那倒无妨……。可是你想的却是我认为不必要的事情。你不恨我，你在责怪你自己。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了解自己的绝佳机会。不管结果如何，那都是我个人的问题。我并不恨你。”

    不知道凯伊是怎么去压抑刚才的激动情绪的？至少表面上看来，凯伊好象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了。比平时更不带感情的平板声音仿佛是电脑发出的机械声一般，冰冷而呆板。

    ——不是的，凯伊。不是这样的。

    打断凯伊的话，静静地摇着头的阿德米拉尔.德瑞克悲哀地笑着。

    ——看来我对你的教育方法是错了。我不是为了灌输你那种非得持续折磨自己的想法才认养你的。

    “我不得提督您的欢心吗？”

    ——你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啊，凯伊。可是，我不希望你过着否定自己是月人的消极生活方式。再这样下去，你会窒息而死的。

    “我觉得目前的我比以前以月人的身份过日子时更像我自己。除了这种生活方式之外，我没有第二种生活方式了。”

    凯伊这些话好象在说给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听，也好象在说给自己听一样，笔直地将头抬起来。德瑞克看着凯伊的眼睛，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视线移向自己的手。

    ——我一直在怀疑，是不是因为我领养了你，而扭曲了你的生活方式。我希望你了解，除了用身体去感觉之外，还有其他的生活方式，结果却对你实施了太过严格的教育。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像以前那样笑了。你也不再跟别人交往，只是专心一意地从事研究，在我面前也不想把护目镜拿下来。而且对用身体去感觉一事产生了强烈的罪恶感……。

    “那不是因为德瑞克提督的缘故，我对将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亲自教育我的你衷心地感谢、尊敬。”

    凯伊的语气中微微地带有感情色彩。凯伊对德瑞克的特别感情看来并不假。

    或许是那对万花筒之眼因为这番话而产生了变化吧？德瑞克那原本痛苦似地紧皱着的眉头稍微松开了，嘴角也泛起了微微的笑意。

    可是，微笑立刻又变成了苦笑。

    ——凯伊，我让你感到痛苦吗？

    “没有。”

    凯伊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语气中带着无法言喻的痛苦，德瑞克由此知道了他是言不由衷的。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苦笑更深刻了。他把视线从凯伊的眼睛移开，落在交抱着的两手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也不看凯伊，开始操作着仪表板。

    “德瑞克提督？”

    荧幕右上方的灯亮了，表示通讯将要结束。凯伊不禁扬起了眉毛。

    ——我想，我还是一阵子不要见你的好。而这次的航行就是最好的机会。或者，你一开始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而选择这项任务的？

    “……”

    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当凯伊是默认了，露出孤寂的苦笑，慢慢地站了起来。跟他面对面的凯伊也站了起来。

    ——看来碰你是一项错误的决定。

    “……是我主动提出的。而且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你不是一直在睡眠当中吗？对你来说，那应该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情。

    “……”

    凯伊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阿德米拉尔.德瑞克。而德瑞克也定定地看着凯伊。

    只要看到他那深绿色的眼里浮现的表情，大概就可以知道凯伊的万花筒之眼里浮现的心思了。

    “对不起，是我太任性。”

    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凯伊喃喃说道，仍然是那温和而沙哑的声音。这才是凯伊原来的声音吧？站在荧幕对面的月球统括司令长官也露出微笑回应，然后慢慢地摇摇头。

    ——只要你觉得好就好。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引颈期盼你的归来。

    凯伊闻言默默地行了一个深深的礼。他拉开一条腿，将手臂轻轻地展向身体前后，行了一个优雅的、注重官能感觉的月人的最高礼。

    关闭回路的讯号在这个时候发出了轻响。凯伊抬起头来，阿德米拉尔.德瑞克对着他笑了。

    ——我永远爱着你。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阿德米拉尔.德瑞克的声音突然就消失了。关闭回路的讯号出现在画面中央，然后荧幕就是一片空白了。

    凯伊在荧幕的白光中沉默地站着，然后慢慢地动了。他将两手环住自己的肩膀，用力地抱住自己。

    “德瑞克……”

    那环着肩膀的手好象环抱着那个名字似地，凯伊在自己的肩上注进了力道。

    在白色的荧幕照耀之下，凯伊好一阵子动都不动。

    经过漫长的沉默之后，凯伊慢慢地动了。他慢慢地伸出手，关掉了闪着白光的荧幕按钮，用手指撩起头发。

    他用力地深呼吸，企图转换自己的情绪！然后好象发现了自己没有戴着护目镜。他把视线投向仪表板，发现护目镜不在上头，便开始在身边四周找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往仪表板底下探看，看到落在底下的护目镜之后，便弯下身体，伸出手去。

    大概是站起来时踢开了吧？凯伊费了好大的劲好不容易才拿到滚到很里面的护目镜。就在他要起身时，若无其事地把眼睛望向背后的架子的方向。

    “是谁？”

    凯伊僵起了身体，瞪着背后的一个定点。

    他的尖锐质问使得架子后面有了动静。

    凯伊敏捷地站起来，快速地戴上护目镜，像平常一样挺直脊背，这时，洛德那巨大的身躯战战兢兢地出现在他面前。

    “洛德……！”

    “我一心一意祈祷不要被你发现就没事了……。啊，你弯下身时看到了架子底下的脚了啊！”

    洛德很难为情地搔着头走到凯伊面前。

    “偷听别人说话真是一项很好的嗜好。”

    惊愕消失，重整了态势的凯伊静静地仰望着站在他面前的洛德。凯伊那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有着无比的寒意。那寒气一般的气息将体格有他的两倍大，身高也比他高过一个头的洛德吓得浑身打哆嗦。

    “你这样说太严苛了吧！看来我要跟你道歉的事情倒有一箩筐。”

    “为什么到这里来？”

    尽管凯伊戴着护目镜，可是洛德知道，他的眼睛正瞪着自己。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直射着洛德的仿佛冷气一般的视线微微地松弛了。洛德如同得救般地开始说道。

    “我想跟你道歉，所以一直在找你……我猜你可能在这里，所以我就过来了，结果就听到说话的声音，当我发觉事情不妙时，已经进退不得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超光速粒子通讯进来的时候。”

    知道洛德打一开始就在场之后，凯伊的表情倏地一动。他勉强地压抑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你一定觉得我一个人在这里接收超光速粒子通讯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对不对？”

    “没错。当我知道我错了的时候，情况已经由不得我离开了。真的很抱歉。”

    看洛德的表情就知道他是没有恶意的。从他深深低头道歉的样子，凯伊就深深地了解他是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的。

    “你说要跟我道歉，是为什么事？”

    凯伊的态度和缓了几分，又继续追问道。洛德闻言好似极感困扰似地嗫嚅着。

    “那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想对我在体育馆里的态度向你道歉……”

    “我什么都不知道。”

    凯伊打断了支支吾吾不知所措的洛德，冷冷地说道。

    看洛德难以启齿的样子，凯伊大概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可是，凯伊似乎不想再问什么，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既然你说什么都不知道，那我就不再说了。只是，我希望你了解，我并无意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知道洛德的人格。你是一个理性、有自制力的人。”

    凯伊的语气依然那么强硬，不过，对这件事，他似乎不想再苛责洛德了。洛德闻言不禁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谢谢你这么说，既然如此，那么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无意探测你的隐私，刚刚我所听到的话我会当场就当忘了，当然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不管是珊德拉也好，三四郎也罢。”

    “……”

    凯伊默默地仰视着洛德。

    “希望你相信我。”

    凯伊似乎从正经地看着自己的洛德身上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诚意。他轻轻地点点头，微微地松开了嘴角。

    “如果有人想单独接收超光速粒子通讯的话，我也会对他起疑的，再说没有将门上锁是我自己的疏忽。如果超光速粒子的通讯内容有提出报告的必要，我会亲自跟珊德拉说，如果你仍然觉得我可疑的话，我也不能阻止你跟她说。”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真的很抱歉。”

    洛德知道凯伊了解自己的意思，再度低头致歉。本想让事情就此结束的洛德发现凯伊的话好象还没有说完，便停下了原本就要迈开的脚步。

    “……只是对他……”

    “啊？”

    凯伊的声音小得好似在自言自语，洛德只好反问道。凯伊站在重新面对自己的洛德面前，低下眼睛看着地板，静静地开始说道。

    “他是第一个看着我、跟我一起行动，却依然保持一样态度的人。他身上并没有那种一直围绕着我，仿佛缠在我身上的腥臭味……”

    不用问也知道他指的“他”是谁，洛德全神贯注地倾听凯伊那像自言自语的低语，他很想知道凯伊到底想说什么。

    “可是，他对道德这种事情却有着跟他的外表和言行极度不符的严苛、保守观念。他是一个对不道德的事情有激烈地抗拒反应的人。”

    凯伊好象忘了洛德的存在，只是看着自己的脚边，嗫嚅地说着，突然，他抬起了头看着洛德。那线条优美的单薄嘴唇微微上扬，自嘲似地笑着。

    “如果你把刚才听到的事情告诉他，他对我的看法大概就会整个改变了。”

    “怎么会……”

    洛德想否定凯伊的多心，却没办法把话整个说清楚，语尾显得含糊不清。他没有自信自己说得出“怎么会有这种事”这样的话。

    因为三四郎这个年轻的佣兵与众不同的思考方式，还有许多洛德不懂的部分。

    可是从他的言行之中就可以充分看出，他的道德观念比目前的时代所允许的范围要狭隘得多。

    从他激烈的性格来看，他对自己不能认同的事情所表现出来的过敏反应一定是相当具有攻击性的吧？

    譬如对同性的特别感情和行为，譬如近亲相奸。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从刚刚那些话摸索出你大体上可以察知的事情，不过……。”

    要讲出这些话，对凯伊来说大概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吧？极力压抑感情的语气有点走调了。

    “凯伊，其实你毕竟还是认同三四郎是你的搭档，对不对？”

    “请不要误解了。”

    凯伊抬起头，断然地否定了洛德的说法。

    “我只是说，他是一个适合跟我组队的人，他只是把我当成原有的我来看待。他虽然说我是月人，可是他并不是真的了解那到底代表什么意义，没有那么大想象力的人对我来说是相当难得的。”

    听不出凯伊这些话到底是褒是贬，洛德决定不再介入他和三四郎之间了。

    对凯伊而言，三四郎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凯伊，我不会说出去的，包括珊德拉和三四郎。”

    凯伊那戴着护目镜的脸微微地抬了起来，洛德知道那隐藏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正看着自己。

    自古有言，眼睛是灵魂之窗，眼睛将一个人的心思表现至极致。被一个看不到其眼睛的对手定定地看着，那种感觉并不好。

    洛德忍住那种不快感，回望着抬头看他的凯伊的视线。期望能确实地把自己的心情传达给情感转移者凯伊，期望今后大家能以优秀的团队同志的身份，顺利地完成这次漫长的航行任务。

    无言地抬头望着洛德的凯伊，倏地移开了护目镜，洛德看得出他那原本僵着的肩膀线条微微地松弛了。

    “……我忘了时间，看来我轮值的时间到了。”

    凯伊瞄了时钟一眼，唐突地改变了话题。

    “我可以……当成你相信我了吗？”

    “啊！没想到你们竟然在这种地方瞎搞！”

    就在凯伊开口想说什么时，突然背后有人叫了起来。

    “三四郎？”

    洛德和凯伊同时回头，异口同声叫出声。

    说曹操曹操就到，三四郎出其不意的出现让洛德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得不知如何是好。三四郎却看都不看他一眼，迈开大步走向凯伊。

    “轮到我们当班了，竟然还看不到你的人影。我在整个舰内呼叫，也一点回应都没有。你到底窝在这种鬼地方搞什么？”

    “这种鬼地方？这里是图书馆啊！在图书馆里能做的事情只有一种吧！”

    看到三四郎的那一瞬间，凯伊的神色有些动摇，但随即又恢复了镇静，以平常的口吻回答他，三四郎闻言不禁吊起了眉毛。

    “你把呼叫器关掉了，对不对？除了紧急事件之外，这里是收不到呼叫的。害我动用了扫描器找遍整艘船，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真是辛苦你了。”

    凯伊轻轻低下头，口是心非地行了一个礼致歉，三四郎却慌张地搔着头。

    “你这种假正经的态度真叫人受不了，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赶快过来吧！”

    “对了，你跟珊德拉打得如何？谁赢了？”

    正要迈开大步走开的三四郎闻言露出困惑的表情，嗫嚅地说道。

    “那个……要说我赢吗？珊德拉其实也挺有一手的……唉！犯不着为那种事伤神啦！哪！走吧！”

    说完三四郎便迈着大步往前走，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凯伊也一样踩着全然寂静而平滑的优雅步伐跟在他后面。没想到三四郎竟然一脸焦躁地又跑了回来。

    “舰桥是空的！哪，快跑！”

    “……唔！”

    由于三四郎慌慌张张的出现，洛德一时之间不知所措，只是茫茫然地呆立在原地。没想到三四郎竟当着洛德的面用手掌拍了一下凯伊的屁股。

    凯伊大吃一惊，失去了平时的冷静缩起了身体，而洛德则为了这个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情张大了嘴巴，惊讶的程度比凯伊更甚。三四郎也不管他们两人有什么反应，飘飞着头发跑走了。

    “就是因为这样。”

    凯伊转向洛德，嘴角浮起微微的笑意，对着洛德耸了耸肩。

    “凯伊！你还在蘑菇什么？”

    三四郎的声音大老远地传了过来。

    “知道了！不要动不动就发怒嘛！”

    凯伊朝着三四郎消失的方向吼了回去，对着瞪大了眼睛的洛德轻轻点点头，加快脚步走了。

    洛德愕然地看着瞬间就不见人影的三四郎和以优雅的步伐迈开大步跟上去的凯伊，好不容易恢复了镇静之后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搭档啊……”

    接二连三突如其来的事情早就让洛德疲累不已了，他垮着宽阔的肩膀，喃喃地自言自语着。

    洛德用力地甩甩头，也慢慢地走出图书馆。

    “我真是搞不懂啊……”

    当洛德踏出图书馆的同时，自动控制的图书馆灯光也熄了。阴暗的通道上只剩下疲累已极的洛德喃喃自语的声音在四处飘荡着。

    而就在不久之后，他们四个人就被紧急非常警报给召集在一起了。

    阴暗的灯光下有一道黑色的影子。

    这个影子伸长了身体躺在整齐地堆积着、捆包得好好的机械器材上。

    略嫌过长而交缠的腿，和自然地丢在一旁的夹克，散乱的头发将环在后脑勺的手臂给遮住了。他就是有着长长的黑发、细瘦身材的三四郎。

    这个可以眺望外面景象的侧面甲板舱，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三四郎没有轮班的时候，总是这样一边眺望着外面的景色，也就是宇宙空间，一边打盹。这个原本设计为休闲娱乐舱，而现在却被当成仓库使用的阴暗而宽广的空间，似乎很得三四郎的欢心。

    他个性开朗，喜欢跟同一艘船上的同伴一起聊天、一起行动。可是，当他突然消失踪影的时候，往往就会在这个被堆积如

    山的机械占据的空间一角闭目养神。

    同伴洛德和珊德拉亲昵地称这个仓库甲板为“三四郎的巢”，他窝在这边的时间和次数，多得让他的搭档和同伴有事找他时都不会到他房里，而直接到这里来找人。

    站着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但是躺下来之后，船的轻微震动就会隔着背部传过来。对在太空船中出生、成长的三四郎而言，这种规律的振动并不会让他觉得不舒服。而像他目前所搭乘的“焦耳伯尔努”这种高性能、高机能的最新进太空船更是如此。

    航程虽遥远，但是似乎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地方。三四郎开始喜欢上这次的任务了。

    对身为佣兵，经历过不少出生入死和动乱的三四郎而言，一般人视为高度危险的外太空飞行和只靠四个人掌控太空船一事，并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给的薪水好得几乎再也找不到了。再加上他所搭的船是联邦方面最印以为傲的最新进机器，是前所未见的高级品。对负责机械零件部门的武官三四郎来说，这真是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

    在装备完善的机械所发出来的颇具特色、令他心情大好的摇篮曲当中，三四郎的意识在朦胧中漂游着。

    他是一个很能睡的人，或许是习惯了没有昼夜分别的太空船的生活吧？也或许是一直从事危险的佣兵工作的缘故，他随时随地都可以睡觉，甚至连站着也照睡不误。

    照他的说法，如果不能睡、不能吃，就没办法胜任这种工作了，只要有空就休息、有得吃就吃，万一有什么意外事故发生时，就有体力可以连续熬个几天几夜工作。

    尽管目前没有人看过三四郎拼命工作的样子，也或许有人对他是否真有心认真工作一事诸多嘲讽，然而，其他3个成员都非常清楚，他远比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更为强壮、更为能干。事实上，没有人对他是否能不眠不休地工作一事感到一丝丝的怀疑。

    姑且不谈这么多，他很单纯的就是喜欢睡觉。

    搭档曾经问他有何兴趣，他不加思索地就回答“睡觉”，让听着为之绝倒。

    说到这里，原本东想西想的三四郎对自己想到的“搭档”这个字眼有了反应，他不禁微微地扬起嘴角。我的搭档在下班的时间里是怎么过的呢？

    三四郎想起了跟他搭成一组的文官凯伊。那个有着纤瘦体型和矫健身手的月人。他是原本在身心两方面都应该是最佳组合的搭档飞行中，因为某种误差而组成的错误搭档中的另一个人。

    偏偏这两个人个性不合到极点，甚至让人不禁想抱怨，以前有过将两个这么不合的人组成搭档的事情吗？

    传闻中月人总是会使接近他们的人沦为情欲的俘虏，而凯伊就有与传闻相符的纤细而绝美的容貌。可是，他的绝佳外形到目前为止，似乎都对三四郎产生不了任何效果。非但如此，他对凯伊虽然是一个被认定为没有性道德观、打骨子里是享乐主义者风评的月人，却又极端厌恶和别人接触一事感到放心。

    对他来说，凯伊是一个只知遵从手册指示，不懂通融，对他所做的事情总是有怨言的难缠搭档。再加上凯伊之所以会被他的一言一行所触怒，纯粹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凯伊有多优秀，对这件事，三四郎刻意装做没发现。

    三四郎实在无法想象在自己的房里悠闲打发时间的凯伊是什么样子，不禁闭着眼睛笑了出来。他总是僵着肩膀、笔直地挺着背说话。即使一个人在房里，凯伊大概也轻松不下来吧？

    “真是搞不懂他……”

    三四郎喃喃自语，把手指头插进松开来的制服领口，把衣服敞开到胸口。因为他老是觉得衣领好象勒住他的脖子一样。

    基本上三四郎不会队别人的隐私有什么兴趣，只要不对他和船只造成损害，他完全不在乎别人想做什么。可是对他而言，凯伊毕竟也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存在。

    其实应该说，他实在一点都不懂凯伊。

    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凯伊那仿佛自我束缚的想法。

    “那小子是不是有自虐狂啊？”

    三四郎皱起眉头喃喃说道。凯伊总是僵着身体，藏在他那不愿拿下的深色护目镜底下。

    在身心两方面都勉强压抑着的态度，让自由惯了的三四郎感到一股近乎窒息般的焦躁感。老实说这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快。

    可是，三四郎将自己一一列举出来的凯伊那些令人看不顺眼的缺点全数推翻，很干脆地下了一个结论。

    “他还真是一个让人百看不厌的家伙啊……”

    原本以为这次的搭档飞行，应该是和自己最“速配”的美女快乐地工度一年的，虽然这次搭档的伙伴也确实是个漂亮的人，可是却阴错阳差地安排了一个跟他同性的青年。落得这样的下场，三四郎也只有徒呼负负了。

    不过，照目前的情况看来，他们似乎可以过得很有意思。

    “算了，能亲眼看到万花筒之眼就已经够本了。”

    万花筒之眼是大部分的人都耳闻过，但是却只有极少数的纯种月人才能拥有的。三四郎想起凯伊那会随着他的感情变化，和因着映入眼帘的景色而不停地变换色彩的眼睛，不觉笑了起来。

    三四郎看凯伊的眼光无疑是一个快乐而轻松的第三者。

    对他来说，凯伊表现出顽强的态度的理由，以及为何所苦？他心里在想些什么？都不干他的事。一来事不关己，二来尽管他对凯伊有着莫大的兴趣，但还不至于到想了解他那些狗屁倒灶的深层心理。

    反正就这么一次搭档。三四郎认为，结束这次的飞行之后，自己就不会再跟凯伊见面了。

    这次航向西格玛23，长达6年的长期任务只不过是以前重复过一次又一次的工作之一。既然如此，那就不妨对一些小小的不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情地享受在这艘船上的快乐任务。

    三四郎对自己所下的结论相当满意地点点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脸埋进自己手臂当中，想小睡一下。找到了这么一个好地方可以好好地放松一下，三四郎不禁又甚感满意的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他已经发出鼻息了。在没有人气的阴暗甲板上，他那似乎相当有肺活量的鼻息声隐约可闻。三四郎早就把刚刚想着的关于凯伊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瞬间就跌入深深的梦境当中。

    对三四郎来说，凯伊还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而已。

    就目前来讲……

    当舰内广播从正常状况切换到紧急状况的轻微机械声音响起的同时，原本假寐中的三四郎，几乎从躺着的机械堆上跳了起来。

    顷刻间，舰内就响起了震破人耳膜的凄厉警报声。

    当三四郎发现那是LEVEL1，也就是通知船员出现非常状况的最紧急LEVEL的REDALERT时，他已经跑向舰桥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可能比自己早一步到达的凯伊，同时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座标确认。电脑再度显示目前的所在位置。”

    凯伊看也不看三四郎，全神贯注地和电脑通讯。

    他原本大概正在洗澡，水滴从他那青灰色的头发上滴落。大概觉得落在脖子上的水滴让他觉得不舒服吧？凯伊以他特有的优雅动作将头发往上拢，从发稍飞散出来的水珠在灯光的反射下，闪着光芒弹落地板。

    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动作依然是那么流畅、慵懒，足以魅惑观者的眼睛。话虽如此，那些“被魅惑的人”当中，当然不包括他的搭档三四郎。

    那明确地说明他是月人的万花筒之眼，仍然被藏在不透明的护目镜底下。

    他那会随着他所看到的事物、当时的情感而像万花筒一样变换着颜色的眼珠，现在可能从护目镜底下定定地看着仪表板。他听到电脑送到他的耳机里的口复时不禁皱了皱眉头，随即按了钮，将电脑的声音切换到舰桥的扩音器上。电脑那一点人味也没有的无机质的声音在舰桥内响起。

    “目前位置再度显示。星系R13。座标轴的44.W68.G37.S81。确认作业结束。”

    “什么！”

    一边听着电脑那不带一丝丝感情的人工声音，三四郎一边把报出来的座标打进自己的仪表板上，然后惊愕地叫了起来。

    “不用再度显示。主荧幕开动。倍率1。”

    位于舰桥前方的主荧幕在凯伊的号令下作动了。

    “……可恶！”

    三四郎抬头看看映在主荧幕上的船外景色，一边咋着舌，一边开始胡乱地在自己的仪表板上打进显示资料。

    凯伊用眼角余光看着三四郎开始作业，便打开了舰内的广播回路。

    “洛德、珊德拉，如果你们正往舰桥方向来，请改变方向。洛德请转往副舰桥确认电脑，本舰开始从设定好的轨道上偏离了。”

    凯伊一边说着一边窥探着三四郎，三四郎接着对同样是武官的珊德拉下指示。

    “珊德拉到机关室去，我想确认一下我读出来的数字是否正确。”

    洛德，了解！

    珊德拉，明白了！

    “为什么不立刻变更前进路线？”

    三四郎一边匆匆地用眼睛追踪着相继被打出来的数字和记号，一边问凯伊。如果因为某种理由而使航线偏离时，处理的方式不外两种，一是通知电脑行进路线错误，机械就会自动调整，第二是可以切换到手动装置，自行变更。

    这两种操作都很简单，不应该会形成需要发出REDALERT这种通告所有船员紧急状况的事态。

    “路线在设定好的情况下被锁定了。”

    凯伊头也不回地回答，最先跑进舰桥的凯伊可能已经做完了基本的操作了。可是船舰并没有改变前进路线。很明显的，这是异常状况。

    三四郎粗鲁地咋着舌，操作仪表板的动作加快了。凯伊再度将耳机戴到湿的头发上，手指开始流畅地在仪表板上滑动。他正指示电脑变更路线。

    操控船只时，他们的分工是由身为文官的凯伊负责指挥，而身为武官的三四郎则将指示付诸行动。两人之间虽然没有上下职位的关系，不过，文官和武官的职种差异就在这里。

    重视指令、一丝不苟的凯伊和完全随性行事的三四郎，这两个人虽然是错误的搭档，但是他们作业的正确性和迅速却让洛德和珊德拉啧啧称奇。

    说的好听是大胆地以自己的方式解释被下达的指令……其实根本就是按照自己的意思扭曲指挥官的指示进行作业的三四郎，和懂得如何巧妙地操控缰绳不让三四郎失控的凯伊。

    二个人各有各的说词，三四郎会适度地实行太过重视安全、正确、基本，却不懂得融通的凯伊所下的命令，自认为是个懂得临机应变、能处理危机的人，凯伊却对凡事以迅速为第一考量，以至于有时候会造成浪费和危险，时而有忽略四周人和机械的负担倾向的三四郎颇不以为然，为避免让他采取不必要的任性行动，故总是洞悉先机地下达指挥命令。

    这两个人都具有顽固的性格，同时也不认同对方的作法。

    可是，他们尽可能地彼此妥协以达成任务的方法，却将他们的作业效率提升至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好！解除锁定。机关部分没有异常，座标设定完毕。”

    一边和在机关室的珊德拉通讯，一边确认有无异常状况的三四郎头也不抬地报告。

    平常不多加几句废话就不舒服的三四郎，用正经的语气只就事实做报告，这种状况更让人觉得事态非比寻常。凯伊闻言点点头，对电脑下达命令。

    “电脑，解除自动控制装置。以手动操控脱离目前的轨道，开始倒数。”

    了解！5……4……3……。开始修正轨道……

    三四郎读着倒数计时，凯伊在一旁听着，态度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凯伊脸上的表情超乎寻常的平静，那将他如上帝杰作般绝美的容貌遮去了一大半的不透明护目镜，定定地看着映出前进路线的荧幕。

    在凯伊的指挥和三四郎的作业下，由电脑解除了自动控制装置的焦耳伯尔努，开始进行手动的作业。

    “乖乖地听话吧！你这个难缠的大美人儿！”

    平常几乎让人感觉不出以光速行动中的焦耳伯尔努，好象回应三四郎的话似地，开始微微地振动了。

    他们由这规律的振动知道了焦耳伯尔努已经从电脑控制切换成手动了。

    准备好迎接规则的振动之后，应该会接踵而来的因急速转换方向所引起的冲击的凯伊和三四郎，反射性地抬起头来。两人快速地交换了一下视线。

    在他们两人都还来不及说出他们感到惊愕的理由之前，他们原先等待着的因急速转换方向而造成的横向摇动在迟了一瞬间之后，剧烈地撼动着他们。两人快速地把视线落在仪表板上，这时他们知道，船舰已经修正到他们设定好的轨道上了。

    “轨道修正完毕。洛德、珊德拉，请到舰桥来。”

    等轻微的振动完全平息了之后，凯伊召唤在不同场所作业着的另一组人员回来。确认两人回应了之后，三四郎关掉了仍然鸣响着的REDALERT开关。

    两人站在回归寂静的舰桥里，相对而视。

    “看你的样子，你大概知道了吧？”

    先开口的是三四郎。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凯伊所在的舰桥中央，用从胸前口袋中拿出来的皮绳一边绑着头发，一边看着凯伊。

    “在变更前进路线时，发生了一点点的时间迟滞现象吗？”

    凯伊抬头看着主荧幕，凝视着随着变更路线而从舰身旁掠过的星星，他将头发拢起，水滴顺势滴落地上。

    无言地对望着的凯伊和三四郎，不约而同地紧紧抿起嘴唇。

    “这么看来，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棘手……”

    三四郎低声说道，粗鲁地拢起头发，他的动作看起来就让人觉得他是故意要弄乱头发一样。

    机械没有按照指示行动，这个情形让一向乐观的三四郎也不禁露出担心的表情。

    尽管时间是那么地短，但是打出娘胎就在宇宙空间中飞来飞去的三四郎再清楚不过，在命令被正确实行之前空出漏洞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或许可以说，他是在场的四个成员中对这种事情感受最深刻的人。

    “我刚刚还在想，这次的任务虽然漫长却没有什么危险性，真是个好工作的。”

    三四郎往手边的椅子上一坐，连鞋也不脱就盘腿上去。他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皱了皱眉头，用力地咋着舌。

    三四郎一副不屑规定的表情，大模大样地坐着，凯伊滑也似地走近他。

    “三四郎，我们说好了的。”

    如果凯伊以平常的说话方式来发音的话，一定是又性感又柔和的沙哑声音，他却刻意将之压抑成独特的平板音调对三四郎说道。三四郎一听，停下了搔头动作，一脸无趣得抬头看着凯伊，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知道凯伊所指何事。

    “……哦。”

    “那么，你会陪我做电脑的内部检查，对不对？”

    “要熬夜要干嘛……只要你一句话，我还能说什么？”

    三四郎举起两手做投降状，抬头看着站在椅子旁，有着细瘦体形的凯伊。

    三四郎和凯伊有过约定。

    以前发生过一次同样的状况。当时凯伊主张彻底调查轨道偏离的起因，而三四郎则表示光是做内部检查也找不到故障的原因，不妨作罢。

    原先意见相左的两人在凯伊暂时退让的情况下收场了。

    三四郎主张那是宇宙中难得一见的稀奇现象，甚至提出传闻中让机械在原因不明的状况下发生错误动作，或者前进路线失控的塞仁现象而反对再度调查。不过，现在他也只有听从凯伊的话了。

    “没办法了，我只好听从指示，甘愿做一个肉体劳动者了。哪，你想怎么做？”

    “就按照我跟洛德刚开始时想出的方法来进行检查吧！”

    “是！是！小的遵照大人指示。”

    三四郎轻松地回答，这就表示危险暂时是过去了。凯伊非常了解他这种性格，便以非常官式的语气继续说道。

    “同时请三四郎跟珊德拉再度去机关部做一次彻底的总检查。我跟洛德也试着再对舰桥的指挥系统做一次检测。”

    “是，船长！”

    “检查电脑时，我希望你完全遵照手册的指示，节制你自以为是的解释。”

    三四郎不耐似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小事也要一件一件提吗？难道你不相信我？”

    然而，凯伊并不会因为三四郎这种反应而松口。

    “没错。还有……”

    “还有啊？”

    原本极力忍住脾气的三四郎不由得大叫起来。凯伊依然不理他，继续沉稳地吩咐道。

    “还有，目前暂时取消包括电脑在内的3班轮休制。就由三四郎跟我、洛德跟珊德拉轮流进行人为操控。”

    “你说什么？”

    原本三四郎对凯伊下的指示还勉为其难地点头称是，可是凯伊最后这些话却让他激动地站了起来。

    “靠机械和人操控船只不是你最喜欢的手册作法吗？延长勤务时间是无可厚非，但是要光靠人力操控太空船，对我们来说负担太大了！”

    凯伊微微扬起嘴角，将紧贴在身体两侧的手臂交抱起来，吊起藏在护目镜底下，形状特佳的眉毛。原本总是用淡然的语气回应三四郎的凯伊，总算有了比较像人类的反应。

    “哟！对自己的体力引以为傲的佣兵大人，难道对两班轮值的重度劳动没有自信吗？”

    凯伊这充满挑战意味的话让三四郎低下头不说话了。

    像这次这种长期的任务，疲劳是会要人命的。船上一共只有四个组员，这样的负担，即便只是暂时的重度劳动，不管在肉体上或精神上都会累积疲劳，而且如果将本来大量依赖电脑的船只解除自动控制的话，船本身也会形成很大的负担。

    我虽然赞成二度检查，但是也不需要逼得这么紧嘛！目前又没有危险逼近。慢慢来不就得了？三四郎的脑海里浮现一连串的牢骚。

    可是，他知道，现在再说什么都会被误解为不认输，所以只是在喉咙里嘟嚷着，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

    再说，凯伊的脑筋那么好，他当然已经把三四郎所想到的事情计算在内了。

    “我明白你担心我们和机械都会加重负担，这项工作确实是一项重度劳动，需要花费的时间是500个小时。以地球时间来换算，大概是20天多一点。我想时间的长度应该不至于到无法忍受的地步。再说，如果在总检查告一段落之前就找到故障点的话，工作就可以立刻结束了。”

    凯伊好象洞悉了三四郎的心思似地说道。面对凯伊思路井然的分析，三四郎实在再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了。

    “我跟珊德拉都很强壮，洛德的体格也不差！不会那么容易就倒下来。最撑不住的可是若不禁风的你哦。”

    “不用担心，我的体力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差。”

    “对主电脑造成的负担又怎么办？连硬体都会造成影响的。”

    “这是必须冒的风险，如果尚有余力的辅助电脑能分担作业的话，主电脑的负担应该也可以减轻很多才对。”

    凯伊的答案永远让人找不到漏洞，三四郎无趣地嘟起了嘴。他知道，若就口才论战，自己是绝对没有胜算的。三四郎放弃再追问这件事，反而吊起眼睛睨视着凯伊。

    “凯伊，你太狡猾了，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对我用敬语。”

    “啊……？”

    三四郎的话让凯伊大惊失色。他自己也知道以往在其他人面前完全找不出破绽的完美敬语，在三四郎面前总是因为受到他的影响而变得支离破碎，可是，他并无意刻意区分工作和日常会话的差异。

    大概是谈到公事上的事就会很自然地说出使用惯了的敬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情形。而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三四郎竟然会在意这种事。

    “什么意思？”

    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凯伊优雅地侧了侧他那纤细的脖子，他一直认为被耍得团团转的是自己，所以三四郎对他的谴词用语如此地不服气令他感到不可思议。

    三四郎完全不了解凯伊的心情，一脸“你怎么会不知道”的表情，焦躁地皱起了眉头。

    “我说！原本你的语气是很自然的，没想到一下子又变回了端架子的语气，这种感觉就好象被一只好不容易才驯服的猫突然倒抓一把一样。”

    凯伊不懂三四郎在说什么，茫然地看着他。三四郎的意思或许是凯伊不擅于处理出其不意的事情，可是凯伊至今尚未被人这样消遣过。

    凯伊那张如上帝杰作一般的容貌上，总是带着冰一般的表情，利用护目镜在自己跟别人之间隔了一道墙，同时以生硬客套的敬语和如利刀一般的头脑做理论武装，而至今从来没有一个人对凯伊这么地自然、不做作。

    包括凯伊在内，大学研究员等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理论相当有自信的人，通常都有把表露感情当成是一种耻辱的倾向。所以，他在大学里的同事们对每个人都彬彬有礼，与人接触也总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再加上凯伊是一个会读取别人感情的情感转移者，在他身边的人自然而然都会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而对凯伊特别关心的人则是以更直接、高湿度、散发腥臭的热诚接近他。对这种人，凯伊连跟他们闲聊的心思都没有。

    原本在凯伊四周的人当中，没有一个人像现在这个把背靠在椅子上，一边伸展着身体，一边看着凯伊的高大男子一般，以那么自然的语气对他说俏皮话。凯伊不相信像三四郎这样轻易地和别人打成一片的人是可靠的，但是，就记忆所及，他几乎从来没有让自己置身于如此轻松愉快的日常会话当中过。

    对凯伊而言，语言是保护自己的武器，同时也是攻击对方的手段。学术方面的讨论固然很令人快乐，然而凯伊却没有单纯地享受会话的乐趣的习惯。

    跟三四郎在一起，我的偏颇就渐渐表露出来了……。

    凯伊自嘲地歪了歪嘴角，正想把身体稍微自三四郎身边移开。这是，眼前好象有什么轻轻地弹着……是三四郎。原本凯伊太把意识集中在自己的思绪上，视线便不经意地漂游在半空中，三四郎见状便在凯伊的眼前弹着手指头。

    凯伊倏地回过神来，只看到三四郎愕然地看着他。

    “你振作一点吧！喂！发什么呆啊！”

    “唔……啊……”

    凯伊很难得地竟然口齿不清，三四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凯伊耸耸肩。

    “又在想一些有的没的，对不对？真是的！就是这样才让我觉得跟聪明的人交往很辛苦。只不过一句玩笑话就可以让你想破头？”

    “不是这样……”

    发现自己吞吞吐吐的样子就等于是肯定了三四郎的说法，凯伊赶紧将视线自三四郎身上移开，把头低下去。

    三四郎紧追着凯伊的视线，窥探着他的脸色。三四郎那漆黑的眼睛透过不透明的护目镜，笔直地攫住了他应该看不到的万花筒之眼。

    “如果书上没教你怎么回应别人的笑话，那么我教你吧！如果我说你像一只驯服的猫，那你就拍拍我的肩膀说，谁是猫啊？当下抓住时机就反击回去，怎么样？懂了没？”

    被自己的思绪攫住的凯伊很坦率地点点头。三四郎好象还不满意似的，倏地伸出手来。

    “……！”

    三四郎以只有他能做到的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拿下凯伊的护目镜，把自己的脸往前凑近。

    “又在想一些无聊事了？你的眼睛颜色很暗淡喔。”

    凯伊出于反射动作，想把脸转开，三四郎却将另一只手环到凯伊的脖子后面，紧紧地固定住他的脸。三四郎在近距离内看着露出严峻视线的凯伊的眼睛，同时露出獠牙状的犬齿笑着。

    “万花筒之眼真是一目了然啊！一看就知道你有什么样的心情。”

    发现三四郎看透自己因为感情的变动而变化成各种颜色的眼睛，凯伊的脸上失去了血色。凯伊被三四郎的手牵制着，形成了他俯视着抬起头来的三四郎的状况，凯伊使劲想要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是三四郎的手臂却轻而易举地制住了凯伊的抗拒。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跟你是搭档，对不对？”

    在彼此可以感受到对方的气息的距离之内，凯伊的视线越发地锐利了。

    三四郎当然不是那种被凯伊一瞪就会退缩的人，他赖皮地讲一些有的没的驳回了凯伊的质问，环着凯伊脖子的那只手更使足了力。

    “你说我们是哪种搭档啊？”

    “没错，就是在这种时机反击，你真是一点就通啊！”

    他们两人在几乎是唇碰唇的位置展开的唇枪舌战，让人摸不清是开玩笑或者当真。

    凯伊不了解三四郎的用意，因此为自己和三四郎之间太接近的距离感到紧张，可是他从三四郎环在他脖子上的手和身体上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当中，感受不到足以让他对三四郎产生警戒的元素，于是他终于了解到，三四郎是在揶揄他。

    紧张感消失的同时，一股怒气不由得涌了上来。

    凯伊把自己的脸再拉近一点，深深地看着三四郎的眼睛，把手放在乍看之下好象很正经，其实眼底却闪着恶作剧光芒的三四郎的下巴，轻轻地一用力，将三四郎的下巴抬起来，手指头缠上他的颈子。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这种搭档吗……”

    “呜……哇！”

    三四郎察觉了凯伊的意图，慌张地想拂开凯伊的手。凯伊不许，就在他要将意识集中到环在三四郎脖子上的指尖的那一瞬间，舰桥的门发出无机质的声音打开了。只见珊德拉和洛德茫然地站在他们眼前。

    “……如果打扰到你们，我们先行告退……”

    珊德拉被他们的模样给惊住，眼睛瞪得老大，但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对着两人眨眨眼。才踏进舰桥一步，却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得面红耳赤、全身僵硬的洛德，仍然说不出话来。

    也难怪，只见凯伊半个身子都倒在仰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身上，而三四郎则一手拿着凯伊的护目镜，另一只手环着凯伊的脖子，做出将他拉近的姿势。珊德拉和洛德受到惊吓自是难免。

    把修长美丽的手指头搭在三四郎脖子上的凯伊，闪着万花筒之眼看着三四郎。而三四郎则以胸口承接着凯伊动人的身体，作势就要将手腕环上他的腰……至少在洛德和珊德拉看来是这样。

    眼前的光景对了解他们两人平时的对峙，平日就为他们两人的斗气斗嘴所苦的洛德和珊德拉而言，实在是一个让人不太能相信的景象。

    凯伊急忙撑起身体，拿回被三四郎抢走的护目镜，挺直背部，瞬间就整备好了体势。他知道他跟三四郎的样子引起洛德和珊德拉的误解。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隔着护目镜窥探着他们两人的反应。

    “捡回一命了……”

    正当这三个人经过一段短暂的沉默，不知道接下去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三四郎大叫起来。

    仔细一看，只见三四郎紧紧抓着他刚刚半躺着的椅子，全身无力。

    “三四郎，你怎么了！”

    “如果不是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我差一点就被凯伊杀了。”

    “你说什么？”

    “请不要听他胡说八道，我只是让三四郎帮我上了一堂开玩笑的课罢了。”

    已经恢复了平时语气的凯伊断然地驳斥三四郎，正在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的三四郎闻言跳了起来。

    “我没告诉你轻轻地拍拍肩吗？谁叫你施展电击的？”

    “我只是稍加应用罢了。”

    “我怎么能因为你一句‘稍加应用’就让你给杀了！”

    “我也只是想施展一下技巧而已。”

    凯伊脸不红气不粗地说，三四郎吊起眼睛眼看就要发作，珊德拉赶忙制止他，适时地介入。

    “我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啦，不过，你们只是玩玩的嘛，对不对？”

    凯伊戴着护目镜的脸转向珊德拉。

    “这件事是可以解释得通的，或许可以这样说。”

    “你就只会这样绕圈子说话吗？”

    “三四郎安静！好了……我想听听刚刚那个REDALERT的理由。虽然从你们刚才的样子看来，应该可以断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珊德拉打断三四郎的抱怨，直接问凯伊。珊德拉是成员当中唯一的军人，她有向联邦提出报告的义务，所以这件事情她必得问清楚才行。

    “很遗憾，事情没有那么简单。REDALERT的原因是以前曾经发生过一次的轨道偏离所引起的，但是原因不明。我跟三四郎商量过了，包括电脑在内，船上的机械部分必须做个总检查。”

    珊德拉皱起眉头思索着。

    “原因不明的轨道偏离？这倒是麻烦了。那么，你打算怎么进行检查？我想你应该想过了吧？”

    “你觉得我跟洛德以前想出来的作法怎么样？或者目前就暂时排除电脑的自动控制，采两组轮值制操控船只。详情请你去问洛德。”

    “洛德？”

    凯伊的护目镜转向仍然呆立在门口动弹不得的洛德。

    “啊……？唔……那个……我……我知道了。珊……珊德拉，待会儿我再跟你说明。”

    洛德那严肃的脸上一片潮红，好不容易才将哽在喉咙的话挤出来，显得语无伦次。

    “洛德，你怎么了？”

    凯伊的语气里充满狐疑，尽管洛德有着超过两公尺的高大身躯和结实的肌肉，但是他却是一个跟外形完全不搭配的稳重而理性的文官。

    洛德游移着不像他该有的慌乱视线，巨大的身躯僵立着，并发出一声生硬的空咳。凯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珊德拉却插嘴说道。

    “我想惊钝的三四郎一定没注意到，而洛德又说不出口，所以就由我来代言吧！凯伊，你现在这个样子非常诱人，会对我们造成莫大的刺激。从现在开始就由我们当班，你赶快回房间去换衣服吧！”

    “……唔……”

    凯伊闻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结果轮到他脸红了。他早就忘记自己是在洗澡的时候听到REDALERT，匆忙之际抓起可以拿到的衣服往身上一套就赶过来了。

    他的下半身虽然穿着制服裤子，但是上半身却只穿着一件稍嫌大了一点的无袖背心，大概是当时的情况紧急吧？仔细一看，凯伊还是赤着脚的。

    平常总是被凯伊藏在那一丝不苟的制服底下的纤细上半身，让身为绅士又是一个普通男人的洛德感到不知所措。

    尽管是在匆忙的情况下拉过手边的衣物遮身，他目前的样子绝对称不上凌乱，但是凯伊毕竟是一个严肃的人。

    其实他整个样子看起来比嫌穿内衣麻烦，直接在无袖背心上披上夹克，而且立刻就又把夹克给脱下来的三四郎要整齐多了。其实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跟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差不了多少，但是就因为他是凯伊，所以自然就散发出一种让周围的人莫名得感到窒息的气氛。

    尚未完全干的青灰色头发，披在带着平滑光泽、裸露出来的脖子上，水滴从浏海上滴下来。

    他那纤细的上半身在略微嫌大的无袖背心里若隐若现，平常总是被紧贴在身上的制服覆盖住的修长脖子，和从裸露出来的肩膀到手臂的线条，再搭配上他那白色的肌肤，使得凯伊看起来颇为煽情。单薄的胸膛随着凯伊的呼吸上下起伏着，非常地引人注目。

    再加上那对曾经在瞬间显露出来，总是近乎神经质似地避开他人视线的万花筒之眼。他绝对不算是女性化，尽管身材细瘦，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青年。

    可是凯伊的站姿却没有受到性别的影响，仿佛带有一种足以刺激别人心灵更深处感情的味道。

    “对不起……”

    大概是珊德拉的话让他顿时想起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吧？

    凯伊转过身，倏地消失在舰桥中。只留下仍然红着脸瞪着地板的洛德，和掺杂着赞誉及属于女性的对抗意识，目送着凯伊离去的珊德拉，还有那个一脸不知所以然，当场愕然的三四郎。

    “呼……”

    洛德涨起他那浑厚的胸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有了动作。

    在凯伊完全消失之前，他根本连动都没办法动。要不是紧握住拳头，使尽了全身力气，让视线钉在地上，他对自己的理性实在没什么自信。

    “与其说是魅力，不如说是魔力来得贴切一些。”

    珊德拉一边擦着额头上冒出的汗水，一边看着洛德。

    尽管是带着促狭的口吻，珊德拉却也是没办法平静地看着凯伊的人之一。尽管她被魅惑的程度没有洛德那么严重，但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当万花筒之眼朝着自己射过来的当儿，她只觉得脊背发痒。

    “哪有这种事？”

    说这句话的正是刚刚跟凯伊胸贴着胸，在几乎要嘴唇对上嘴唇的近距离内和凯伊交谈……如果那还算是交谈……的三四郎。

    三四郎并不是不了解珊德拉和洛德所言何事。只是让洛德愣在当场，让珊德拉直冒冷汗的凯伊的模样，却对他的身体和精神毫无影响。

    对这个欠缺情绪想象力的男人而言，刚刚凯伊那个样子只不过是洗澡洗到一半，被REDALERT叫出来的成员理所当然的模样而已。他甚至认为，对任务忠实得近乎痴傻的凯伊没有裹着一条浴巾就跑出来，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三四郎将放在舰桥中央位置的文官用椅子全部放倒，仰躺在上面，珊德拉走过来问他。

    “我们只是被REDALERT叫来罢了，我们不是已经拼了老命让船回到正常轨道了吗？”

    这话说得有理，可是答案却有点不切题，珊德拉看着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轻轻地瞪着他。

    “别把话题岔开，工作上的事情我待会儿自会问个清楚。我指的是在我们进门之前，你跟凯伊在搞什么？”

    如果他们两人就如刚刚她进门的那一瞬间看到的情形一样是抱在一起的，那么她就不打算再追问下去。再怎么说，三四郎和凯伊是以和恋人同义词的搭档身份上这艘船的，她至少还懂得视而不见的礼仪。

    可是，事情看来好象没那么简单，不只珊德拉……任何人一定也都想知道，这两个也不知道到底合得来合不来的搭档到底在搞什么鬼？

    “搞什么？当然是我又把他给惹毛了啊。”

    三四郎的答案非常的简单。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不然你觉得应该是怎样！”

    看似真的什么都不懂的三四郎很正经地反问道，他的态度反而让珊德拉感到不好意思。

    三四郎也不管珊德拉懂不懂，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刚刚跟凯伊发生的种种一语带过。珊德拉甚至觉得在听过三四郎的解释之后，三四郎的反应才是对的。

    “真是的！正经八百的人连开玩笑都不知道要有限度，烦死人了！”

    三四郎缩着脖子向珊德拉他们解释，如果他们再迟来一步，自己就要遭受凯伊的电击了。三四郎所说的电击就是身为情感转移者凯伊最擅长的手法。

    情感转移者凯伊可以藉着扩增自己的情绪集中于一点上的方法，对对方造成像通过高压电流一般的冲击。

    “我越来越羡慕三四郎了。”

    惊愕地听着三四郎说明事情经过的洛德，叹了一口气喃喃说道。

    ☆☆☆Rapunzel于2004-03-1412:40:49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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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德非常清楚这就是让凯伊对他产生警戒、远离他的原因，可是，对拥有和那些以异色眼光看凯伊的庸俗份子同样想法的自己，他又有着微微的厌恶感。

    洛德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在精神上非常能取得平衡的人，再说从事这样有价值的工作和拥有一个像珊德拉那样理想的搭档，洛德觉得应该没有什么事情会导致他在身心方面产生扭曲。

    可是，凯伊却让他产生至今不曾感受过的阴晦的兴奋感，只要一闭上眼睛，凯伊那裸露的脖子和削瘦的肩膀，就清清楚楚地浮在脑海里。

    他很想把手环上凯伊那以自己的手掌轻轻松松就可以环住的细瘦脖子，使劲地勒住。用力抱住那个纤瘦的身体，堵住他的呼吸，感受着在自己臂膀里挣扎的感触渐渐减弱的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啊？

    洛德觉得自己终于能体会对那些勒杀小动物，藉以得到快感的精神异常者的心情了。

    “如果我能有像你一样的心情，就可以跟凯伊聊得更多了。”

    洛德望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的三四郎，再度叹了一口气。悠闲地躺在椅子上的三四郎一点都没有因为跟凯伊距离那么近而产生紧张感。

    “真的是魔力啊……”

    珊德拉心底也发出一股任何事情都无法消弭的炙热而沉重的情绪。

    要忘却那个在单薄的背心底下的细瘦身体恐怕要熬过几个难以成眠的夜晚了。洛德没有把握是否能忘得掉，不由得露出了一个他不该有的自嘲的笑容。

    “洛德，不要太责怪你自己了。”

    珊德拉担心地看着洛德，轻轻地把手搭在他肩上。洛德轻轻地握主她的手，虚弱地微笑着。

    “能听到你这句话，我就轻松多了。”

    “唉呀！我这个碍事者该消失了吧？”

    三四郎颇觉无趣地看着相互凝望着的洛德和珊德拉，故意地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他来说，眼前这副景象似乎比凯伊的模样更让他觉得难过。

    珊德拉快速地转过头来对着三四郎说道。

    “你说什么，你这个迟钝的男人！”

    “钝……？我哪里钝了？”

    珊德拉的一句话让三四郎吊起了眉头。可是，珊德拉现在更是无惧于和三四郎对抗了。她把手插在腰上，竖起像火焰般的红发，抬起下巴，充满火药味地抬头看着三四郎。

    “听你说话就让人生气。你听好，洛德是正当的。凯伊那种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动心的，倒是那种没有什么反应的人才有毛病！”

    “什么有毛病？我没有任何感觉也不是我愿意的呀！”

    即便珊德拉是自己喜欢的美女，但是听到她批评自己是一个迟钝的人，三四郎也无法再保持沉默了。他挺起高大的身躯，充满压迫感地俯视着逼近过来的珊德拉。可是，就气势上来说，珊德拉是略胜一筹的。

    “凯伊是月人啊！而且又是一个那么漂亮的人。三四郎，看着凯伊刚刚那个样子，你有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我觉得他的身体就如我想象中的白皙、细致。虽然那么瘦，却没有瘦骨嶙峋的感觉，这倒是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珊德拉咄咄逼人的态势让三四郎有点畏缩，同时使尽全力尝试去做美感的描述。可是，这种程度的形容并不能满足眼前这个满脸怒气的美女。

    “什么细致、瘦骨嶙峋，你的词汇真是贫乏得令人头痛耶！难道你没有其他什么话好说吗？”

    “……我觉得他的背心好象大了一点。”

    想了又想，三四郎终于又补了这句话，珊德拉闻言又逼近了一步。“就这样？那你对那个样子有什么感觉？”

    “平常总是气势凌人的家伙……突然穿着大一号的衣服蛮可爱的。”

    “啊……！”

    三四郎的答案让珊德拉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计可施的表情，把手心抵在额头上猛摇头。

    “你不是男人。”

    “珊德拉！”

    心惊胆颤地听着珊德拉和三四郎唇枪舌战，洛德终于忍不住插了嘴。说起来这原本是他的问题，没想到转眼之间，这两个人就把当事人撇在一边，展开了一场激战，洛德于是想为两人的争论踩下刹车。

    可是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糟。

    珊德拉的语气可以用粗鲁来形容，但是三四郎却只是扬起嘴角笑了。

    “我是不是男人你要不要验明正身一下？”

    三四郎故作姿态，把手移向自己的裤子，还有模有样地对着珊德拉眨眨眼。

    “等一下！把你的手移开！人家洛德跟你不一样，他可是个绅士。不要在他面前开这种低级的玩笑！而且，我现在说的是凯伊。”

    “我倒反而比较想跟你好好地聊聊，管他什么凯伊。”

    三四郎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珊德拉闻言不禁皱起眉头，降低了音调，脸上露出为三四郎担心的表情。

    “……你真的这么想吗？”

    看到珊德拉突然表情一变，三四郎虽有点不安却也愉快地点点头。

    珊德拉听到这个答案，脸上倏地罩上一层阴影。

    “三四郎，难道你不只迟钝，还是个冷感的男人！”

    “你说什么？”

    三四郎再怎么吊儿郎当，这句话也着实惹火了他。他将平时就有点吊诡味道的眼睛更往上一吊，露出犬齿大叫。

    “为什么就因为我对一个男人没兴趣，就要被你说成这个样子？”

    三四郎的怒吼让站在珊德拉身旁的洛德不由得往后退一步，可是珊德拉却一动也不动，斩钉截铁地反驳回去。

    “不是‘对男人’，而是‘对凯伊’！你不是凯伊的搭档吗？！”

    “管他是不是搭档，站不起来就是站不起来！”

    三四郎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就迈开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哪里？”

    珊德拉对着满怀怒气的三四郎背影问道。

    “要你管！”

    三四郎很粗暴地顶了回去，珊德拉不为所动，反而因为激怒了三四郎而高兴地叫了起来。

    “两个小时之后就要开决定二度检查的细部作业会议了，帮我跟凯伊说一声！”

    “我才不管那么多！”

    三四郎头也不回，飘着长发，愤怒地耸着肩离开舰桥了。

    “啊……真好玩，捉弄三四郎果然是一大乐事。”

    珊德拉定定地看着三四郎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甩了甩头发，露出开朗的笑容。

    “你是在捉弄他呀？”

    洛德担心地看着她。珊德拉回头看着睁大了眼睛的洛德。

    “三分之二是真心，其余的是恶作剧。”

    “这么说我是白担心了？我一直提心吊胆，不知道如果你们在狭窄的舰桥里发生斗殴的话怎么办！”

    洛德坐到刚刚凯伊坐着的椅子上，一边操作着按钮，一边苦笑着。

    “啊，如果真是那样，你会帮我吗？我倒想看看你跟三四郎打一场哪！”

    珊德拉灰色的眼睛闪着光芒，很愉快地抬起头来看着洛德，洛德则举起两手做出投降状。

    “你就饶了我吧！我可是一个善良的非战斗员哦！你也不要再说那种粗暴的话了。”

    “武官之间的交际就是这个样子的嘛！不过，我好象也差一点被三四郎给牵制住了，情绪比平常要浮动许多。”

    珊德拉的语气是那么地开朗、轻快。可是，他们的眼睛却定定地看着自己手边的工作，手指头灵巧地操作着仪表板。

    像他们这种担任长期任务的人必须要能快速地调整紧张和松弛的情绪。尽管外太空次光速的航行必须格外小心谨慎，但是也不能一整年都处于紧张当中。

    经常处于紧张的情绪当中会在精神和肉体上形成不必要的压力。不管是多优秀、多健壮的人，长期过这种生活一定会绷断神经的。

    所以，他们的精神换档速度要比常人快。为大家所在意的凯伊固然大感困扰，但是三四郎那略带恶质的玩笑却也是他个人一种松弛紧张情绪的方法吧？

    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睛追着映出来的数字的洛德点点头。

    “唔……机械的设定是在偏离既定的轨道3度的时候触动警报的，这是凯伊的设计吧？”

    “想得真周到，不愧是凯伊。”

    一直面对着自己的仪表板进行作业，同时一边跟珊德拉交谈的洛德突然停下手来深思了一阵子之后，抬起头来看着珊德拉。

    “你还是打算向上级报告凯伊不适任太空船的成员吗？”

    珊德拉闻言也抬起头来，她紧抿住漂亮的嘴唇，收敛起原本带着的微笑。

    “啊。很遗憾，我还是打算这么做，只要想想你刚刚看到凯伊那个样子时产生什么反应，你就应该知道了，对不对？”

    唯一身为联邦正规军人的珊德拉，有义务向上级报告成员的值勤状况和适应性。同时身为舰长候补人选的她以前也曾说过，基于凯伊会对四周人造成负面影响的考量，不管凯伊多么优秀，她也不会考虑用他做部属。

    “确实是只要凯伊在场，就会引发第一级的争执。就算有人因为他而毁灭，我也不会特别感到惊讶。只是，我想说的是，我们也应该考虑到，因为有他的存在而使得所有的成员获救的事态。这是深知凯伊魔力的我的意见，你信得过我吗？”

    “你是说要我把他可能引起的骚动和他的头脑放在天秤上衡量！”

    珊德拉面有难色地沉思着，洛德用力地对她点点头。

    “是的。再说还有三四郎这个人在，你不是看到他刚才的态度了吗？”

    珊德拉用力摇摇头，对这句话不表认同。

    “不行哦，洛德。我对三四郎的评价也依然没变，我们是不能全然相信他的。再说，我也没有自信能收服他让他完全听从我的指挥。”

    这也是以前他们讨论过的话题。当时洛德问珊德拉，如果有三四郎的搭配也不能用凯伊吗？而珊德拉的答复是，三四郎不是一个能让人控制的人。

    “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佣兵。尽管在不同的时候在不同人手底下做事，但是他坚信只有他自己是他的主人。他不是那种可以用命令或忠诚心来管束的人。”

    “你好象把三四郎看成一个不知锁为何物的野生动物一样。”

    洛德这句话让原本带着严厉的目光看着他的珊德拉又露出了笑容。

    “说得好，确实就是这样。”

    “能跟三四郎这种人玩游戏，你也真是个不简单的女性啊！我记得凯伊说过，你似乎有驯服猛兽的才能。”

    洛德耸耸肩，做出诙谐的动作，珊德拉却笑也不笑地思索着。

    “……搞不好具有驯服猛兽才能的是三四郎……”

    “你是指凯伊吗？”

    “猛兽”……这种具有狂乱意味的名词，和凯伊那优雅的容姿实在一点都搭不上边，所以珊德拉的话着实让洛德瞪大了眼睛。

    珊德拉了解洛德想说什么，抬起原本低垂的眼睛，恶作剧似地对着张口瞠目的洛德眨眨眼。

    “有些猛兽并没有锐利的牙齿和爪子，可是却具有剧毒啊！你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不可以被凯伊那美丽的外表蒙蔽了。”

    洛德被珊德拉戳到痛处，严肃的脸上不禁涌起了红潮，扬起眼睛看着珊德拉。

    “那么，你的意思是，三四郎可以驯服凯伊？”

    “……老实说，这件事我还不是很清楚。只是有这种感觉。”

    珊德拉咬着指甲说道，这不是她平日的作风，她抬眼看着洛德。

    “哪，人与人交往不可能两个人的想法完全都一样吧？不管是第一次见面的人也好，是情人或朋友也罢。你不认为两个人相处时，总有一方会比较在意对方的感受吗？”

    洛德不说话，点点头催促珊德拉继续说下去。珊德拉一边思索着，一边慢慢地往下说。

    “人心是没有刻度的。我想，有时候我们自己根本也没办法知道自己有多在乎对方。我不清楚他是不是发现了这个情形，不过凯伊确实是很在意三四郎的。至少比三四郎在意他还甚。”

    珊德拉的意思也就是说，凯伊比三四郎更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洛德想起在不经意的情况下听到的凯伊和其养父的谈话内容，内心不禁为珊德拉的敏锐观察力大为折服。洛德知道有具体实例可以印证她的推论。但他紧守住和凯伊的约定，连对自己的搭档珊德拉也不曾提过此事。

    珊德拉不知有此事，对沉默地看着自己的洛德产生了误解，有点闹情绪似地嘟起了嘴。

    “你可能要说我这是非理论性的推断，当然，你也可以说这是女人的直觉。”

    “没这回事，我很赞成你的意见啊！”

    凯伊说过，三四郎是他唯一不想让他知道事实的人。洛德想起凯伊知道他听到自己和养父的谈话内容时所说的话。

    “你知道得这么多，却还是认为凯伊是个危险人物？再说三四郎，我拿他是没办法的，可是我觉得你对他倒是挺有办法的。”

    珊德拉摇摇头否定了洛德的说法。

    “我的评语是，三四郎并没有受到凯伊任何的影响。可是，也不是这样就表示三四郎跟凯伊可以合得来。凯伊只不过是在意他而已，当一个人在意另一个人的时候，有时候也是带有恨意的。”

    “说的也是……”

    “三四郎也一样。若要扯一些有的没的，要玩弄他于鼓掌之间是很容易，但是真的意见相左的时候，对于能不能巧妙地掌控三四郎，这我可是一点自信都没有。”

    珊德拉说着耸耸肩，洛德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凯伊也好，三四郎也罢，我们的另一组搭档尽挑上了个性强悍的人啊！”

    “没错。这对我们的任务是凶是吉都还是未知数，真是有趣得紧哪！”

    两人对望着，同时叹了一口气，无言胜有声地笑了。

    洛德将心思拉回工作上，熟练地处理映在荧幕上的各种情报，突然想起，凯伊和三四郎现在正在干什么？

    “那么，我们开始吧？”

    三四郎将各式各样的工具或揣或塞地带在身上，最后戴上耳机，站了起来。

    这里是舰桥。眼前就是已经被取下外盖，露出内部机械的电脑终端机。

    “真的光靠这些装备就可以追踪命令系统吗？”

    凯伊狐疑地望着三四郎准备的工具，而洛德和珊德拉也有同样的疑问，津津有味地看着三四郎。

    “你们就等着看吧！”

    三四郎对其余三个人狐疑的眼光也不以为然，弯着身子，钻进武官的座位底下。

    “警报可能会响，别当一回事。还有，我想通报异常状况的灯可能也会闪，到时候你们再去查是哪个部分的灯亮了。”

    三四郎模糊的声音从机械的内部传出来。

    不久之后，显示电脑内部的辅助电脑里就亮起标示出三四郎所在位置的灯了。大概是三四郎不等其余的人下达了解他指示的信号就开始作业了。

    “这样真的可以追踪电脑下达的命令吗？”

    和三四郎同样身为武官的珊德拉侧着头问道。就因为她跟三四郎一样，负责机关及电脑的操作及维修工作，所以对于三四郎轻松地发下的豪语——“让电脑吐出它不说的话”，她觉得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他都说可以了，大概是懂得我们所不知道的方法吧？就看他怎么做吧！”

    洛德决定静待三四郎展露他的本领。

    对身为一个常识人，习惯于理论性思考的洛德而言，三四郎的行动和性格有许多地方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三四郎的感情起伏剧烈，常以气势压倒洛德，稳重的洛德对他实在有点不知所措。但不管三四郎做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所以这也算是他对三四郎的一种信任方式。

    “做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损失啊！”

    一个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这种冷淡的语气不用说就知道是来自凯伊。

    可是，凯伊对三四郎似乎并不像语意上的那么冷漠。他点点头对洛德的话表赞同，同时将隐藏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微微往上抬。

    他的视线指向挂在门上方的时钟。在充满机能性的舰桥里，可说是唯一的装饰品的那个仿古的时钟，在文字盘的正中央位置有一道凄惨的裂痕。那是三四郎掷飞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刀子偏离了靶心，命中了不幸刚好就在旁边的时钟所造成的。尽管中间开了一个几乎可以看到内部机械的大洞，但是时钟却依然准确地走着。

    这个时钟的外形虽然是古董风格，但是内部却是高性能的精密机械，拥有和船体速度产生连动以使秒针走动的机能。三四郎几乎将时钟的整个中枢部分都破坏掉，却还能把时钟修好。

    这个钟的机械之精密使得即便是专家，在面对一个损坏的成品时，都宁愿选择将内部零件整个换新，而不愿耗费精神去修理它。但是行为粗野的三四郎，却在没有专门的工具和机械的情况下将钟修好了。或许觉得把内部修理好就已经大功告成了吧？三四郎处理裂成两半的文字盘的方法是只用粘合剂将它粘起来而已。这种作风相当有三四郎的风格。

    经过这件事以及以搭档的身份跟三四郎一起出任务时对他的技术的了解，使得凯伊比洛德和珊德拉更相信三四郎的功力。但是，凯伊也没有把这件事跟其他的两个人说，而三四郎那个人就算撕裂他的嘴，他大概也不会说出来吧！

    凯伊不动声色地转头对洛德和珊德拉说道。

    “现在是我们当班的时间，请二位休息吧！”

    “不，我对他的作法相当有兴趣，就让我在这里见识一下吧！”

    “没错。我想看看佣兵流派的电脑操作技巧。”

    刚刚结束轮值时间的洛德和珊德拉，坐在空出来的椅子上，看着在电脑内部前进的小红灯，这样回答凯伊。

    当发生第二次的轨道偏离情况时，他们四个人曾针对如何对电脑的再检查进行讨论。

    第一，发生轨道偏离的时间都在电脑自动控制的时间带里，于是他们决定以两班轮值，代替原先由两组搭档和电脑轮流控制船只前进的3班制。

    作业方法则采用手册上列举的检查方式，也就是将电脑细部区分开来，将每个区一个一个与本体隔离，进行详细的检测。

    可是，在进行检查的同时，他们发现，以前凯伊所看到的不是他们下指令的搜寻所进行的方向跟轨道偏离的方向是一致的。经过详细的调查之后发现，没有登载于舰桥上的搜寻工作已经进行过几次了，于是事情就演变到必须调查出个中缘由的地步了。

    所以才会有三四郎这次的行动，他表示可以查出搜寻的指示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也因此他一头钻进了电脑内部。

    “电脑不是说是学术用的定期搜寻吗？没有登载固然是有点奇怪，方向和强度也跟平常不一样，不过要怀疑电脑的说明，那实在是……”

    珊德拉还是不能接受三四郎的说明，低声喃喃说道。

    “我认为不能说电脑在说谎，但要说是电脑下指令让那个搜寻工作不被登载，这种想法倒是不无道理。”

    凯伊一边盯着时时刻刻地变换位置的红灯，一边回答珊德拉。

    很难得的，在这件事情上，凯伊和三四郎的看法是一致的。

    洛德和珊德拉认为是统计上的故障，而凯伊和三四郎则认为搜寻工作是有某种他们所不知道的意图所在，在不被成员发现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因此决定要查出出现那个指令的原因所在。

    在两组成员的意见分歧之下，三四郎表示他要利用他们轮值的时间调查看看，所以就钻进电脑里面了。

    “一来是仍然找不出故障点，二来也没有可循的线索，或许从跟平常不同的观点来探查也的确不是什么坏事。”

    “说的也是。”

    珊德拉赞成洛德的说法。3个人都抬头看着在电脑内部的非常通道上移动着的红点。

    而在三四郎这方面。

    弯着腰在错综复杂的电缆和突出的机械类堆中钻上钻下地走着的三四郎，似乎找到了他要找的地方，终于停了下来。

    拿着从船内的图书馆找出来的焦耳伯尔努的设计图和实物比对之下，三四郎轻轻点点头，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工具，开始松开机械的盖子。

    “我可以看看吗？”

    当三四郎松开盖子，内部的配线整个裸露出来的时候，背后响起一个安静的声音，是凯伊。

    “你来啦？”

    “工作怎么办？”

    “洛德帮我处理。他们似乎对你的作法也相当感兴趣，说希望能从舰桥的荧幕上看看你的工作情形。”

    “啊？休息时间还劳动他们，真是辛苦了，那么，也就是说……光从荧幕上看不能满足你，所以你想亲眼看个够对吗？”

    装好了所有的电线，三四郎将腰带上的电脑打开。等着开始闪烁的显示都变成绿色的这个空档！他这才瞄了凯伊一眼。“我是全权大使。他们要求我仔细观察你的作业，同时详细说明给他们听。”

    “说明？”

    三四郎一脸讶异。

    “如果要说明，应该是由我来的，不是吗？”

    “你是不是要说‘追踪电能流向，在它身上搔搔痒，于是电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是你不按牌理出牌的说明方式，可是洛德跟珊德拉要的是不用输进暗号解读机就可以明了的普通说明。”

    凯伊完全排除了敬语，若无其事地回答。三四郎被他这么一堵，不悦地嘟起了嘴，凯伊也不再理他，往裸露出来的电脑里面窥探。

    “如果要进主电脑的话，为什么不去中央控制室？也不知道你钻进船体内部想干什么，后来仔细一想，你想杂耍的是能量控制系统，对不对？”

    “……谁说要进主电脑来着？”

    原本打算用自己的方式说明的，却被凯伊断然地处置了，三四郎不满地瞪着凯伊那戴着护目镜的侧脸，不过这时终于又开了口了。

    “你想用正规的方式让藏在电脑里面的东西乖乖吐出来吗？所谓的窃听就是要把耳朵压在墙上，在不被对方发觉的情况下偷听。”

    “真是的，你这种比喻方式光听就觉得有趣。所以呢？具体而言，你想怎么做？告诉我作业程序。”

    “我怎么觉得好象上了你的当？算了！我一说明就会变得比较焦躁，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所以，你就注意看我怎么做，自己去分析吧！”

    “这样子似乎比较聪明。”

    三四郎完全放弃说明了，凯伊也点头表赞同，因为他判断出，自己亲眼去确认可能比听三四郎那种语意不清的说明要好得多。

    “那么，我开始罗！”

    三四郎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戴到耳朵上，将小麦克风拉到嘴边，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认真，转过头面对着电脑。

    “电脑，打开声音回路。”

    了解！电脑打开声音回路

    无言地把身体往前捺的凯伊可以听到电脑覆诵三四郎的命令。

    “优先度特A命令。除了维持我们四个人的生命和冷冻睡眠装置系统、保持船身稳定的必要能量之外，将所有的能量都指向这道命令，明白了吗？”

    了解。请下达命令

    “在十分钟之内帮我算出圆周率的最后一位数。”

    “……！”

    听到三四郎面不改色地下达了除非遇到重大事故，或者特别的命令之外不得行之的优先度特A命令时，凯伊不禁瞪大了眼睛，转过头来。他极力忍住想质问三四郎是不是疯了的冲动，凝视着他的侧脸。

    覆诵。计算圆周率的最后一位数。限制时间10分钟

    “好，乖孩子！倒数计时开始。”

    倒数计时。5……4……3…………1。设定完成

    当无机质的人工声音结束正确的倒数计时的同时，船体剧烈地摇晃了。

    这是因为电脑为了遵照三四郎的指示，将速度急速地缓和下来，以控制计算以外的能量消耗之故。将机械内部照得白亮的灯光熄了，成了非常状况时用的微弱的橘色光。大概是不需要作动的机械暂时停止的关系吧？原本在他们四周不停闪烁着的无数灯光都消失了。

    “糟糕，忘了跟珊德拉他们说要停电。”

    在阴暗的灯光下，三四郎以和平常没两样的语气说道。凯伊再也受不了三四郎这种好象完全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的语气，终于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叫你等着看吗？”

    凯伊吊着眼睛，抓住三四郎的胸口，气势凌人地质问，三四郎却丝毫不为所动。

    在他们在谈话的过程中，四周的机械相继停止了。他们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船速降了下来。电脑大概也认为让船内保持舒适的空调设备也是不必要的吧？只觉得四周顿时冷了起来。

    “你疯啦？圆周率是无限的。焦耳伯尔努的电脑怎么可能在10分钟之内计算出最后一位数？”

    因为三四郎使用了焦耳伯尔努的大部分能量开始进行无谓的工作，终于逼得凯伊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声音也粗了起来。

    “立刻取消命令！你仔细想想，你这么胡来会增加电脑负担的。”

    凯伊见三四郎动也不动，耐不住焦急的情绪，伸手就要去拿三四郎的麦克风，自己下达解除命令的指示。可是，手却被三四郎握住了。

    “我说没关系嘛！”

    凯伊动动身体，想甩开被三四郎抓着的手，后来发现三四郎的语气相当冷静，不禁看着他的脸。

    “什么意思？”

    凯伊一停止抵抗，三四郎就立刻松开了他的手，然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我猜得果然没错，就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一定会遭到反对，所以我才不说的。这是让它吐出刻意隐瞒的事实的第一阶段。”

    “我要你说清楚，但是要简洁！不要用任何比喻。”

    语带指责味道的凯伊一脸不悦的表情。

    “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擅于做说明吗？算了，如果你有什么地方不懂，就提出问题吧！首先，我以优先顺位特A要电脑去解决一个它不可能计算出来的问题，使它处于负荷过量的状态。我在偶然的机会下想到用计算圆周率的方式，至于是不是会超过电脑的容量，那就不是问题所在了。”

    “然后呢？”

    凯伊的语气当中仍然有着不信任感。大概是因为电脑正在跟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苦战中吧？好象又有某个地方的能量被切断了，微微可以听到远处惨叫般的警报声。

    “如果采用特A的优先顺位，我想电脑为了全力进行计算，应该会将它认为不必要的机关能量相继关掉。等一个一个切断之后，最后就会只剩一个不能切断的部分。我就是要找出这个部分来。”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原来你是要让电脑去判断什么部分是不必要的，然后找出它作动到最后的部分，对不对？这个方法虽然有点胡闹，不过倒挺有趣的。”

    当凯伊自言自语的当儿，船内的温度又渐渐地下降了。不知道电脑将维持生命必要的最低温度设定在几度，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它一定估计得相当低。

    “变得好冷了。设定时间虽然是为了故意让电脑惊慌，不过，人跟机械可以忍受的极限大概也差不多是这样。因为要让我们完全冰冻，让完全停止机能的其他机械作动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三四郎和凯伊说话的当儿，他的注意力几乎都在安装于腰带上的电脑和安装该电脑的能量控制系统上。他全神贯注地分选出被判断为不必要，相继被关掉能量的机械，试图寻找出作动到最后的部分。

    “可能必须大修一番了。”

    凯伊对三四郎的作法几乎已无意反对了，不但如此，三四郎这种不按照手册和惯例进行的破天荒作法，甚至让他有大开眼界之感。

    “那也没办法啊！嗯，时间快到了。”

    三四郎瞄了一眼时钟，眉间罩上一层阴影，面有难色地将垂落的头发往上拢。

    “……有奇怪的地方在动哦！糟糕，是黑盒子。”

    “黑盒子？”

    凯伊也陷入沉思中。

    当两人相对而视的那一瞬间，四周倏地又恢复了通明。大概是三四郎设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吧？四周那些原本静寂无声的机械又开始一起发出低沉的吼声，灯光也开始亮了。

    时间到！有必要延长时间继续计算吗？

    “不用，回到一般任务。作动所有停止的机械，确认有无故障处。”

    了解

    三四郎下了必要的指令之后，开始卸下安装好的机械。他快速地松开电缆，盖上外盖。一边再度确认着腰带上的行动电脑，一边轻轻地咋着舌。

    “没想到竟然是黑盒子。其实也不是没预料到，只是这么一来就麻烦了。”

    “可是，这么一来就表示可疑的搜寻和轨道偏离，不是单纯的机械故障的可能性就很高了。以这种状况来说，我们现在采行的电脑检查方法就找不出问题点了，不是吗？你真是不简单啊！”

    很难得的，凯伊称赞了三四郎一番。可是，若在平时一定会很自豪地耸耸肩感到得意的三四郎却依然面有难色地想着事情。

    “答案是黑盒子，这跟没有找出问题点是一样的。”

    “怎么说？你这么说不是太泄气了吗？这不像你嘛！”

    三四郎可能被凯伊这个充满挑衅意味的说法给激怒了，给他一个怒吼般的回答和严厉的眼光。

    ☆☆☆Rapunzel于2004-03-1412:50:40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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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邦太空船上的黑盒子就在电脑的中枢部位，就像电脑的幕后总管一样。不可能贸然去动它的。”

    “你好象不大高兴！”

    除了对凯伊的说法不满之外，三四郎的语气还带有一种焦躁的味道。

    “那还用说！这个东西是那么重要，重要得没有它整艘船就动不了了，可是，偏偏船上的成员却从没有听过它的内部构造和组成。这可是联邦的主电脑直接管理的机密中的机密啊！这叫我从何高兴起？”

    三四郎吼着，粗暴地搔着头发。被他这么一抓，那本来绑得好好的皮绳又应声滑落了。那一头和三四郎的性格极度不相称的光亮黑发，顺势流泻在他的肩上。

    “这也没办法呀！”

    凯伊不把他这些话当一回事。

    “把最先进的高性能太空船交给少数几个人操控，送往联邦管不到的地方。这其中有些情报是不想让下游的人知道，或者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的机密情报。”

    凯伊一字不漏地覆诵着他被传授的知识。

    凡是跟太空船扯上关系的人，即便只是一点点的关系，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这都是他们最先被告知的事情。而人们也视之为常理。凯伊也认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可是，三四郎的反应却不同。他瞄了凯伊一眼，露出尖尖的犬齿，把嘴角往上扬。

    “好个标准答案哪！”

    三四郎定定地看着凯伊那藏在护目镜底下，外人理应看不到的万花筒之眼说道。

    “可是，灌输你这种观念的人们却从来没有实际操控过这种船。”

    凯伊为三四郎这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反应大吃一惊，默默地呆立在原地。三四郎看着他，用经过压抑，不像他原先粗着嗓子说话的声音开始说道。

    “……总之，联邦方面根本不信任我们。这东西坏了他们也不想修理，这艘船有什么秘密也不让我们知道。就算这个秘密会对我们造成危险，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

    三四郎的语气中有着冷冷的怒意，那仿佛要射穿护目镜的锐利视线落在脚边。

    凯伊知道他在看什么，那正是位于船的中央位置，有两三层防护系统保护着的，位于电脑的中枢部位的中央控制室。他一定是瞪着那个位在更中央地带的黑盒子吧？

    “就算我们因为黑盒子的故障或因为黑盒子而造成的事故死亡了，设计这个东西的那些人也不痛不痒的。他们只会装出一脸的悲哀说‘不能让他们白白的牺牲’，然后就不了了之了。他们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这样的牺牲者。”

    “三四郎，你怎么了？”

    凯伊偷偷地窥视着瞪着脚底下，淡然地说着话的三四郎。他从来没有看过三四郎讲过这么多话。

    佣兵出身的武官三四郎身为联邦太空船的成员，却很例外的，没有接受过凯伊他们受过的精神训练。凯伊知道，他没办法像他们一样毫无异议地接受黑盒子的事情。

    可是，他从三四郎那压抑的语气中感受到，情况不是以这种理由就可以解决的。

    听到凯伊在呼唤，三四郎好象才发现自己说出了原本不想说出的事情。他尖锐地瞄了凯伊一眼，然后移开视线弯下身体。

    “……那是以前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跟别人说。”

    三四郎一边快速地收拾着散落在脚边的工具一边说道，然后闪过了凸出于通道上的机械和电缆，往里面走进去。

    “你要去哪里？”

    “当然是中央控制室罗！”

    三四郎头也不回地说道，态度已经恢复得跟平常一样，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似的。

    “我要去见见本尊。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得来，可是，不先去弄弄看就没办法拟出接下来的对策了。我走了！”

    “我也去。”

    三四郎原以为凯伊这就会回去了，看到他追着自己来，不禁微微地扬起眉毛。只见凯伊以独特的平稳步伐在障碍物特多的机械内部的非常通道上顺畅地走着，三四郎瞄了他一眼，丢给他一个苦笑，自己也加快了脚步。

    “到外面去嫌太麻烦了，我要直接到机械内部去。如果你怕弄脏衣服，可以去走外面的通道。”

    “管你自己吧。”

    凯伊顶了回来，三四郎脸上的苦笑加深了。于是，他们两人并肩走在满是尘埃和油污，绝对谈不上干净、美观的机械内侧。

    “那么……从哪里着手呢？”

    经过机械内部来到中央控制室的三四郎抬头看着太空船的主电脑，两手插在腰上。

    “除非知道密码，否则黑盒子是不会乖乖开口的，而且我们也没有任何线索。我所能做的，顶多就是找出它隐瞒了什么。”

    “你想找出它在隐瞒什么！”

    凯伊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在问三四郎这种事可能做得到吗？可是三四郎以为凯伊认为他能力不够。他露出非常孩子气的表情，闹别扭似地把头转到一边。

    “真是抱歉了，在下是负责硬体维修的工程师。”

    凯伊不知道三四郎什么意思，藏在护目镜底下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随即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啦，我是问你怎么做，三四郎你有时候还真是可爱啊。”

    “你也一样啊！最近你终于像个活生生的人，顺便告诉你，如果你把那个护目镜拿掉的话，效果会更好。”

    “你赶快说明吧……”

    三四郎眼见凯伊没有上当，颇觉无趣，但是立刻又恢复了正经的表情。

    “我要把雷达测位器装进电脑里，找出那个设定于只消除从黑盒子里送出来的司令的家伙。根据被消除的雷达测位器找出那个司令是什么东西。”

    “……在打不开黑盒子的情况下，利用留在雷达测位器上的轨迹找出司令……。你是说要混乱电脑吗？用雷达测位器干扰电脑不会有问题吧？”

    “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我只发射一次雷达测位器，你就当它是一种必要的冒险吧！”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凯伊再度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轻轻点着头俯视着他的男人的脸。

    这是刚刚那个一直带着浅浅笑容的人吗？因为我的一句话而闹别扭地把头别开的人？

    这个人毫不在乎地说要采用从来没有听过的方法检测。凯伊不禁为他的作风之大胆而惊讶不已，但是对他思路之敏锐也只有暗暗感佩的份。

    这个男人跟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相继展现出不同面貌的三四郎让凯伊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

    “喂，你怎么了？到底干不干嘛？”

    听到呼叫声，凯伊倏地清醒了过来，只见三四郎已经设定完成，正一脸不可思议似地看着他。

    “……就试试看吧！我看着电脑。我来混乱它的自我防卫机构。”

    凯伊重新振作起精神，面对仪表板。电脑里面装设有自我防卫机构，扮演着相当于人体中的白血球的角色。一旦有异物侵入机械内部，防卫机能就会作动，企图排除异物。

    “这倒帮了我大忙。哪……开始吧！”

    凯伊站在三四郎旁边，看着他将挂在腰带上的行动电脑和主电脑连接起来，一边看着上面的数字，一边操作，使两台电脑同步作业。

    长长的头发落在一脸正经的脸上，光滑的头发从肩上滑落，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他那从脖子拉到背部的长长伤痕。

    外形和言行都极其粗野，有着佣兵出身的武官这个头衔的三四郎，现在正企图欺骗船上的主电脑。

    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这样的人。

    “喂！不要在那边发呆，来了哦！”

    三四郎的声音将凯伊那原本飘浮在半空中的意识拉回到手边的电脑上。三四郎将发射出去的雷达测位器放进电脑内部，静待从黑盒子里产生的司令。三四郎那追踪雷达测位器动向的仪表板上似乎有反应了。

    两人都全神贯注于电脑上，他们必须在电脑内部的防卫机构将因取消司令而变形的雷达测位器破坏之前把它取出来。三四郎负责追踪雷达测位器，而凯伊则准备让防卫机构产生混乱。两人备好了架势，准备完成在很自然的情况下形成的任务分配。

    “来了！……好……抓到了……凯伊！”

    “我知道！”

    两人的手指头快速地在仪表板上跳动着，三四郎抓住雷达测位器，让它窜进他的行动电脑中，然后切断和本体的连接，而凯伊在一旁帮忙。

    焦耳伯尔努的主电脑似乎比想象中的还优秀，雷达测位器很快就将被快速作动的防卫机构给破坏了。

    “……唔？”

    凯伊为了帮助正为了尽快逃脱出来而陷入苦战中的三四郎，不断地送进情报企图混乱电脑，突然，他觉得好象有人碰触了他。

    不，不能很明确地说是有人碰触他，说有某个人的情感掠过自己的指尖应该会比较接近他现在的感觉。

    “……啊！”

    下一瞬间，凯伊好象触电一般，身体颤动着，整个人不停地晃动。他来不及去确认那种感触来自何人，刚刚他感受的那种“感觉”窜过正忙着操作电脑的凯伊全身。

    “凯伊？”

    三四郎赶忙用手臂撑住失去平衡的凯伊。

    对因为全神贯注于操作电脑，而对来自外界的感情处于全然无防备状态下的凯伊而言，这股突然流窜进来的感情洪流强得使得他连站都站不稳。

    “怎么了？你还好吧？”

    凯伊紧紧地用手指头抓住看着他的三四郎的手臂，用力地闭着眼睛，撑过一股股感情冲击。

    “……没事。对不起。”

    凯伊原本如哽在喉头的声音终于挤出了这短短的一句话，力道从他那僵硬的身体里流失。

    “雷达测位器呢？平安地退出来了吗？”

    “嗯。要不是我手边的工作结束了，我怎么可能看到你要倒不倒的样子还有空来扶你！”

    在凯伊就要倒地之前，三四郎终于让雷达测位器跑进他的行动电脑里了。就在他切断和本体的连接的那一瞬间，凯伊就倒了下来。

    “已经被破坏了大半了。还好有你在，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只怕雷达测位器早就不成形了。”

    凯伊听到三四郎如此率直地讲出自己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感谢话，不禁对着他笑了笑。然后他抬头看着用一只手轻轻地扶着自己的三四郎，陷入了沉思。

    “……不是三四郎……”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自言自语罢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三四郎的感情一向非常强烈，刚刚窜进凯伊身体里的感觉又像他，却又不像是他。

    中央控制室里只有他跟三四郎，洛德和珊德拉远在上头的舰桥上。这么说来，那会是谁的感情呢？凯伊一边拂起落在护目镜上的头发，一边想着，然后摇摇头，将这个想法甩开。现在不是去挂虑这种事情的时候。

    凯伊支起身体，像往常一般挺起背部，面对着三四郎。

    “那么？黑盒子的司令是什么？”

    “这个嘛……重要的地方被扯碎了，我不是很清楚。”

    在凯伊自行站起来的同时，三四郎就开始进行雷达测位器的解析，他似乎很不乐观地皱着眉头，把行动电脑递到凯伊面前。

    “寻找青……？什么是青？”

    窥看着雷达测位器的凯伊也皱起了眉头。

    “青……所谓青，就是一般所说的蓝色吧？”

    正在深思的三四郎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定吧？这也可能是某种暗号，也可能是一个星球或现象的名字。总之，我们已经找到了可能是线索的东西了。”

    “我实在搞不懂，反而觉得是越弄越糊涂了。”

    三四郎面有难色，凯伊看着他，很难得地笑了。

    “我是负责软体的，接下来就让我尽量去试试破解方法吧！不过，我跟你不同，我只会正攻法。”

    这次可轮到三四郎惊异得瞪大了眼睛。

    “你想靠这一点点的情报去找出黑盒子的密码？密码可能是数字，也可能是全然不同的文字。凯伊这么做是白费力气的！”

    “可是，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啊！”

    凯伊自己也清楚这种作法实在是太勉强了。如果是以前的他，他大概就会去想别的办法了吧？

    可是，跟三四郎在一起，他却想试试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事。三四郎那种将常识啦、界限啦、大家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抛到脑后的生存方式对凯伊来说是非常新鲜的。

    他无法像三四郎那样过活，他也不想。但是，凯伊知道自己在作茧自缚，而且他也了解，他需要“某种东西”帮他从自我设限中解脱出来。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掌握那个“东西”。

    “喂，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对不对？你怎么老是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啊！”

    凯伊听到三四郎的声音遂抬起头来，结果他看到了那张已经熟悉不过的惊愕表情。那张充满粗野味道的脸上写着“真是无药可救的家伙啊”。

    三四郎经常用这种表情看着凯伊。对凯伊而言，对方有这种反应也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不要想那么多，只要按照感觉去行动就好了嘛！你不是情感转移者吗？为什么不多利用这种能力呢？如果是我，我一定会很享受这种能力所带来的快乐。”

    三四郎这一席话使得凯伊嘴角的笑意消失了。他想装出平日的僵硬表情，却又做不出来，只好低下头，企图避开三四郎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不会懂的。”

    凯伊叹一口气喃喃说道，把视线落到脚边。每次一提到这种话题，凯伊总会表现出他性格上的阴暗面，三四郎不禁焦躁地拢起头发。凯伊这种足以勾引一般的男人，包括像洛德那么理性的男人的嗜虐性的样子，只会让三四郎感到生气而已。

    “嗯，我是不懂。因为至少我会享受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同时也充分活用这种能力。”

    三四郎用强硬的语气说完，便从他那长长的发丝之间窥探着凯伊的反应。当他看到凯伊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无言地僵着身体的样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涌到喉头的怒吼声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脾气刚强的凯伊，在技术和工作上，有和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的事情发生就绝不妥协，凯伊每每一提到自己，总是二话不说，保持沉默。

    使用近乎表里不一的敬语，以勉强压抑着抑扬顿挫的独特的说话方式将对方逼到无能反驳的境地方才罢休的凯伊，就是这么具有攻击性。

    “……算了，这些话以后再说。真是的！每次提到这种事就让我觉得我是个恶人一样。”

    三四郎没有发现凯伊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这么率直地表现出自己的弱点所在，而且，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是凯伊自己也没有发现到这件事。

    “此事无关我的能力问题，不过看起来倒挺好玩的。”

    三四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同时把原本想说的话给吞了回去，他决定先将这件事放在一旁，注意力回到目前遇到的难题上。

    “当我让雷达测位器从本体脱离时，红外线感应器都一起作动了。”

    “感应器？”

    凯伊听到三四郎改变话题，不禁松了一口气，同时也为他们面临的问题皱起了眉头。

    “嗯，感应器自动在侦测我们，就刚好在你倒下来的时候。”

    “这么说来，是跟搭载在这艘船上的黑盒子有关罗？”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让它看不顺眼的事情。”

    凯伊面有难色地瞪着地板看，而三四郎仍然用轻松的语气说道，然后用手指轻轻敲着主电脑的仪表板。

    “反正跟某个人在一起，心怀不轨的人总是会变得比较神经质一点。”

    三四郎故意挑挑眉毛，语带嘲讽，可是凯伊佯装不知，转过身背对着三四郎。

    “我不是说过，不要将电脑拟人化吗？倒是我们也该回舰桥去了吧？我们要把这件事连同作业结果跟洛德他们做个报告……干嘛？”

    凯伊正要走向出口，三四郎从背后伸过手来攀住他的肩，用力地将他拉到自己胸前来。三四郎看着凯伊，脸上带着正经的表情，凯伊见状身体又紧张了起来。

    “又有什么事！”

    “啊……没什么事，你想不想跟我亲吻看看？”

    “啊……！”

    凯伊失去了平日的冷静，愕然地张大了嘴巴看着三四郎。由于三四郎的表情实在太正经了，以致于凯伊在一瞬间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三四郎又很正经地问了一次。

    “我说，我们亲吻看看吧？你身上的味道好香。乍见之下你好象很冰冷，可是体温却比我高得多，跟你靠在一起的感觉好棒，搞不好我可以忍受你耶！”

    “……谁忍受谁啊……？”

    尽管不清楚三四郎在讲什么，可是凯伊很明白三四郎想干什么，声音倏地冷了下来，然而三四郎却是认真的。

    “珊德拉说过，她说我很钝啦，又是什么冷感啦。我一直不平，对一个男人没有感觉算什么冷感？可是，看洛德那种反应，我发现事情好象不是这样的。被人家说成那个样子，我也渐渐对自己感到担心了。”

    凯伊把没有被三四郎抓住的手拿去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不管你是优秀的技术者还是无药可救、得意忘形的人，能不能请你将自己的形象汇整成一种？”

    才觉得三四郎表现出了令人觉得难以置信的优秀的一面，一转眼却又看到同样的那张脸，一脸正经地说出这种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心还是开玩笑的无聊话。对凯伊而言，三四郎这个人是他前所未见的、无法理解的珍禽异兽。可是，对“那只”珍奇异兽而言，凯伊也是一个让人难以捉摸的人。

    “你讲这些话真的很罗嗦，让人一头雾水耶！我只不过说亲一下而已，又没说要吃你。我想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应该不会不能做吧！”

    “……佣兵都像你这样吗？”

    凯伊开始感到头疼，压着太阳穴喃喃说道。

    “这个嘛……要说都像我那就有点太过了，至少我四周的人都是这样的。重要的是，只要不去想脖子以下就好了。好在，我知道抱你的感觉是不错的。”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灵巧地将抓着凯伊肩头的手一拧，把他拉向自己。也不知道凯伊在想什么，他就顺着三四郎的动作转着身体。

    “……你的意思是想尝尝月人的味道吗……！”

    凯伊把身体轻轻靠在三四郎环在他腰际的手臂上，以温柔得让人觉得有点不妥的声音在三四郎耳边低语着。

    “我没有想得那么过分，只是想试试而已。啊……饶了我，别再用电击对付我了。”

    凯伊抬起两手，就要环上三四郎的脖子，三四郎慌张地用手压住。

    “你不是要亲我吗？”

    根据以往的经验，三四郎知道当凯伊有这样的反应时，绝对不会有好事，便急松开环在凯伊腰上的手臂，往后退一步。他有点不快地窥视着藏在护目镜底下的万花筒之眼。

    “……气氛好象不太对哦……”

    凯伊轻轻地笑了，当着全身警戒的三四郎的面拿下护目镜，目的是要让三四郎看他的眼睛，让对方知道他的眼珠并没有改变颜色。

    “这样呢？如果你还不安心的话，可以把我的手绑起来。”

    “啊……那就免了吧。如果这样不就等于强暴你了吗？”

    凯伊闻言微微地扬起眉头，但是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既然如此，那就赶快把事情解决了。”

    凯伊用柔和的低沉沙哑声说完，笔直地抬眼看着三四郎。因为这短暂的情绪间隔，原本有点畏缩的三四郎在犹豫了一下之后，快速地将身体拉近。

    他再度将双臂环到凯伊的身上，想了一下，将凯伊的手拉到自己背后交缠着。凯伊仍然是动都不动。三四郎微微地弯起腿，是两人之间没有身高上的差距，然后笨拙地把嘴唇靠上去。

    两人虽然靠得很近，但是身体几乎没有碰触到。三四郎以微微弯起上半身的姿势，只把脸靠上去，所以重心显得极度不稳。

    当三四郎把脸一倾的时候，凯伊闭上了眼睛。在他闭上眼睛前，那对万花筒之眼映出了三四郎的瞳孔，展现出以黑色为基调的种种变化。

    三四郎见凯伊的眼里没有他生气时会混杂着的红色光芒而感到安心不少，又把脸往凯伊靠近。在嘴唇触到之前，三四郎也闭上了眼睛。

    “THANKYOU！够了。”

    凯伊听到三四郎的声音，便睁开了原本闭上的眼睛，三四郎已经恢复原来的姿态了。

    “够了？”

    凯伊很失望地睁大了眼睛问道。对他来说，那根本不像接触，说蜻蜓点水还比较贴切一点。若要以时间来形容的话，大概也不到半秒钟吧？

    “嗯……目前我只是想试试看而已，这样就好了。”

    “那么？你满足吗？”

    凯伊那形状美好的嘴唇泛起了微笑。

    “问我满不满足嘛……其实我根本完全没有感觉……嗯？凯伊？”

    皱着眉头，很认真地思索着的三四郎呼唤着满脸狐疑，和他相对而立的美青年。凯伊的手很唐突地伸了过来，抓住三四郎的衣领，把他拉了过来。

    “很不巧……”

    凯伊用力地抓住三四郎的衣领，迫使三四郎的头往下俯，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凯伊的声音不像平常那样平板，而是像猫叫一般柔和而沙哑的声音。这大概才是凯伊真正的声音吧？

    “我没有满足。”

    “什么？等等……凯……？！”

    三四郎正想反问，却被凯伊用力地拉过去。

    然后凯伊将他那纤细的手指按在惊愕得睁大了眼睛的三四郎头上，主动地奉上了跟刚刚那个吻迥然不同的亲吻。

    “……！”

    凯伊张开嘴唇，把自己的身体跟三四郎紧紧地密合在一起。因为事出突然，三四郎原想将凯伊推开，可是，很快地他就开始沉醉于凯伊的嘴唇所带来的感觉当中了。

    他把交缠在背后的手环向那细瘦的身体，紧紧地抱住凯伊。三四郎松开的头发滑落下来，掠过凯伊的脸颊。凯伊一边敏感地反应着三四郎的动作，一边紧紧地抱住三四郎的身体。滑进三四郎发间的手指仿佛享受着那种触感似地梳整着。原本在颈部附近游移的手指来到了耳廓边，以熟练的动作开始爱抚着。

    “呼……”

    从鼻子发出来的，像叹息又像呻吟的声音在无机质的中央控制室回响着。三四郎的手臂强烈地回应着，更用力地将凯伊抱个满怀。

    三四郎浑然忘我了，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吻。对他而言，亲吻只不过是发展出下一步行为的踏板而已，当有人问他“喜欢吗”时，他最多也不过是歪歪脖子代替回答。尽管两人是那么热情地接触，但是他对接吻所能得到的快感并没有多大的期待。

    一方面亲吻的真正意义是拥抱对方身体的藉口！另一方面，接吻所具有的寒暄意义比爱抚强烈。三四郎拥抱的凯伊的身体有着让人感受不到骨头存在的平滑感。那种感觉跟他以前拥抱过的女人不一样。凯伊的身体没有似乎可以反弹指头一般的弹性，而是一种仿佛将三四郎和他的身体连接在一起的不可思议的触感。

    这就是月人吗？在朦朦胧胧的意识当中，三四郎模糊地想着这件事。这时他才发现自己领悟到洛德和珊德拉话中的意思了。另一方面，凯伊任三四郎强力地拥抱着，背往后仰，看起来似乎非常享受于三四郎那光滑发质的触感一般。他的动作是那么地熟练而且巧妙，凯伊以前有过什么样的经验是不得而知，不过，至少凯伊看起来似乎也非常沉醉于三四郎那粗野的拥抱。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间了，凯伊那原本低垂着的睫毛微微地震动了。眼睑转动着，眼睛微微地睁开了。那被长长的睫毛所保护着，隐约可以看到的万花筒之眼带着温润的色彩。那微微睁开的眼睛看着抱住他的男人，原本梳整着头发的手指慢慢地往下滑，环向有伤疤的脖子。纤细的手指抚摸着耳朵，紧紧地抱住三四郎的颈子。

    突然间，凯伊唐突地睁开了眼睛。刚刚明明还仿佛沉醉在三四郎怀中的凯伊那看着三四郎的眼睛有着令人惊愕的冷静光芒，而那复杂地映着色彩的万花筒之眼泛着深红色的光。

    “……”

    几乎在凯伊睁开眼睛的同时，三四郎的身体倏地飞开了。三四郎发出不成声音的惨叫声，以仿佛被一只隐形的手臂抓住肩膀用力扯开的不自然姿势撞击在墙上。

    三四郎那睁得大大的眼睛在撞击到墙上的那一瞬间痛苦地扭曲着，由于事出突然，三四郎没能采取任何防备体势，肩膀直接撞个正着。

    “好……痛……。你搞什么！你这个家伙——”

    “你以为我是什么？”

    会随着凯伊的心理状态而改变颜色的眼珠，变成了代表愤怒的深红色。或许是感情相当激动吧？那俯视着三四郎的万花筒之眼不但有色彩，而且瞳孔还散发出看起来艳红的强烈光芒。

    “你是不是觉得我再怎么说都是月人，平常一副假正经？你是不是认为只要有人勾搭，我就会马上回应？”

    “你说什么……唔……哇！”

    凯伊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三四郎正想起身反驳，却只能呻吟了一声又蹲了下来。强烈的目眩和窜过肩头的剧痛使三四郎说不出话来，仔细一看，他那刚刚撞击到墙壁的肩膀呈奇怪的角度下垂着，手臂好象完全使不出力气似的，瘫软地垂着。

    大概是脱臼了。三四郎曾经说过，他在以前的太空船事故中所受的伤还没有痊愈的情况下就接下了这个任务，而现在看起来，好象撞到了那条手臂。只要稍微动一下，一股灼烧般的剧痛就窜过全身。再加上足以使平衡感混乱的严重目眩，以及伴随而来的恶心感也使得三四郎保持着清醒，无法昏厥过去。

    “……唔……可……恶！”

    三四郎紧咬着牙关，发出呻吟声。凯伊冷冷地俯视着他，然后转过身，走向在门旁的室内通话器。他按下通话器，呼叫舰桥。

    “我是凯伊。调查工作告一段落，我马上回去。”

    凯伊？这么久没联络，我们正在担心你们哪！

    凯伊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在舰桥代班的洛德于是放下了一颗心。

    在做完完全不得要领的说明之后就钻进电脑内部的三四郎没有带通话器，而担任全权大使跟上来的凯伊也没有任何音讯。再加上这期间不时有停电、船身急速刹车等各种状况，偏偏又等不到他们两人的连络，洛德这才开始担心了。

    “对不起，因为刚才有点混乱，详情等我回舰桥再报告。”

    这么说来，弄清楚原因了？

    “能不能改善状况还不得而知，不过我可以就目前的状况做说明。”

    明白了。我们等你们，还有……

    在听到凯伊简洁而正常的报告之后，洛德说不出接下来想说的话，在通话器另一头嘟嚷着。

    凯伊，我是珊德拉。我的通话声中有奇怪的杂音，是三四郎吗？

    通话的对象突然从洛德变成珊德拉了。凯伊那开始变回硬质的银色光芒的万花筒之眼回头看。

    三四郎压着肩头蹲在地上，他痛苦的呻吟声在天花板挑高的中央控制室里回响着，珊德拉他们大概是听到了他那难以形容的令人感觉不舒服的声音。凯伊的万花筒之眼俯视着因为剧痛而呻吟着的三四郎，将他眼眸的红色光芒从代表激动的红宝石色变成带有阴郁味道的深红色。

    “是的。”

    凯伊的声音中没有一丝丝的同情。

    “……你们又发生什么事了……”

    珊德拉的语气只能用愕然来形容，感应度特佳的通话器收到了可能站在珊德拉身后的洛德他用浑厚的胸膛吐出的气声。

    “关于这件事，因为跟调查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我无意说明。那么我待会儿就回去了，详细情形到舰桥再做报告。”

    凯伊不容分说，说完话后便迳自挂断了通话器。凯伊拢起和三四郎一阵纠缠之余弄乱的头发，重新立好衣领。他将拿在手上的护目镜像往常一样戴上，最后以不像他该有的粗暴动作擦拭着嘴唇。

    “等一……下……唔……好痛……”

    凯伊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就要走向门口，这时三四郎叫住了他。三四郎拼了命才从牙缝间挤出的声音并没能让凯伊回过头来。

    “……今后我将不再被以兴趣为本位的你耍得团团转了。”

    凯伊停下脚步，只回头那么一瞬间，自言自语似地说完，便一缕轻烟似地消失在门口了。

    “什……么……？你这个……混帐……东西……！”

    三四郎朝着紧闭的门口断断续续地骂着，可是他怒骂的对象早就不在这个房间了。而目前三四郎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索凯伊话中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压着肩头，拼命地抗拒着不断袭上来的痛楚和晕眩感的三四郎全身力道尽失，人就倒在地上了，呻吟声也因此中断了。意识仿佛及时拯救了已经超越忍耐极限的他而渐渐远去了。

    在迫切等待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力量从三四郎僵硬的身体里流失。三四郎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倒了下来。那漆黑而修长的身体就这样动都不动了。当珊德拉和洛德担心三四郎没有回来而去找他时，只见三四郎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

    八

    荧幕上的光芒将陷入静寂中的图书馆照得通亮。

    “我不敢说是百分之百，可是一定也接近百分之百是你的错。”

    珊德拉对着躺在床上的三四郎断言道。

    “那跟说全部都是我的错有什么两样……”

    三四郎不服气地抗议着。原本想伸手拢拢头发，又想到自己手臂抬不起来，只好轻轻地咋咋舌。这里是医务室。洛德他们把他抬到这里来接受治疗。

    在听完凯伊的报告，掌握事态之后，应该实际进行作业的三四郎依然没有出现。负责值班的凯伊则一副不知情的表情，默默地做着两人份的工作。

    洛德和珊德拉知道问凯伊也问不出所以然来，便默默地出发去寻找三四郎。

    “除了肩膀脱臼之外，没有其他外伤。不过神经系统方面却遭受到残酷的压力。”

    操作医疗电脑的洛德看着诊断出来的报告，皱起了眉头。三四郎的状况比看起来糟多了。

    “光是脱臼就够受的了，以你这种情形看来一定相当痛吧？”

    “什么痛？才没这么简单咧！那家伙简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器。别让他假正经当什么文官，应该把他当兵器看待，保管在武器库里。”

    三四郎一边辛苦地撑起还不能灵活活动的身体一边说道。

    “你这是自作自受。”

    “好没心肝的女人……”

    三四郎小声的抱怨被珊德拉听到了，她倏地睁亮了灰色的眼睛。

    “你说什么？”

    “没什么。”

    “珊德拉，你先到一旁去吧！”

    洛德想当调停人，珊德拉却一把推开他，指着躺在医疗床上支起上半身的三四郎。

    “三四郎！你的头是用来装饰的吗？偶尔也该用用脑筋吧！什么想试一试？你把那种人当玩具呀？”

    “我又没有勉强他！而且我也跟他说明得清清楚楚了呀！”

    “说明？难不成你跟他说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跟男人接吻？哈！”

    珊德拉嗤之以鼻。

    “你难道不知道这种话是不能跟凯伊说的？如果你想试试自己能不能跟男人接吻的话，那找洛德不就得了！”

    “洛德？”

    “珊德拉……”

    大概是两个当事人都想象到那种样子吧，只见三四郎寒毛直竖，脸色铁青，而洛德那比三四郎大上一号的身体则颤抖着，用手压着太阳穴不知道该怎么说。

    由于感觉太不快了，两个男人连对看都没办法，唯一的女性珊德拉瞄了两人一眼，粗着鼻息说道。

    “是呀！至少没有什么后遗症，这样不是好多了？”

    “别开玩笑了！如果要跟洛德脸碰脸，我不如去舔地板还来得好一些。”

    三四郎忘了疼痛大叫起来，珊德拉的眼睛险恶地吊了起来。

    “三四郎，你虽然是一个好男人，不过却是一个低级的人！”

    “什么好男人、低级的人，我就是我！有什么不同？”

    “所以我说嘛……！”

    “珊德拉。”

    洛德把手搭上正要回嘴的珊德拉肩上。珊德拉回头看，只见洛德对她轻轻地摇摇头。

    “你跟三四郎也谈不出什么来的，让我来跟他说吧！”

    “可是……”

    珊德拉凝视着洛德好一会儿，然后轻轻耸耸肩，离开了医务室。

    “……这个时候，你还能从从容容地坐在这里吗？”

    “啊……说的也是，事态是相当严重的”

    三四郎很难得地说出如此合情合理的话来。洛德很表赞同地点点头。可是，洛德只是专心地将刚刚用来治疗的器具摆回原位，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洛德，我没关系的，你去查异常的原因吧！”

    三四郎再度催促着，洛德抬起头来笑了。

    “那件事确实是非常重要，不过，只有四个人的团体中有两个人没办法处得来，这也是一件很严重的问题，得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三四郎还想争辩，洛德又加上一句现在只要用手动控制，前进路线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洛德说完便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哪……从什么地方说起好呢！”

    三四郎不希望话题朝着他不愿去碰触的方向走，所以刻意提出正经的事情想转移洛德，可是洛德不想动，他也只好作罢了。

    “我也不知道原因何在，不过总归是得救了。再像刚刚那样说下去，只怕珊德拉就要揍我了。”

    洛德闻言交抱起那健壮的手臂，轻轻地笑了。

    “因为珊德拉跟你很像，只要情绪一急起来，就想用行动决胜负。先下手为强是不是所有武官的共同行动模式啊？”

    三四郎正忖度着珊德拉跟自己有哪里相似，洛德又接着说道。

    “而我大概跟凯伊比较类似。”

    “类似？”

    三四郎瞪大了眼睛，将洛德那壮硕的身体从上打量到下。那个在月球上出生的美青年跟这个有着海盗祖先的巨男有哪里类似啊？

    三四郎皱起眉头思索着，洛德见状笑了。

    “不是外表，我是指内在，也就是思考的模式。我跟凯伊都是用脑筋去思考的人。所以在精神上都比较脆弱，可是你，还有珊德拉大概也一样，都是只把身体上的疼痛当成伤来看待的人种。”

    “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都是不会被对方的语言或态度，尤有甚者，不会被自己的思绪所伤的人。”

    三四郎盘腿坐在床上，把下巴搁在枕在膝上的手肘上，对着洛德眨眨眼。

    “你就开门见山说吧！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没什么神经的人吧！”

    “我无意指责你！因为要让你去想象那种感受不到的痛是非常困难的。”

    即便是对周遭的人不怎么注意的三四郎也知道，拥有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更适合当武官的体格的洛德，其实也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稳重。洛德的样子让人联想起大型的食草性动物，在洛德安静而富于理性的眼神催促下，三四郎低声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我真的搞不懂，珊德拉跟凯伊为什么会那么生气？珊德拉说的话、凯伊说的话真的都让我满头雾水。”

    洛德了解三四郎心中的困惑，脸上的笑意不禁加深了。洛德交叠着双腿，重新调整出一个轻松的姿势，开始慢慢地说起来。

    “我们先从简单的说起吧！珊德拉气的是你总不了解凯伊，这让她感到焦躁，还有你对我的说话态度。”

    “我对你的态度？你是指接吻的事吗？……对不起，我对你……”

    也不知道三四郎想到了什么，身体顿时僵硬了起来。他笨拙地在床上动了动，企图离洛德远一点，洛德见状不禁笑了出来。

    “不是啦，三四郎。我不是说我对你有这种好感。如果真有人要我跟你接吻，我也宁愿去舔地板。”

    这些话着实让三四郎松了一大口气。

    “珊德拉生气的是你的脑筋为什么不肯稍微转一下，就算你没有这种意思，但是你用这种方式来表态可能会伤到我。”

    “呼……”

    三四郎似懂非懂地叹了一口气，用不痛的那只手将头发往上拢。他在思考时总有胡乱搔头的习惯，因此他的长发老是乱七八糟的。

    “那么，凯伊又怎么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凯伊他……是因为你触到了凯伊不想被碰触的部分。”

    三四郎把嘴巴弯成了字型，定定地看着洛德，脸上尽是“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表情。

    “你总该知道，凯伊一直想否定自己是月人吧？你也应该了解，他对企图碰触他的人怀有一种近似憎恨的感情。”

    “我是不知道原因何在啦……”

    “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固执到那种地步，不过，我相信，他是因为这样而误解了你的意思。”

    三四郎轻轻咋着舌，又开始拢起他的头发。洛德尽说些他不懂的话，越来越严重的焦躁感使得他紧紧咬住牙关。

    “如果他那么讨厌我提到亲吻的事，那就直接了当说不要就好了嘛！如果他拒绝，我也不会再越雷池一步的。”

    “大概除了你之外，其他的人都还是会强迫他吧？就因为说这句话的是你，所以把凯伊逼迫到光是一句不要并不能消解他怒气的地步。”

    “逼迫？什么意思？”

    话才问出口，三四郎突然想起当时凯伊离去时所说的话。他说，今后不再被以兴趣为本位的三四郎耍得团团转了。声音是那种经过刻意压抑的冰冷。

    “我想到了，他……”

    “如果你想到了什么，就根据这个线索仔细想想吧！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其他的事情就靠你自己去想。”

    三四郎很无趣地看着洛德。

    “洛德教授，你这个天资不够的学生好象什么都搞不清楚耶！”

    “很不巧，我也没有解答，或许连凯伊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洛德一边笑着一边站了起来，因为他听到通报他轮班的呼叫声了。

    “你能不能帮我跟那家伙说说，这世界上不全都是一些思绪敏锐的人？”

    三四郎对着走向门口的洛德说道，洛德回头一看，只见三四郎盘腿坐在床上，把下巴搁在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上，眼睛瞪着地板看。看起来三四郎好象对正值混乱时刻却只能自己一个人留在这边无所事事感到生气。

    “为什么人就得相知呢？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嘛，就算对对方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也是应该的呀！”

    三四郎自暴自弃地说完，视线依然钉在地上，不说话了。

    洛德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那是你的意志强韧才能下这种定论，这并不是坏事，我甚至要羡慕你了。可是，我想你最好也了解，你的强韧也会伤害到别人。”

    洛德的话让三四郎不悦地沉默了。

    “珊德拉跟我是多管了闲事，这其实纯粹是你跟凯伊之间的问题。如果你还是想不通，或许这样也好……或许凯伊也这样希望。”

    洛德的忠告是否听进三四郎的耳里了呢？洛德看着无言地瞪着地板瞧的三四郎，再度叹了一口气，然后快速地走向舰桥。

    这艘船上有其他人在。

    凯伊将因为疲劳而感觉沉重的身体伸直，自己下了这样的结论。

    除了自己和洛德、珊德拉以及三四郎这些人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对这艘船产生了影响。

    他们已经在两天前结束了总检查的作业。果然找不到任何故障的地方，只有三四郎找到的来自黑盒子的可疑司令勉强可以算得上是线索。

    接触黑盒子时给了他们重要的线索，可是好象也同时对电脑造成了刺激。情况显示，他们让司令感到不快。

    电脑里面安装有保护自己的系统。

    于是电脑以机械应有的正确性采取了对抗手段，原本听从他们指令前进的太空船一旦没有了监视，就会立刻切换成自动控制。

    当他们发现情况不对而再度切换成手动时，电脑就不会再有任何抵抗。遵循人类指示的基本设定目前似乎发挥了制止电脑滥行的功能。

    可是，谁都不感保证他们船上的电脑今后仍然会乖乖地听令于他们。

    “寻找青。”

    凯伊一直在针对这个可疑的司令进行调查。轮值期间自不待言，就算是下班时间，他仍然孜孜不倦地寻找问题点，可是依然得不到任何线索，也找不到可以打开黑盒子的密码。

    同样是文官的洛德也加入了寻找密码的行列，将睡眠和吃饭的时间削减到最少，其他的时间完全用在和电脑面对面奋战的工作上，可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没能停止来自黑盒子的司令。而基于某种他们不了解的理由，有时候还会送出搜寻的司令来。

    珊德拉和三四郎也不光是玩，他们为了将电脑的自动控制装置从本体上取下来而吃尽了苦头。

    由于两班人员轮值所造成的疲累太过严重，因此他们决定在结束检查的阶段中，采每次由一个人当班的４班制。每两班休息一班的轮值间隔虽然减轻了每个人的负担，但是要单独一边计算前进路线一边控制船只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们都是专家中的专家，任何工作都做得来，也可以独自操控船只。

    但是，必须用手动来操控突然就改变前进路线的船只的原因仍然如一团雾水。再加上原本应该是他们的强力助手的电脑竟然可能是问题所在，于是他们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和其他的同伴了。

    除了操控船只和维修等例行任务之外，他们还得随时警戒着不知何时会作动的来自黑盒子的司令，同时像在黑暗中摸索一般地寻找线索。长期持续这种高度劳累神经的作业之后，他们开始一点一滴地累积起疲累感了。

    凯伊知道，形成长期抗战的情况下，他将会是最先倒下来的人。在这种状况下，持久力就是问题的重点所在了，基本体力上的差异就明显地显现出来了。

    父亲是伊欧塔.塞奇人的珊德拉相当有体力，而洛德尽管不是战斗人员，但是光从他的体格看来，也不可能那么简单就会倒下来。至于三四郎，那更是不用说了。

    即便是自恃甚高的凯伊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体力上居于劣势。

    另外还有一件事，凯伊带着一张只有自己一个人时才会显露出来的疲惫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

    凯伊一边想着一边急急走在已经很熟悉的通道上，突然脚步乱了起来，一种地板整个往上隆起的异样感晃动着他的身体。

    这是疲劳所带来的晕眩，视野急速地昏阴了下来，身体仿佛飘浮了起来，凯伊赶紧把手扶在墙上。同时又反弹似地将手拉离墙壁。

    他快速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自己仿佛被墙上通过的电流触到一般的动作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又来了……”

    这是让他感到疲累的另一个理由。

    自从和三四郎两人在中央控制室搜寻黑盒子时，突然窜流进来的某人的情感洪流之后，已经有好几次同样的经验了。

    极度的疲劳和睡眠不足让凯伊的感觉如针般敏锐。

    读取感情的情感转移能力的控制越发地困难了，平常可以靠意志力关闭在外的感情失去了制衡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抚触着凯伊的神经。

    那种不知何人的手指接触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肤的感觉深深影响着变得极度敏感的凯伊的神经。

    每当凯伊感受到那种感觉时，他就会马上发现来自黑盒子的搜寻司令。他所下的结论有人在也可以说是有某人的情感存在。

    他所受的感情有一股强烈的悲哀和微微的愤怒。

    为什么悲哀？又是谁的愤怒呢？

    凯伊重复问了又问，直至几乎要感到厌烦了，可是依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愤怒和悲哀这种人性化的感觉和来自黑盒子的搜寻形成同步作用一事，原本就非常不可思议，而且凯伊怎么想也想不出两者之间的共同点。

    目前凯伊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因为他不认为了解司令总是伴随着某种情感而来会使事态产生变化，再说，他对自己感受到的事情是否正确仍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中。

    他曾经受过的训练是以扩大情感波度释放自己的情感转移能力的形态进行的，就像三四郎常说的，他是把这种能力拿来当武器用的。而反方向的使用法，也就是感知的能力是他鲜少去接触的，或许应该说，他拒绝去感知吧？

    对他来说，感情只是一种烦人的东西。

    冲着他而来的感觉总是让他产生一种寒毛直竖的厌恶感。

    他实在无法习惯别人用无礼的手去触摸他的肌肤。

    就算没有直接接触，他也没办法接受这种事。尽管他并不想知道，但是在他四周卷起漫天漩涡的复杂感情，却迳自流进他的身体里。仿佛紧缠着不放的虫类振翅声变成了一种恼人的噪音，使凯伊的神经处于焦躁、疲累当中。

    因此，凯伊不仅拒绝别人的感情，还积极努力地让自己不去读取别人的感情。就因为这样！他迟迟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其他的同伴。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还在犹豫是不是该把藉以证明他是个月人的情感转移能力所感知到的事情告诉别人，另一方面，凯伊也没有自信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训练到已经可以杜绝别人情感的自己，是否正确地读取了突然直流进来的感情洪流。

    由于不停地想着每当他集中精神寻找密码时，就会突然流进来的不明所以然的感情，凯伊在体力和精神两方面都极度地消耗着。

    忍耐的极限就在眼前了。

    不久之后，我就会倒下来吧？凯伊非常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在倒下来之前，我必须做该做的事。

    凯伊对轨道偏离所引发的事故并没有多大的兴趣。死亡对他来说并不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反到是以专业长才而被遴选出来的自己可能无法完成使命的屈辱感，和在４个成员中自己竟然是必须最先脱离战线所产生的焦躁，像一把烈火在他胸口熊熊燃烧着。

    “这种事想也没有用……”

    凯伊自嘲地扭曲着樱唇，用力地摇摇头，企图振奋自己的心情。

    现在不是呆站在原地想事情的时候，必须充分地利用有限的时间才行。凯伊重振精神，急急赶往仓库甲板去找他的伙伴三四郎。

    这时，一阵华丽的笑声使得他停下了脚步，声音的主人是珊德拉，声音来自娱乐舱，凯伊转过身，走向他正经过的船舱。

    “怎么会这样呢？你说的话真是一派胡言。”

    “不管是不是一派胡言，总之，只要当场收得了尾就好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如果有什么麻烦，就挟着尾巴溜之大吉啊！”

    看来三四郎和珊德拉在这种非常事态当中依然享受着玩笑的乐趣。

    不知是乘船的经验丰富，还是体力上游刃有余，尽管在目前这样的状况下，珊德拉和三四郎的样子几乎没什么改变。看到同样身为文官的洛德脸上的疲劳和焦躁色彩越来越浓，凯伊知道耐不住的不只他自己。

    可是，看到珊德拉和三四郎两人仍然像没事人一样地打情骂俏，凯伊不禁对他们不知所以然的乐天态度感到生气，同时也想到，或许武官都是这个样子的。

    不管怎么说，他们跟自己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凯伊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在不引起两人注意的情况下，于远离他们视线之外的地方坐了下来。其实被他们看到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他现在想多听听他们两人无聊的交谈，听听他们无趣的笑声。

    凯伊明白这是三四郎和珊德拉喘一口气的方式。

    他们和凯伊及洛德做同样的工作，再加上他们又不眠不休地钻在机关室里，企图将自动控制装置从本体上卸下来。

    船上主电脑的大大小小组件都跟自动控制装置连动着的，所以，除非小心地一个一个换过机械的组件，否则是没有办法完全分离的。三四郎和珊德拉应该已经慢慢地切离机械，进行更换过内部的信号，然后又接回线路的踏实而极需耐心的作业了。

    而任何人都知道，就物理上而言，要将制于电脑管理下的机械全部从自动控制中脱离出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三四郎和珊德拉一样面临无后路可退的困境。

    可是，他们却依然可以这么兴味盎然地谈笑风生，凯伊不禁佩服他们精神上的韧度。

    “你的头发真的好漂亮。”

    完全不知道凯伊想法的珊德拉把手伸向两脚抬跨在桌面上的三四郎的头发，尽管连日来的过度劳累，她美丽的容貌上却依然不见一丝丝倦容。

    “是吗？”

    或许是珊德拉的触摸让三四郎觉得搔痒吧！他扭转着身体，逃开她的手指。

    三四郎的精神好得真是让人生气，他依然一副促狭的态度开着玩笑，没事似地将连日来的疲累甩到一旁。这次的事件果然证明了三四郎说的，他在肉体上和精神上都比常人强健。

    “好有光泽，触感也好。跟你暴乱的性格根本不相称，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又很搭调。”

    “我真是听不懂你到底是褒是贬。”

    两人之间谈论着这么悠闲的话题，令人不禁要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了解目前所处的状况？凯伊对他们两人精神上的强韧度除了惊愕之外，还有远超其上的佩服。

    三四郎很巧妙地躲开了珊德拉的手，她便放弃触摸他的头发，卖弄风情地对着坐在对面的三四朗送秋波。

    “我还没有跟东方人交往过。”

    “我又不是纯种的东方人。”

    “什么纯不纯种？黑眼睛、黑头发，再加上充满野性的气质，这样就够了，想不想跟大姊姊玩玩啊？”

    “你已经有洛德了，还讲这种话？”

    珊德拉用食指抬起三四郎的下巴，好像爱抚一只猫一般，三四郎带着苦笑，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又不是洛德的东西，洛德也不是我的所有物。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第一比唯一好，我就是这种性格。”

    “你不是说过我是一个低级的人吗？”

    珊德拉用她灰色的眼睛，脸上带笑地看着三四郎，三四郎也有模有样地对她眨着眼。

    凯伊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他只是猜想，三四郎和她之间可能发生过口角，而大概就在那个时候珊德拉曾经这样批评过三四郎吧？

    他分析，在争吵方面，三四郎也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作梦也没有想到他们两人起口角的原因就在自己，凯伊只是竖起耳朵倾听两人的对话，不想去想像他们之间不为他所知道的那一段争吵。

    珊德拉被三四郎这句话给逗得笑了起来。

    “你再怎么装圣人也没用的，你明明就从来不在乎我讲什么话的。”

    珊德拉嘻嘻笑着，轻飘飘地拢起那火红的红发，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她绕过隔在自己和三四郎之间的桌子，来到将手脚轻松地伸展出去的三四郎身边，滑溜地把身体靠上去。

    三四郎看到珊德拉靠得几乎就要坐到他膝盖上了，正想开口发问，珊德拉却用仿佛叹息一般的低语打断了他的话头。

    “喂，你知道人们都说，有灰眼睛红头发的女人都很淫乱吗？”

    三四郎大概想都没想到珊德拉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只是无言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珊德拉则把手指滑进他的发里。

    另一只手则绕到他的后脑勺，将原本几乎就要松开的皮绳丢到地上去，而另一只手则慢慢地抚摸着从耳后延续到背部的伤疤。

    “你这道伤好性感哦……”

    艳红的嘴唇直接在他耳边低语着，轻咬着三四郎耳朵的嘴唇一边轻轻吻着有伤疤的脖子，一边落往三四郎的嘴唇。抱着三四郎的头部的两只手一边享受着柔顺的头发触感，一边滑往三四郎的背部。

    珊德拉抬起三四郎的脸，两只手臂滑溜地绕到他背后，将自己深红色的嘴唇叠上三四郎那薄薄的唇上。

    “我不知道眼珠和头发的颜色是不是真的决定一个人的性格，不过就我所知，这种说法好像是不正确的。”

    等珊德拉的嘴唇松开之后，三四郎若无其事地回答。这次可轮到珊德拉惊得杏眼圆睁了，她停下了爱抚着头发的手，定定地看着三四郎。

    “至少，你就不是那种可以对任何人都打情骂俏的女人。或许当你对对方有意时，确实是非常有魅力的，可是，平常你却一点女人味都没有。第一你喜欢工作胜过性爱，对不对？不可能那么淫乱的。”

    珊德拉松开了抱着三四郎头部的手，定定地看着他。而被她弄乱了头发，一头长发散乱在肩上的三四郎则依然是那副表情，一副不知道是不是当真的表情，珊德拉叹了一口气，从他的膝盖上滑下来。

    “三四郎，你真是一个好男人啊！”

    “那还用说吗？”

    “真是的，你真是一个让人猜不透到底是真心还是开玩笑的人。明知道我故意挑逗却还故意岔开话题，你真不简单。”

    珊德拉灰色的眼珠泛着光芒说道，三四郎只是露出了他那明显的犬齿笑着。见三四郎没有反应，珊德拉再度把身体靠了上去。

    “哪，有点感觉吗？”

    “什么有点？感觉可多着咧。”

    三四郎很认真地回答，然后突然又露出了沉思的表情，用手指头摸着刚刚被珊德拉深深吻过的嘴唇。

    “只不过，要论接吻的技巧还是凯伊技胜一筹。”

    这个令人无法想像的回答让珊德拉瞪大了眼睛，下一瞬间，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手指头用力地往三四郎的鼻子上一弹。

    “好痛！”

    珊德拉发动了这毫不留情的一击之后，嫣然一笑。

    “我说这就是你最低级的地方。”

    捣着鼻子飞跳起来的三四郎眼里含泪抬头看着珊德拉，珊德拉把脸凑到他面前，戳戳慌忙起身的三四郎的鼻头。

    “谁叫你要这样？我还以为你会说些好听的，没想到竟然还能大气不喘地讲出这种话来？就因为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才是真心的，所以才更让人生气。”

    珊德拉说完便倏地站了起来，三四郎发现珊德拉的手指动作看起来不像说起来的那么生气，可是脸上却带着说是恶作剧却又有点危险性的笑容，他不禁有点失望，抬头看着珊德拉。

    “珊德拉？”

    “我回房去了，趁当班时间没到，我要去睡一下。”

    “等等！喂，珊德拉！”

    “我很清楚你身体强壮，可是，我想你多少也睡一下得好。”

    珊德拉也不管三四郎想留住她，迳自说完话便转过身，然后踩着军人般的步伐离去了。

    三四郎叹口气，目送珊德拉离去。即便是以独特的气质在不知不觉当中牵引着凯伊的三四郎，也对这个充满暴发力的美女有点无可奈何。

    另一方面，正要离开娱乐舱的珊德拉看到了坐在门边的凯伊，便停下脚步。

    “啊，凯伊？怎么了？”

    凯伊因为听到两人的对话而觉得有点难为情，珊德拉却以非常正常的语气问他。珊德拉完全不在意凯伊一直在场一事让凯伊觉得轻松了不少。

    “我找三四郎有事，在这里等你们谈完话。……请问，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凯伊顿了顿，抬头看着珊德拉。在他谈话的当儿，珊德拉一直定定地看着他。

    “他说不能以眼珠的颜色来决定一个人的性格，指的大概就是你吧？”

    珊德拉说完，便定定地望着隔着护目镜的万花筒之眼。

    她似乎想把焦点对准凯伊的眼睛，可是视线却微妙地偏开了。由于凯伊的眼睛藏在不透明的护目镜底下，所以对不准焦点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已经习惯了三四郎那和自己的眼睛笔直相对的眼神，所以凯伊对这种情形感到不可思议。

    珊德拉继续自言自语道。

    “果真如此，那么他就太失礼了，面对一个诱惑他的女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男人。”

    “我不认为他有这种意图……”

    凯伊怎么样都想不到三四郎会如此在意自己，正待加以否定，珊德拉却打断了他的话，露出充满恶作剧的笑容，同时皱起了眉头。

    “三四郎真是狡猾，竟然只会在这种情况以外的时候受诱惑。”

    “看不出来他是这样”

    凯伊知道现在再佯装没听到也是白搭，便老实地回答。至少在凯伊看来，三四郎似乎很欣喜于她的诱惑。

    他觉得一边抱怨着一边笑得开心的珊德拉和三四郎看起来相当契合，而且她那火焰般的红发和丰满的体态，正是三四郎所喜欢的。

    至少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珊德拉跟三四郎非常能沟通，比完全不知道三四郎在想什么的自己要好得多。

    凯伊在认同这件事的同时，仿佛探寻机械的故障处一样地检视着自己的内心世界，非常仔细地确认自己的感情并没有掀起任何波涛。

    “那就是三四郎狡猾的地方，如果把他的话当笑话看，他又说得让人家不得不信服，可是人家稍微一认真起来，他却又滑溜地逃了。”

    珊德拉很开朗地继续说道。由于凯伊那张端整容貌完全没有变化，而且眼睛又藏在护目镜底下，因此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这番话在凯伊的心湖上泛起了多大的涟漪。

    “我想他的真正心意只有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别人才能了解，平时看他一副生龙活虎，什么都OK的样子，真是讨厌的家伙！”

    光听珊德拉这些话似乎可以感觉到她讨厌三四郎，可是她的脸上却又带着微笑。凯伊判断这是珊德拉式的赞美法，便突然有了探询的念头。

    “你猜他为什么没被你诱惑？”

    凯伊觉得这似乎是一个很失礼的问题，但是珊德拉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觉得有趣似地笑了。

    “三四郎这个人啊，一定是把我以前说的话放在心上了。我曾告诉他，我们的床上功夫也是联邦列为训练的课程之一。我还告诉他，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任务需要，我都不在乎。”

    凯伊被珊德拉这出人意料之外的话给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曾经听说过，联邦内的仕官候补生中比较优秀的都要接受谍报活动的训练。至于极机密的事项内容几乎都不为外人所知，但是听说也包括闺房内的情报收集和暗杀的特殊训练等。

    “这当然是极机密的事项，不过，谈到这种事，凯伊你是一个情感转移者，我要对身为月人的你表示敬意。”

    “这是一般的说法，不过有人说月人并不适合从事谍报活动。”

    珊德拉和三四郎没什么两样，总是那么没有神经地若无其事地去触及对方不想提及的事情。凯伊觉得这是不会受到伤害的人的残酷面，便冷冷地回答道。

    也不知道珊德拉到底了不了解凯伊有这样的心情，她灰色的眼睛闪着光，抬眼看着凯伊的护目镜。

    “人们不是说月人总是以让自己快乐的事情为优先考量吗？对极度奔放、打骨子属于享乐主义者而言，任务或命令都在其次。这是真的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

    凯伊若无其事地回答，声音像人工合成声音一般地生硬。珊德拉见凯伊拒绝回答，便轻轻地耸耸肩，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把话题又扯回三四郎身上。

    “我想起来了，三四郎也这样说过。他说，一想到自己拼命使劲的时候，对方却在想其他的事情就让人感到不悦，真是太过分了，难不成他以为我是一个公私不分的人？”

    “因为他欠缺情绪上的想象力，所以一旦听过这种事，就很难将这种印象拔除。再说，他的道德观很出人意外的竟是非常古板的。”

    珊德拉点点头表示赞同凯伊的说法。

    “佣兵很多都是这样的，表面上看来好像什么人都可以，其实要真认真起来，他们只会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人。就算只是一夜春宵的妓女也一样，当时他们会达到浑然忘我的境界，也希望对方能完全与自己结合在一起。”

    “真是不知变通的人啊……”

    凯伊低声说道，发觉珊德拉的视线望着他，抬头一看，只见她脸上带着近似恶作剧的微笑。她那深灰色的眼睛散发出好像跳向心爱玩具的小猫一般的光芒。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你不一样？这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对你而言，两个人发生性行为是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凯伊内心不禁大喊不妙，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散发出跟三四郎相似气息的珊德拉的圈套中，在不知不觉当中说太多话了。

    可是他内心的思绪完全没有表露在脸上，深呼吸了一下之后，凯伊抬起头来，以丝毫不为所动的语气回答道。

    “我个人的想法没有必要对你说，是不是？”

    他的声音是那么地平板而不带丝毫情感。

    见凯伊静静地看着自己，珊德拉似觉无趣地耸耸肩。凯伊那弧度优美的脸颊线条，以及轻轻交组在桌面上的两只手都看不出她预期中的情绪波动。珊德拉无法看出凯伊心情上的变化。

    “你的防卫心真是强，当你想说的时候再说给我听吧！”

    珊德拉站起来，对着默默地抬眼看着自己的护目镜微微一笑，便走向门口。原以为那头像火焰般的红发已经消失在门外时，却又突然看到她探进头来。

    “对了，找个时间教教我让三四郎陶醉的接吻方法吧！”

    凯伊闻言，脸上倏地窜起了红潮，珊德拉对他眨眨眼，就真的消失在门外了。门关起来之后，四周恢复了原先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平静。

    珊德拉说找个时间，若是真的话……。

    凯伊在心底反刍着这句话，然后深呼吸了一下，站了起来。原本没预料到时间会被耽搁，不过他还是按照预定计划，去找三四郎商量事情。

    三四郎就在宽广的大厅最里面。珊德拉的声音绝不算小，他应该听得到刚刚的谈话内容，可是，那轻松地躺在椅子上的修长身体却动都不动。他把两手交抱在脑后，两腿伸到桌面上。凯伊走近一看，果然，三四郎睡着了。

    在这种时候，三四郎对人气的感应度迟钝到让人惊讶。只要他觉得走近来的人对自己没有敌意，除非有很重要的事情，否则他是不会睁开眼睛的。

    刚认识时，凯伊为了找三四郎到仓库舱去时，三四郎也没有在他面前睡着过。他不是悠闲地躺着，要不就眺望着外头，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睡着。

    一开始凯伊觉得这并没什么稀奇的，可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大概是第一次和三四郎起争执的时候吧？……却看不到他醒着的样子，凯以这才发现到这件事。旁若无人的行为和做任何事情都显得粗暴的作法，让人怀疑三四郎是否有所谓的神经，但是他以自己的方式警戒着凯伊。

    而现在，三四郎对凯伊已经完全没有警戒心了，除非凯伊叫他，否则他会继续睡他的觉。三四郎健康而深深的鼻息却让凯伊感到一股窒息感。

    自从在中央控制室发生那件事情之后，凯伊一直努力地保持和三四郎做最低限度的接触。只有在非常必要的时候，他才会这么靠近三四郎，可是，凯伊对在无意识中想拉开和三四郎的距离，摆好备战态势的自己感到生气。

    因为三四郎的态度一点都没有改变。

    凯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企图斩断朝着并非自己期望境地坠落的思绪，却又发现自己还是回归到同样的情况当中，他不禁自嘲地笑了。

    九

    对凯伊而言，自我束缚住自己的想法已经是好久不曾有过的情形了。

    平常的他是个优秀的研究者，他的脑袋里有一个像切换钮一样的东西，可以将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到必须去深思的事情上。

    而同时身为情感转移者的凯伊也经过训练，在面对偶然窜进自己身体内的感情依然可以保持自己心境的平静。他有自信自己不会因为一些事情而为他人的感情所惑，也认为自己的感情不会产生混乱。

    可是，现在他没有这么肯定了。

    几近于极限的身心方面的紧张和不期然流窜进来的，不知道属于谁的感情波涛，同时袭击着他。

    凯伊不会像三四郎一样，以开玩笑的方式来缓和自己的紧张情绪，他没有办法在处于过敏状态的神经之下睡觉。他分析过，这就是自己之所以没有办法控制自己感情的原因所在。

    凯伊自己最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三四郎没有注意到他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所说出来的话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是，自己想得这么多，而三四郎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这个事实严重地伤害到了凯伊的自尊。

    他非常明确地知道了自己和三四郎在思想上的温度差异。自己比较在乎对方的心情是否会影响自己，除非情况会妨碍到自己，否则极端地厌恶为周围的人所叨烦，也可以做到无视于其他人存在的凯伊，不希望因为他人而感到困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凯伊在不知道自己为何感到焦躁的情况下自问自答着。可是，他的内心并没有给他任何答复。

    “喂！你在想什么？”

    突然有人问话，凯伊被这个声音拉回了现实。仔细一瞧，只见三四郎带着很不可思议的表情抬眼看着他。

    “你醒着啊？”

    凯伊隐藏起内心的动摇，俯视着三四郎。三四郎一脸惊愕地看着他，很自然地支起上半身。

    “什么醒来？你顶着那张脸呆呆地站在旁边，我再怎么没神经也会醒来。哪，什么事？”

    三四郎用拿在手上的皮绳一边快速地将被珊德拉松开的头发绑起来，一边吊着眼睛看凯伊。即便三四郎再迟钝也会发现，除非有什么要事，否则凯伊是不会靠他那么近的。

    可是，他对这件事并没有想得那么多。他顶多只是认为，凯伊避开自己大概是因为讨厌他的没神经吧？

    “你脸色很差哦！如果有事就赶快去做，做完了就早早上床去休息。”

    不可思议的事，三四郎从来就没有责怪过凯伊。即便在固定住了脱臼的肩膀，以笨拙的动作吃饭的时候，或者因为对神经系统造成的强烈压力而引起的头痛，使得他有好一阵子都铁青着脸的时候，他也从不对擦身而过的凯伊说什么重话。

    他仍然一脸笑容，为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极力争辩。凯伊发现在三四郎的脸色恢复正常，拿掉固定肩膀的辅助器的现在，只有他自己还在记挂着那件事，他不禁感到非常的焦躁。

    “……我找你是想问你，是不是可以再用那种雷达测位器，再次读取从黑盒子发出来的司令？”

    我大概已经很累了。凯伊一边以公式化的语气说出他的来意，一边将自嘲的笑意隐藏在紧抿的嘴角。

    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因为三四郎没有任何改变而感到焦躁的。自己在身心两方面的疲劳是因为看到三四郎游刃有余的样子而使得神经受到了刺激之故。凯伊自己告诉自己，他本身的焦躁是对三四郎强韧的体力和精神力的羡慕的变形。

    “你也知道，密码依然找不出来。所以我希望能多找到一些线索，即便只有一点点也无妨。现在找不出密码的话，将来很可能就没办法用手动操作了。”

    一说起话来，凯伊就完完全全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了。眼前存在的危机使得他冷静了下来。

    三四郎将身体从椅子上撑起来，抬眼看着凯伊，凯伊则笔直地接受他的视线。

    这次是三四郎陷入沉思了。

    “上次的线索确实是被撕得支离破碎的，要当成线索来用的确是困难了些。可是，放出一次雷达测位器，电脑就开始抗拒手动操作了。如果再进去一次，电脑可能就会把我们当成敌人来看了。”

    “我知道这是很冒险的事情。可是，我还是需要线索。相信你也清楚搜寻指令是朝哪个方向的？而电脑又企图把我们带往何处吧？”

    三四郎皱起眉头咋着舌。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朝着某个地方的搜寻指令就如以前凯伊所推断的，是朝向一个未经探查的星系。而仿佛趁他们不备之时被切换成自动控制的太空船的前进路线也很明显地朝着那个方向前进。

    未经探查的星系。那是一个因为零星散布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黑洞，使得调查队因为太过危险而不曾进入过的地区，这一带甚至没有明确的星图可供参考。

    “再这样下去，要操控船只或许真的就不容易了……”

    “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太空船就会渐渐地脱离轨道。目前风险已经增加了，那不是很危险吗？”

    凯伊说的没错，每当前进路线被变更时，他们都切换成手动操控，重新打进正确的座标，可是，他们已经严重地偏离了预定的路线了，时间和能源也大量地消耗了。

    “可是……”

    三四郎很难得地并没有立刻答复凯伊，就因为知道有多大的危险性，所以身为一个技术人员，他不能轻易地就点头。

    “我们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选择了。你在想什么？你不认为，与其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被吸进黑洞，不如至少也要查出我们是为何而死的？”

    凯伊的语气在在暗示他不懂三四郎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三四郎颇觉有趣似地扬了扬眉毛，轻轻地吹起口哨。

    “我们杰出的优等生想得可真周到啊！”

    三四郎支起身体，伸出修长的腿，把自己旁边的椅子往凯伊的方向推。

    “坐下来吧！说说你的想法。”

    凯伊在三四郎的催促下，微微地犹豫了一下，然后便坐到三四郎旁边。他把拿在手上的东西放到桌上，转过来面对三四郎。三四郎那细长的眼睛笔直地回望着凯伊藏在护目镜底下，应该不会被看到的眼睛。

    “我想到两件事情。”

    为什么他的视线可以跟我对个正着呢？他是怎么看穿我的表情的？凯伊仍然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开始发表他的想法。

    “第一，继续进行目前正在进行的寻找密码的作业，还有就是分析搜寻指令，了解电脑企图找出什么东西。”

    “原来如此，你是说先要知道敌人在找什么？我懂了，找搜寻的目标由我负责，分析则是你的专长。还有，侵入电脑的作业要给我一点时间。”

    “你是说你不赞成？”

    凯伊那细细的眉毛充满挑战意味地往上扬，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目前这种走投无路的状况而感到苦恼，思绪集中于一点的爽快感比焦躁和危机感来得强烈。

    完全不了解凯伊内心世界的三四郎听凯伊这么讲，用力地摇摇头。

    “不是。用过的东西就没办法再用第二次了，我必须重作一个雷达测位器。至于赞不赞成，那就等我一边作的时候再一边想吧！哪，你的作业有没有任何进展？”

    “我没办法说有没有进展，或许要到最后才能清楚，也或许马上就能有答案了。我认为密码是一种数字的组合，所以请数字的专家洛德帮我找。而我则负责从雷达测位器拦截到的司令中检索。”

    三四郎听着凯伊说明，脸上的表情渐渐阴暗下来。

    “寻找青……啊……”

    “我从语言、历史、人名到自然现象中找出所有跟青有关的资料，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是找不出具有可能性的东西。”

    凯伊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抬起手臂，上面推着一个小型的电脑终端机。他大概是利用遥控装置不时地检视作业状况吧？

    以功能为首要考量制作而成的遥控终端机，卷在凯伊的手臂上就像一个手链一样。连规律地闪烁着的小灯和液晶显示看起来都像是装饰品的一部分，相当不可思议。

    “主电脑的系统是用哪一种？跟联邦内同规模的船只是一样的吗？”

    “除了基本部分之外，其他都是原创的。这一次是初航，所以省略了改造部分的检核工作。”

    “第一组人员怎么样了？”

    “我做过调查了，应该是没什么关联。如果在飞行中被动了什么手脚的话，在我们上次进行两次总检查的时候，应该就会出现状况的。最重要的是，第一组人员跟我们一样，也不会对黑盒子打主意的。”

    三四郎想到的事情凯伊早已小心调查过了。

    凯伊这个有问必答的答案让三四郎的眼里浮起惊异的色彩。光是平常的轮班和所有人员一起的总检查就已经够辛苦了，可是凯伊却好像把所有可以想到的事情都处理了。

    三四郎心想，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凯伊大概也把他没想到的事情都调查过了吧？好令人惊讶的手法。

    “你是说你把可以做的事情都做了？那么，你的另一个想法是什么？”

    凯伊静默下来，看着三四郎。

    他像的是一件相当绝决的事情，这件事所伴随而来的风险很大，而且成功的可能性也很低。老实说，他认为如果有人提出这种想法的话，自己一定会率先反对的。

    他之所以想把这个还没有告诉洛德和珊德拉的想法先说给三四郎听，是因为他有一种奇怪的自信，相信三四郎应该会帮助他的。

    “……另一个想法就是将主电脑和动力装置上隔离开来。”

    三四郎原本拢着头发的手停住了，他在口中反刍着凯伊的话，下一瞬间就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说隔离……喂！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放心，我没有疯。”

    凯伊早就料到三四郎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他微微地往后退，闪过三四郎迎面就要扑来的汹汹气势。

    “我把详细的情形告诉你，请你坐下来。”

    听到凯伊的声音是那么冷静，抬眼看他的眼神也那么地沉着，三四郎不再吼叫，一屁股又坐了下来。

    “你愿意听吗？”

    等三四郎冷静下来之后，凯伊开始沉着地说道。

    “只要由主电脑作动的一天，太空船总有一天就不再听我们的指挥了。目前我们的前进路线已经大大地偏离了。能量和时间都远超过原先的预期。”

    “这些事还用得着你说吗？所以我和珊德拉不就在进行拆除自动控制的装置吗？”

    三四郎任一头长发散落在脸上，对凯伊反驳道。从乌黑光泽的黑发后面瞪也似地凝视着凯伊的黑色眼珠所散发出来的强烈光芒，让凯伊有一种安心感。

    他还没有完全死心。

    三四郎也没有绝望和死心。他是那种非到死亡前一刻绝不会去想到死亡的男人。

    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动物性生命力往往可以缓和凯伊的情绪。

    这种力量让往往只会用脑筋思考，对自己的生命没有什么执着的凯伊，强烈地领略到什么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我问你，你认为隔离作业会顺利达成吗？你以为电脑的自我防卫机构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和船只的指挥权被隔离开来吗？”

    凯伊的话让三四郎无能辩驳，只好憾恨地不说话了。

    连三四郎自己也不认为他们正在进行的工作是有效的方法。

    “我跟洛德到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收获，你跟珊德拉能做到什么程度？有任何胜算吗？

    既然如此，你不认为我们需要采取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吗？“

    “……你想怎么做？”

    三四郎把身体往后退，微微不悦地望着凯伊。

    他完全不懂凯伊在想什么，不过，他唯一可以了解到的是，这个想法和生存方式完全不同于自己的美貌青年，脑袋里正想着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切断主电脑无异是自杀行为，你总不会不明白吧？维持生命的装置和机关室的能源都是由主电脑在管理的。或许你并不是胡来的，可是，我们就会像遇难的船只一样在太空中漂流，只要一切断连接电源，船内就会冷下来，连空气循环都会停止的。”

    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对讲这些废话的自己感到生气。这些事情凯伊当然早就想到了。

    三四郎停止去列举一大堆数都数不完的缺点，再度望着凯伊。

    他知道，万花筒之眼正从深色的护目镜后面笔直地凝望着自己。若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他其实也没办法说明清楚。要说他看得到，不如说他是感觉得到。而他也不认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或许可以说是他独特的心思使然吧？

    三四郎感受到那对眨都不眨，凝视着自己的眼睛正非常有耐心地等着自己开口，于是他便抱着恶作剧的心态硬是不说话了。

    原本默默地听着三四郎说话的凯伊静静地开口说话了。

    “这艘船上只有一个主电脑吗？”

    “什么……！”

    三四郎不懂凯伊想说什么，不禁皱起了眉头。凯伊见三四郎陷入沉思，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又问了一遍。

    “我问你，焦耳伯尔努的航海目的是什么？搭载的行李又是什么？”

    “目的？不是把那些科学家们送到—23去吗？搭载的行李就是要在那边使用的器材……”

    三四郎才正要抱怨凯伊尽讲些废话，可是话才讲一半就突然停止了。他张大了嘴巴，茫然地望着坐在对面的凯伊。

    “对哦！电脑！你是指那些要在行星上使用的电脑？”

    三四郎一边大叫，一边站起来。他们的任务就是运送前往—23的科学家和器材。他们的船上正载着利用冷冻睡眠装置，在睡眠中被载往鼓行星的163名科学家和他们要在行星上使用的器材。

    这是一项调查—23是否可用来当成殖民地的科学调查，所以船上载有各种机械，这些机械是要让163名科学家在了解当地的状况之前可以维持生命的器材。

    其中当然也包括科学家分析他们调查的事情、管理生活环境的主电脑。

    “真想不到……”

    “看来你好像明白了。”

    三四郎茫然地喃喃自语着，凯伊对他浅浅地一笑。

    “硬体都齐全了，只要来得及，剩下的工作就是调整软体，好让这些软体可以拿来当焦耳伯尔努的电脑使用。”

    “你是说把被输进行星殖民地用软体的电脑，转换成适用外太空的时空跳跃飞行法的太空船的主电脑……？”

    三四郎盘腿坐在椅子上思索着，他大概正以自己的方式在评估此法的优点和缺点吧？只见他面有难色，口中念念有词。当他发现凯伊默默地看着他时，便朝着遮掩了表情的护目镜笑了笑。

    “不怕死的家伙想的事情果然不一样。”

    三四郎吊起眼睛看着凯伊，露出尖尖的犬齿笑着。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依然有一张精力充沛的笑容，和辛苦地挺着背，因为过度劳累和睡眠不足而苍白着脸的凯伊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那是你吧！”

    至少我已经没有对无聊的玩笑扬声高笑的余裕了，更何况是跟女人调情？凯伊把差那么一点就要说出口的话又给吞了回去。因为他认为自己讲这些话听起来就像在嘲讽三四郎，而且也会被三四郎误以为自己在意他跟珊德拉交谈。

    同时凯伊又觉得尽想这些事而慎选措词的自己实在是有点无聊。

    另一方面，三四郎似乎还为凯伊刚刚所说的颇具爆炸性的话伤脑筋。

    这也难怪，因为凯伊虽然说得轻松，但是实际做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的。而三四郎没有想到去利用船上搭载的电脑其实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跟换卡带可是不一样的哦！等于是从零的状态重组起来。”

    即便是同样被制造成主电脑来用，行星生活用和太空船用的主电脑被输进去的情报是完全不同的。一想到把它重新组装成太空船专用的电脑，这个作业所需要花费的庞大时间和功夫，以及最重要的情报整备，以三四郎贫乏的想象力而言，他可能早就举双手投降了。

    “就技术面来讲的话，你的建议是太离谱了。虽然是同型的电脑，内容却是截然不同的。难道你要让被制造来分析花呀树呀的东西来计算太空船的前进路线吗？拿人来比喻吧！这种做法就等于要一个考古学家去进行外科手术。”

    “电脑不是人。只要输入情报，应该可以有完全不同的使用方法。”

    “说起来似乎是行得通啦！不过以目前的状况来看，你认为可行吗？你认为我们可以一边操控着不知什么时候可能就不听指挥的太空船，一边制造出光速太空船的主电脑软体吗？就算万一行得通吧，接着还有连接配线的作业耶！你想想必须替换的电缆线数目吧！你认为有谁会做那种磨性子的作业？”

    “制造软体的作业由我负责。至于和动力机关的连接工作，虽然费时，但是只能拜托你了。”

    得到一个预料得到的答案，三四郎愕然地叹了一口大气。

    “你说制造软体的作业由你负责，喂，你真的还正常吧？现在正在运作的电脑是靠不住的。没有电脑的帮助，你到底想怎么做？”

    “如果你要我做详细的说明，就到舰桥去吧！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你赞成我的想法吗？”

    凯伊笔直地抬眼看着三四郎，三四郎则俯视着他。

    也不知道三四郎在想什么，他突然伸出手，抢下凯伊的护目镜。万花筒之眼是近乎黑色的银色。除了在眼底燃烧着的苍白磷光成了宝石一般的点缀重点之外，凯伊的眼里找不到一丝丝激动的色彩。

    好憔悴啊！看着拿下护目镜的凯伊的脸，三四郎微微地皱起眉头。

    疲劳几乎到了临界点了吧？想起他一直在动用脑筋，经常处于紧张的情绪当中，想必也是夜不成眠吧？

    凯伊的身体本来就因为不习惯第一次的外太空飞行而搞坏了。对原本一直在舒适的环境当中专心于研究的凯伊来说，没有正常勤务时间的生活大概是太辛苦了吧？

    加上现在又处于非常的事态当中。对这个拥有像针一般敏锐的神经，在月球上出生的青年而言，先前的重度工作应该已经够他受的了。他那透明一般的肌肤里几乎没有任何血色了。

    脸部的线条又纤细了一些，凯伊那像冰一般的美貌更增加了几分魅力。很奇妙的是，凯伊那太过端整、像娃娃一般的容貌上因为增添了些许憔悴，使得他的表情有了一点人性化的味道。

    三四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听到凯伊的胸口慢慢地上下起伏，以及拍打着单薄的胸膛的心跳声。连举起手都似乎倍觉艰辛的纤细手指神经质地整理着头发，连从指尖散开来的青灰色头发落在额头上都仿佛绽放出苍白的光泽。

    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是凯伊虽然憔悴但并不衰弱，但是他弥漫着妖气的样子有一种不知该说是凄美或者是凄惨的味道。

    三四郎冷静地观察着凯伊疲劳的脸庞。

    这家伙想死吗？

    三四郎被凯伊那堪称无谋的想法给深深吸引住，但同时也在心里这样想着。

    以前三四郎就注意到了，凯伊对生存一事并不积极。

    他根本就无法忍受别人碰触他，还有着自己伤害自己的自虐倾向。

    现在，那对看着三四郎的眼眸里看不到一丝丝求生的意念。那对眼睛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即将到达极限，随时都可能会倒下来，他一边听着倒数计数，却又一边冷静地计算着剩余的时间。

    “……我以前告诉过你，我讨厌不懂得珍惜生命的家伙，对不对！”

    “……嗯。”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都无所谓了。”

    凯伊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三四郎也不理会凯伊那自暴自弃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随时可以死。你以为我会赞同有这种想法的人吗？”

    没想到这句话竟然让凯伊浅浅地笑了。

    他将血气尽失的嘴唇往上扬，露出一脸挑战的表情。那在银色瞳孔深处的青色火焰增加了光度，原本暗沉的万花筒之眼瞬间恢复了生气。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对我而言，生死都不重要，可是，我相信你应该不会拒绝我的提案的。”

    “为什么敢这样断言？”

    三四郎被凯伊的气势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在调整了呼吸之后，小心谨慎地说道。当双手又无意识地拢起垂落下来的头发时，突然想到一件事，便停下动作，任直直的黑发覆在脸上。

    为的是遮掩被凯伊识破心思所产生的惊愕，因为凯伊表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反应，而他虽然搬出各式各样的理由，其实在内心里早已接受凯伊的提案，打算全面协助他。

    “你……”

    三四郎看出了凯伊心思，便定定地看着万花筒之眼。而凯伊也笔直地望着三四郎锐利的视线，再度浅浅一笑。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占了上风、无以形容的不可思议的微笑。

    怎么会这样？这个浅笑让三四郎第一次因为这个叫凯伊的美貌青年而感觉身体发热。

    凯伊不让三四郎对自己的身体反应有任何疑惑的时间，抬起下巴放言道。

    “其实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帮我的，对不对？”

    “啊……”

    被凯伊那从容的视线打量着而睁大了眼睛的三四郎，突然将身体弯起来哈哈大笑。

    “哈！啊哈哈哈哈哈！呵呵……”

    三四郎弯着身体，捧着肚子很痛苦地笑个不停，凯伊则微微皱起眉头俯视着他。凯伊正想问三四郎是不是疯了，三四郎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

    “放心吧！我没疯。呵呵！”

    尽管嘴巴上说自己没疯，可是三四郎又持续笑了好一阵子，在他能正常说话之前，着实让凯伊等了好一阵子。三四郎擦掉笑出来的泪水？晃动着肩膀，努力忍住笑意，好不容易才板起脸孔看着凯伊。

    “算你赢。我算是被你赌上了。”

    这句话让凯伊顿时全身都没了力气，尽管他对三四郎会协助他一事相当有自信，但是在听三四郎亲口说出来之前，他还是有些不安的。

    “……我又没打算跟你赌，不过我姑且就把你的话当成是一种褒奖吧！”

    凯伊的语气依然是那么生硬，但是肩膀的线条因为放松而微微地往下垂，三四郎眼尖看到了，他用力的拍拍凯伊的肩头。

    “你真厉害！厉害得飞上天了。”

    “啊……！”

    三四郎的称赞方式是那么地简单而不加修饰。被他称赞的凯伊因为不习惯这样的话而不知所措。

    凯伊苍白的脸上浮起了人性化的困惑色彩，三四郎一边用大得足以让凯伊晃动的力道拍打着他，一边用认真得出人意料之外的表情看着凯伊的眼睛。

    “一边说着不要命，一边却又威胁我要帮你。你不但做事乱七八糟，连说的话也是颠三倒四。”

    仔细想想确实就是这样，凯伊也只好默默不语，等着三四郎继续说下去。

    另一方面，三四郎虽然说得很痛快，眼底却一丝笑意都没有，再度觑着凯伊看。

    “我确实一点都不相死在这种地方。既然是为了求生，能做的我会做。可是，获救的是所有的人。包括洛德、珊德拉，当然还有你。我可没想把你当求生的踏板。”

    凯伊默默地抬起他的万花筒之眼，三四郎认真地看着他。

    “所以，不要有那种自暴自弃的眼神，如果你不多珍爱自己一点，你这个人就会从内部开始坏死的。”

    这件事不用别人说凯伊自己也清楚。

    凯伊低下长长的睫毛，移开了视线，轻轻地咬着嘴唇。青灰色的睫毛在他那削瘦的脸颊上落下了淡淡的阴影，他可以感觉到三四郎正看着自己。

    三四郎那从长发后面投射过来的，看着凯伊的黑色眼睛和粗鲁不加修饰的措词，比任何以前他听过的忠告更直接地渗进凯伊的心头。“珍爱”这种带着古风而优雅的措词，从三四郎这种男人的口中说出来所产生的不搭轧，反而使他的意思更明确地浮显出来。

    可是，凯伊不懂其他的生存方式。而和自己呈对照性的，充满生命力的三四郎说出的这些话让凯伊觉得难以忍受。

    三四郎的话使得凯伊了解，在三四郎的眼中，自己就好像阴性植物一样。

    他看到了虽然削瘦但肌肉结实的三四郎，和自己那线条纤细的身体所蕴含的力量和耐力的差别所在。凯伊不想看沉痛地皱着眉头的三四郎的脸，遂把视线落在脚边，他似乎很厌恶为他人所同情。

    凯伊紧握着两手，企图转换一下情绪。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要做的事、要商量的事情堆积如山。

    “凯伊。”

    三四郎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在凯伊的心底投下多大的阴影，还很唐突地叫唤拼命压抑自己情绪的凯伊。三四郎摇晃着凯伊的肩膀，脸上完全没有了刚才那让凯伊陷入沉思的认真表情，取而代之的是天真的笑脸。

    “什么事？”

    凯伊好不容易才勉强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三四郎把脸凑上去。

    “你刚才看我的那种表情！色眯眯的，比以前我睡过的任何一个妓女都来得妖媚耶！”

    “……？”

    凯伊闻言不禁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了。三四郎仍然看着他。

    尖尖的犬齿从他那高兴得口无遮拦的嘴角露出来，这使得他那看起来天真的笑脸变得有点令人心绪骚动。

    打趣似地看着万花筒之眼的眼睛里，散发出来的不寻常光芒，更加强了他那像玩弄着一个中意的玩具的肉食动物的味道。

    “……你真的是一个让人搞不清楚到底什么事才会让你当真的人。”

    “我一直都是当真的呀！难以捉摸的是你耶！”

    “我哪里难以捉摸？”

    凯伊忘了眼前严重的状况，也忘了自己差一点就又要坠往不愿去想像的方向的思绪，抬头看着三四郎。他仍然像往常一样，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又被三四郎拖着走了，可是，这一阵子他感觉到自己对这种事也乐此不疲。另一方面，三四郎则仍然很正经地看着他。

    “原以为你是一个僵硬不知变通的理论派人士，没想到你却又想到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事情。以为你冷静得几乎都要渗出寒气来了，偏偏下一瞬间就又浑身发热。实在一点都抓不住你，不过你这一点倒是很吸引人。”

    凯伊权衡不出三四郎话里的意思，不禁有点嗫嚅。

    “……你刚刚不是才说讨厌我吗？”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你少说这种没趣的话了。”

    凯伊还是搞不懂，只好皱起眉头，三四郎的语气却依然那么轻松，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我是不知道对你来说，这样算不算是称赞啦，不过，我想这是我第一次想诱拐你哦。”

    这不按牌理出牌的话让万花筒之眼瞪得老大。

    “你……”

    “基本上我对脑袋瓜聪明的人总是敬而?/td

    ☆☆☆Rapunzel于2004-03-1412:53:41留言☆☆☆——

    〖博凯减肥乐75折特惠〗

    “基本上我对脑袋瓜聪明的人总是敬而远之的，不过，尽管你的性格难以捉摸，我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喜欢你。你不但技术一流，头脑也棒。才觉得你常常有事没事就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偏偏你又讲出这种会吓破我胆子的话来。说起来，你那些拒绝跟别人接触的症状跟僵硬的措词，和太过喜欢规则的个性，实在是有点令人厌烦，不过……”

    三四郎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定定地看着凯伊。凯伊睁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三四郎，脸上带着跟平常大不相同的天真表情。三四郎对着他笑了笑，一边拢起头发一边支起身体来。

    有你这样的搭档真好。

    凯伊不说话了。不是不说，而是说不出话来。

    在三四郎眼里，凯伊既不是月人，也不是不易亲近的理论派人士。对他而言，那掩饰着凯伊的表情和十分特征化的眼睛的护目镜，简直就是不存在的。或许对三四郎来说，万花筒之眼也好，感情转移者也罢，都是无关紧要的吧？

    三四郎投射过来的视线并不会让凯伊那已经呈过敏状态的神经产生负担。

    至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会这样看待凯伊的。

    “你可别误解罗！我并不想对你怎样。看来，我还是比较享受过程的。”

    凯伊充满了惊愕和困惑，无言地抬眼看着三四郎。三四郎有模有样地对他猛眨了眨眼。

    “老实说，我还没有跟男人上床的觉悟。”

    三四郎又补上了这句不知是开玩笑还是当真的注脚，然后就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用他修长的手指撩起一头乌黑光亮的长发。这时他发现自己还拿着凯伊的护目镜，便套在指尖上灵巧地旋转着，递到默默地抬眼看着自己的凯伊面前。

    “我们就先到舰桥去吧！也得跟其他人商量商量。”

    三四郎一边叨念着，现在是谁在轮班啊？凯伊对三四郎是越来越搞不懂了，也没注意到递到自己面前的护目镜，只是定定地仰望着三四郎高大的身影。而那个造成凯伊困惑，却已经早早调整好心情的“肇事祸首”竟然还若无其事地催促着凯伊。

    三四郎急躁地把护目镜拿在凯伊眼前晃着，可是凯伊却仍然无意伸手接过去，三四郎耐不住，便一把抓住凯伊的手。

    凯伊肩膀一摇，身体出于反射地僵硬了，三四郎发现了这个状况，便露出犬齿笑了。

    “你的感应度确实比一般人都好。”

    三四郎话才说完，脸上的苦笑也同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正经的表情，焦躁地吊起眉毛。

    “别再发呆了，振作起精神来！你得靠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说服那两个人咧！”

    三四郎把护目镜往自己抓住的那只手上一塞，用力地拍拍凯伊的肩。然后把那只手直接环上凯伊的肩膀，利用自己的身体态势让凯伊一个回转。

    三四郎的情感从瞬间接触的身体流窜过来。

    尽管嘴上说要诱拐凯伊，可是三四郎环着凯伊的手臂却没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三四郎的意识虽然非常澄澈，可是凯伊却读不出他的思绪。

    “……人家说的扑克脸大概就是说你这种人吧……”

    三四郎就着抱住凯伊肩膀的姿势就要走了，凯伊抬眼望着他，喃喃说道。

    “我哪里扑克脸了？说的是你吧？”

    没错吧？三四郎哼笑了一下，又急急地拖着凯伊走。凯伊一边被三四郎拖出了娱乐舱，一边在心里自问自答着。

    任何时候总是保持一样的脸色，同时又不让别人读取最重要的心思，谁才是真正的扑克脸啊？

    想到这里，凯伊不禁自嘲地撇了撇嘴角。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轻轻甩甩头，企图甩开杂念，同时停下脚步，想从三四郎环着他肩膀的手臂中逃出来。

    我自己可以……

    凯伊原想说我自己可以走，正想把三四郎的手从自己肩头上拂开，没想到一个踉跄，却反而倒向三四郎怀中。

    “凯伊！”

    三四郎出于反射地撑起凯伊的身体，同时大声呼唤他，可是凯伊没有回应，膝盖无力地弯了下来。被三四郎拿着，一直忘了戴上的护目镜发出僵硬的声音，跌落通道上。

    “凯伊！你怎么了？振作一点！”

    凯伊没有余力回答三四郎。

    要承受那个不知来自何人的感情洪流已经让他精疲力尽了。

    强烈的悲哀和微微的愤怒。这两种感情以前所未有的强度流进凯伊身体里。

    对身为情感转移者的凯伊而言，太过强烈的感情无异于暴力。而对只钻研如何释放的技术，却没有受过承受训练的凯伊而言更是如此。

    撬开他那已经扭曲了的五官流泻进来的感情强度，几乎以实际的质感折磨着他的神经。凯伊咬紧牙关，用颤抖的手抱住自己的肩，拼命地想要克服它，他听不到船内突然响起的警报声。

    另一方面，三四郎支撑着全身僵硬、就要倒在地上的凯伊，不停地叫唤着他，这突如其来的、有特殊意义的警报使得他倏地抬起头来。

    “终于来了吗……”

    十

    以前从没有听过的警报声就是他跟珊德拉设计的自动警报。当初的设定是当船的操控没有办法切换成手动的时候就会响起。电脑不听他们的指示了。

    也就是说，他们所乘坐的焦耳伯尔努因为某个他们四各成员不知道的目的而开始朝着有好几个黑洞、没有任何星图的星系直冲而去了。

    “可恶……”

    三四郎咋着舌，轻轻地抱起在他怀中颤抖的凯伊，开始朝着舰桥跑去。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总之，他们能利用的时间已经有限了。

    三四郎将头发往后一甩，俯视着倒在自己怀中，闭着眼睛，脸色苍白的凯伊。

    不管怎么样，得让这家伙醒过来才行。我一点都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三四郎仿佛着了魔似地，快速地把自己的嘴唇压上失去意识的美青年那完全没了血气的唇上。抬起头来时，三四郎的脸上露出勇敢的浅笑。犬齿从他薄薄的嘴角露出来，细长的眼睛绽放出精光。

    “拜托你了，搭档！”

    三四郎轻声呼唤失去力道的凯伊，然后飞也似地奔跑在警报凄厉地回响着的无人通道上，目标直指舰桥。

    “我知道了，就采用凯伊的提案吧！”

    珊德拉极力压抑住涌到喉咙的反对声，叹了一口气说道。

    “……如果没有其他的办法，那也只好这么做了。不过，他怎么会想到用这种孤注一掷的办法呢！”

    洛德点点头，但也难掩他困惑的神情。四个人共同召开的会议果然如预期中的，在洛德和珊德拉的极力反对下开始了。

    一开始他们就知道，身为军人而且又接受正规技术训练的珊德拉，和慎重的洛德不会那么简单就答应的。因为提案的内容太过奇特，连三四郎也花了一段时间才能接受。

    而凯伊和三四郎此时联手说服了两人。

    一旦决定了一件事情之后，三四郎的态度就转变得相当快。他一边看着摊在地上的设计图档案，一边头也不抬地催着珊德拉和洛德。

    是的，没有时间了。这是他们两人接受凯伊的提案的最大原因。

    听到警报跑到舰桥来的成员们都知道，船已经完全脱离他们的控制了。不管怎么做，方向盘就是没办法从自动控制切换过来。

    几种事先准备好的避免危险的办法和从独立的辅助电脑下达的命令，都因为主电脑的干涉而无法作动了。连三四郎那种无视规定、发挥过几次效果的自创作法，也在这次的事态中被电脑给先发制人了。

    现在，太空船焦耳伯尔努载着4个成员和163名科学家，开始以亚光速划过宇宙，朝着未经采查的星系直飞而去。他们目前的状况是，在采用了各种紧急应变措施都无效之后，只剩下凯伊所提出来的孤注一掷的方法了。

    “如果这是三四郎提出来的意见，那我可以理解，可没想到竟然会是凯伊的提案。”

    “很遗憾，以我的头脑是想不出这么异常的点子的。不过，这个方法不是很有趣吗？”

    “我实在没办法像你这样以轻松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不过，若非精通硬体和软体，实在是想不出这种方法的。”

    三个人有三个人的不同意见，而成为话题主角的凯伊则默默地看着船上载运着的器材一览表。

    好一阵子全神贯注于检核庞大的行李名单的凯伊，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其余三个人。他看着仍然有些犹豫的洛德和珊德拉，又转头看着已经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的三四郎。

    “方法是由我提出来的，所以就请让我决定作业的分派。如果有异议，我希望你们能马上提出来。”

    手上拿着名单，挺直了背站着的凯伊和往常并没什么不同。从他那一丝不苟的青灰色头发和整齐地穿在身上的制服，及几乎全被护目镜覆盖住，仿佛上天杰作一般的端正脸孔，根本想像不出他刚刚力道尽失，倒在三四郎怀里时的憔悴模样。

    “请洛德和珊德拉负责分析搜寻的内容和一般任务。试试看能不能查出从黑盒子下达的司令是在找什么东西，这些工作还有轮值的工作都要劳烦两位。”

    “了解。这样就够了吗？”

    “是的。除此之外，我还希望你们能找出我没有想到的方法，还有操控船只方面，请你们试着打进指令，看能不能让前进路线绕远一点，为我们多赚取一点时间。”

    凯伊对他们两人所下的指令使得三四郎突然停下了手边的动作，抬起头来。

    凯伊的语气跟平时并没什么两样。可是，对看过他血气尽失倒在自己怀里的三四郎来说，即便在这种时候，他那仍然顽固地保持自己形象的样子格外让人觉得痛心。

    如果站着觉得累的话，就坐下来嘛！如果有必要，请别人帮忙拿一下东西也无妨啊！而最重要的是，他想做的事情是一种纯粹的头脑劳动。就算躺在床上也是可以做得来的。

    三四郎想着想着，不像他该有的作风，叹了一口气，又把视线移回档案上。

    就算说了也没用。他知道，凯伊是不会听他的。

    “那么，你跟三四郎呢？难不成你们……”

    其他三个人在他头顶上进行细部的工作磋商，凯伊若无其事似地回答洛德的问题。

    “我们将进行将地上用的电脑安装，这艘船上的作业。三四郎做安装前的准备，而我则负责编写程式。”

    洛德和珊德拉听到这个回答，瞬间对望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长吐了一口气。

    “原以为再也没什么事情好让我们感到惊讶的了，没想到，你们竟然想靠两个人的力量去作动一台新电脑。”

    “如果不是认识你有一阵子了，你知不知道说出这种话，铁定被人视为疯子。”

    大概是已经能够掌握重点了吧？洛德和珊德拉表现得并不是那么地惊讶，也没有凯伊预期中的反对声浪。

    这家伙确实是疯得有点彻底。

    三四郎一边听着珊德拉说话，一边在心里忖道。

    可是，问题在于一个太好的头脑和太过敏的神经，竟然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身上。

    三四郎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聪明如凯伊者怎么会没发现到，像冰一般的冷静和无情的外表下！那小心谨慎而自我压抑的激烈个性，以及脆弱形成了一把伤害他自己的利刃了。

    能承受得了吗？三四郎快速地瞥了凯伊一眼，又把视线移回档案。

    他的体力和精神能让他撑到新电脑作动吗？

    如果安装工作来不及，而使得整艘太空船直接冲进黑洞的话，他一定会很自责吧？如果在体力不支的情况下于工作中途倒下来的话，凯伊一定会从内心彻底地瓦解。

    三四郎本能地嗅到了凯伊深陷其中的精神上的危机。

    这个第一次见到凯伊时就感觉到的问题是他所不能理解的，只是让他觉得不太舒服罢了。他也曾有过最好不跟凯伊扯上关系的念头。

    目前凯伊仍然有这种倾向，而且，三四郎依然不知道理由何在。不过，现在他对在偶然的情况下搭档在一起，又没有后路可退的成员的看法已经有相当大的修正了。

    他觉得这是一个愚蠢的错误，和在月球上出生的青年搭档跟他最初想像的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远，可是现在他开始觉得这个搭档也不坏。

    “……郎！三四郎！”

    “啊……？什么事！”

    三四郎发现有人叫他，慌忙抬起头来，眼前就看到珊德拉的脸。很难得的，他竟然想事情想出了神。

    “什么叫什么事！我是说，我将要接下你原先进行的作业，所以你得把进行状况告诉我，你没听到吗？你拜托也振作一点嘛！”

    珊德拉气势汹汹的吼声让三四郎回过神来了，只见珊德拉弯下身体，双手叉在腰上看着自己，灰色的瞳孔和燃烧般的红发就近在眼前。

    “啊，什么？哦，接下工作啊？我知道了让我说给你听，跟我来。”

    见珊德拉不悦地扬起眉毛，三四郎为掩饰自己的羞赧，便胡乱地搔着头，一边推着珊德拉的背，走向武官的位置。

    三四郎不明究理的为自己刚才想着的事情感到难为情，有意不去看凯伊。

    如果一直勉强自己别想了！别想了！反而会让脑袋越发奇怪。

    他以自己的明快作风断然地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像一头浑身湿的野兽摆动身体，企图抖掉水滴似地用力地摇摇头。

    “你干什么？干嘛把自己漂亮的头发搞成那个样子？”

    “没关系。哪……我告诉你状况。”

    珊德拉愕然地抬头看着三四郎，三四郎回她一个灿烂的微笑，把心情切换到眼前堆积如山的问题上。就这样，三四郎把凯伊赶出意识之外，专心地和珊德拉进行工作的交接。

    他很清楚，与其要他静下心来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不如让他空着一个脑袋瓜，用身体直接去行动要来得合他的性子。没有习惯挖掘事情、深思事情的三四郎从来没有和自己的深层心理对谈过。

    不懂的事情他就很干脆地让自己不懂。一般人实在不能判断他这种单纯而明快的想法是优点还是缺点，不过，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快乐的生活方式。

    可是，三四郎还没有发现到，这样的生活方式虽然让他可以不像凯伊那样痛苦，但是却也会让他自己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洛德。”

    看到珊德拉和三四郎背对着他们，在武官的位子上开始热烈地讨论之后，凯伊轻轻地呼叫自己的同事的名字。

    跟珊德拉他们一样，为了接下凯伊原先进行的工作而坐在舰桥中央的文官位置上注意聆听凯伊做说明的洛德，闻声抬起头来。

    “什么事……？”

    “我要私底下请你帮个忙，能不能请你留在舰桥上？”

    凯伊打断洛德，可他却看都不看洛德。他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声音却低得像自言自语一般，连坐在他旁边的洛德都只能勉强听到一点。

    从他不看自己的样子、从他的声音判断，洛德知道，凯伊要说的话不想被其他两个人听到。洛德听出他那依然没有高低起伏的语气中隐含着某种悲情的色彩。

    洛德随即明白凯伊可能要说什么重要的话，那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而且对凯伊来说也是很难以说出口的事情。

    洛德若无其事地把原本要转向凯伊的壮硕上半身转个方向，望着自己手边低声回答。

    “……我知道了。”

    “谢谢你。”

    洛德学着凯伊，一边望着相继被打出来的数字，一边以只有凯伊可以听得到的声音回答。凯伊微微地欠欠身子，表达谢意，然后仿佛没事人一般，开始操作仪表板。

    正在进行交接工作的珊德拉和三四郎的交谈声音从背后传来。

    洛德非常清楚，靠着有一搭没一搭的笑话可以松弛神经，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可是一旦面临这么紧迫的事态，连已经非常习惯外太空航行的洛德也无法从沉重的压力当中解脱出来。

    疲劳使得他显得焦躁，而焦躁则使他的胃开始抽搐。

    想到自己没有信心可以在减少睡眠寻找密码的同时，又一边从事这样的工作，再想到目前也找不出其他更有效的办法，洛德不禁感到坐立难安了。

    洛德告诉自己要镇静下来，可是一想到以前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没有听过有类似的报告，他知道自己开始在冒冷汗了。

    背后又响起笑声了。

    洛德瞄了一眼完全不知道无聊为何物的那两个人，然后再望向坐在自己旁边的凯伊身上。

    凯伊跟以往也没什么不同，但是跟珊德拉他们的感觉又有点不一样。他明明知道坐在旁边的洛德正看着自己，可是，那画出硬质美感的脸颊线条、流畅地工作着的灵活动作，却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至少洛德并不知道凯伊在肉体和心情上濒临崩溃的失衡。

    看来好像是我最耐不住啊！

    洛德有点自嘲地在心中叨念着，随即又叱责自己老是动不动就往坏的方面去想，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一边吐着气，一边再度慢慢地环视着其余的3个人，然后试着去推测凯伊到底想跟自己商量什么事？

    三四郎他们大概已经办完了武官的交接工作，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回舰桥中央。他灵活地弯下腰，开始捡起刚刚摊在地上的档案。

    珊德拉将两手笔直地伸长，回头看着文官们。

    “哪，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看样子三四郎要开始去弄电脑了，我则要进行一般的任务了，你们怎么样？”

    “就快好了。不过还有一点东西要查一下、就先让我当班吧，你可以先去休息一下。”

    洛德若无其事地让自己留了下来，想把珊德拉支离舰桥。

    “我知道了。那么凯伊呢？”

    “我还要在这里做一点事情，然后到中央控制室去。”

    凯伊头也不抬地回答，珊德拉闻言点点头。

    确认过手上拿着的档案数量的三四郎，和起身就要走向门口的珊德拉对凯伊和洛德似乎没有任何怀疑。

    “那么，洛德，舰桥这边就拜托你了。凯伊，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直说。”

    “如果要找我，我会在仓库甲板那边，保持连络。”

    三四郎跟在珊德拉后面也离开了舰桥。大门发出机械声关上了。

    舰桥突然回归平静之后，洛德慢慢地转向一直对自己好像视而不见的凯伊。

    “凯伊，你说有事要我帮忙？”

    凯伊闻言静静地站了起来。

    他将要对洛德说的话对他来说可能是相当难说出口的事，洛德从他远离了的纤细背影隐约可以感觉出他因为感到迷惘而迟迟说不出口。

    凯伊转过身，企图逃离洛德看着自己的视线，走了几步，来到武官的位子旁，然后下定决心似地转过身来。

    “……我要请你帮忙之前，请你先听我说。”

    洛德不说话，静待凯伊的下文，仿佛已经有所觉悟的凯伊以沉稳而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开始说道。

    “这艘船的电脑有感情？！”

    “你是说，你想利用你的情感转移能力和焦耳伯尔努的主电脑取得连系……？”

    听完凯伊的说明之后，洛德慢慢地开口说道，企图整理一下自己那混乱已极的头脑。刚刚听到的话和他所认知的常识差异太大，使得他还没办法完全理解。

    “也就是说，你认为电脑有感情？”

    “严格说来并不是电脑有感情，你只要这样想就可以了。”

    “可是，要说思考型电脑有感情的话……”

    洛德一边咬着指甲一边思索着，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道。

    对洛德而言，凯伊说的话让他有点难以置信。老实说，他不知道凯伊到底想说什么。

    可是，洛德并没有打断凯伊的话。因为他也发现到，凯伊想藉着一点一滴的讯息传递，斩断自己最后的一点迷思。

    “……很早以前人们就怀疑，被组进电脑里面的人类思考模式，是不是单纯地只是用来思考？感情和思考的出处是一样的，都是人类的头脑。人在想事情那个地方应该也就会有感情在，反过来说也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当把人类的思考模式设进电脑的时候，连那个人的感情也一并移入电脑当中了？”

    凯伊笔直地看着洛德，默默地点点头。

    “你能把根据说给我听听吗？”

    “……因为我感受到那种感情。”

    这个答案是洛德预料得到的，他默默地等着凯伊继续说下去。

    发现洛德有意催促自己说下去，凯伊也不知道有什么想法，拿下了在洛德面前从不拿掉的护目镜，用复杂地不断变化着的万花筒之眼仰望着他。

    “很遗憾，我没有办法拿出具体的证据来。可是，我是一个纯种的月人，同时又是个情感转移者，这个理由不够吗？”

    看到仰望着自己的万花筒之眼，洛德也忘了目前的状况，说不出话来了。他提醒自己要振作，好不容易才又恢复正常，这时，他发现凯伊有点钻牛角尖。

    对于自己身为月人、被别人看到那对眼睛一事，凯伊一直都是近乎神经质地企图掩饰的。

    洛德也知道，凯伊宁愿一死，也不愿被人看到眼睛，被当成一般来对待。而洛德也发现到，凯伊对生命并不怎么执着。

    “……你怎么会知道你感受到的感情是来自电脑？”

    洛德一边问道，一边想着，凯伊想利用如同月人标记的“情感转移能力”来改变目前的状况，究竟是出于对任务的责任感？或者是想用各种能用的方法来活下去的对生命的执着？

    如果他想活下去的话……。洛德静待凯伊回答，同时脑海里掠过那个粗暴地拢着乌黑的长发男人的身影。

    十一

    “每当我感受到那种情感时，由黑盒子司令主导的搜寻指令就一定会出来。而那种感情的出现方式是很突然的，消失的时候也像猛然关上门一样，说断就断。不是渐渐加强再慢慢消失的那种自然方式。就好像电讯一样。”

    “原来如此。如果以藏在机械里的感情来解释的话，跟发生的情况就可以吻合了。”

    “是的。还有，我几乎没有接受过接收情感的训练。我并不擅长去感受那种不是朝着我来的感情，也就是说，我并不是一个收讯良好的接收天线。”

    说起来，凯伊确实是不想去了解别人的感情把？

    “如果我真的想了解一个人的感情，就非得去接触对方，或者在心理上与其强力地结合才行。可是，现在主动接触我的那个感情并不是这样的。而且又太过强烈，强得让我觉得那不是属于人类的。”

    “我可以问你，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吗？”

    “一种悲哀和愤怒。”

    凯伊非常简洁地回答道。上一个答案让洛德陷入沉思。

    悲哀和愤怒？

    感受他人的情感这种感觉，尽管是可以用脑袋去理解，可是，却没办法亲身去感受。更何况是所谓的被组织在电脑里的感情？

    不管凯伊的回答是喜怒哀乐之中的任何一种感情，洛德大概都难免感到惊讶吧？然而，凯伊的答案却大出他意料之外。

    另一方面，凯伊一直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正确地读取了那股感情？可是，当电脑终于无视于手动命令而开始暴行时，凯伊同时也因为无能承受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而倒在三四郎怀中。在丧失意识之前，他觉悟到了这件事。

    “人类的感情强度和其体力、精神力成正比。这次的感情洪流有着超越活生生的人体所允许的容量，具有无比的威力。”

    “就像可以作动一艘太空船一般的强大能量？”

    凯伊无言地点点头，洛德有一股想将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的问题，提出来问的冲动。

    “……我明白了。我相信你说的话，而且我答应全力帮助你。所以，是不是可以请你明确地回答我？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

    四周顿时陷入一阵死寂当中。可是凯伊又马上接着说话，好像深怕自己再犹豫就会说不出口了。

    “……我的母亲是一个精神治疗师，也就是说，她可以使用自己的情感转移能力去治愈受伤的人的精神。她探寻对方的感情，找到伤口，找出原因，然后把它放进自己心灵里面，抚慰伤口。……不过，她打骨子里就是一个月人，所以，只有在她高兴的时候她才愿意做这种事。”

    凯伊的嘴角浮起微微的笑容。

    “我想学学她的作法。可是，接触一个在心理上跟自己完全没有任何牵连的人的感情的同时，会出现相当大的阻碍。尤其是在接触到对方不愿为人所知的事情时。”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工作？”

    洛德一边思索着，一边插嘴问道。然后他怀疑，凯伊为什么要这么犹豫？为什么需要自己的帮助呢？

    “是的。以来，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跟母亲一样强大的能力？老实说，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能跟这个感情的主人接触上？”

    “但是，你依然想要尝试？”

    “是的。太空船暴行的原因已经确定是来自黑盒子的司令使然，我们也尽了全力想要找出解除那个司令的密码，可是，我们又没有足够的时间这样摸索前进。”

    “你想把这个感情当成线索，找出黑盒子的司令的真面目！”

    凯伊默默地点点头。关于这件事，凯伊似乎已经打算有问必答了，凯伊并没有隐瞒自己本来不愿被碰触以及成功的可能性非常低的事实。

    “三四郎告诉过我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他说宇宙中有一种叫塞仁的恶魔，总是以优美、妖冶的歌声吸引船只。而那些被歌声吸引过去的船只就没有再回来过。你不觉得这次的状况跟这种说法很相似吗？”

    “塞仁……！”

    “这是我的直觉，我总觉得这艘船在寻找某样东西的同时，好像也在回应着什么。回应着一个我们和机械的测量器所无法感受的呼唤。”

    “这种呼唤就成了寻找青的司令？”

    “是的。说起来应该是忧郁的塞仁。”

    “忧郁的塞仁……”

    洛德一次又一次的念着，反刍着凯伊的话，然后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我想，不管你再怎么说明，我都没办法理解的，不过，就先听听你的作法吧！”

    “……为了要接触那个在心理上跟我没有连系，而且又不希望被我们找到的感情，我必须刻意地提高自己的感情。”

    “你不是说过，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可以感受到强烈的感情吗？”

    “光是感受对方的感情和接触它、找出该感情的成因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原来如此。很抱歉打断你，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如果要以三四郎的方式来比喻的话，或许就是如果要跟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谈话，就要以对方的语言交谈吧？也就是说，我要把自己的感情提高到对方的层级。如果站在相同的位置，对方的感情就会比较容易流进我的身体。”

    洛德闻言突然皱起了眉头。

    “你的说明我懂，可是，你不是说过，电脑释放出来的感情不是人类的层级所能及的吗？你可以将自己的感情提高到那种地步吗？”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不过，我想，尽力而为吧。”

    “……你跟三四郎尽是做一些让我吃惊的事情。”

    说完，洛德便无言地看着凯伊。由于担心自己凝视着凯伊就会产生一种沉醉的感情，于是洛德便稍稍偏移了视线，定定地看着那对万花筒之眼。

    对凯伊而言，这样就已经很足够了。洛德无言地催促凯伊给他一个答案。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他那对和粗犷的身材极度不搭调的理性眼睛，沉稳地重复问这个问题。

    “……刚刚你问的问题的答案，就是我请你帮忙的理由……”

    原来真是这样啊？洛德心里想着。

    凯伊打心里感激洛德没有催促他，让他得以按照自己的步调说明，同时继续说道。

    “我将独自进行作业。事实上，当我进行这项工作时，我也希望洛德你能离开，我要的是更直接的东西。”

    直接？洛德不懂凯伊的意思，微微地皱起眉头。万花筒之眼定定地看着洛德，浮起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就像我刚才说过的，我要以人为的方式提高感情。对身为月人的我而言，提高感情会直接让身体亢奋而弹撞回来。”

    “啊……！”

    洛德为这意想不到的答案惊得睁大了眼睛。

    当洛德发现打从刚刚就一直让他挂在心上的凯伊的微笑，其实是一种自嘲的笑容的同时，他终于知道凯伊想说什么了。

    “看来你已经明白了。不管成功或失败，在尝试接触之后，我是不能独处的。”

    凯伊的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勉强地使原本应该是甜腻而沙哑的声音显得平板无生气，以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独特语气说着自己身体上的变化，就好像在说明一种珍奇异兽的生态一样。

    可是凯伊知道，事实上会发生的变化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平静。高昂的感情会在身体内点起火来。眼睛会变得沉重，平常没有意识到的体温会直线下降。

    五官感觉清澈，相对的，思考能力却急速衰退。倦怠感形成一种痛感，皮肤会起疙瘩。

    变得敏感的肌肤使得别人的视线也会形成一种刺激，全身会开始发出高热。

    而且，我会变得什么都不能想……。

    凯伊没办法压抑住颤抖，用两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却仍然因为自己的恐怖想像而寒毛直竖。

    就因为那是一种活生生的感觉，所以想像起来更为真实。他太了解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也太了解自己要什么。

    “……就是这么一回事。”

    凯伊并没有把视线移开。

    他想支撑住自己，把指甲深深嵌进紧抓着的手臂里，苍白的脸是僵硬的，但是那罩下银色阴影的万花筒之眼却仍然定定地看着洛德，没有丝毫的动摇。

    洛德忍受不了凯伊的气势，遂低下头来。这期间，凯伊仍然一直痛苦地凝视着他。

    “要求你帮忙的事有两件。第一，当我跟电脑取得接触的那段期间，不要让他们两人知道。第二，我希望你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

    凯伊故意以公式化的语气说话。面对凯伊这么坚决的态度，洛德感到心痛，迟迟无法把头抬起来，只是定定地望着自己的鞋尖。

    “刚刚我也说过了，一切都由我独立进行。在这段期间，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就算我没有成功，等尝试结束之后，我会跟你连络的。然后……”

    原本淡然地说明自己的计划的凯伊，说到这里就没再讲下去了。他闭上嘴，朝着低着头，巨大的身躯笨拙地僵着的洛德走近。

    “然后，我们可以到你的房间里去吗……？”

    凯伊说完，一股沉重的沉默笼罩下来。

    凯伊无语地等着洛德答复，洛德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后才抬起头来。

    “……为什么选我？”

    “你是一个理性的人。我相信你可以了解我，而且助我一臂之力。我更相信，事后你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藏在自己心里。”

    凯伊的回答让洛德孱弱地笑了。

    “希望你不要太高估我了。你也知道的，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如果要说理性，我想珊德拉才是最适任的人选。”

    “我想，她并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人。最重要的是，要安抚我，女性并不适合。”

    凯伊的表情依然没变，他的模样和所谈话中的失衡感，反倒让洛德红了脸。

    如果在另一种情况下的话，洛德应该不会这么犹豫吧？

    凯伊的要求绝对不会让他感到不快，反倒是在他知道凯伊的真正意思何在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到喉头一阵干渴。凯伊就是这么地有魅力。

    凯伊的要求并不轻浮，凯伊再清楚不过，这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的选择。尽管如此，洛德一方面觉得凄惨，另一方面却又止不住内心的骚动。看到凯伊的万花筒之眼，他仿佛觉得，不管目前面临什么样的状况都无所谓了。

    洛德觉得自己此时可以理解到在沙漠中渴求水分的人类的强烈饥渴感。

    可是……洛德用力甩甩头，企图使就要模糊了的意识清醒过来……有一件事他非问不可。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洛德握紧拳头，振作起精神！企图和凯伊的凝望对峙。他抬起头来，勉强将哽在喉头的话挤出来。

    “为什么不找三四郎？”

    这句话让凯伊那原本在先前不管说出多么难以启齿的话时，都不曾自洛德身上移开的视线倏地动摇了。凯伊那离开洛德，慢慢地在四周漂游的视线，落在随着船的轻微振动，慢慢地旋转着的武官的位置上。

    “……他不行。”

    声音轻得就像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

    洛德又问了一次。有许多事情洛德一直忍着不问，但是唯有这件事他非知道不可。

    “就是不行，他就是不行。”

    凯伊也只是重复同样的话而已。

    当洛德张嘴还想问什么时，凯伊往前走近一步，似乎有意要打断洛德的质问。洛德用眼神问凯伊要做什么，凯伊轻轻地把手搁在洛德宽厚的胸口上，以几乎可以感受到彼此气息的距离抬起他纤细的下巴，仰望着洛德。

    “你喜欢我吗……？”

    凯伊企图岔开我的问题。

    洛德紧握住拳头，几乎使指甲嵌进肉里。他拼命地抓住一丝丝的理性，企图以集中思考的方式来逃离凯伊的视线。

    尽管该想的事情堆积如山，可是，眼前他似乎只能想着那对万花筒之眼和拦在他胸口上的纤细手指。

    脑海里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霞光，那是一种让他脊背发冷的强烈诱惑。

    “几乎没什么时间了，而且我的体力和精神力也快到极限了。你在想什么？只有这次的机会了。”

    凯伊的声音遥远而清晰。是的，我在想什么？凯伊说他需要我。目前也没有其他更有效的方法。说起来，这是个实验。

    洛德几乎要被身体内部焦躁而急促的声音给攫住了。

    凯伊说三四郎不行，是凯伊决定的。不说理由这件事本身就是答案了，所以，或许我根本就不需要再犹豫了……。

    “洛德，回答我！”

    当眼神茫然，焦点没办法集中的洛德，在凯伊温柔的催促声中就要机械性地点头的那一瞬间……。

    “住手！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你想把一个优秀的成员变成废人吗？”

    来自背后的唐突话声使得凯伊弹也似地回头一看。

    “三四郎……！”

    凯伊的眼睛茫然地瞪得大大的，眼前只见一个漆黑的高大身躯靠在半开着的门边。

    “有什么好惊讶的？你总不会忘了自动开关已经失灵，门都呈半开的状态吧？”

    三四郎带着浅笑，飘飘然地进舰桥。

    凯伊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刚刚被其他的事情给绊住，一时之间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他不禁对背对着门的自己太过粗心大意感到后悔，但为时已晚。

    凯伊抬起下巴，扬起头，定定地看着走近来的三四郎。

    “什么事？”

    凯伊对着站在自己眼前的男人说话的声音生硬得简直就像人工合成的声音。

    三四郎露出长长的犬齿，耐人寻味似地扬起眉毛，用浅浅的笑容回答凯伊的问题。三四郎不是那种会因为凯伊拒绝自己的态度而退缩的男人。

    “你问我什么事？你看看洛德吧！他甚至没有发现我，人还在神游哪！还没上床就这副德性，事后这家伙还能当个正常人吗？”

    三四郎用下巴指指洛德。他说的没错，洛德好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似的。

    他虽然用茫然而失焦的眼睛看着三四郎，可是这个人是谁？说些什么？这种种的外界事物根本都没有进入他脑里。只见他晃动着比高大的三四郎更高出一个头的壮硕身躯，视线笔直地追随着凯伊。

    “你的那对眼睛和诱惑的神态对洛德而言，刺激太强了。”

    三四郎笑着耸耸肩，凯伊振作起精神，抬起头来回视着他。

    “……你有什么事？”

    凯伊没有接受三四郎的挑衅，仍然问同样的问题。他大概想藉着机械性地重复同样的话来尽量减少和三四郎交谈的机会。可是，凯伊这种顽强的态度反而使得三四郎更加地焦躁。他望着凯伊的视线里带着险意，嘲讽地勾起嘴角。

    “是哦，我忘了来做什么了。”

    事实上根本不用问三四郎，凯伊早知道三四郎回舰桥的理由。因为三四郎的手上正握着那个凯伊常常卷在手臂上的电脑终端机。

    大概是自己把它放在仓库舱的某个地方了吧？凯伊不禁在心中为自己的不小心和三四郎的锐利目光咋舌。

    三四郎的直觉非常地敏锐，他大概觉得凯伊竟然会忘了常卷在手臂上，应该和电脑通讯的终端机一事很可疑吧？所以他回来问凯伊。于是，刚好看到了凯伊对洛德提出的令人想像不到的要求。

    这就是所谓的祸不单行吧……？

    凯伊差点就要自嘲地笑出来，勉强压抑着想道。现在也好，在图书馆里和洛德发生的事情也罢，自从搭上这艘船之后我好像都一直显得不够小心。

    三四郎俯视着凯伊，眼里没有平常的活力。他那喜怒哀乐形于色的脸上露出凯伊不曾见过的嘲笑表情。凯伊看不下去，轻轻地低下眼睛。

    原本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的……。

    凯伊紧咬住嘴唇直至要渗出血来，指甲也嵌进紧紧握住的手掌上，只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叹息声。

    三四郎仿佛看出凯伊的心情比较平复了，无声无息地往前靠上来。

    “三四郎？”

    三四郎不给凯伊重振态势的时间，一把抓住他的手作势就要往外走。

    “去哪里……”

    凯伊被三四郎拖着走，没办法做抵抗，只能粗着嗓子对大步就要走出舰桥的三四郎吼叫。

    “还能去哪里？当然是中央控制室了！”

    三四郎看也不看凯伊回答道。他丝毫不顾念步伐赶不上他而踉跄跟在后面的凯伊，抓着凯伊那细瘦的手臂的力道也毫不留情。

    “我来帮你工作。没有时间了，赶快走！”

    凯伊了解三四郎什么意思，开始胡乱挣扎着，企图挣脱三四郎。

    “我在跟洛德讲话！跟你没有关系！”

    三四郎不留情的一巴掌打在凯伊那血气尽失的脸颊上。

    “笨蛋！那个好色的白痴能干什么！”

    凯伊因为这个冲击而差点就要跪下来，三四郎粗暴地拉起他的手臂，吊起眼睛怒吼。

    三四郎俯视着脸颊被打，表情僵硬的凯伊，他的眼神就像一头抓着倒地的猎物，享受着伤害猎物的乐趣的野兽。

    “你不是需要一个可以安抚你的男人吗？这艘船上的男人可不只洛德！”

    “既然你已经知道得那么多，那你也应该听到我的答案了！”

    凯伊那丝毫没有感情的声音让三四郎越发地浮躁，眼里浮起虐待狂一般的色彩。

    “不是只是单纯的性欲处理吗？又不是两个情投意合的人一起上床！现在不是选择个人喜恶的时候，不是吗？”

    三四郎狂吼道，凯伊瞬间停止了挣扎。

    原本睁得大大的万花筒之眼失去了光芒，感情的色彩从凝视着地板的视线中消失了。

    凯伊沉默得好似连呼吸都停止了，在三四郎来不及产生疑问之前，凯伊以月人独特的顺畅动作慢慢地支起身体。

    他粗暴地用手背拭去从嘴角流出来的血，抬头仰望着三四郎。他的脸色是苍白的，紧抿着的嘴唇几乎没有任何血色，但是，他却不再动摇了。

    “这件事，我不打算跟你说。”

    “……我也没打算说什么……”

    凯伊的声音越发地冰冷，而三四郎的愤怒电压也随着升高了。

    三四郎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之后，就拉着凯伊的手，走在无人的通道上，笔直地朝着中央控制室前去。

    “……这样总可以了吧？”

    三四郎一把将凯伊推进中央控制室，自言自语似地转头看着凯伊。

    “脱呀！”

    凯伊这时才发现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三四郎接下来要干什么。三四郎挺直了背，吼了一声，同时脱掉了原本披在身上的夹克。凯伊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三四郎见状，眼底渗出了几分杀气。

    “我可是没耐性的！难道要我撕裂你的衣服吗？”

    三四郎全身散发出一种不管珊德拉怎么挑衅，他都不曾有过的杀气。

    “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确认，为什么我不行？我是还没有跟男人上床的经验，不过这方面的经验我应该比洛德还多。你也别顶着那么悲哀的表情，充分享受快感吧！”

    “我想你应该知道，按照职务规定，单方面从事对方不允许的行为是严格禁止的。如果我报告上去，你就会被判重罪！”

    “职务规定？重罪？哈！”

    三四郎将头发往上一拢，露出一个壮烈的微笑。

    “你要报就报吧！如果我们还能平安回去的话！最重要的是，这得到最后才会知道，不是吗？如果在跟我做过之后你还说得出同样的话，那我就二话不说，接受任何审判！”

    “卑鄙的人……！”

    凯伊尖锐地骂道，三四郎用力甩着头，将原本绑在头发上就要松开的皮绳甩到地上去，脸上带着嘲笑的表情看着凯伊。

    “卑鄙也罢！你又多清高了？平时装模作样，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事实上只不过是个色鬼罢了！”

    三四郎吊起眼睛大叫，跨着大步往前逼近。

    站在门边的凯伊既不逃，也没摆出备战架势，只是看着逐渐逼近的三四郎。他抬起头来，直接承受着三四郎无言地投射过来的视线。

    三四郎伸出来的手指头抓住凯伊的衣领。

    慢慢地抚摸着凯伊的脖子，但是用意不是为了给他快感，而是侮辱。两个人相对默默无语。就在三四郎的手从肩膀往下移到凯伊的胸口，轻而易举地扯掉别在他胸前的联邦徽章的时候……。

    “三四郎！离开凯伊！”

    是珊德拉。

    从半开的门后溜进来的珊德拉手上握着一把枪，枪口正笔直地对着三四郎的胸口。

    “别来碍事！”

    “不想我开枪就离凯伊远一点！不要怪我没提醒你，我的枪法可是准得很哦！”

    三四郎露出犬齿大吼，珊德拉也不输他，马上吼了回去。三四郎那像一把刀般锐利的眼光，和珊德拉不为其气势所动的灰色眼睛激烈地撞击在一起。

    然后，胜负在瞬间决定了。

    “可恶！”

    三四郎将原本抓着的凯伊的衣领往外一推，发出尖锐的咋舌声，同时把视线落到地上。

    只见他紧握住拳头，肩膀因为粗重的喘息而上下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神微微地失去了尖锐度，满含着无处可发的激情，定定地凝视着一点。

    看到三四郎直盯着地板，仿佛要将地板射穿似的，珊德拉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现在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吗？”

    看到三四郎似乎无意再对凯伊动手，珊德拉便把视线转向凯伊。

    被三四郎粗鲁地推去撞墙的凯依靠着墙，一样低头不语。看到凯伊那没有戴着护目镜的脸，珊德拉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他那血气尽失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虚脱感，凯伊面无表情并不是现在才有的，但是看起来这么地像没有魂魄的人偶却是第一遭。

    那眨也不眨，睁得大大的万花筒之眼，仿佛像精细雕琢的水晶一般绽放着光芒，可是，他的眼里却映不出任何东西来。垂放在身体两旁的手臂和仗着靠在墙上勉强可以站立的双腿都像突然松掉了螺丝的人偶一般。

    “凯伊……。凯伊，你要振作起来啊！现在我们需要你啊！”

    珊德拉轻声地呼唤着凯伊，凯伊的肩膀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抬起头来，用焦急的眼睛望着珊德拉。

    尽管动作是那么地笨拙，但终归是有了反应了。珊德拉见状松了一口气，朝着凯伊走近一步。

    “我有事到舰桥找你，结果看到洛德站在那边发呆。他的样子好奇怪，问他发生什么事了，他只说凯伊有危险，要我赶快赶来，也没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找我有事……？”

    凯伊没有回答珊德拉的问题，反倒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我照你的吩咐去找搜寻司令所要寻找的目标，结果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所以才想找你分析看看。”

    “搜寻目标？请说得具体一点。”

    凯伊的眼底又重新点燃了光芒，或许是因为意识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使得他恢复了正常吧？他把原本靠在墙上的身体挺直，抬起原本无力低垂的头望着珊德拉。

    “我试着把搜查范围大幅扩大。结果就有电波从可能是太空船锁定的目标处传来。”

    “电波……。你是说某种通讯吗？对方在呼叫我们吗？”

    珊德拉一边听着看都不看三四郎，把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她身上的凯伊说话，一边偷偷瞄了三四郎一眼。垂落的长发几乎把他的表情都挡住了，不过，从他紧紧握住的拳头不停地颤抖一事来看，珊德拉知道他正拼命地压抑着自己。

    “……微弱的电波非常有规则地传过来。因为非常微弱，我将精准度调到最高，好不容易才在雷达上找到。我处理不来，所以才想找你分析……”

    “我知道了。我们到舰桥去吧！”

    “我把资料放在舰桥，我要留在这里，你跟洛德两人……”

    珊德拉判断，让处于失常状态下的三四郎独自留下来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一来，她想问出事情的缘由，二来，她也要确定，必须将何人加以隔离，所以提出这样的要求。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凯伊的身体就整个僵硬了，而低着头的三四郎也隔着长发投过来尖锐的一瞥。

    他们两人的剧烈反应让珊德拉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适时拯救了珊德拉。

    “我留在这里吧！你跟凯伊到舰桥去。”

    一个巨大的躯体出现在半开的门后。是洛德。

    当他走进来的同时，凯伊也低垂着眼睛离开了。珊德拉原本带着询问的视线看着洛德，在洛德以眼示意之下，便轻轻地点点头，追上凯伊，快速地消失在通道上。

    “刚才真是抱歉了。我不是很清楚你在讲什么。好不容易头脑清醒了过来，现在可以跟你好好谈谈了。”

    带两人离去之后，洛德有点难为情似地看着眼睛瞪着地板的三四郎，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很开朗地对三四郎说道。

    “……我是不是得向你道声谢呢！”

    三四郎锐利地睨视着慢慢走过来的洛德，看到平常总是会马上把视线移开的洛德没有因为自己的凝视而动摇，便又把自己的脸藏到长发后面。

    “……帮我跟珊德拉道声谢。如果珊德拉来得迟一点，我可能就把凯伊给杀了。”

    原先一直不说话的三四郎低着头，终于开口说话了。

    “杀了凯伊？我认为你不像自己所说的那么粗暴。”

    洛德沉稳地说道，三四郎闻言吊起了嘴角。

    “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一个粗暴的人。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总是身体动得比脑筋快。尽管知道常常会在事后后悔，但是每当火气来的时候，就只能想到一件事。”

    三四郎的声音比预期中的还平静，洛德不禁松了一口气。露出犬齿的浅笑也不是刚才伤害凯伊的嘲笑，而是激情过后的自嘲。

    “那家伙……凯伊他……。如果我对他做了越份的事，他一定会自我解决的。可能咬舌自尽，或者拿把刀往胸口刺。以他的能力而言，他甚至可以靠自己的意志力让心脏停止跳动。”

    “你竟然这么了解他……”

    洛德原想问为什么，可是看到瞪着地板的三四郎脸上的自嘲笑容越来越深，便放弃追问了。其实他自己也再明白不过了。

    “……我以为他会反击的。他是一个那么好强、自恃甚高的人，怎么可能默不作声地允许我接近他？可是，他却只是用那对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凝视着我，一点逃跑的意念都没有……”

    凯伊的反应对已经习惯争斗的三四郎而言可能是第一次吧？

    而且他也惊讶于自己竟然可以伤凯伊到这种地步。

    三四郎这才发现，自己对自尊强烈、好强的凯伊的影响力大到可以让他失去抵抗的意志。他自己为此事感到愕然。

    “上次你说过，要去想像感受不到的伤痛是很困难的。那时候我只觉得，这家伙在胡扯些什么？不过，现在我好像懂了。”

    “没想到你这么冷静，真是太好了。”

    洛德镇定的声音让三四郎的嘴角又浮出了浅浅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揍你吗？”

    被三四郎说中了心思，洛德不由得苦笑着，轻轻耸了耸肩。

    “打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要揍你，因为你是被害者呀！”

    洛德听完笑了笑，突然觉得三四郎的话中有话。

    “三四郎，这件事没有人错。”

    三四郎没有做任何回答。他只是默默地盯着地板看，看起来他好似以全身的态势拒绝洛德这种说法。

    “三四郎？”

    “……他可能不会原谅我了吧？我也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了。”

    洛德闻言瞪大了眼睛。三四郎的语气是那么地冷静，他还以为三四郎的怒气已经消退了。

    他原以为一旦三四郎那一下子窜高的情绪电波冷却下来之后，就可以以快得让人感到愕然的速度将心情转换过来的。

    “凯伊之所以选我不是因为对我有好感。”

    应该说是反过来的。凯伊之所以没有选择三四郎，正是他对三四郎的悬念。

    难道三四郎不懂吗？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三四郎打断了洛德的思绪，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把原先看着地板的视线投向洛德。他那性格的剧烈和强悍具现的狐狸一般的眼里，有着跟刚才完全没两样的激情。

    “我早就决定把性命交到他手上，从赞成他的作法的那个时候起，我就全面地接受他了。一旦我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结果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后悔。这是我的作法。”

    三四郎的愤怒比洛德相像中的还根深蒂固，嫉妒和对凯伊没有选择他的愤怒并不是那么短暂的。

    “我是个男人。自己喜欢的对象选择别的男人固然令我生气，另一方面大概也是嫉妒你吧？不过，不只是这样。他企图瞒着我采取行动，这对我是一种背叛的行为。”

    三四郎沉着的语气更让洛德深刻地了解到他的愤怒有多深。

    洛德在三四郎锐利的眼光凝视下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Rapunzel于2004-03-1412:58:25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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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这好像是摩斯密码。”

    珊德拉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好时，凯伊却先放下了耳机说道。

    “摩斯……是什么？”

    错失了问话的机会，珊德拉只好注意聆听凯伊的话。而凯伊就好像刚刚什么事都没有过似的，很平静地再度说道。

    “摩斯密码，这是非常早期的人们所使用的通讯方法。这种信号不是声音，而是以一定的规律区分电波组成语言。”

    “那么，这是什么语言？你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吗？”

    珊德拉立即反问道，凯伊却沉着地摇摇头。

    “我曾经上过古代通讯术的课，可是这是我第一次实际听到。现在我将讯号送到图书馆去，我想待会儿就会马上翻译出来了。”

    “摩斯密码啊？如果没有你，我们就不可能这么简单就破解的。”

    珊德拉望着可能正在确认目前位置的凯伊那仿佛雕刻品一般端整的脸部线条，同时走向文官的座位。凯伊看也不看站在自己旁边的珊德拉，手指头灵巧地在仪表板上跃动。

    “……过度的警戒心反而会对对方造成攻击的。”

    珊德拉沉静地说道，凯伊并没有回答。

    “尤其对三四郎那种人更是，你必须了解他总是容易浮躁的。”

    “此事跟你无关。”

    凯伊的语气相当强硬，珊德拉轻轻地耸耸肩，可是并无意就此打住。

    “你们对彼此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三四浪不是那种会因为你对他提出像对洛德的那种要求就会把你当月人看的人呀！你怎么会不懂呢？”

    我知道。

    凯伊表面上假装对焦躁的珊德拉没有反应，其实内心正痛苦地喃喃说道。如果向三四郎提出这种要求的话，他可能会二话不说就配合我吧？他会毫不犹豫地对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的。三四郎应该会很自然地接受我吧？

    而且，等事情结束后，他应该会像以前一样对我的。如果对象是三四郎的话……。

    凯伊的嘴角轻轻地浮起自嘲的笑容。

    可是这么一来，我就显得太凄惨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跟他之间能处于对等的地位。那个没把我当成月人看的男人。那个只把我当凯伊这个人对待的佣兵出身的武官。

    才觉得他是一个粗野而快活、单纯得惊人的人，没想到下一瞬间，他就又显示出直切人心的敏锐洞察力。这个男人只要得空就睡觉，可是只要一行动起来，却又不知道疲累。

    他喜欢万花筒之眼，总是抢走护目镜，像观赏珍贵的蝶纹一般看着。他总是随随便便地触摸我，看着我的眼睛，靠得比谁都近，可是却从来没造成我的困扰过。他是那么单纯、粗野，可是却又深不可测。

    那使得本来看起来就严厉的脸庞更形尖锐，散发出强烈光芒的黑眼睛，尽管被他恣意糟蹋，却仍然光泽耀人的东方人特有的直顺黑发。他的笑容看起来竟然是那么地稚气，而那从单薄的嘴唇底下露出来的犬齿并没有改变他给人的印象。还有那仿佛被阳光晒过的木棉一般的干爽感情触感。

    “凯伊，你不要把三四郎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哦！那不是出自他本意的。”

    大概是听到了一些三四郎辱骂凯伊的话吧？珊德拉很担心地窥探着凯伊的表情。

    “他可是佣兵哦！对于争斗之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只要他想伤害对方，就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针对对方最脆弱的地方下手，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

    珊德拉说的没错，在三四郎的字典上根本就没有公平竞争这个字眼。

    对三四郎来说，战争根本就不需要规则，而运动精神之类的东西更是想糯米纸一样脆弱而没有必要。他为了获胜会不择手段。而且他也不以为耻。

    三四郎所说的话确实有大部分都是在发泄自己的焦躁，达到伤害凯伊的目的。他知道不用痛殴、脚踢等原来的暴力方式，而以企图强暴凯伊的方式更可以达到凯伊的效果，他只不过是选择了这种方式。

    可是，三四郎说过。他说，那只不过是一种单纯的性欲处理。这句话比任何一件事都伤凯伊，深深地挖蚀着凯伊的心。这句话是三四郎的本意。

    凯伊最不想让三四郎知道的事情，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这样而已。

    思想的温度差异是已然决定的了。

    自己想要和三四郎立于对等地位的希望，好像被自己的心情所背叛了。凯伊越发地自嘲。

    好累……。

    凯伊忘了珊德拉还在场，静静地吐了一口气。原本利用精神力使自己振奋起来的凯伊在这个时候一下子失去了原本紧绷的力气，他的憔悴已经很明显地浮显在大家面前。

    “……伊…凯伊！”凯伊被珊德拉轻轻触摸的手惊醒了过来。凯伊回头一看，珊德拉正满脸担心地站在他背后看着他。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什么事？”

    “……图书馆的电脑在呼叫了，大概是把刚才的信号翻译出来吧？”

    凯伊闻言把视线落在仪表板上，只见图书馆电脑上已经闪着结束作业的灯号。从珊德拉的样子看来，信号可能已经叫了好一阵子了。

    凯伊低下头按了钮，不想再让珊德拉发现他的不稳定。在电脑开始作动之间有一段短短的空当，然后人工合成声音特有的单调声音开始在寂静的舰桥里响起。

    翻译结束。开始做声音结果报告。……不要进入这块空域。微小的黑洞相互影响，将磁场和空间扭曲了。覆诵，不要进入这块空域！我是青。不要进入这块空域。微小的黑洞……"它说青！“电脑不断地重复简短的文字，珊德拉听完不禁尖叫起来。原本默默地听着翻译的凯伊在护目镜底下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

    “青！这就是搜寻司令寻找的青的真正身份！”凯伊关掉按钮，停止无机质的人工合成声音的覆诵，快速地站了起来。

    “凯伊？”

    “这里是舰桥。洛德、三四郎，请马上到舰桥来！”凯伊感觉得到珊德拉站在他背后倒吸了一口气，他又继续对另外两个成员说道。

    “我是凯伊。我们可能已经找出青的真面目了，请赶快到舰桥来。”

    凯伊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复就回过头来，珊德拉抬头看着他。

    “凯伊……”

    “不用担心。我跟三四郎都是专业人员，不会做出妨碍工作的行为。”

    凯伊从珊德拉的眼神知道她想说什么，因此他用那仍然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答珊德拉，不让她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可是……”

    “我不会原谅他，他也不会再跟我扯上任何关系。事情就是这样。”

    凯伊若无其事地说完，便转过身去。

    凯伊端坐着准备迎接可能会急奔而来的那两个人，同时开始在脑海里检讨善后策略。该做的事堆积如山。

    正在作业途中的新电脑的程式设计、持续呼唤着的青的真面目，以及明知道有危险，却仍然被吸靠过去的太空船。每一件事都是太过严重的问题，凯伊一边分析、分类，灵活地决定优先顺位，一边思索着作业程序。

    一边转动着脑袋思索着将要进行的工作，凯伊一边自问自答。

    我真的希望这个作业成功吗……？

    凯伊竖起耳朵聆听自己的内心，可是没有任何反应。

    凯伊把手伸到被扯掉徽章的制服胸口，用力地甩甩头，企图甩开一切，然后咬咬牙，专心地投入相继打出来的数字堆中。

    “……也就是说，塞仁是存在的？”

    三四郎绕到电脑后面，整个人淹没在散乱的器材和电缆堆里，盘腿坐着，手边的工作也没停下来，一边问道。

    “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塞仁这种说法妥不妥当，不过，太空船确实是朝着这个通讯的发讯地逐渐加速前进的。”

    在同一座电脑前面作业着的凯伊回答道，在巨大的电脑阻隔下，两人看不到彼此。

    他们两个人在侧面甲板舱里，他们从堆积如山的器材中选出认为必要的东西，然后打开来，堆在甲板的一个角落。这里成了紧急成立的中央控制室。

    电脑因为某个目的而将太空船的主导权从他们手中抢走，而现在，他们两人正默默地进行着将主导权拿回来的作业。

    “青……忧郁的塞仁啊？还不知道它的真面目吗？”

    “距离还太远！我们的雷达收不到讯号，所以目前没有任何具体的资料。”

    两人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乍见之下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可是，事实上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之外，两人什么话都没交谈，即使在一起作业、即使在通道上擦身而过，也无意对彼此表示关心。

    甚至彼此都不想看对方一眼。

    “不过那个摩斯密码啊……怎么会用这么古老的通讯方法呢？”

    三四郎一边擦着从领头上滴落下来的汗水，一边皱起眉头说道。

    “可能是一种暗号，也可能是因为只需用到极少量的电力就可以了，推测有许多种，不过事实如何就得看到真面目之后才能得知了。”

    或许是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吧？凯伊对这件事好像不怎么关心。

    “暗号？是想让某个特定的人听到吗？可是，光是看通讯的内容，听起来不像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对所有经过这里的船只发出警告嘛！”

    三四郎好像想到什么事似地，停下手喃喃说道。

    “如果说不是给某个特定的人听，而是要让某个特定的人知道他是谁呢？这种想法怎么样？”

    “通讯主人自称为青啊！”

    “难道没有哪个人跟这个名称相符的吗？使用摩斯密码这种大时代性的通讯方法本身不就等于是青给某个特定的人的讯息吗？”

    “这种想法倒是很有趣，我就从这个方向来进行检测吧！”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们跟时间的一场比赛。”

    “说的没错。”

    凯伊说完，两人之间便又陷入沉默当中！

    当来自青的讯号跑进他们的搜索网之后，船速就更加快了。大部分的动力都被转向推进力，电脑仿佛忘了要关照在焦耳伯尔努中的人似的，连他们四个人维持生活的道具和设施都相继被切断动力了。

    根据洛德的计算，他们距离黑洞张大了嘴巴等着猎物到来的未经探查的星系，以地球时间计算为120个小时，大约有5天。最后的时限突然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只剩5天。凯伊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起了一阵晕眩，他把两手扶在电脑上撑着，同时在心里想着这个时间。

    或者该说还有5天呢？所有的精神集中在眼前的难题而忘了其他的事情的时候还好，每当紧绷的神经突然切断时，就一定会袭上来的虚脱感，使得凯伊跌坐在椅子上。他勉强激励自己，把力气注进就要无力地跪下来的膝盖上。

    凯伊无意识地正要将头发拢起时，发现这个动作跟三四郎很像，便紧紧地握住举起的手。或许是常常看三四郎这么做吧？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被他给感染了。

    凯伊为拢起青灰色的头发这个动作所具有的跟自己不搭调的粗野感发出了苦笑，随即又将表情绷了起来。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这些事情。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他告诉自己，沉重地袭上全身的虚脱感是因为太过劳累之故。然后他用力地抬起头，重新开始作业。

    和电脑之间的感应就这样消失了。珊德拉和洛德开不了口问这件事！而三四郎更不可能提这件事的。

    至于凯伊，他不认为以自己现在的状况还可能做到这个需要非常集中精神的事情！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力气做了。

    做了又怎么样？每次这件事掠过脑海时，他总会这么想。

    和电脑感应，接触它隐藏的感情。然后我打算怎么做？

    如果失败了，事情也就这样了。就算成功地感应到了情感，也不见得就找得到密码。再说不管失败或成功，自己也没办法控制自己了。

    凯伊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愿去想三四郎看着他的那种眼神。

    这原本就是个成功率很低的赌注。就算我没有这么做，也没有人会责怪我的。

    真是讽刺啊！

    凯伊那几乎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微微地笑了，如果不是正处于这种不能有片刻犹豫的艰难时刻，凯伊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在乎了，因为这样，他的笑是苦涩的。

    “凯伊。”

    听到三四郎隔着电脑呼唤自己，凯伊抬起头来正想回应他。就在这时候，那股强烈的感情电波又粗暴地刮搔着凯伊那极度过敏的神经。

    “……唔。”

    凯伊把正要回应的话吞了回去，拼命地承受这个冲击。机械性地增幅而突然出现掠过的被安组在电脑里的感情，仿佛使尽全力地想把微弱的讯号传进来似的，不停地苦恼着凯伊。

    猛烈的悲哀和微微的愤怒。这个凯伊已经非常熟悉的情感，就跟他现在的心情相似，最近，在冲击过后所残留的情感也不知道使自己的，抑或是入侵者的了。

    凯伊没有办法处理自己的心情。他害怕知道自己真正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他把逃避一切都归咎于目前的状况。

    现在不是想那些事情的时候对他而言，是一个太过方便的堂皇理由了，而事实上目前的状况也是这样。然而，那不知道是属于谁的感情，用极其冰冷的手刮搔着凯伊的精神，连他想逃避的事情都挖得千疮百孔。

    够了！

    凯伊紧紧握住搁在电脑上的两手，压抑住就要狂叫出来的情绪，瞪着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真希望这件事赶快结束，不管以任何形式都无所谓。

    趁自己还没发现自己的懦弱和脆弱之前，趁没有人发现之前。

    凯伊死命地不愿去承认自己心中有一种期待时间结止的心情。

    只剩5天。还有5天。

    凯伊念咒似地喃喃低语，同时抬起头来想要回应等着他回答的三四郎。

    ……又来了吗？

    三四郎感觉到正要回应他的凯伊突然又哽住气息不说话了，便隔着电脑窥探着凯伊。

    尽管凯伊极力地想掩饰，可是三四郎知道他正拼命地抵挡着随着搜寻司令而来的情感波涛。自从捕捉到来自青的通讯之后，次数不断增加的情感波涛似乎抢走了仅靠精神力量支撑着肉体的凯伊的力气。

    三四郎要绕到前头去扶住凯伊其实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他也想到，他至少可以让努力忍着痛苦，全身僵硬去承受折磨着他的那股情感波动的凯伊轻松地坐下来。可是，结果三四郎动也没动，决定等着凯伊自行重新振作起来。因为他了解，自己出手相助反而会使凯伊伤得更深。

    三四郎盯着在电脑前面紧咬着牙关忍受煎熬和不耐的凯伊。在短暂的怒气退去之后，他只剩下被背叛的感觉。凯伊彻底拒绝三四郎的态度让他比以前更感到焦躁。

    一方面也是因为不习惯去挖掘别人的内心深处思索事情的三四郎，没有像凯伊那样被自己的想法观念所伤，没办法理解那种复杂的心情。

    所以，他不但觉得凯伊的行动难以理解，而为此感到焦躁的自己也着实不可思议，

    佣兵总是超乎常规的。说像一匹狼也不难听，总归一句话，这种人可以说是管理社会中超出法制之外的人。由于多半都从事危险性高的工作，所以得到的薪水也相对地高出许多，但是就层次来讲，佣兵可以说是相当低等的人。

    不管其个人能力有多高，对负责指挥的人而言，对他或任务不能宣誓效忠的人都被视为消耗品。不管科学多么进步，文明度多么高，人类的意识和社会构造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改变的。

    三四郎从来不认为自己的立场艰难，而他也已经习惯这种待遇了。对他来说，阶级或社会中的层级并不重要，所以他对此事并不在意。他的自尊是在别的方面，对于被规则或人际关系绑得死死的人，他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屑。不管是工作时多么合得来的伙伴，只要工作一结束，他就又回归到一个人的生活。对靠一副身躯活下来的三四郎而言，不执着于某个人大概是他在不知不觉当中学到的自卫方法。反过来说，或许就是因为他对人际关系极端地淡泊，因此才能持续做这种工作。

    或许是这种性格使然吧？他从来不曾为某个女人而停下脚步。他充满精力而健壮，血气刚于一般人，所以爱上一个人很容易，而要和一个人分手更快。在心情的转换上，乍见之下三四郎比任何人，甚至比看起来冷静的凯伊都要来得快速……照道理说应该是这样的。

    三四郎和凯伊一样不关心他人，但两者之间又有些不同，对三四郎而言，凯伊的存在简直如同一团谜雾。那个出生在月球上的绝美青年，跟他以前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大不相同。

    在决定不再跟凯伊扯上任何关系之后，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他呢？当时为什么要伤凯伊那么深呢？三四郎自己也不明白。

    三四郎也知道，自己在凯伊眼里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像凯伊那样的人怎么会如此地在意他呢？三四郎觉得很不可思议，自己为什么能超过其他任何一个人而伤凯伊伤得如此之深呢？老实说，他也害怕知道。

    原本一开始跟凯伊就是错误的组合，他们的个性差太多了。要不是搭档系统的撮合，他们甚至是两种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的不同人种。

    可是，为什么偏偏又这么在意他呢？明明都还没原谅他的背叛行为的，明明都用那么残酷的方法伤害了极为自傲的凯伊的。

    “……思考事情就交给脑筋好的人吧！”

    因为开始正经地想事情而感到晕眩的三四郎，以他干脆的想法将思绪停顿下来。

    “不管怎么说，5天后应该会有答案的。”

    三四郎在心底嘀咕着，将视线落在手上，开始继续灵活地工作。

    再怎么急、再怎么不愿意，时间就要到了。

    想着当时的事情让自己显得狼狈不堪，简直是浪费时间的事。

    而且等被逼到无路可退，不能去思考多余的事情就由身体去决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吧！

    与其左思右想去找答案，不如交给身体去行动。这是他独特的结论。

    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事请了。

    从这个意义看来，或许也可以说三四郎在等待时间的到来。

    “……什么事？”

    好不容易重新振作精神的凯伊从电脑后面问道，声音仍然没什么变化。三四郎不得不对他的意志之强大表佩服了。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在时间到来之间，可能做得完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真是老实的家伙，凯伊若无其事的回答让三四郎不禁苦笑了一下。

    绝不虚张声势、冷静而准确，而且绝对不会乱了步调。

    这样的个性使得旁观的人反而觉得喘不过气来。

    “5天后就知道了。”

    说的没错。

    所有的一切，到时候就知道了。

    这样自我确认之后，三四郎就决定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我是洛德。”

    好一阵子两人都没有再交谈，正当他们正专心于自己的工作时，突然内部通讯器上映出了洛德的脸。即便是透过小型摄影机都可以看出洛德的脸色不正常。

    “发生什么事了！”

    距离通讯器比较近的凯伊回答。

    “图书馆的电脑没有反应了，暗号解读机也不动了。”

    绕到前面来的三四郎和凯伊闻言对望了一眼。

    “大概是主电脑的自我防卫机构作动了吧？”

    “可能是吧！”

    电脑认为洛德寻找密码的作业妨碍到它，所以加以阻挠了。这是电脑为保护自己和保护命令的消失，这可以说是思考型电脑的广义解释。

    “我是珊德拉，我听到洛德的话了。我这边也不妙了。”

    随着珊德拉的声音响起，原本映出洛德的内部通讯器也映出了珊德拉的身影。

    “因为超乎寻常的加速，引擎机构已经处于超负荷的状态了。我试着想办法降低速度，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再这样下去，推进器保不了5天的！”

    珊德拉紧张的声音在天花板挑高的侧面甲板舱里回响着。

    “你说保不了5天？”

    三四郎不禁皱起了眉头，一旁凯伊也咬住嘴唇。

    “三四郎，马上到这边来……”

    珊德拉的声音突然中断了，映在画面上的洛德和珊德拉的脸也随之消失。

    “通讯装置也断了。”

    “看起来像是。”

    知道怎么紧张骚动都无济于事，因此两人的声音仍然非常地平静。凯伊和三四郎叹息似地低声说道，互望着对方的脸。

    这时候，平常让人不至于意识到的船身轻微的振动突然变得让人难以忍受，两人不约而同地环视着四周。

    “你的意思是……”

    珊德拉不安地喃喃说道。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请听我的指示进行。”

    凯伊的声音很沉着，对待会儿将要进行的事情没有一丝丝的不安。

    “能不能等一下？我希望有一点思考的时间。”

    洛德因为疲劳和压力引发了偏头痛，他压着太阳穴，嗫嚅地呻吟着。看来凯伊冷静沉着的态度似乎没有办法消弭洛德和珊德拉的不安。

    “你说什么？现在还有思考的时间吗？你听着，我们要切断主电脑的动力，让新电脑作动。然后等我们取回了指挥权，就马上踩刹车，让船调回头。一开始的计划就是这样呀！”

    三四郎眼见洛德和珊德拉如此地犹豫，不禁用锐利的眼神瞪着他们。

    “我原先是很赞成的。可是，在没有检查程式和试行运转电脑的情况下，就把新电脑当主电脑来用，这是最初的计划里面没有的啊！”

    “原本将调查行星用的电脑拿来当太空船的主电脑使用，就是一件相当冒险的事情。而且又在没有进行过反馈作用的确认之下就突然让它作动，这未免太有勇无谋了吧？”

    “最后的时间来得比我们预期得快，我们也没办法呀！当我们悠闲地检查电脑的时候，引擎部分早就烧掉了！”

    “所以我主张以两人为一组，一边做组装，一边进行检查，你为什么就是不能认同呢？”

    “连接电脑的工作就由我跟三四郎，而洛德跟凯伊则一边确认程式一边组装，这样应该可以缩短时间的嘛！”

    “珊德拉说的没错，我也承认没有时间可以拖了。但是，一旦把主电脑切断之后才知道新电脑不能用的话，这艘船就完全失去控制了。我觉得非得慎重一点不可。”

    “！”

    三四郎辩不赢他们，只好粗暴地咋着舌。就因为他自己也知道他们说的才是正确的，所以真的要议论起来，自己的气势就显得不足了。

    “两位说的没错，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可以照珊德拉所说的，检查和操作同时进行的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可是，一定要有一组人前往舰桥，在指挥权移到我们这边来的同时就转换太空船的方向不可。也就是说，我们没办法让两组人员同时进行工作。”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看电脑吧！珊德拉负责动力的裁断和连接，怎么样？”洛德大概是觉得与其交给凯伊和三四郎，不如自己动手吧？他提出了这个方案，珊德拉在他背后猛点头。

    “电脑内部非常狭窄，珊德拉怎么进得去？你那自以为傲的胸部会堵住的！”

    “你说什么？”珊德拉柳眉倒竖，三四郎耸耸肩，转过身去。

    “姑且不说珊德拉能不能进得去，实际作业的是我跟三四郎。能不能请你们相信我跟三四郎，让我们去完成工作！”

    “可是……”

    洛德还想辩驳什么，站在他身后的珊德拉突然就倒在地上。

    “唔……”

    “珊德拉？……唔！”

    洛德回头想扶起珊德拉，颈脖子上却也遭到一股钝重的冲击，当场倒了下来。原本赌气地站在他们背后的三四郎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过来了。

    “……你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

    俯视着他们两人的凯伊非常的冷静，看不出对三四郎的所作所为感到惊愕。

    “少臭美了！你也没打算阻止我呀！”

    “我本来是打算用速效性的安眠药，那样应该会比较好一点。”

    “这种方式简单又有效，也没有奇怪的副作用。”

    三四郎一脚跨过两个不醒人事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舰桥。凯伊和三四郎并肩急急地赶向侧面甲板舱，一边回头望了舰桥一眼。

    “他们必须马上就醒来才行。”

    “应该在30分钟之后就会醒来的。不用担心，在舰桥开始忙碌起来之前，他们一定会醒的。”

    也就是说，三四郎放弃说服洛德和珊德拉，强行抢过工作来做。

    “一开始就这样做不就得了！”

    “那太粗野了。我不想采用先造成既成事实的作法，可能的话取得他们的了解，这是理所当然的想法吧！”

    “哈！说得真好听！”

    凯伊虽然说的头头是道，其实刚才也想到了类似的作法，只不过三四郎先行采取行动而已。

    和洛德、珊德拉面对面站着的凯伊，看出了不发出一点脚步声蹑手蹑脚走到他们两人背后的三四郎的行动和意图。他却装出不知情的样子，吸引住他们两人的注意，这等于是他也认同了三四郎的作法。

    三四郎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听到凯伊那种标准的制式答案也只是嗤之以鼻，然后又加快了脚步。

    “好，开始了吧！”

    三四郎来到临时的中央控制室侧面甲板舱之后，就以最快的速度把必要的东西带在身上，灵巧地站起来。仔细一看，墙壁的一部分已经被拆下来，里面的配线和机械类都裸露出来了。

    待会儿他就要进占机械内部，切断将他们推往黑洞的主电脑的动力，然后进行把能量送进临时组装起来的主电脑里面的作业。

    “内部通讯器不能用，就用通讯机指示吧！”

    三四郎一边说着，一边把耳机戴上，把小型麦克风移到嘴边。

    “你过来一下，我还没有说明完。”

    三四郎回头一看，只见站在仪表板前面进行最后调整工作的凯伊抬起头看着他。

    “你动作快一点！在舰桥的那两个人醒来之前，我必须进展到不能让他们有机会阻止我的进度。”

    三四郎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相对的，凯伊却静静地看着高大的三四郎，指着安装在电脑旁边的按钮。

    “这是紧急按钮。一按下这个按钮，中央控制室四周的合金防护墙会全部降下来，将中央控制室整个封闭起来。”

    三四郎看看那个钮，又看看凯伊。

    “……所以？”

    “你知道的，一般这是在发生重大的事故时，用来保护主电脑的。就算太空船爆炸了，放射线和宇宙线也透不进里面。”

    三四郎很认真地听凯伊说明。他知道，在这个时候，根本不需要凯伊还就这种事做说明。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件事呢？

    “也就是说，只要按下这个按钮，那道合金防护墙就会强制地将所有跟主电脑连接的东西都切断。其中当然也包括供输能量的电缆。”

    “……你到底在想什么？”

    三四郎交抱着双臂，强行打断了正淡然地说着话的凯伊。

    “这确实是非常有效的完全阻断方式。可是，真的采用这种强行阻断法的话，指挥系统就会发生大混乱，连在里面的人也会被连累。”

    这次是凯伊默默地望着三四郎。

    “我也知道防护墙的位置，站在那个位置，就会被关在完全封闭的内侧。你听好，是完全封闭，里面的人只有等着窒息了。”

    “所以，由我进机械内部。”

    “别开玩笑了！这是我的工作！”

    三四郎不禁抬高了音调。可是，现在凯伊不再因为三四郎的怒气而畏缩了。

    “我跟洛德和珊德拉说过了，这真的是一个相当危险的工作。临时组装的主电脑是否能正常作动，不试过是不会知道的，但是在这之前的问题是，作动中的主电脑的自我防护机能。”

    这个危险性三四郎也很清楚。会保护自己和自己接受的司令的思考型电脑是不可能乖乖地任人切断它的动力的。它非常有可能会对钻进机械内部的人和企图取代自己的新电脑采行超过防御性质的攻击。

    “总之，最好不要让电脑给找到。还好感应器是红外线装置，我可以一边避开红外线一边前进。”

    三四郎看着红外线。

    “我的护目镜只要操作得当，也可以看得到红外线。”

    “万一发生事故，谁来作动新电脑？”

    “很抱歉，只有拜托你了。”

    “我只是一个佣兵出身的武官耶！你以为我就那么厉害，可以将软硬体都是正规系统，而且已经乱得一团糟的指挥系统重新建立起来，让新电脑作动吗？”

    三四郎大声吼叫着，凯伊慢慢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以的。”

    凯伊很沉着的断言道，他的气势使得三四郎不禁有点退缩。

    “……很感谢你相信我的能力，可是，你最好不要太高估我了。”

    “我没有高估你，我只是赌你那种想尽办法也要活下去的强烈求生本能罢了。”

    “我就是不想死才这么拼命的呀！可是，我会出一大堆纰漏的。其中可能会有几个重大的错误。我想我可能可以让电脑作动，可是我完全是凭直觉的。”

    “我不相信什么直觉，我从来不曾把性命赌在直觉上，再说，导出没有任何根据的结论是很危险的。但是，我相信你的技术跟胆量。”

    “我却是相信你讨厌的那种直觉的人哦！这样也无所谓吗？”

    “不管相信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

    凯伊若无其事地说，三四郎的眼里遂浮起了前所未有的温和光芒。

    “……既然如此，那我就把命赌在我的直觉跟相信我的你那些塞在美丽头发里面的聪明脑浆。”

    “那么……”

    “嗯，算我服了你。”

    凯伊虽然觉得三四郎眼底的微笑有点不可思议，但是安心感却在这个时候占了优势，他的紧张感微微地放松了。就在那一瞬间……。

    “唔……”

    颈脖子掠过一阵冲击，眼前突然整个暗了下来。

    “……你的警戒度实在很差耶！看你好像经历过不少痛苦，偏偏一点世故都不懂……”

    三四郎的用词听起来粗鲁，但是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轻轻地扶着昏过去的凯伊，让他靠在电脑上，然后站了起来。

    “我下手很轻，这只不过是轻轻的要害攻击，你很快就能恢复行动力了，上次你让我吃了不少苦头，这不过是回礼。”

    三四郎一边兴趣盎然地说着，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向机械裸露在外的墙壁。

    另一方面，凯伊仍然有意识，但是身体却动弹不得。三四郎的手法似乎相当纯熟，在力道方面拿捏得非常微妙而准确。凯伊再过一会儿应该就可以活动了，可是在他完全清醒之前，三四郎大概就已经消失在机械内部了吧？

    凯伊咬紧牙关，用朦胧的眼神望着渐去渐远的三四郎的背影，三四郎在跨过墙之后，回头看着凯伊。

    “我对伤了你一事向你道歉。可是，我绝不原谅你背叛了我。”

    三四郎说完望着凯伊，嘴角浮出一抹不可思议的微笑。

    “老实说，我还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就是喜欢你的好强和那张无依无靠的脸庞。看来我是玩真的了。”

    三四郎有模有样地对着忘了疼痛而睁大了眼睛听他说话的凯伊眨眨眼。

    “就这么决定了！等事情过去之后，我再花点心思诱拐你吧！我说这些话可能又要惹你生气了，不过，我是真的想抱抱你。”

    说完，三四郎就消失在墙壁另一端了。

    什么都说不出来、动都不能动的凯伊，只是茫然地望着三四郎那翻飞着的头发。

    “真正重要的事请啊……”

    另一方面，在狭窄的机械内部，朝着中央控制室爬行的三四郎一边前进，一边想起了以前告诉自己的话。

    让身体去决定最重要的大事。

    在什么都不想的情况下将凯伊打昏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可恶！这种时候我才不想搞清楚这种事咧！”

    三四郎粗鲁地骂道，然后什么都不再想，拼命地回忆着设置在各处的红外线雷达的位置，开始默默地努力地朝着机械的中心部位前进。

    十三

    “到达预定位置。现在开始作业。”

    原本一直静寂的通讯器突然传来三四郎那充满活力的声音。

    “……你还真行……”

    凯伊回答的声音极度地不悦，刚刚他也才被珊德拉和洛德说了相同的话。珊德拉是暴跳如雷，而洛德则是担心不已。

    凯伊总算知道着了人家的道有多让人生气了。他瞪着通讯器看，而三四郎的笑声从另一端响起。

    等我回去再听你说教。

    “哦？你认为你回得来吗？”

    “那是当然罗！我的座右铭就是活着才有看头啊！我可不想丢了这条小命，成为传说中的英雄！”

    三四郎活力充沛地回答道，凯伊那原本僵硬着的表情微微地松开了。

    “你可不要忘了这句话。”

    “你也一样，不要忘了我刚才说的事情喔。对了，我要开始工作了，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凯伊绷起了脸，将视线投向做过最后调整的仪表板。

    “应该说还不是很好，不过，算是可以了！尽管有一大堆事情让我担心跟不满，不过，我尽可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做好。”

    “好！那我就开始了，由我来倒数计时，你准备好那边的电脑。热机到完全作动所需的时间是10分钟。可以吗？”

    “嗯，接下来连接船的主要部分和电脑还要10分钟，到这个阶段只用辅助能量作业。”

    由于时间不够，他们几乎没能在事前做商量。透过通讯器所做的说明就成了他们第一次和最后一次的商谈。要说莽撞，还真是够莽撞的。

    如果让作动中的主电脑知道新主电脑的存在的话就糟了。在得到我的指示之前，不要使用太空船的动力，只靠辅助能量

    三四郎的语气很轻松，甚至还让人感到他很快乐。其实他进行的每一项作业都必须非常慎重和准确，只要稍有差池就会没命的，可是从他的声音听来，让人觉得他做的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一样。三四郎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叹口气，又继续用快乐的语气说明。

    “现在我这边要确认你那边的电脑开始作动，我要切断这边的动力，如果你在将电脑和船的主要部分连接起来之后，还没有接到我的报告的话，就按下那个钮。”

    三四郎说完便等着凯伊的答复，凯伊只是默默不语。

    “凯伊，回答？”

    “……这个装置不是为了让你进去里面才安装的……”

    听到三四郎催促的声音，凯伊痛苦地喃喃说道。凯伊现在似乎对让三四郎进到里面去一事感到后悔，三四郎却回他以开朗的笑声。

    “现在又还没决定要用到那个钮，不要这么苦恼嘛！”

    “可是……”

    “现在没时间像个娘儿们唠叨了，你听着，我要开始倒数了。1098”

    “等一下，三四郎！”

    凯伊还在犹豫着，三四郎强而有力的声音却仿佛推着他的背似地开始读秒了。

    3210

    数到零之后，三四郎就切掉他那边的通讯了。

    “你这个笨蛋！”

    凯伊粗野地骂了一声，然后将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手边的电脑上。

    当凯伊结束船的主要部分和新电脑的连接作业时，倒数只剩下90了。剩下一分半钟，作业就要结束了。

    尽管没有实际作动船只没能测试真正的情况如何，不过凯伊的程式设计和三四郎的硬体组装似乎没有出任何差错。三四郎说自己会出错，事实上，他的作业上根本看不到可能会出错的地方。尽管他的组装方式非常粗糙，内部到处都有裸露出来的部分，但是性能方面却相当可以信赖。

    凯伊现在更对三四郎的优秀佩服得五体投地！可是他并没有听到通讯机传来作业结束的声音。凯伊拼命地压抑住涌上心头的不安。就性质上来说，主电脑如同船的头脑，所以由两三层防御机构保护着。除了目前苦恼着他们的具攻击性的自我防卫机构和合金防御墙之外，本体的四周都被有形无形的警卫系统所防卫着，如同一座要塞一般。

    而现在三四郎要一层一层地将它们解除，尽管聪明如三四郎者，这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工作。

    话又说回来，为时已晚了，凯伊强忍着焦急，用力地咬着指甲。

    “搞什么？”

    他瞪着通讯器看，但是却由三四郎那一端被切断通讯了。

    现在新电脑已经跟船的主要部分连接起来了，必须尽快切断作动中的主电脑的动力才行！如果被监视眼遍及整艘船各处的电脑发现的话，不晓得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一旦被电脑发现了，没有任何防御装置的临时组装的电脑可能就会马上垮台而不能作动了。

    无形的倒数计时发出通报出零的清晰警告声。凯伊抖着肩抬眼一望，倒数的数字已经变成负值了。

    负10负20。当数字朝着跟刚刚反方向不断增加到100的时候，凯伊对着嘴角的麦克风说话。

    “我是凯伊。三四郎，请回答。”

    等待回音的凯伊只得到一片死寂，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三四郎！回答我！”

    凯伊忍不住大叫，这么一叫，他就没办法再自制了。

    凯伊抛开了平常的冷静和沉着，对着通讯器一次又一次地叫着三四郎的名字，也不知道叫了几次，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三四郎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真是吵耶！我听到你了啦……”

    因为太想听到这个声音，凯伊一时之间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但是下一瞬间他又对着小型麦克风打叫。

    “三四郎？既然听到了为什么不赶快回答呀！”

    深怕事有万一的不安顿时消失了，凯移松了口气，抚着自己的胸口。然而一股新的不安感又紧紧揪住他的胸口。

    “为什么还不回来？”

    “当然是因为作业还没结束啊……”

    凯伊轻轻地问道，而三四郎回答得也很简单。

    可是，三四郎应该也知道时间的，想必他的状况并不如他的语气那般乐观吧？事实上，现在必须要切断动力，使新电脑作动了。三四郎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是连一秒钟都不能犹豫的。

    “警卫系统解除了吗？我这边也可以支援……”

    “不，不是的。警卫系统已经全部解除了……”

    凯伊滔滔不绝地说道，三四郎立刻打断了他。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凯伊不明所以，焦急地大叫。一想到三四郎可能会说出令人害怕的话来，他不禁又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可是，三四郎短暂的沉默却同样使得凯伊又从脚底冷到头顶来。

    “构不到……”

    “构不……你说什么！”

    凯伊没能听懂三四郎的意思，放在仪表板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这是三四郎的坏习惯。

    连在这种时候他都懒得做说明，所以凯伊不懂他想说什么。焦躁化成了一股怒气，凯伊不由得对着麦克风怒吼。

    “你给我说清楚！这种时候你还要吝惜多说一个字吗？”

    “真是拿你没辙……”

    三四郎的声音中微微带着笑意。好像凯伊越焦急，三四郎就反而越冷静了。

    这种跟平时的情况整个倒过来的变化看起来一定相当滑稽，可是，凯伊，甚至连三四郎都没有嘲笑自己的余裕了。

    “主电脑的动力安装口一共有4个对不对？我切断了其中3个，可是最后一个怎么弄就是构不到。”

    什么……？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答案使得凯伊茫然地睁大了眼睛。

    机械内部确实是很窄，本来就不是人可以进出的地方，这是凯伊早就知道的。

    三四郎为了有效地利用复杂地装组了机械和配线的有限空间，勉强塞进了充塞机械到极限的内部。

    “快构着之前肩膀卡住了，真是好笑……”

    三四郎传过来的声音听起来更愉快了，仿佛在嘲笑自己，好不容易解除了警卫系统，接下来只要切断供给动力的电缆就可以了，偏偏遇上了因为手构不到而没办法完成作业的可笑状况。

    “看来是不行了。”凯伊知道三四郎那开朗的声音中隐含着什么意思，不禁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凯伊，按下按钮吧。”

    “……不行就算了，你马上回来。等你出了防护墙，我再按钮。”

    “可是这样不行啊……”

    三四郎愉快的声音否定了凯伊的要求。

    “我一到达这里，电脑那家伙就在我后面张起了高压电流网。只要我退后一步，立刻就会变成一块黑炭了。”

    凯伊渐渐清楚三四郎目前所处的状况，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为自己的无力感而用力地咬着嘴唇。

    “凯伊，时间到了。趁还来得及的时候，你赶快做个处理吧。”

    “……你好残酷，为什么让我做这种事？”

    三四郎的笑声透过通讯器传进凯伊耳里。

    “说什么鬼话！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打算去做那件事哪！”

    凯伊的嘴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散了开来，大概是咬得太用力了，咬破了嘴唇。凯伊完全没有痛感，只是模糊地意识到有这么一回事。

    此时三四郎的语气变了。

    “我想，做个悲剧英雄也不坏。”

    “不适合你。”

    “适不适合只有试试看才知道了。快！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了，没想到这句说了又说的话，竟然会让人这么地痛心。

    “……不要。”

    “凯伊？”

    “我绝对不按钮！三四郎！想办法切断动力！”

    “讲什么鬼话！我说构不到你还不懂吗？”

    三四郎的声音不再开朗了，对着麦克风大吼，凯伊又提高了音量。

    “你说过你不会死的，守住你的承诺！”

    “凯伊，你说这些话根本没有道理。”

    三四郎惊愕地说道。现在他大概在通讯器的另一头拢着头发吧？

    凯伊一边想着一边又对着麦克风大叫。

    “少罗嗦！你不是想抱抱我吗？我等你，你想办法回来！”

    简直就像在惨叫，凯伊听到自己的声音，心里想着，或者更像一个捞不到映在水中的月亮而号啕大哭的孩子呢？

    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冷静的家伙哪……

    隔了一会儿，凯伊从通讯器里可以感受到三四郎叹了一口气起了身。

    我知道了。我再试一次……

    三四郎这句话让凯伊不由得绷紧了就要瘫坐下来的身体。

    但是，限时是一分钟。就算只超过一秒钟，我也要全部放弃，跳进我身后的高压电流。

    “我知道。”

    好个威胁人的话，尽管如此，凯伊还是答应了三四郎。

    就算三四郎不说，他也知道，时间已经到了极限了。他再清楚不过，不能因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而连累了洛德和珊德拉，以及那些正在冷冻睡眠中的163名科学家。

    你听好，如果你再背叛我，这次我一定跟你绝交……

    三四郎简直是废话。

    凯伊感觉到自己紧握的两手中渗出了汗水，却仍然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

    如果失败的话，明明怎么样都回不来了，还打算怎么跟我绝交？

    那没有了血色的嘴唇终究挤不出笑容来，又紧紧地咬住了。他抬头一看，时钟正以机械般的无情正确地走动着。

    凯伊意识到自己内心的悸动，轻轻地把手搁在按钮上。然后定定地看着时时刻刻变换着的倒数计时，他决定就这样一直看着钟，一直到最后。

    “……唔……啊……”

    原本眼睛眨都不眨地看着倒数计时的凯伊，因为突然袭来的剧痛而压着肩膀，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他在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用另一只手压着肩坐了下来。

    由于痛感太过强烈，使得他产生了耳鸣。不像声音的声音在凯伊耳边回响着，他隔着耳机听到三四郎从紧咬着的牙关之间发出来的低沉呻吟声。

    他感应到了。

    凯伊发现自己肩膀的痛感正是三四郎现在感受到的感觉。

    “啊……”

    凯伊用力地压住肩膀保持静止不动，可是，一股强劲的力道却从反方向扭拧着肩膀。那种剧痛让凯伊几乎要晕厥过去了，他拼命地睁开眼睛。是脱臼。凯伊想起自己抓着的肩膀位置正是说过脱臼过一次之后，就常常旧疾复发的三四郎肩膀的位置。

    真不敢相信。凯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这么鲜明地感受到一个离自己这么遥远的人的痛楚。出了持续苦恼着他的机械感情之外，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的经验。他的痛楚原来是这么地强烈啊？或者……？

    或者，这是他如此强烈地感受到结合在一起的人的感情？

    “唔……”

    不敢相信。为什么可以感受到三四郎的痛楚？而更重要的是，他在干什么？

    凯伊为了保持清醒的意识，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倒数计时器。他发现只剩下10秒的时间，费了好大的劲把手伸向按钮。

    “三四郎……快一点！”

    凯伊咬牙切齿地说道，几乎在同时，一道猛烈的痛楚又袭了上来。凯伊用力地握着伸向按钮的手，这时，通讯器突然响起。

    动力切断了！赶快让电脑启动！

    凯伊弹跳似地支起上半身，把痛楚丢到一边去，将最后还没有连接好的船体能量供给口和电脑连接起来，开始忙碌地进行调整。

    过了不久，内部发出钝重的声音，能量显示表跳了上来。靠着一点点的辅助能量微速作动的电脑一口气提高输出功率，开始作动了。

    “洛德、珊德拉！请调转船头！”

    凯伊对着可能正在舰桥上紧张得猛吞口水的洛德和珊德拉大叫，随即就瘫软在当场。他可以听到洛德他们在呼叫，可是，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和体力了。身心的疲劳都已经达到了极限，在一切都结束的瞬间，原本紧绷着的紧张神经一下子都断掉了似的。

    结束了……。

    凯伊的脸颊感觉到地板的冰冷感，这时，焦耳伯尔努传来了微微的振动。凯伊让疲惫已极的身体随着舒服的振动摇动着，这时船体打颤似地又来了一次剧烈的晃动，凯伊感觉到身体好像微微地被往后拉一般。因为珊德拉和洛德下的指示，船体急速踩了刹车，调转了方向。

    自己和三四郎组装的电脑似乎忠实地完成任务了。因为剧烈的痛感使得凯伊没办法就此昏厥过去，对还有事情等着去确认的凯伊而言，这种情况反而是助了他一臂之力。瘫倒下来时，护目镜随之掉落了。凯伊用他的万花筒之眼定定地望着一点。好不容易，在他即将罩上一层阴影的瞳孔中映出了一个他衷心期盼的高大身影。这个身影用力地压住肩膀。被压着的手臂仿佛使不出力道来似的，只是无力地垂放着。这个以稳健的脚步走近过来的男人上半身是赤裸的。焦点已经开始模糊的凯伊看到那赤裸的胸口和手臂到处都是伤。擦伤、划伤，渗着血的伤口在在证明三四郎经过了一番苦战。

    原来如此，他自己把肩膀卸了下来。

    看到男人的模样，凯伊知道痛楚的原因何在了，不禁微微地笑了。

    因为手一直构不到电缆，为了减少身体的厚度，他便脱下了衬衫，后来又自己卸下了在当时嫌碍事的肩膀，三四郎就这样切断了动力。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三四郎……”

    凯伊呼唤着他，三四郎闻言弯下他高大的身躯，跪了下来。

    他那从肩膀上滑落的黑发落在凯伊没了血色的脸颊上，从他的颈子到背部的那道长长的伤口裸露了出来。

    “我没当成悲剧英雄啊！”

    三四郎说着窥探着凯伊，凯伊对他笑了笑，而这是凯伊最后的记忆了。

    “门开着。”

    凯伊很有礼貌地按了对讲机，要求进房。三四郎对着门口叫了一声。

    “我才不像你。哪有人在只有四个人醒着的船内还要将房门上锁的。”

    三四郎躺在床上，在灯光的照耀下，他的身影浮显了出来。那一头不知是自行松开的，或者是被三四朗松绑的长发披散在床单上，只披着上衣的肩头绑着白色的绷带。

    “如果你睡了，我就不吵你……”

    “没有，我没睡。什么事？”

    躺在床上的三四郎微微睁开眼睛看着踏进房间的凯伊。

    “你一直站在我的房门前，对不对？你在想什么？”

    凯伊大概是忘了门外装有摄影机吧？发现自己在门外犹疑着要不要进来的模样被看得一清二楚，凯伊只好掩饰住苦笑，以他独特的流畅步伐走近三四郎。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只要不倒立，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

    三四郎说着，慢慢地举起手来给凯伊看。

    其实不用问三四郎，凯伊早就知道他肩膀的状况了。

    他那先前感应到三四郎痛楚的身体，现在也完全感应着三四郎目前的状况。三四郎的痛楚就是凯伊的痛。

    那种连呼吸都感到痛苦的剧痛已经消失了。现在他的身体只感受到一股疼痛之后的灼热感。尽管还不能有剧烈的活动，但是应该是不会影响到日常生活中的行动吧？

    刚刚的那一段话只不过是他的话头，凯伊已经用自己的身体感知三四郎的身体正慢慢地复原中。

    “那太好了。”

    凯伊对此事不动声色，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可是，直觉敏锐的三四郎似乎已经察觉出凯伊探问病况，只不过是来这边的一个藉口而已。凯伊现在更是感觉到，掩饰万花筒之眼的不透明护目镜对三四郎根本是起不了任何作用。凯伊把视线从躺在床上等着他回答的三四郎身上移到手上的档案上。

    “青的真面目找出来了，密码也找到了。”

    “哦。”

    “我们派出无人探测艇去回收了那个通讯的发信源浮标。查过之后发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凯伊的话让三四郎再也耐不住了。他绷起表情，慢慢地支起上半身。

    凯伊和三四郎在成功地让新电脑顺利启动之后，洛德和珊德拉好心地要他们两人暂时放下平时的任务，好好休息一阵。在他们所安装的电脑的作动下，原本大大地偏离了路线的船只已经回到预定的座标上，以光速行进中。

    凯伊大概是利用了休息的时间顺利地找出了密码。难得有休息的时间，他却除了睡觉之外，把其他的时间都花在电脑上了。这是完美主义者凯伊的个人风格。

    “说给我听听！”凯伊和三四郎在让电脑作动之后，只在医务室进行各别治疗时碰过面，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机会针对此事谈过话。为了让勉强卸下来的肩膀获得完全的休息，三四郎几乎足不出户，而凯伊好像也刻意回避三四郎的样子。但是，凯伊现在却来到三四郎的房间。

    凯伊看着档案，开始说道。

    “虽然用的是摩斯密码这种古老的通讯方法，但是却是用我们的语言说的，所以所谓的青是一个人。从通讯的内容来判断，他可能是一个遇难者。所以，我就把过去行踪不明的人员名单都拿出来核对。”

    “有条件符合的人吗？”

    “他是一个相当久远以前的人，是太空船的成员还被称为太空人时代的人。”

    凯伊将档案资料念出来。

    “乔.E.远野。他是非常早期的光速太空船的探测飞行员兼星图制作用探测船的飞行员。距今大约100年前。”

    “这家伙哪里跟青扯上关系？”

    “乔跟你一样有东方人的血统，他的名字中也同时用汉字。正式登录的名字是乔，所以先前检索时漏掉了他。他的名字写成青，念起来像乔的音，青.E.远野。昵称为BLUE。跟他比较亲近的人都这样叫他。”

    “BLUE啊……”

    三四郎喃喃念着，想着事情。尽管被这个名字耍得团团转，差点就丢掉一条小命了，但是他所做的事情并没有错。他想让后来的人都知道，那个攫住他的黑洞的存在。

    在这个通讯被人发现之前，他已经持续发送警告将近100年了。

    “原来他是为了制作星图来到这边，而被黑洞给攫住了啊？所以他发出警告用的浮标，然后自己……”

    三四郎很难得地嗫嚅了。因为被他的通讯给叫了过来，BLUE的命运差一点也成了他们的命运。

    凯伊见三四郎突然陷入沉思，便静静地点点头。

    “我想大概是这样吧？浮标就在非常接近黑洞的地方。他将所剩不多的能量全部注进去才勉强让浮标稳定了下来。”

    “真是爽快的英雄啊！”

    三四郎喃喃说道，凯伊闻言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地笑了。

    他那呈现理想线条的嘴唇和光滑的脸颊，都留下身心疲累到极限的痕迹，到目前为止，血色都还没有恢复。原本因为太忙碌都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一看，原本就相当纤细的凯伊似乎更瘦了。

    三四郎似有若无地看着凯伊，一边想着BLUE的事情，突然想起一件事，便抬起头来。“喂！光是青发出警告是不会发生这次这样的事情的。应该有人企图找过吧？”凯伊闻言，从档案中抬起视线。

    “只要知道青的身分，其他的事情就好查了。希巴博士虽然年纪轻轻就死亡，但是一向被誉为电脑天才，跟思考型电脑的制造工作有很深的关联。他跟乔.E.远野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我怀疑他就是那个要寻找青的人。”

    “啊？那么密码呢？”

    “就是‘死者之书’中的一节。”

    三四郎压住肩膀，慢慢地抬起手，正想拢起头发，听凯伊这么说，倏地停下了动作。

    “死者之书？那是什么玩意儿？是葬礼手册吗！”

    “是写关于古埃及之死的书，是希巴博士最喜欢的一本书，被引用的就是这一段。”

    凯伊顿了顿，开始慢慢地念出其中的一节。

    “青啊！出来吧！青啊！涌上来吧！青啊！上升吧！青啊！盈满吧……。”

    凯伊的声音没有了平时他极力地压抑着的平板，反而有着他本来的温柔而沙哑的感觉。听起来就像摇篮曲一样，仿佛哀悼着死者一般。

    像风一般的声音。

    三四郎一边听着凯伊的声音一边想着，飘过海上的风。在太空船中出生长大的三四郎跟真正的海和风没有什么缘份。可是凯伊原本属于他的声音却让跟情绪之类的事物几乎没什么缘份的三四郎想起了风、想起了海。

    而凯伊仍然静静地颂念着的声音，就好像那个叫希巴的科学家本身诉说着什么一样。

    “他大概是把封进这个密码中的寻找青的司令组进自己所制造的思考型电脑的黑盒子当中吧？所以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因为司令是被安装在电脑的基本设定中的。”

    凯伊附带说明完便抬起头来，结果视线和仿佛第一次看到他，定定地望着他的三四郎的视线碰个正着。

    “三四郎？”

    “啊，没事。可是，那个博士为什么要做如此的设定，使得太空船因为来自青的信号而失控往前直冲呢！”

    很难得的三四郎竟然先把视线移开了，凯伊感到很不可思议，三四郎趁他没有追问下去之前继续说道。

    “我想到了一件事。我这种推测可能有点脱轨了，不过我怀疑是不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拷贝原版当中，命令的轮廓模糊了，以致于在某个地方产生了错误？他的目的应该是寻找青、拯救青才对。”

    “嗯，这也是有可能的。”凯伊轻轻点头，对三四郎的同意表示谢意，然后又把视线落到档案上。

    “原本只知道寻找青的部分的司令全文也都知道了，是这样的……

    下令寻找我的朋友，智勇兼备的太空人青.E.远野。他的身影、他的声音，任何蛛丝马迹都要详细查清楚，以找出他的行踪。司令为寻找青。同时把此讯息传达给他……给因为些微的误会而行踪杳然的朋友。把我的思念化为密码传送过去……。

    他生病了。他知道自己离死期不远，所以他把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下令给他制造的电脑去执行。“凯伊停了下来，再度看着这些文字。试着去回想那个将代表古埃及生死观的文章的一节当成密码的科学家。出来吧！升上来吧！盈满吧！青。他所遗留下来的话语就好像祈祷文一般。明知道再也见不到，却又积极地寻找，这种心情就是凯伊感受到的感情。现在，凯伊非常可以体会这个讯息中所隐含的感情。强烈的悲哀和微微的愤怒，当失去重要的东西时，人总会对失去这个事实感到愤怒。在悲叹、哭干泪水之后，就会对弃自己而去的重要事物产生一种无处可发的怒气。

    凯伊把视线落在夹在档案夹里面的希巴博士的照片上，聪明的青年在死者之书的封面旁沉稳地笑着。没想到这个据传有着天才头脑的青年竟然这么年轻。

    凯伊心想，在这个似乎跟自己有几分神似的青年的内心某个地方应该有着那么强烈的情感吧？这时他发现，他在博士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便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向三四郎。

    “……古埃及人似乎相信死者会再生，或许这个讯息当中也隐含着这个意思。”

    “……他们真的只是朋友吗……？”

    三四郎的反应彻头彻尾是一个实事求是的人，可是三四郎这句话对即将陷入希巴博士的感情漩涡里的凯伊却是一个救赎。看到三四郎嫌烦似地吊着眼睛看着自己，凯伊不禁笑了出来，轻轻地耸耸肩。

    “哪……资料就只剩这些了。不过珊德拉听到这些内容却说这是一封感情炙热的情书哩！”

    “别开玩笑了！我们为了这个，差一点就没命了！”

    因为一点点的误会而分离，彼此都知道是自己不对，却又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失去了说话的机会而从此音讯断绝的科学家和太空人。

    三四郎为这个好似在哪里听过的情况感到莫名的难为情，用力地否认道。

    然后又不解地说道。

    “可是，为什么船在任何一个雷达都没能捕捉到来自青的摩斯密码的时候就转换方向了呢？”

    “这也是我比较偏离常规的推测，我想希巴博士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心电感应者。他所制造的电脑是一部有感情的优秀机器。或许其中也安装有这种能力。”

    “如果你有这种想法，那就大概八九不离十了。你刚刚说过，这个讯息是被安装在基本设定当中的，对不对？这么说来，目前所使用的太空船中，有大部分的船都潜藏着塞仁罗！”

    “你说的没错。不过，现在我们已经回收了呼叫太空船的浮标，而且也找到了解除讯息的密码了。珊德拉已经把这次的事件向联邦报告了，所以，我想以后应该不会有其他的船遭遇像我们一样的问题了。”

    三四郎闻言点点头，但是仍然一脸不是很清楚的表情，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凯伊。

    “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想到青发出来的讯号是摩斯密码！”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朋友。我猜想，他们大概是藉着使用已经不再被广泛使用的通讯方法，享受着打暗号一般的快乐吧？而且，他以摩斯密码留下自己最后的讯息可能也是因为他预测到青，也就是乔.E.远野也在寻找他吧？你以前说过的希望让某些特定的人了解自己的想法应该是正确的。”

    十四

    凯伊的推测让三四郎皱起了眉头，一脸不悦。

    “……我的脖子附近怎么变得痒痒的……”

    三四郎夸张地皱起眉头，真的就去搔自己的脖子。凯伊的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

    每当三四郎拢起头发，就看到他那道长长的伤痕。三四郎说过，他就是不喜欢被人看到那道伤痕才留起长发的，可是他又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被人看到。

    如果是他，一定不会想到留下这样的讯息吧？

    那么，如果是我呢？我会怎么做呢？强烈的悲哀和微微的愤怒。这种感情让凯伊感同身受。他很怀念地去回想起在暴乱的搜寻之后残留下来的余韵。失去重要的事物时，我会怎么做？

    “……伊。凯伊！”凯伊突然回过神来，只见三四郎支起上半身，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了？”

    “唔……没什么。”

    “坐下吧！还有很多话要说的，不是吗？”

    凯伊很难得地讲话模棱两可的，三四郎用下巴示意他坐下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凯伊的问题让三四郎觉得很有趣，他扬了扬眉毛，又整个人躺了下去。

    “为什么？从下一轮的当班时间开始，我就要回去工作了。到时候不管你再怎么不愿意，我们还是会碰面的。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特地跑到我这里来的，不是吗？而且，你一紧张就会用敬语。应该是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吧？”

    凯伊又被直觉敏锐的三四郎给逗得苦笑了起来，可是他并没有坐下来，只是慢慢地环视着三四郎的房间。

    “……你的房间真漂亮。”

    “是吗？”

    三四郎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三四郎的房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一来没什么装饰品，二来他所得到的装备跟凯伊都是一样的。

    要说有什么不同处，那就是凯伊的房间整理得一丝不苟的，几乎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而相对的，这个房间里却充满了人在其中生活的味道吧？

    脱下来的衣服很自然地披挂在椅背上，喝了一半的酒一直放在床头柜上。其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个人物品四处随意放置着，房间里充满了三四郎的味道。

    没有装饰、没有做作、没有任何炫丽的东西。这个有点杂乱的房间在短短的时间内，似乎就染上了三四郎的味道。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这是你第一次到我房间来，对不对？”

    三四郎这才想起，包括他的房间在内，凯伊连洛德和珊德拉的房间都没有去过，不禁抬起头来，打趣地看着凯伊。

    “今儿个吹什么风来着？”

    在月球圆顶这个人造物底下成长的凯伊，从来没有看过野生的东西。可是，现在在他眼前伸展着修长的身体，悠闲地躺着的三四郎却让他联想起他的知识领域中所知道的野生动物。

    “凯伊，怎么不看我？”

    三四郎发现凯伊那隔着将他半个脸盖住，几乎遮住他所有的表情的深色护目镜底下的视线，微妙地自他身上移开，便眯起眼睛望着凯伊。

    “凯伊！”

    凯伊吞了一口气，视线落到脚边。拿着档案的手慢慢地往下垂。

    “……我是来履行约定的……”

    他用低得几乎让人听不到、没有任何感情的干涩声音嗫嚅道。

    三四郎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瞪大了眼睛。可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越发尖锐的眼神看着凯伊。那横躺着的身体动也不动，射出了强光的眼睛望着僵直身体，低头不语的凯伊。

    “……所以？”经过长长的静默之后，三四郎低声说道。他的声音是如此地冷漠，凯伊不解地抬起头来。三四郎原本就有一张很有性格的脸庞，而他那使得他看起来更尖锐的东方人特有的杏仁型眼睛静静地看着凯伊，让凯伊不由得一脸困惑。“你以为主动跑到我房间来，我就会高高兴兴地抱你吗？”凯伊顿时红了脸，低下了眼睛。三四郎就着躺在床上，两手交抱在后脑勺的姿势定定地看着凯伊。

    “我又不是一只发情的公狗，你以为我会伸着舌头扑上去吗？”

    好冷静的声音。

    “还好我不是那种可以跟一个被义务和约定绑得死死的男人上床的人。”

    太小看他了。凯伊低着眼睛，紧咬住嘴唇。他不是那种会按照我的计划行动的人。

    原以为到这里来会让事情有所改观的，没想到三四郎竟然这么敏感地嗅出了自己想要拿他当藉口来解放自己的想法。

    凯伊不禁有点厌恶起直觉太过敏锐的三四郎。

    “……我在被现在的养父认养之前是被教育成月人的。”

    凯伊有所觉悟而开始慢慢打开话匣子，三四郎则静静地仰望着他。

    “现在大概不用我再说明月人的特性了吧？奔放、没有性方面的道德观、疯狂的享乐主义者。我是个月人，非常享受身为月人的快乐。”

    凯伊自嘲地吊起美好的嘴角笑了。

    “我的容貌让我非常容易就可以过那样的生活。”

    凯伊原以为听到这些话，三四郎的表情应该会起某些变化的，可是，他竟然不动声色，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我母亲死后，因为发生了某件事而使得现在的地球人养父收养了我。他，阿德米拉尔.德瑞克让我知道了另一个世界的生活。”

    每次一提到那个名字便让凯伊心口紧缩的回忆使得凯伊微微地停顿了。

    “一开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讨厌学习，更没有什么值得我专心投入的兴趣，可是，养父希望我这样，所以我觉得如果这样就可以让他高兴的话也就罢了。”

    栗色的头发、深绿色的眼珠。他第一次改变了自己。

    “德瑞克虽然严格，但是也很温柔。我抱着玩一种新游戏的心情，适度地敷衍他，而他则很有耐心地教导我他的想法和信条。……而当我能了解他的话，对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世界产生兴趣的时候，便想完全否定自己是月人的事实，也否定以前的生活。”

    凯伊停下来，紧紧地闭上万花筒之眼，仿佛要逃避自己的过去。

    “我喜欢德瑞克。……我爱过他。”

    凯伊毅然地说出了至今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甚至也不曾告诉过德瑞克的话。他并没有感觉到他原先认为一旦说出口就会难以克制自己的恐惧感。

    每次一想到他，胸口就一阵澎湃，这种感觉让他知道，自己仍然爱着德瑞克。可是那跟凯伊所害怕的，有求于他的高度饥饿感并没有关系。

    力道从凯伊的身上流失，原本挺着的肩膀线条微微地下垂了。他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说下去。

    “……可是，渴求于他就会回到原来的我。于是我日夜戴着护目镜，有意地远离四周的人群。我觉得，如果被别人，尤其是德瑞克视为月人的话，不如去死得好。”

    凯伊一边说着，一边把视线落在那个仰望着自己的高大男人身上。是他的缘故吗？

    凯伊一边看着隔着护目镜和他对望的黑色眼睛，心里一边想着。我之所以能怀着这种心情谈德瑞克是因为他的缘故吗？

    这时候，凯伊突然注意到一件他至今没有留意过的事情。德瑞克也没有办法和戴着护目镜的我正眼相对。

    “你就是这样，因为恋父情结而成为一个拒绝接触、无可救药的月人吗？”

    凯伊停下来望着三四郎，而原先一直默默地听着凯伊说话的三四郎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凯伊有一种获得救赎的感觉，便把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然后微微犹豫了一下，拿下了现在几乎已经成为他身体一部分的护目镜。

    随着凯伊的思绪复杂地变换着颜色的万花筒之眼笔直地看着三四郎。

    “……你一定觉得我很滑稽吧？”

    凯伊想自嘲，却又做不来。

    他往支起上半身的高大男人走近一步，将手上拿着的护目镜丢到地上。

    调查青所得到的资料档案也落到地上，里面的文件在不获正经八百的主人眷顾的情况下散乱开来。

    凯伊踩着流畅的步伐，鞋子踩在列印出来的纸上，发出干涩的声音。可是，正集中所有的精神凝视着三四郎的凯伊已经没有余裕去在意这些事情了。

    “可是，我已经不会去过其他的生活了。”

    凯伊不时哽住气，好像不能呼吸的样子。

    他想把手伸向坐在床上的三四郎肩上，伸出一半又紧紧握住，无力地垂落在身旁。他激励自己，不要把视线自无言地仰望着自己的三四郎眼前移开，以僵硬的语气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三四郎，救救我！”三四郎默默地看着眨都不眨地看着自己的万花筒之眼，叹了一口气，同时愕然地说道。

    “……凯伊。你有没有搞错？”

    凯伊不懂三四郎话里的意思，眼睛瞪得大大的。全身的力道因为三四郎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语气而从原本紧绷着的身体中流失。

    “三四郎……？”

    “到一个男人的房间来需要这种理由吗？看你身体僵成那个样子，一脸痛苦的表情，这样还想挑逗我吗？”

    “……”

    “你如果没办法说服自己，谁也拿你没办法，你跟我讲以前的事情也无济于事啊！我觉得现在的你很好啊！很抱歉，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在乎。”

    三四郎坐在床上抬头看着站在他身边的凯伊，粗鲁地拢拢头发。

    “如果你真有心的话，难道就不能挑逗一点吗？说什么生活方式啦、救你啦，这么艰涩的理由叫我怎么勃起？”

    三四郎举起手的那一瞬间，大概是感到疼痛吧？他微微地皱起眉头，然后轻轻地吊起嘴角。

    “你是个月人，难道连挑逗男人的方法都不知道吗？”

    三四郎这番话让凯伊感到愕然，他带着稚嫩的表情俯视着三四郎，下一瞬间却又露出了他从来不曾有过的笑容。

    那是一个壮烈的微笑。嘴角的角度只不过微微地不同，凯伊给人的印象就完全丕变。

    “……那么这样如何……？”

    凯伊慢慢抬起手，摸到穿得整整齐齐的制服胸口，在三四郎还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之前，就把外衣脱到地上去了。他又往前走近一步，单膝爬到床上。

    纤细的手指头环到三四郎的脖子上，以顺畅的动作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凯伊一边用纯熟的动作享受着乌亮头发的触感，一边轻轻地咬着三四郎的耳朵。

    “……唔！”

    “你等着……”

    三四郎不由得想往后缩，凯伊用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制止了他，将胸口贴过去，如同要坐上三四郎的膝盖一般。三四郎被凯伊的变化惊得说不出话来！凯伊逼近到可以感受到三四郎气息的距离，充满媚惑地眨着那朦胧的万花筒之眼，叹息似地轻声说道。

    “我现在就让你销魂蚀骨……”

    三四郎听到耳畔那温柔而沙哑的声音，不禁瞪大了眼睛，脸上也露出了不亚于凯伊的惊人浅笑。他轻轻抱起坐在他膝盖上的凯伊，粗鲁地把他压倒在床上。

    他用仍然感到疼痛的手臂支撑住自己，俯视着躺在自己胸口底下的凯伊。凯伊一边把玩着三四郎的长发，一边开始在他那从脖子到背部的伤疤上游移着。三四郎用另一只手探进凯伊的内裤里。

    凯伊发出不成调的声音，把身体摆平。

    “你真是迷人……！”

    当凯伊那撩拨着他头发的手拉过他的头，两人的嘴唇重叠的那一瞬间，三四郎低声说道。

    这是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瞬间眼神交会的两人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然后，他们不再说什么，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啊……”

    就在凯伊发出细微的叫声的同时，一种贯穿身体的快感让三四郎不由得摒住了气息。

    从背部窜到指尖。那是一种不曾有过的感觉。

    凯伊大概是因为三四郎在瞬间抬高了身体而感到不耐烦吧？他伸手把三四郎的头拉向自己。他把三四郎的身体抱近刚刚三四郎热情地触摸着的胸口，不愿松开再次缠在一起的身体似地，指尖紧紧地抓着三四郎的背。

    三四郎重新开始动作。他让凯伊立起膝盖，指头从膝盖的内侧滑进发热的大腿内侧。凯伊对他的动作有了反应，身体不停地摇晃着，睁开了原本紧闭的眼睛。他凝望着半空的眼睛大概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在光量降到最低限度的间接照明当中，那对染着难以形容色彩的万花筒之眼虚幻地浮显了上来。真是令人绝倒的美啊！同时又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透明的液体从瞳孔里流出来滴在床单上，旋即便被吸进去了。

    平常体温比一般人低的三四郎，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炙热了起来。可是，凯伊的身体却更灼热。那乳白色的肌肤的温度高得令人难以想像是来自那种肤色的肌肤。

    “呼……”三四郎看到从凯伊那忘了要眨眼的瞳孔中流出来的泪水，情不自禁地亲了他微微泛起血色的眼睑。随着动作的起伏，他的长发滑落到被汗水汗湿的胸口，凯伊皱起眉头，摒住气息。在似有若无的地方轻抚着的头发的触感来得那么突然，似乎形成了更强的刺激。凯伊闭上了原本睁着的眼睛，喘不过气来似地扭拧着身体。

    这是什么。

    瞬间又流泄进来，像针般尖锐的快感使得三四郎又皱起了眉头。

    三四郎轻轻地甩甩头发看着凯伊，然后意识着完全紧密贴合在一起的身体。

    原来如此！

    三四郎意识着凯伊催促他继续动作似地嵌进他背部的指尖，一边再度亲了凯伊闭起来的眼睛。原来这就是情感转移者的能力啊？

    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做爱，但是凯伊把他自己感受到的快感藉着彼此紧密结合的身体传达给了抱住他的男人。

    三四郎咬紧牙关忍住几乎要让脑袋麻痹的感觉，竖起两只手臂俯视着凯伊。

    感觉三四郎的身体突然离开，凯伊倏地睁开了原本紧闭着的万花筒之眼，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三四郎。他的眼睛里浮起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芒。

    看来我好像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给逮住了啊！

    三四郎扬起嘴角忍住浮上来的笑意，露出长长的犬齿想着。

    看来要让自己不沉醉在其中是很难的一件事了。

    三四郎对自己在将赤裸着身体，并以让人心跳加速的眼神仰望着自己的凯伊压在底下的状态下，却依然可以自我解嘲一事感到安心，便又松开手臂的力量，再度将身体贴上去。

    “三四郎？”

    喘着气的凯伊狐疑地叫着他。

    “三四郎……”

    三四郎将犬齿咬上凯伊的肩头，享受着凯伊弹跳起来的身体反应，决定放弃去思考事情。……他也不能思考了。

    “我曾经跟养父有过肌肤之亲。”

    凯伊以亲密过后的温润声音叹气似地喃喃说道。

    他轻轻抱着枕在他胸口的三四郎的头，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头梳整着他的长发。

    “那就是我上这艘船的动机。”

    三四郎的耳朵贴在静静地开始说起话来的凯伊胸口上！如同直接听到他发自肺腑的告白。

    “自从改变生活方式之后，我没有跟任何人接触过。一方面是对靠近我的人有一种厌恶感！另一方面也是自我压抑。习惯了这种生活之后，我就觉得这是真正的自己。我觉得，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人所惑了。……连德瑞克也一样……”

    凯伊说完，慢慢地吐了一口气。三四郎既不催促凯伊往下说，也不打断他的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凯伊用他原本的温柔沙哑声诉说。

    “尽管爱着他，我却仍然怀疑，怀有这种感觉是不是就会被牵引出月人的特性。我想确认这件事。我诱惑他，他也答应了。于是，我们就有了那一次……”

    凯伊无声地笑了。或许是想到当时的自己吧？浮在他嘴角的自嘲笑容使得他那端正的容貌痛苦似地扭曲着。

    “我没有变。我依然是个月人。……我没办法再待在养父的身边了……”

    “一般人在这种时候都说这些话吗？真是个不懂床第礼仪的家伙啊！”

    脸贴在凯伊的胸口、闭着眼睛听他说话的三四郎终于开口了。

    “你想忏悔的话，就到教会去吧！我不是说过，我对以前的你没有兴趣吗？或者，你也想听听我以前的风光恋爱经验！”

    三四郎的话使凯伊的胸微微震动着，三四郎知道他正无声地笑着。

    “我觉得你对这种事情好严苛。我曾经想过：三四郎的道德观那么地守旧，近亲通奸是不是超越他所允许的范围之内啊！”

    闭着眼睛的三四郎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唔，老实说，的确是让我有一点倒胃口。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不是吗？不过，我希望你不要一次又一次地做这种试验。”

    三四郎的答复让凯伊笑了起来，随即又面有难色。

    “可是，我还是忘不掉德瑞克。”

    三四郎闻言抬起头来，兴味盎然地扬起嘴角。

    “所以？你是说，我们就这样结束了？”

    凯伊瞪大了眼睛，急急地摇着头。

    “我没这么想……。我只是越搞不清楚自己了。”

    凯伊嗫嚅地说道，困惑地皱起眉头。三四郎见状，露出他常有的表情看着凯伊，一副愕然的表情。

    “所以我才觉得你很奇怪啊！怎么老是想这种无聊事。头脑聪明的家伙怎么老是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呢？又不是考数学，答案又不只有一个，也没有人知道正确的解答呀！搞不懂自己、搞不清楚别人，那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感情转移者吗？可以不用去想！只要去感觉就好了呀！”

    凯伊的自嘲变成微微的苦笑。

    “……看来我马上就把这件事给忘了。三四郎，你愿不愿意待在我身边，时时这样提醒我！”

    “那得看薪水来决定了。”

    三四郎的答案终于让凯伊露出了开朗的笑容。他在环住三四郎脖子的手臂上加注了力道，将他的头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口上。

    感觉舒适的疲累感使得他们两人都觉得身体好笨重。凯伊把玩着三四郎头发的手指头勉勉强强地把正要进入睡梦中的三四郎拉回了现实。

    “……我有一点想认识以前的你。”

    默默地任凯伊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好一阵子的三四郎喃喃地说道。

    “为什么？”

    “我想看看和现在的你有什么不同。而且，我也想看看享受人生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真是个不好的兴趣。”

    凯伊那温柔而沙哑的声音发出咯咯的笑声。

    “我喜欢生气时候的你，可是更喜欢刚才的你。充满了活力，而且又好漂亮。”

    “傻瓜！”

    凯伊不想再掩饰什么了。

    他对三四郎的动作还有对自己因三四郎而产生的感觉，坦率得令他自己感到惊讶。

    凯伊的身体因为三四郎往下滑移的亲吻而扭拧着，那接触到敏感部位的手指头使得凯伊发出喘息声。三四郎粗野的动作将凯伊推到极限，然后又坠落。

    三四郎急速的心跳和自己的体温都让凯伊炙热地兴奋起来。他忘我地发出叫声，等着三四郎的躯体和自己重叠为一。

    已经被遗忘的感觉复苏了，每当冰冷的头发的触感拂上那灼热的肌肤，只要一想到造成这种现象的人是三四郎，就更让凯伊感到喘不过气来。

    他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如此地感受别人的体温的。

    凯伊在采寻过自己的各种情绪之后发现不到一丝丝自我厌恶的感情，不禁松了一口气，此时实际地感受着三四郎那比自己低的体温和让他觉得很舒服的身体重量。

    这时，原本把脸颊贴在他胸口，使得他全身无力的三四郎突然抬起头来。

    他甩了甩任凯伊把玩着的头发，露出一个不怎么有品味的浅笑。

    “你说过很过分的话，你记得吗？”

    “谁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过分的话？笨蛋！”

    三四郎没头没脑地说道，凯伊倏地红了脸，顶回一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跟月人做爱真是不可想像啊！最高潮的时候，我甚至害怕自己是不是会疯掉哩！如果我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话怎么办？”

    “那我就负起责任娶你罗！”

    凯伊知道三四郎是在开玩笑，所以回答得也很轻松。两人肌肤接触，聊些有的没的话让凯伊觉得好快乐，正想再说什么时，身体突然浮了起来。

    “……！”

    三四郎将他抱了起来，让他的身体翻转过来。由于事出突然，凯伊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正想抬起头来的时候，三四郎环在他背后的手臂制止了他。

    “我不会呼叫任何人的。”

    凯伊原本以为这是三四郎的恶作剧，却听到三四郎正经八百地说道。凯伊知道他想说什么，便也收敛起嬉笑的表情。

    贴在三四郎胸口上的耳朵可以听到他响亮的心跳声。

    “所以，你找我也没有用。”

    忧郁的塞仁。那些寻找回应，持续呼唤的人们。

    思绪跑到哪里去了……？

    彼此不停地呼唤、互相寻找的两个人会在什么地方碰面呢？

    凯伊闭上眼睛，倾听着三四郎胸口的强烈鼓动，这时，环在他背上的手臂突然松开了。

    凯伊满脸狐疑地抬起头，把手支在三四郎的胸口上撑起上半身，结果看到正在想着事情的三四郎一脸严肃的表情。

    “哪……我还是蛮在意的，我们到底什么时候重修旧好的？”

    “……有没有人在找你！”

    三四郎的话不知道有几分认真，凯伊吊起万花筒之眼顶了回去。

    “唉呀，我们不是搭档吗？”

    “请问当初是谁吼着我们是错误的搭档来着？”

    凯伊想跳起来，三四郎快速地将手环上他的腰，制住了他的身体。凯伊被三四郎用力地一抱，身体不由得僵硬了起来。三四郎抬起凯伊，紧紧地抱住他，扬起嘴角。

    “三四郎？”

    “月人在这种时候还真是猛啊！如果你精神这么好，我就再陪你一次吧！”

    “三四郎！”

    凯伊尝试做反抗，可是被三四郎压在底下，两手被钉死在头顶上，他只好徒然地闭上眼睛。凯伊回握着指头缠也似地压住他的手的三四郎的两只手。

    他等待着接下来应该会来的三四郎的体温，可是三四郎的重量却迟迟没有压上来，凯伊不解地扬起低伏的青灰色的睫毛。

    睁开的万花筒之眼中映出了三四郎正经的表情。凯伊原本想开口问他在想什么，结果还是不发一语，又闭上了眼睛。

    三四郎无言的笑意传到凯伊紧闭的眼底。接着，他期盼已久的厚实胸膛慢慢压了上来。

    三四郎松开手指头，凯伊的手臂环住他的背。三四郎把身体沉向凯伊那竖起的膝盖间，然后，两人互相探索着刚刚没有接触到的部分，开始热切地加速彼此的心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珊德拉若无其事地走近过来，在洛德耳边轻声说道。

    “是啊！三四郎真是个迟到大王啊！”

    两人无言地对望了一眼，然后偷眼瞧着背后的凯伊。

    在固定的时刻准时出现，一脸没事人似地接过洛德工作的凯伊，仍然一身没有瑕疵的打扮，也仍然戴着不透明的护目镜。

    “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我确信大概是正面的发展，这样也很好，不是吗？”

    洛德压低了声音说道，珊德拉却面有难色地摇摇头。

    “其实很早就有各种说法，不过我很赞成搭档有肌肤之亲。有些事情只有在床上才会知道的。更何况凯伊是月人呀！应该有很多事情不是靠脑袋，而是透过身体去传达的。”

    也就是说，洛德和珊德拉正在推测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三四郎和凯伊之间到底怎么了。事情解决之后，他们只见过一次面，然后两个人就完全不见人影了，洛德和珊德拉一直不清楚他们之间到底在干什么？

    他们不是纯粹基于起哄的心态才这么关心的，而是为了今后漫长的航行之旅考量。另一组搭档是否能够合得来关系到他们的生死问题。

    “有道理。这种事情或许比硬梆梆的理论或道理更能打开凯伊顽固的心结。”

    洛德话声才落，门就被打开了，另一个话题人物突然就出现了。

    “对不起！睡过头了！”

    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却依然没有任何脚步声的高大男人臂上挂着上衣，手上拿着皮绳。看样子是在匆匆忙忙的情况下赶过来的。对他而言，外表的打扮根本不重要。

    “我们才正想去找你呢！”

    凯伊看来似乎面有难色，而珊德拉又在洛德耳边嘀嘀咕咕，三四郎见状便大步走近凯伊，不怎么高兴地瞪着沉着地抬起头来的凯伊。

    “你明明知道我血压低，总该叫我一声吧？”

    “啊……？”

    其余那两个人惊愕地对望了一眼，三四郎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干嘛把闹钟都按掉？你少一个人装模作样的！”

    “一个不会自我管理的人就没资格当太空船成员！”

    怎么回事？

    洛德和珊德拉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人，凯伊飘然地站了起来，语气仍然跟平常一样。

    “等一下，三四郎！”

    三四郎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边在嘴里嘟嚷着，一边转过身就要走向自己的座位。珊德拉伸出手搭上他肩膀想叫住他。

    “好痛！”

    “啊？啊……对不起！你的肩膀……”

    三四郎反射似地跳了起来，珊德拉赶紧拿开自己的手。她以为自己弄痛了三四郎脱臼了的肩膀。

    “不是你，是那家伙！”

    三四郎说着，痛苦似地搓揉着的地方竟然是比肩膀稍微低一点的地方。

    他用下巴指着的那家伙就是挺直了纤细身材站在那边的凯伊。

    “虽然看起来那么纤细，毕竟还是有男人的力道。昨天晚上浑然忘我的时候都没发现到，早上起床之后才发觉真的好痛耶！”

    听懂他话中的意思之后，舰桥里的其余3个人都愣在当场。洛德和珊德拉的眼睛则瞪得不能再大了。而凯伊则顿时血气直往脸颊上冲。

    “三四郎……”

    凯伊压低了声音制止三四郎说下去，可是三四郎却不放在心上，对着凯伊眨了眨眼。

    “你好歹也剪剪指甲嘛！”

    “三四郎！”

    凯伊叫了一声，像猫一样跳了过来，三四郎则踏踏踏地在狭窄的舰桥里四处逃窜。

    洛德和珊德拉全身虚脱了一般，无力地望着对方笑着。凯伊是满脸通红，三四郎则忸怩着身体企图躲避凯伊的电击。

    映在荧幕上，在漆黑的黑暗中闪烁着的遥远星球……。

    前往遥远……遥远……遥远，远在彼方的……未曾见过的星球。

    他们的太空之旅才正要开始。

解放的咒文

解放的咒文 一卷全

    第一章：忧郁——凯伊

    挺直了腰板的纤细青年，走在不见人影的走廊上。

    美丽的下颚稍稍抬起，青灰色的刘海随步伐微微摇动。

    在这艘深宇宙用光速飞船内已经度过了地球时间约三个月，他的脚步里没有丝毫的迟疑和犹豫。

    也没有声响。

    他的目的地是舰桥。

    那好像猫一样的纤细柔韧的身体，独特的水流一般的动作，简直好像他的身体中不存在关节和肌肉这些身体器官一样。

    虽然只是很平常地在走路，却能如媚惑的舞蹈般使周围的人们陷入迷醉之中。也许，是因为他是月人的缘故吧。

    青年名叫凯伊。

    他现在在想些什么，怀着怎样的心情，很难叫人明白。因为唯一能使人了解的渠道“眼睛”，被不透光的护目镜遮得严严实实。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句古话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适用的。眼睛能决定大多数的表情，甚至有时还透露出一个人的性格。这位名唤凯伊的青年，用护目镜使旁人基本上无法读出他的心思。

    如前所述，凯伊是月人。

    只有纯种月人才拥有的“万花筒之眼”。纤细，色彩不定。时刻都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这就是万花筒之眼。实际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因此，这一注目的特点和他们古怪的性格使月人之名传遍联邦内外。

    这位名叫凯伊的青年，正是拥有了这个月人代名词——富有透明感，散发着妖娆的光辉，使人为之倾倒的“万花筒之眼”。

    能根据主人的喜怒哀乐任意变化成各种各样的色彩，而如今，这双传说中的眼睛却被不透光的护目镜完全遮挡住了。

    或许有人听闻凯伊是月人后，会对他身着制服工作在这艘船上感到很不可思议。

    一般人们都认为，月人是最不适合实际业务的。作为向实际业务的界限挑战的宇宙船士官，可以说没有什么人种比月人更不适合的了。

    然而，尽管从外表上来看是完美的月人，凯伊这位青年却欲将自己的人种特征进行彻底否定。

    所谓月人，具体说来，便是寻欢作乐的高手，缺乏性道德观念，可以说是快乐主义的代名词。从这一点来说，他实在不象是月人。

    统一的制服穿得笔挺，神经质地将领口竖起。这副无可挑剔的装束诉说着他的顽固。

    不仅如此，还两眼直视着前方，如雕像般一动不动。他用那副将他那如精心雕琢的美貌完全遮挡的护目镜，在他和旁人之间下意识地筑起一道高墙。

    纤细而又冰冷的容貌，透着孤高而强烈的拒绝感。

    他的这种姿态和他那柔软的身体线条极不和谐。然而奇怪的是，这种不和谐，以及他那凛然的拒绝的姿态，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压得周围的人透不过气来。不知道他自己是否已经觉察了这一点。

    在多条通路的交叉点，他沿着指向舰桥的方向转了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视线迅速地向四周一扫，抬起头，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一声叹息是很不应该的，又摆出了一副更甚从前的冰冷表情。

    这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即使没有人在旁，他还是不愿意表露出自己的感情，讨厌让旁人知晓他的喜怒哀乐。

    凯伊为此而作的努力，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是成功的。他用他强烈的自尊和意志力，将自己的决定病态地坚持到底。

    现在也是如此。其实现在并非他当值，只是受到紧急召唤，拿着资料正赶往舰桥的途中，他的步调还是一如往常。

    很少有事情能打乱他的步调。就算是紧急情况，只要他判断是不必要的，就会严守着自己的步调。他甚至有些神经质地恪守着自己的原则。

    从这一点来说，凯伊这位言谈优雅的纤瘦美男子，有着与其外表极不相称的顽固。他的搭档对他这种性格很是头痛。

    就算不用小跑，以一定的步调一直前进也能到达目的地。舰桥的门感知到了凯伊的到来，在生硬的机械声响中打开了。

    “辛苦了”当值船员得知他的到来，从工作中抽出手和他打招呼。

    这个明亮的嗓音，来自另一组船员中的武官珊德拉。

    “没当值还把你叫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站在主显示屏前的大个子用他低沉的声音安慰着特意赶来的凯伊。

    这位温柔微笑着的船员是洛德，对于板着脸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凯伊，他没有丝毫的不快。

    仔细看来，洛德的制服和凯伊是同一款式。这说明他和凯伊一样，担当的是掌握所有软件设施及指挥权的文官，尽管这和他的魁梧身材并不相称。

    外表上比任何人都要强壮魁梧的洛德，却有着与其外表截然相反的沉稳和冷静。

    他们已经当值了地球时间约三个月，这仅有的四名船员互相之间已经有了很深的了解。

    被搭档评价为难以伺候的，无视人种差别的“接触拒否性月人”的凯伊。同样身为文官的，沉稳冷静，虽说是科学家却没有一丝的傲慢，他们中最为年长的洛德。

    丰满的身体中却蕴藏着远在一般女人之上的体力和充沛精力，在凯伊和他搭档如家常便饭般的吵架中煞有架势地插嘴。这就是坚韧武官，军人，珊德拉。同样身为武官的，就是凯伊的搭档三四郎。

    总之，焦耳伯尔努号（注：其实是用小说家儒勒?凡尔纳命名）的第二组船员们个性十足，是会让人发出“真是各种各样的人都聚在一起了”之类的感叹的同时，又不禁一声叹息的四人组合。

    “资料做好了？”珊德拉甩了甩火红的长发，眨了眨她那充满魅力的灰色眼眸，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位小个子美女作为技术人员，是承担从飞船航行中的维护到武器管理等艰巨任务的武官。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正规军人。

    “是这些东西吧。”凯伊边说着边将手上拿着的磁盘和打印好的文件递给身边的性感美女。

    他的声音叫人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是悦耳怡人的沙哑嗓音却被强行地压得平淡而没有抑扬顿挫。

    他将自己天生具有的柔和音色有意识地压低，抹煞了自己声音的一切微妙变化，并由此将自己封闭起来。

    难怪他的搭档会皱着眉说他病态，凯伊总是很彻底地否定他人否定自我。

    一言以蔽之，凯伊是个很难交往的青年。

    “虽说是资料，因为说明对象是一群完全不懂计算机的外行，介绍得过于详细反而会使他们思路混乱。所以为了使外行人也能容易理解，我只是简单提了提大致的梗概。”

    珊德拉接过凯伊递来的资料，耸了耸肩。“把联邦的那些大人们叫做外行？你还是这么刻薄呀。”

    “已经通过通信向专家报告过了，如果他们是精通计算机的人员，就应该知道他们这种特地跑来听说明的行为是毫无意义的。”凯伊冷淡地答道。礼貌的用词中藏不住话语的尖锐。

    珊德拉明白凯伊的重视效率反对无用功讨厌变更计划的性格，因此并没有介意他的话语，只是苦笑了下，拿着文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凯伊说得很对啊，这艘深宇宙探测船本来应该作不间断航行的，现在却被视察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停了下来，上船的人们根本不会知道，在他们走后为了赶上航行进度，我们要加大多少的作业负担。”洛德停下了中央控制台的操作，回过头边笑边点了点头。

    的确，正如洛德所言，凯伊的话是正确的，但相同内容的话语用洛德那温暖的嗓音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就大不相同了。

    “好了，这不也很好吗，我们又不能违背上头的命令。而且，难得见见那些联邦大人们也不错啊。”珊德拉开朗的声音响起。平常一直精力充沛花枝招展的她今天好像格外地高兴，不，应该说是乐得整日合不拢嘴。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比平时更靓丽了。

    “说得也是，不过三四郎可是气得不行了。”想起现在不在这里的，与凯伊搭档的那位武官满口迫力十足且五花八门的脏话，洛德的苦笑又深了一层。

    听到三四郎这个名字，凯伊在不透明的护目镜的里侧稍稍皱了皱眉头。虽然在他身边的那两人并没有察觉。

    洛德和珊德拉早已习惯凯伊的严厉语气，也熟知他的性格，能想象得出他对这次事情有多不满，所以他们对凯伊比平时更甚的死板态度并没有在意。

    确实如此。照凯伊的说法，这次的视察怎么看都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那两位没有察觉到造成凯伊心情不佳的原因其实并不在此。

    使得凯伊心情不佳情绪低落的，是名叫三四郎的那位武官的不在场，以及他不在场的理由，

    “这么说来，三四郎他…”

    听了洛德的话，珊德拉想起了现在还没到场的另一名船员，刚想开口抱怨“怎么这么慢”，却猛然想起了三四郎迟来的原因，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她偷偷地瞟了一眼凯伊。

    “是被叫去接受超光速通信了吧。”

    这句话无疑已经进入了凯伊的耳中，但凯伊仍像座雕像一般直视前方，丝毫不为所动。

    凯伊，珊德拉，洛德，加上现在还没有出现的三四郎，他们是这艘开往深宇宙的联邦最新型光速船焦耳伯尔努号的船员。

    航行的目的地是一颗名为Σ－２３的地球型行星。为了调查Σ－２３是否有作为殖民地的可能。作为殖民的最初阶段，联邦组织了以科学家为中心的六十三人的调查团。而船员们的任务便是把躺在冷冻睡眠装置中的这些科学家们安全送达目的地。

    距离目的地约有二十三光年，在亚光速和华普航法交替进行的为期三年的航行中，他们四人负责中间的一年。

    四个人分成了凯伊和三四郎，洛德和珊德拉两组，采用交替制对飞船进行操作。

    这种文官一人武官一人的组合通称“buddy”。

    Buddy。这并不是普通的两人组合，他们是根据某种标准经过严密筛选的两人组。像深宇宙航行这种比其他任何任务都要严酷和危险的飞行，对船员造成的压力也是一般任务的几倍之多。为节约能源而将人手控制到最低限度，他们之间的狭窄的人际关系，以及如家常便饭一般时刻伴随着的危险，都是他们的压力之源。

    若只是根据是否有执行任务的能力而被挑选出来的人员，非但不能发挥其能力，反而会产生某些障碍而走上自我毁灭之路。

    有能力在宇宙间自由飞翔的人，他们的精神要与这异样的空间协调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不可否认的是，人类的心理要比生理更为顽固而不知变通。

    于是，buddy便应运而生了。

    为了选拔从事危险度高并且将人数控制在最低限的艰巨任务的人员，联邦采取的大胆尝试就是，经过覆盖整个联邦的母计算机和专家们的重重筛选，把公认是最佳组合的两个人编成一组。

    简单说来就是，被选中的两人，是机器和人类共同承认的，联邦内最和谐的两人。

    联邦的这一大胆举措收到了显著的效果。事故骤减，效率也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并且，优点还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体现了出来。被选为buddy的两个最佳搭档，当然的，成为了最佳的性伙伴。因此，这种buddy航行虽说带有很高的危险性，却被称作极乐旅行。

    但是，对于buddy的说明却不适用于这艘船上的第二组船员，凯伊和三四郎。他们俩在经过了一番大事件后，虽说达成了一定的谅解，但双方还互不承认对方是自己的buddy。所谓的大事件便是——

    他们和第一组船员完成交接，开始执行任务已经三个月了。在这段时间内，他们遭遇了一次事故。

    说遭遇还是太轻巧了，他们险些在这次事故中丧命。而这也是这次紧急停船的理由。勉强说来，也是引起凯伊不快的三四郎不在场的原因。

    《事故报告——报告NO.US17382号报告船Σ－２３焦耳伯尔努报告人珊德拉?M?怀尔德罗斯中尉

    报告内容“关于因计算机的人为误操作造成的本船失控和暴走之原因及处理”》

    这是向联邦正式提交的报告书，这份规规矩矩的报告书根本无法反映出他们当时所感到的压力，让人手足冰凉的危机感，以及想尽办法都查不出原因时的焦躁。

    他们将所经历的“青之事件”的结果上报，在程序上结束了这次事故。而对他们来说，这次的事故造成的恐惧却久久挥之不去。

    简单说来，就是他们的飞船突然偏移了预定轨道。

    飞船上的计算机不接受手动输入的对航线的指示，载着他们驶向完全不明的星域。飞船行驶前方是藏着无数黑洞的未探查星系。

    他们想尽了办法都没能使飞船回到原定的轨道。主计算机发出了“寻找青”的指示，整艘飞船都在主计算机的控制之下。

    载着四名当值船员，一百六十三名处于冷冻睡眠状态的科学家，以及八名非当值船员的飞船，就这么原因不明地超速暴走。

    然后，在黑洞边缘收到的迷一般的信号，“这里是青”。

    这是他们所乘坐飞船的主计算机的设计者为寻找他失踪的朋友而对计算机下达的指令。

    原指令的不断拷贝使得命令的轮廓渐渐模糊，拥有人工智能的计算机对指令进行了扩大解释而险些使飞船吸入黑洞之中。这就是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指导书上的方法都不奏效，山穷水尽的船员们想出的办法就是，将不听人类指示的主计算机与飞船的能量源分离，用行星探测用的同规模计算机代替主计算机工作。

    从结论来说，他们成功了。这说来虽然容易，实际操作中却遇到了重重的困难，而这些困难都被凯伊和他的武官三四郎一一克服。

    于是，这便是这次视察的原因。

    造成这次事故原因的主计算机，以及他们大胆的解决方法，引起了联邦上层的注意。

    联邦组织了视察团，和担当飞船所在区域警卫的基地联系，对本应无间歇航行的飞船下达了紧急停止的命令。

    于是，他们四人让飞船维持着紧急停止的姿势，等待着载着视察团的巡查艇的到来。

    就这样，四人各怀心思。

    现在，来说说造成凯伊心情不快的原因，他那一直没有出现的搭档三四郎。

    同样收到了洛德的传唤却一直没有出现的三四郎现在应该端坐在图书馆的计算机前。

    为了他的名誉，有一点必须澄清。这次，很难得的，他并不是在偷懒。

    特意作此声明是有原因的。从不按照指导书只相信自己的经验和感觉的三四郎，在平时是能省事就省事，对某些他那一丝不苟神经质的搭档凯伊难以忍受的事情他也毫不在意。

    对别人的事情没有丝毫兴趣的三四郎，对这次礼节性的访问，是最该以不必要为由而采取拒绝姿态的。

    对自己判断为不必要的事，三四郎就像懒猫一样的倦怠。因此，在这种场合不见踪影，被当作是无视迎接长官的登船仪式而在哪个地方打磕睡，也是很自然的吧。

    然而，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次的缺席并非他的过错。

    他是被叫去接收超光速通信了。

    超光速通信消耗能量很大，因此仅用于机密事项，紧急事件或是与要人直接对话等内容极为重要的场合。受到超光子通信的传唤，就算是三四郎也只能乖乖地在屏幕前坐下。

    发信的是个大人物，可说是与他生活无缘的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存在的人物。

    他的名字叫“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是拥有一亿人口，在军事上经济上都占有重要地位的月球的年轻领导者。

    当然，阿多米拉尔并不是正式的名字。根据惯例，月统括司令长官都被冠以提督（阿多米拉尔）之名。而他，在各代长官中，是与阿多米拉尔之名最相符的兼具实力与美貌的领导者。

    他为何要使用超光速通信与区区宇宙船上的区区武官三四郎联络？

    理由只有一个。他是凯伊的保护人，也是他的养父。

    第二章：初次接触——三四郎/阿多米拉尔?德雷克

    时间退回到几分钟前。

    这里是焦耳伯尔努号的图书馆。

    主显示屏前坐着一个男子，将通信器设定为接收后，便静待着召唤他的大人物的出现。

    他就是刚才一直不见踪影的三四郎，在等待连线的短短几分钟内，他好奇地观察着四周，这个他从未踏入过一步的图书馆。

    虽说是图书馆，这里却没有一本书，只有几列仔细分类好的磁盘整齐地安放在架子上。

    可不管是磁盘还是书，三四郎都没有一丝一毫要看的意思。在确认了图书馆的所有设备之后，他开始饶有兴味地研究起书架上的分类标签。

    每当他的头微微转动，背后扎成一束的头发就相应地发出摩擦声响。而那双为了看标签而眯缝起的双眼，则呈完美的杏仁状。

    明亮的黑眸，笔直的黑发，组成了让人过目不忘的东方美。

    这位就算是坐着也是一目了然的高个子，将胸前的衬衫完全敞开来。

    虽说和肌肉男洛德比起来尚显不足，但质感却似乎有些不同。

    充满皮革般光泽感的肌肤，修长的双腿，就像是一把用熟了的刀子般，一切的配置都是为了“实用”这个目的。

    “《古典演剧概论》？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皱了皱眉，不明白这种书对飞船有什么用。正在这时，操纵台上响起了警告声，连线接通了。

    三四郎面前的屏幕上出现了对方上半身的影像。

    “初次见面，是三四郎?牧野君吧！”连线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冷静的声音。

    超光速通信独有的清晰的画面中，端坐着一名高雅的绅士，口型的变化与声音几乎同步。

    作为优秀青年凯伊的养父来说，他还很年轻。虽说算不上“青年”了,也还不足以被称为“中年”。

    经精心打理的栗色头发，深绿色的眼眸，胸前还挂着政府高官的勋章。高雅的气质中夹带着一丝精明和敏锐。

    三四郎微微点头，“请多指教，既然你认识我，我也不必自我介绍了。你就是凯伊的养父吧！”

    面对没穿制服一身漆黑打扮的三四郎，对方沉默了，也许是震惊于他的打扮和随便的口气。

    眼前的这位年轻武官应该知道，指名找他的是月统括司令长官，一位以他的身份绝不可能有机会直接对话的大人物，而他竟完全无视了这位大人的高贵地位和理应受到的尊敬。

    也许是察觉到了对方的犹豫，这位名叫三四郎的青年微微一笑：“我没啥教养，不好意思。干佣兵干长了，没想过能和你这种大人物讲话。”

    三四郎的微笑，能彻底改变他严厉的第一印象。

    “我也知道该怎么行礼，不过你找我来不是为了谈公事吧！所以就没必要对放心不下孩子而前来探视的家长行军礼喽！”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作为领袖，他是个站在万人之上的男人，只须三言两语，便能读出对方的度量和品质。

    他用他独特的洞察力，审视着眼前坐着的青年。

    他是如此自然，使用着近乎无理的语气，即便是面对从未谋面的政府高官也没有丝毫的自卑和心虚。

    因为这位名叫三四郎的青年，只是用真实的自己和他对峙。

    “你该不会是……对我的指名感到不满吧？”

    “也不是啦，不过老实说是有点烦，不知道你找我会有什么事。”

    真正有教养的人，不会因对方的态度动容。所以，面对三四郎无理的回答，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并未收起他嘴角的微笑。

    “那么，能不能请你把翘在操纵台上的腿放下去呢？我并不是指你的态度无理，只是想看清楚你的样子罢了。”

    原来，三四郎正把交叉着的双腿翘在操纵台上，身体舒展得简直像横躺在空中。

    从能够容忍三四郎的态度并继续这次对话就可以看出，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拥有他养子所没有的气度。

    通过强调自己的主张，无意识地猜测对方的出牌——这说到底是一种野生动物的本能，因为同种族的雄性通常为判定对方和自己孰强孰弱而进行试探——而三四郎虽然能在潜意识中做到这一点，却没有很好的实际操控能力——听了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的话，他稍稍扬了扬眉毛，便乖乖地收起了双腿。

    “除了野性美外，这张脸也没什么值得一看的吧。”

    “的确。”面对乖乖放下双腿，口气却没有丝毫改变的三四郎，他优雅地一笑，真正开始了对三四郎的正面观察。

    悠闲的语调，没规没距的姿势，呆呆的神情，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的识人慧眼，从三四郎毫无紧张感的表情中，读出了他性格的强硬，激烈，以及身心的强韧。

    面对紧紧盯着自己的政府高官的视线，三四郎透过凌乱的前发，回以锐利的一瞥，就在这一瞬，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他之所以会给人严厉的第一印象，看来也是因为那双折射出坚强意志的眼眸。

    将三四郎野性而又不低俗的五官仔细打量了一番后，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收起笑容。

    “听说你曾经是佣兵……”

    “不是‘曾经’，现在也干这行，只不过碰巧坐上了这艘船罢了。”

    一如既往的轻巧语气，而这次，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没有报以微笑。

    佣兵，像他这样有教养有地位的人对这个词绝对没有好印象。

    只要给钱，不管是对谁，就算是对前一分钟还在打仗的敌人，也能毫不介意地效命，佣兵就是这样一群没有尊严，低俗粗野，毫无教养且自我中心，如饿狼般的亡命之徒。刹那间，脑海里涌出的尽是这些令人蹙眉的评价。

    不管他再怎么拥有识人慧眼，比起没有直接交谈过的人，他更容易去相信世俗的风评，而事实上，佣兵之中那样的人确实很多。

    眼前的青年，便是所谓的佣兵。

    “可以的话，能告诉我理由吗？”

    “没什么理由不理由的，这活儿符合我的个性罢了。”

    “那可是充满危险和风险的工作啊。”

    “我生在船中长在船中，到现在还能做什么。”

    三四郎迷惑地眯缝起双眼，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对这不投机的谈话开始厌烦了。

    “你能直截了当些吗？我脑子可没凯伊那么好使，也没什么耐性。”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扬起了一丝笑容，“……不过，你养子的性子也很急啊。”

    听到这话，阿多米拉尔?德雷克不禁瞪大了双眼。他从未听人如此评价过凯伊，而他自己也没有对凯伊有过这样的评价。

    锐利如刀子一般的头脑，端正的美貌，优雅的言谈举止。

    凯伊对他来说是忧心的源头，同时也是引以为傲的儿子。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凯伊总是屏声敛气恭敬顺从，在保持距离的同时，一言一行却渗透着敬意和爱意，特别是他的眼眸。

    但是，又是极度的紧张。

    万花筒之眼，比他的言语更诚实。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知道凯伊对他的恋慕。

    也知道他因此而深受困扰，却又不想让他知道。

    既然凯伊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感情，他也便无从帮他。

    凯伊对他的这种复杂的恋慕之情，促使他对自己是月人这一事实自我否定。

    他知道，凯伊憎恨着他自己和他周围所有的人。

    对于投向他的视线，特别是将他视为月人的视线，凯伊都会报以激烈的反抗和强烈的厌恶。而这，也正是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的心头之痛。

    面对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凯伊变得寡言少语，尽量避开他的视线。不知不觉的，他将自己同周围人隔开，开始一个人封闭起来思考问题。

    这种变化在他本身所拥有的月人的美貌之上更添一层妖媚的气质，而他却对这样的自己产生了极度的厌恶。

    等他察觉到这一点时，他最爱的儿子已经形成了一种观点，活着太过痛苦。

    至今为止，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听到的关于凯伊的评价，优秀，冷静，拥有完美举止的冷漠青年。

    而眼前的这位青年却说出了与这些都毫不相同的评价，在惊讶于这位拥有灿烂笑容的年轻佣兵的话语的同时，他开始明白他被选作凯伊的搭档的理由。

    “那么，我便单刀直入了，你怎么看凯伊？你觉得他怎么样？”

    经过了一番长时间的沉默，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终于开口了。以鲜有的耐心等待他开口的三四郎，一听这个问题，立即摆出一副“什么啊，原来就要问这个啊”的表情。

    “怎么样……脑子顽固得让人火大，一天到晚只知道按规章办事，不过，要是觉得他压抑呢，有时候他又会露出一副无依无靠的的表情，要说他冷静呢，他又动不动就发火。虽说是个不太稳定的家伙，也算是可靠吧，还有就是那双眼睛，那可是怎么看都看不厌啊。虽然是个麻烦的家伙，一起工作还是没问题的。”

    听着三四郎的叙述，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又恢复了笑容。和刚才那种礼节性的微笑不同，这是欣喜地听着自己儿子近况的监护人的微笑。

    三四郎顿了顿，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你可别指望我会说什么称赞的话哦，他那麻烦的性格实在让人火大，还有就是，那个过激的电击啊。”

    三四郎夸张地将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他所说的电击，就是凯伊所拥有的，据说在月人中也算是佼佼者的，作为感情感应者的能力。

    感情感应，就是感知对方感情的能力。

    凯伊是那种在感知对方感情的同时，向对方传递自己感情的感情感应者。他能提高自己的感情释放能力，并以此作为强有力的自卫手段，也就是说，他能将自己激烈的感情（大多数情况是愤怒），通过和对方的碰触传入对方体内，能让对方受到如同高压电击般的打击。三四郎不知悔改地一次次触怒凯伊的神经，于是便饱尝了这电击的滋味。

    “因为你是他养父我才说的哦，这家伙的教育方法是不是有问题啊，不过这些话可不能告诉凯伊，不然他又要火了。”

    “说老实话，我也这么觉得。”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答道。

    从三四郎的话语中，他知道凯伊现在活得很好。神经质的凯伊，一定会因为这位食人佣兵而步调大乱陷入迷惘之中。一想到这里，他的笑容又多了一层深意。

    “对你来说，凯伊是个普通人对吧。”

    “什么普通不普通的，他可是你养大的，这你应该最清楚才对，他这人除了比较阴郁，脑子太好搞得总是东想西想外，还算是个不错的搭档。”三四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凯伊可是月人噢。”

    三四郎沉默地抬头望着屏幕，脸上分明写着“那又怎么样”，他将垫在脑袋后的手臂张开，

    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面对悠闲的三四郎，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忽然盯着他手臂看了一会儿，像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陷入了沉思，他那深绿色眼眸似是在三四郎身上找寻着什么，然后，一反常态地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凯伊他……很有魅力吧！”

    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和语调，如他所愿地触动了三四郎的内心。三四郎挑了挑眉毛，狠狠地盯着他。

    “看来你们上层阶级的床风，比谣言传的还要混乱啊。我可没兴趣和人瞎掰我搭档卧房里的事，更何况你又是他的养父，就更不能乱说了。”

    听了这句从咬紧的牙缝中透出来的充满敌意的话，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微微一笑。三四郎顿时明白，自己上了对方的当。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想听到的正是这些。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用他理性的眼睛望着因不甘心而沉默的三四郎，收起笑容继续说道：“有件事想告诉你。虽说我并不是想得到你的理解，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和凯伊……”

    “等一下。”三四郎突然打断了阿多米拉尔?德雷克那毫无感情的叙述，“我可得先说清楚，你和凯伊之间发生了什么，和我没关系。我只关心在我眼前的他，其他的都无所谓。本来嘛，他既然在这里，你特地从老远过来插上一脚就是你的不对，我可没什么要听的。”

    “他所接受的并不是普通的教育，我想你也知道，凯伊的性格有所扭曲，这不是他的错，错在于我，他……”

    “够了，我不是说了嘛，比起现在打听他的出身家教，还不如帮他想想解决办法来的实际。”三四郎看起来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真是的，凯伊也好，你也好，怎么尽喜欢找这种麻烦事。”

    “也许的确如你所言……”

    震惊于三四郎那充满怒气和迫力的声音，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正了正身子，望着对自己怒目而视的三四郎，露出了复杂的苦笑。

    他确认了一下通信的剩余时间，开始结束谈话。

    “谈了这么久，打扰你工作了，回自己岗位上去吧。”

    “你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吗？”三四郎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要结束这次通话。

    面对着一脸困惑的三四郎，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摇了摇头：“重点已经说完了，我只是想和你聊聊罢了。”

    “啊？和我？”三四郎觉得莫名其妙，“就为了这个特地使用超光速通信？”他不禁叫了出来，就好像在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你是想说，我真是个傻父亲吧！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搞不好就会关系到凯伊的生命。不过，如果他在你身边，也许就不必过像自己勒紧自己脖子一样痛苦的生活了。”

    “什么啊，拜托你说得明白点。”

    屏幕的另一端，线路封闭倒计时的显示灯开始闪烁。

    “教会他，生活应该是快乐的。”

    三四郎还是不明所以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含义。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微笑地看着三四郎，用一种和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问道：“凯伊……一切还好吧？”

    “你怎么不去问他本人呢？我去把他叫过来吧。”

    “不，算了。凯伊不会对我说谎，和我谈话会令他痛苦。”阿多米拉尔阻止了已经起身的三四郎，“代我向他问好，很高兴今天能和你谈话。”

    “喂，喂”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说话的同时，线路关闭的警告声响起。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三四郎站起身伸出手想要阻止，而他面前屏幕上的人影却消失了。

    三四郎茫然地站着，任屏幕中倒映出他的身影。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嘛！”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突然，他回过神来看了看时间。“啊呀，不好……珊德拉……”反复提醒自己要遵守的时间还是过了。三四郎急匆匆地往外跑。

    将头发扎成一束的高挑身影，一转眼就从图书馆消失了。

    跑起路来却不带丝毫脚步声，就这么飞也似的冲过没有人的走廊，消失在尽头。

    第三章视察团登船

    “不好意思，来晚了！”三四郎嚷嚷着冲了进来。这里不是主舰桥的工作室，也不是他负责的机械室，而是至今为止从未使用过的，船体下部的迎送甲板。

    “看来你们聊得很投机嘛。”

    桑德拉抬头打量着匆匆冲进来的三四郎。

    他竟然换了一身衣服。三四郎今天很难得地，别别扭扭穿起了统一的制服。

    在一旁操作控制台，等待视察团的巡查舰与飞船连接的凯伊，稍稍挺了挺身子。

    “哪儿是什么投机啊，感觉那家伙冲着我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桑徳拉走到三四郎跟前，仔细打量着他。

    “喂，你穿了制服，这点值得表扬。不过你自己看看你穿成什么样子了？！”

    对桑德拉来说，三四郎刚才和谁谈了什么并不重要。

    并不是说她没兴趣。而是，她现在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的仪表上了。

    她打断了三四郎的话，伸手开始打理三四郎的衣领。

    “你看看，领子要扣好了！袖子别卷起来！皮带要好好系！哎呀～我都说了多少遍了！头发要扎起来！”她说着便开始修整起三四郎的装束。

    在桑德拉的迫力下一片茫然的三四郎，扭头望着抬头对他苦笑的罗德。

    “桑德拉，怎么．．．好痛啊，别突然扯我头发啊！”

    “没时间了，给我老实点！”桑德拉不理会三四郎的抗议，开始梳理他的头发。

    因为桑德拉和三四郎身高差了很多，头发被用力向后拽着的三四郎，只能维持着仰面朝天的姿势。罗德同情地劝他，“为了你的性命着想，还是乖乖听她的话吧。”

    桑德拉麻利地把他顺滑的长发分成三股，交叉编织起来。

    “这次，他的梦中情人也会和视察团一起过来。”

    “梦中情人？”三四郎面朝天花板斜着眼睛看着罗德，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个词和桑德拉实在是很不相称。

    “就为了这种事情，我就必须要穿制服？”

    “什么叫这种事情？按规定穿制服本来就是义务。我一直太纵容你了，根本不该默认你这种违规行为的！”桑德拉狠狠地反驳道。她编完三四郎的头发，便匆匆梳理自己的头发来。

    三四郎摸着被狠狠揪在一起隐隐作痛的头发，盯着桑德拉。这么想来，确实今天桑德拉兴奋异常，动不动就看时间，是在焦急地等待视察团的到来吧。

    三四郎饶有兴味地眯着眼看桑德拉。娇小性感，是优秀的武官同时也是果敢的勇士的桑德拉，今天一反常态显得格外欢欣雀跃。

    “刚还在奇怪怎么口红抹得这么艳呢，原来如此。”

    “闭嘴！！”

    “巡视艇方面传来最终联络，太空梭已经出发了。”凯伊冷冷的声音硬硬地插入桑德拉和三四郎的谈话，“视察团成员六名，随行人员四名，负责人是旗舰船加路达号舰长格特鲁普少校。”

    “呀～??”

    在凯伊那毫无感情，和人工音声般的报告之后，传来了一声小女生似的的尖叫。

    桑德拉如少女般的反应让三四郎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站在一旁的罗徳禁不住笑出了声来，而凯伊还是没有丝毫的反应。

    “．．．桑德拉，你那句话后头跟着奇怪的东西哦。”

    “真烦人！他是我进士官学校以来的偶像哦，很帅的！三四郎你见到他就知道了。”

    “比罗德还要魁梧的大力士？”

    “什么啊！他可是一头金发，蓝眼睛，皮肤白皙容貌端正身材纤瘦的美男子哦！萨沙米哈伊尔格特鲁普少校可是俄罗斯贵族的后裔！”桑德拉忿忿地回答。

    “桑德拉喜欢的，不是罗德这种魁梧类型的吗？”

    “女人不管到了几岁都憧憬着王子，不管谁都喜欢美男子的！”

    “金发碧眼，纤瘦俊俏的王子殿下，喂，怎么觉得好象是说凯伊那样的家伙嘛。”

    “说来也是，少校和凯伊倒还真有那么几分相象。”桑德拉望着凯伊，开始沉思。而凯伊却把他们的对话当作耳旁轻风，自顾自地继续操作着控制台。

    “所以，我也喜欢凯伊啊。我一直在想，如果他能摘下护目镜对我微笑就好了。”桑德拉对凯伊眨了眨眼，丝毫不介意他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态度，然后，她回头对三四郎微微一笑，“不过三四郎，你可不要因为人家长得象凯伊就对人家动歪脑筋哦，会被扣上不敬的帽子关禁闭的。”

    三四郎急得跳了起来，“说，说什么啊！谁会和男人做这种事情！”

    桑德拉和罗德饶有兴致地看着双眉倒竖满脸通红的三四郎。凯伊也因为这声大叫而抬起头来。

    由于对于载着随行人员即将到来的太空梭不满，对谈话的话题也很是厌恶，凯伊藏不住心中的不快，微微皱了皱眉。而此时，三四郎又在火上浇了一把油。

    “我可不想改变原则。我的确是和凯伊睡了，但那只因为凯伊正好是个男的，并不是说我现在变得喜欢抱男人了！听好了，不管那家伙再怎么像凯伊，我也绝对不可能有这个意思！”

    听到三四郎这番豪言，桑德拉惊讶地合不拢嘴，罗德使劲忍住笑认真地板起脸，叹了口气。

    “你这是．．．要抱怨？还是要和我们大谈你们的爱情史？”

    三四朗看着两眼放光的桑德拉，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中了桑德拉的圈套，说起了凯伊最最讨厌的话题，等觉察到情况不妙却为时已晚。

    在抖动着肩膀脸涨得通红拼命忍住笑的罗德对面，三四郎看到凯伊用冰冷到极点的表情狠狠地盯着他。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三四郎能够读到凯伊的表情。就算有护目镜的阻挡，三四郎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那双被怒火染成通红的双眼。

    “．．．随你怎么样了。”

    三四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决定离凯伊远远的三四郎从不害怕任何人，却对发怒的凯伊有些畏惧凯伊对三四郎则完全不予理会，从操纵台起身，摘下和太空梭联系用的耳机，加入了他们的队列。

    “视察团的船到了。”

    听到这句话，桑德拉和罗德顿时停止嘻笑严肃了起来。

    终于，沉重的机械声响起，儒勒?凡尔纳迎送甲板开始启动。

    凯伊笔挺地站在桑德拉和罗德之间，看都不看三四郎一眼。三四郎挺着胸，任凭桑德拉斜着眼看着他。罗德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桑德拉的两颊还挂着兴奋的潮红。

    四人直直地站着，等待着视察团和随行人员上船。

    副显示屏中映出了视察团一行和带路的罗德和桑德拉。

    视察团的接待任务交给罗德和桑德拉，自己开始日常的当值任务的三四郎，在舰桥不时地瞟着屏幕。

    从直立不动和敬礼的姿势中解放出来的三四郎，做在武官的座椅上悠闲地伸着懒腰。他将身上那件让他透不过气来的制服随意卷起，然后将手指叉进他的头发。

    他一边粗暴地拆着被桑德拉编成三股的头发，一边看着副显示屏。

    只见那些身居政府高位的老头们不时地点着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听明白了站在主计算机前的罗德的解说。

    围着视察团站着的四名随行人员，从他们的体格和年龄上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其中，有一位引人注目的长官。

    金发披肩，冰蓝色的眼睛，瘦弱的身体穿着的制服与其他士官在设计上有着稍许区别。

    一望便知，他就是桑德拉的梦中情人，格特鲁普少校。

    “什么啊，不就是个普通人嘛！”三四郎扯着衣领自语道。

    端正的容貌和纤瘦的身材，让人很难把他和将身强力壮的士兵置于自己支配之下的旗舰船舰长联系到一起。要让三四郎来看，这人甚至叫人觉得不那么牢靠。因为这位拥有与凯伊相似的神情的青年，在他这阶级的人中间无疑是很年轻的。

    对于与自己年龄相当，却拥有立于人上的威严的这位青年，三四郎给了个冷淡的评价。

    “你看桑德拉的脸啊，就跟见到偶像的小姑娘似的。”他把为视察团领路的桑德拉的脸放大，转过头去对凯伊说道。

    “．．．”

    凯伊沉默着依旧背对着三四郎。

    三四郎叹了口气，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

    “什么呀，还在生气吗？”

    “你指什么？”凯伊的回答还是一样的冰冷，依旧埋头工作。

    然而他的搭档并不会因为这些就退缩。

    他渐渐靠近凯伊，将手搭在凯伊的椅背上，把椅子往自己的方向转了一百八十度。

    “你也知道我这人嘴*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别动不动就生气的，也该习惯习惯才对。”

    凯伊对三四郎的话哭笑不得，一腔的怒气却不能爆发。

    “．．．明明是自己失言，还强词夺理。”凯伊叹了口气，想转身继续操纵台的作业，不料三四郎却紧拉着椅背不肯放手。

    “三四郎！”凯伊怒气冲冲地盯着三四郎。

    “．．．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吧．．．你又在想些什么？”三四郎死死地盯着顽固地不肯摘下的护目镜，和本应无法看见的万花筒之瞳视线相接。

    这只有三四郎才能做到。透过不透光的护目镜与凯伊四目相对，从而读取他的表情。

    对于有时敏感得可怕的三四郎，凯伊拿手的面无表情并不奏效。

    “这和你没关系。”凯伊扭过头冷淡地回答。就算是被他看出来了，也没必要就这样向他坦白自己的想法。

    “又来了。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你这种态度是很失礼的。”三四郎不服地撅起嘴，放开了拉着椅背的手。他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想让凯伊开口比登天还难。

    看来他决定放弃了。

    虽说敏感，三四郎在推断对方心理的能力上却有所欠缺，没有巧妙引出话头的技巧。他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下去。

    他挺直了身子，不再凝视凯伊的眼睛。他回到自己的座位，自然地翘起二郎腿，将副西显示屏中视察团的身影切换成计算机的某个电路。

    因三四郎的放弃而大松一口气的凯伊，面对操纵台继续作业，他用余光瞟了一眼副显示屏的画面。他马上认出，这是三四郎这几天一直在摆弄的那段电路。

    三四郎在分离主计算机的那次事故之后，对规规矩矩一成不变的儒勒凡尔纳号的生活早已厌倦。

    虽说生在船中长在船中的他早已习惯单调的生活。

    但是，习惯和不厌倦，似乎是两码事。

    联邦最先进的高性能的儒勒?凡尔纳号，很少出问题。虽说小危险如家常便饭，但能让三四郎认真投入的问题，最近并没有发生。

    然而，要是他因为无事可做而在当值时间打磕睡，他的搭档凯伊绝对不会保持沉默，对于三四郎，凯伊向来是毫不留情的。他会使用与他那优雅的外表毫不相称的过激手段将他叫起。

    用足以致昏的电流击得他哇哇地从床上跳起，或者在他藏身的仓库灌水。（由于仓库内的机械都有防水膜保护，遭殃的只有三四郎而已。）

    将任务这个词按教科书上的注解理解的凯伊，和将它理解成无事可做就可以睡觉的三四郎之间，似乎没有协调点。

    这次三四郎却意外地早早妥协了。他明白，只要他在船上，就不可能逃脱凯伊的追踪，于是他决定，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在当值时间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舰桥为好。

    为了在舰桥不打磕睡地渡过无聊的当值时间，三四郎开始对船内的机械进行小小的加工。那段电路也是他选择的对象之一。

    将通气孔的导管改装成自动开闭式，以确保通路在紧急情况下保持畅通，或是在计算机中寻找空隙制作新的设备等等，三四郎开始了这些被凯伊称为“只会给周围人添乱的小加工”。

    也不能说是完全默许，至少这样一来，他就能乖乖呆在舰桥，而且这些小动作有些还是很有用的。

    作为凯伊来说，与其用船内雷达四处搜索三四郎的踪影，不如让他呆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于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更重要的是，凯伊对三四郎的技术是全面信赖的。当然他并不会把这点说出口。

    在摆弄器械方面，三四郎确实才能出众。很难相信这个粗线条的男人为什么能一边哼着小调一边进行繁琐精细的作业，还能用独特的嗅觉敏锐地嗅出机器的异常。

    虽说会有些麻烦，但至少不会出大事。就凭着这份半吊子的信任，凯伊决定先观察一阵子再说。这已经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最大让步。

    开始作业的三四郎似乎忘了刚才与凯伊拌嘴的事。凯伊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三四郎那难以置信的心情转换的速度，的确让凯伊轻松很多。

    在凯伊对三四郎渐渐放松警戒，偶尔失言吐露真心的时候，三四郎并不会刨根问底地追问下去。这倒并不是因为三四郎的同情心作祟，只是他似乎对接下去的内容失去了兴趣而已。对他人情感极端淡泊的三四郎，于凯伊是个不构成任何负担的搭档。

    所以，虽说有点放不下架子，但对别人绝对问不出口的事，他还是会对三四郎说。

    就像这样的话。

    “．．．他，还好吧．．．？”

    凯伊盯着显示屏，问出了萦绕心头使他不快的原因。

    “谁？啊，你养父啊？你也好，你养父也好，怎么都来问我？想知道对方的情况，见个面不就得了。”

    凯伊感觉到了三四郎望着自己的视线，垂下了眼睛。

    三四郎知道凯伊对他的养父，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有着复杂的感情，也知道，他们仅有的一次交合也是出于凯伊的本愿。

    这是凯伊亲口说的。

    知道这一切，却还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这样的三四郎，让凯伊在放心的同时，又产生的一些对自己被忽视的不满。

    这些，凯伊只对三四郎提过。三四郎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要知道说起这些事情，会有多痛苦，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而他绝不需要同情。如果让三四郎看出他为这些事情而劳心，他知道自己也许会憎恨三四郎。

    他的自尊就是如此强烈。

    对三四郎说出了这些事后，凯伊打从心底后悔，幸好三四郎采取的态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凯伊也开始不满，觉得自己的苦闷和烦恼都被忽视了。

    对三四郎来说，我只是一个连他的好奇心都激不起来的存在吗？

    想到这里，凯伊不禁攥紧了拳头。心里明明有了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却还乱想这些，他实在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

    不允许抱了自己的男人忽视自己，这不就是月人吗。和自己肌肤相亲的人没有成为自己的俘虏，没有用热切的眼神望着自己，就这么难以忍受吗。

    凯伊咬着嘴唇，揭开了自己的伤疤。

    不管怎么否定，自己最终都不过是个月人而已吗？

    “－伊，凯伊！”

    突然肩膀被人抓住，凯伊猛得回过神来，三四郎凑着脸在他跟前。

    不管怎么叫，都埋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的凯伊，终于抬头看自己了。三四郎舒了口气，放开了抓着他肩膀的手，将手指插入长发中粗暴地拢着头发。

    “真是的！自己起了话头，魂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三四郎说着，便坐上了凯伊椅子的把手，俯下身，迅速地将护目镜从如恶梦初醒般的凯伊的脸上摘下。

    “怎么又是一副忧郁的眼神。想知道我和你养父的谈话内容的话，我就告诉你。别摆出这种表情自寻烦恼了。”

    对于轻易探知到自己心理的三四郎那良好的直觉，凯伊在不可思议的同时又一阵恼火。

    安静的银色眼眸突然泛起红色光芒，凯伊竖起眉毛斜眼瞪着三四郎。

    “对，就该这么瞪着我。”

    三四郎手中把玩着凯伊的护目镜，似乎完全不在意凯伊的心情。

    “从头到尾都是在闲聊，还有就是问我为什么要当佣兵，你现在好不好之类的。好像他所谓的要紧事，就是和我聊天似的。”

    他说着说着，就想起了这次最后莫名其妙地被单方面诱供出情报的，和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的会面，于是脸上便写满了厌恶。

    “和你聊天．．．？”

    “那些大人物们脑子里想的东西，我可是一点都搞不懂。不过，他不因为自己的地位而洋洋自得，也不根据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胸怀宽广，是个还不错的男人嘛。”

    看着像个孩子一般望着自己，连护目镜都忘了抢回去的凯伊，三四郎耸了耸肩。

    对于佣兵来说，月统括司令长官就好似云层之上的存在。阿多米拉尔?德雷克在阶级地位上明明与自己有着天壤之别，但从三四郎口中说出，却好像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还有，他还说了蛮奇怪的话哦。说是让我教会你，活着是一件快乐的事。”

    “活着是一件快乐的事…?”

    凯伊的万花筒之瞳绽放出不可思议的光芒。

    阿多米拉尔?德雷克的这句让三四郎模不着头脑的话语，却在凯伊的心中激起了一阵涟漪。

    如实地反映出凯伊心理的万花筒之瞳泛出的无法名状的奇妙色彩，让三四郎呆呆地忘了言语，迷倒在这眼眸的色彩之下。

    也许，对很少流露情感，很少被事物感动的这个男人来说，所谓的悲伤，便是这种色彩吧。

    “痛苦的时候，将痛苦坦率地说出口，这样才能轻松噢。”三四郎移开了视线，他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样的凯伊。

    “你指什么？”

    “这么痛苦的表情，却什么也不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说实话，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不喜欢你这样的眼神，很漂亮但是我不喜欢。”三四郎不顾凯伊的反问愤愤地说道。

    看着像撒娇的孩子一般的三四郎，凯伊的神情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真是多管闲事。”粗暴的回答经他之口，却成了朋友间的说笑。凯伊直了直身子，收起微笑，巧妙地从三四郎手中取回了自己的护目镜。

    凯伊没有理会对自己快速的心情转换惊讶得合不拢嘴的三四郎，开始利索地收拾起没干完地工作。

    烦恼的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这一点，是凯伊安心了许多。

    对于三四郎在与自己的交往中产生的困惑，凯伊感到很愉快。因为他自己，也对很多事情很是迷惑。

    他偷偷瞟了一眼三四郎，笑了笑，装作不知道三四郎因为一个人落单而一肚子的不服气。

    在探寻自己心理之后一直能感到的那种，让全身冰冷下来的厌恶感，这次却并没有产生。

    这样想想也不错。

    在三四郎无意说出的话语中，凯伊找到了探寻自己的内心又不使自己受伤的方法。

    “对了，三四郎你现在，在搞些什么名堂？”歇了一会儿以后，凯伊又转向武官席。

    他很早就开始注意这件事了。副显示屏上映出的那段电路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再加上它复杂的内容，以及三四郎在这里花的比其他作业多得多的时间，这些都引起了凯伊的注意。

    “这个…应该是船的自动控制装置吧！”

    “光看这段电路就能猜出来啊，果然厉害！”三四郎并没有停下手边的活。看上去，他在计算机电路中加入了什么东西。

    “三四郎，我不是说过了，不要碰飞船的中枢部分吗。”凯伊感到了些许不安。

    “这艘船的计算机很强劲噢！比我见过的任何飞船的设备都要优秀，容量也很出众。拜它所赐我可以好好地玩玩…”

    “喂，儒勒?凡尔纳可不是你的玩具。”

    三四郎没有理会凯伊的不安，成功地将自己做的电路和主计算机连接上了。他草草地捋了捋头发，对站在身边的凯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看，成功了！”

    “…这次又搞了什么…？”凯伊丝毫不掩饰一脸的怀疑。三四郎开始乐呵呵地介绍起自己的劳动结晶，“别这么说嘛！你绝对会喜欢的啦！我告诉了自动控制装置它的主人是谁。”

    “你的说明还是这么有独创性。计算机就不用拟人化了，赶快切入正题！”

    “…你说话还是这么刻薄呀。简单说来，就是在自动控制装置中加了锁定机关，让它先识别主人再服从命令。”

    凯伊对三四郎过于简单的说明皱起了眉头：“再说得具体些。”

    “自动控制装置，会按照输入的命令来操纵飞船。只要打上坐标，它就会计算到目的地的最短安全距离，然后代替我们来操纵飞船，对吧。”

    凯伊用沉默催促着三四郎接着说下去。

    “这样一来，只要知道连接主计算机的方法，不管是谁都可以操纵这艘船了。那么，要是一些恶质的黑客们侵入这艘船的主计算机，定下了乱七八糟的前进方向，飞船就会遵照他们的命令航行了。”

    “也就是说，你让计算机识别命令人，让自动控制装置只听从我们的命令了？”

    “很厉害嘛！脑子聪明的家伙理解得就是快。接下来只要记录我们的音声信号和网膜就完成了。”

    凯伊冰冷地暼了一眼一脸满足地三四郎。

    “这是无用功。”

    “你说什么！”三四郎瞪大了眼睛，头发散落披肩。

    凯伊对他挑衅地扬了扬头，然后用一种只有在说真心话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对三四郎用的语气，思路明晰地开始说明。

    “听好了，你的解释中有两个不可能。首先，这艘船是以亚光速在行驶。以亚光速行驶的船，和外界基本上是隔离的。要连接这艘船的主计算机，需要强大的能源，以及接受方的协助。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他们又如何注入这强大的能源？”

    三四郎一时语塞。凯伊说的很正确。以非正规手段与高速行驶的飞船取得连接难如登天。

    凯伊完全不理会心有不甘地盯着自己的三四郎的眼神，护目镜内侧的万花筒之瞳一边放着光，他一边继续着冷静的发言。

    “还有一点。主计算机基本上是独立工作的，也没有和一般陆地上的计算机连接。那么你所谓的黑客，到底是怎么入侵的呢？”

    凯伊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向三四郎浅浅地笑着，好像再说“怎么样？有本事反驳的话就来啊。”

    “…总之多加防备总是好的嘛…”经过一番搜肠刮肚，三四郎总算找到了让自己正当化的理由。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一点都没有说服力。

    胜负，在开始之前就已分明。在舌战上，凯伊百战百胜，三四郎一点胜算都没有。不管输了多少次都不能改变这个令人不甘的结局。三四郎的嘴唇上，印出了他的虎牙的齿印。

    三四郎忿忿地看着一脸晴朗的凯伊。他将自己身上的硬硬的制服夹克一把脱下。看着将制服当出气桶的粗野的三四郎，凯伊的视线突然停在他的上臂。

    “三四郎，你和阿多米拉尔?德雷克见面的时候应该是没有穿制服吧…”

    “那当然了，这种衣服，穿长了让人窒息。”

    听到三四郎的回答，凯伊神色大变。

    三四郎不解地望着茫然地盯着自己手臂的凯伊，顺着凯伊的视线找到了它的终点。

    “这个呀，你又抓成这样了。”三四郎明白了凯伊在看些什么，苦笑着说道。

    三四郎的双臂上的伤痕，一眼便知是指甲的抓痕。从肩膀到手肘，断断续续连成一片的长长的抓痕，是昨天凯伊弄上去的。

    虽说他们并没有作为buddy登录，单他们的关系还是很自然的持续着。

    三四郎并没有沉溺于凯伊那月人的身体。

    虽说很激烈，但在接触时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节制。

    他的精神可算是相当的健康和强韧。就算在几次的肌肤相亲之后，三四郎看凯伊的眼神，也不象凯伊记忆中那些男人那么放荡。

    “喂，你不要紧吧。”三四郎饶有兴趣地看着茫然地望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痕的凯伊。

    那天，在当值后，凯伊去了三四郎的房间，不为别的，正是为了这次视察的资料。三四郎并不在床上。

    他在冲澡。

    未等凯伊说明自己的来意，就被强拉进浴室。

    “你干什…”

    抗议声消失在激烈的水声中。

    他想甩上一巴掌，可手臂却被顺势举起，紧紧地抵在潮湿的墙壁上，两腿也被强行分开，他能感觉到三四郎的体温，他紧贴着自己，就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体的线条。凯伊的抵抗也就只剩下形式而已了。

    刚开始时总是强硬的，激烈得不给凯伊任何思考的余地。虽说并没有什么技巧性，但三四郎那感度良好的手指总是马上就记住了凯伊身体的沸点。

    凯伊都忘了自己是穿着衣服被强拉进浴室的。一直捉摸不定的三四郎，只有在相依相拥时刻，才会变得简单易懂。

    三四郎什么都不想只顾埋头于凯伊的身体，在热气蒸腾的浴室，狭窄的空间和不自然的联系，使他们一再地到达了兴奋的顶点。

    就这样一直到精疲力尽，连指尖都动弹不得。昨晚就睡在了三四郎的床上。

    “昨晚可是一点都动不了只能靠我抱啊，你比看上去要健壮得多嘛。”

    凯伊没怎么搭理三四郎，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手臂。

    他，阿多米拉尔?德雷克，注意到了吗？

    聪明如他，一见这些抓痕，就应该明白事情的大概了吧。

    虽说自己并无意隐瞒与三四郎的关系，但是以这种间接的方法让他知晓，这让凯伊很受打击。本想再过些时间，将自己的心情收拾好，等到能够正视他的时候再选择恰当的词语向他说明的。

    “我，有时觉得你真的很恨我。”三四郎突然认真地说道。

    凯伊抬起头，满以为三四郎要开些什么的低级玩笑，而三四郎却收起刚才的苦笑，一脸的认真。

    “三四郎？”凯伊不解。

    三四郎用另一只手遮住伤口，透过凯伊的护目镜与他的万花筒之瞳相对。

    “这种事情，并不是第一次了。在我抱你的时候，你好几次都用力抓在我的肩膀和手臂上。最初我并没有在意。对受伤早就习惯了，而且老实说，那种时候对什么都无所谓了。只是…”三四郎眯起眼睛，苦笑道，“你是感情感应者吧。我们靠得那么近，这些伤，你也会感到疼痛才对。这不就等于你抓在你自己身上吗？”

    凯伊无言以对。

    “首先，弄出这些伤痕，应该不是无意识的。什么太过冲动，或者说什么自己毕竟是个男人，这种简单的理由我觉得有些…说不过去。”

    凯伊静静地低下眼睛，避开三四郎的视线。

    昨夜在热气蒸腾的狭小空间的那些记忆苏醒了。在没有间歇倾泻而下的水帘之中，三四郎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灵巧地脱去了他的外套。当三四郎的虎牙接触到他裸露的脖子，凯伊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的身体比心理更早地接受了三四郎。

    三四郎的长发紧贴在湿漉漉的肌肤。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那艳丽的长发便顺着慨伊的身体缓缓爬行，这些刺激让凯伊几近窒息。

    本就是过于敏感的身体，一旦点上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烧得多高。

    双臂绕着三四郎满是伤痕的脖子，把整个身体都交付给他，连溅落在脸颊上的水滴都能转变成快感。凯伊似乎听到了他自己轻微的啜泣声。

    “除了沉醉的时候以外，你总是一副很痛苦的样子。我总感觉自己抱着两个凯伊，月人的你，和极力否定这一切的你。”

    三四郎的语气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凯伊知道，三四郎早已意识到了这些。

    “刚才说了，痛苦的时候坦率地说出来，这样会好受些。为什么痛苦？你希望我怎么做？你什么都不说出来，却用这种方法告诉我，不觉得这么做是犯规吗？”

    凯伊茫然地盯着自己的手。

    昨夜，这双手紧紧地抱住三四郎那满是汗水的后背，并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抓痕。说自己是沉醉忘我，只是好听的借口，自己确实有要伤害三四郎的意识。

    在体内深深地接受了三四郎，在享受让人窒息的快感的同时，使上浑身的力气将指甲掐了下去。

    无疑，这并不是无意识的行为。然而，为什么做这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再问你一次，你恨我吗？”

    “怎么会…”凯伊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为什么做这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既然这样，仅仅是单纯的否定是无法让三四郎信服的。

    三四郎似乎感觉到了凯伊的混乱，他深深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拢了拢头发：“干嘛想得这么多？我可不想问这么麻烦的事…算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也别一脸阴沉的，想些开心的事吧。”三四郎说着，便坐回到显示屏前。将陷入困惑中的凯伊一个人留在一旁。

    他不明白与他相拥的意义。

    少年时代的凯伊，和自己看上的对象发生关系就好像家常便饭一般，被德雷克收养后直到现在，他都固执地拒绝和他人的肌肤的接触。

    经过了作为月人的奔放淫荡的生活以及之后的自我束缚的禁欲生活这两种极端，凯伊对性的态度和感受变得非常偏激。

    正因为如此，凯伊才不明白他与三四郎相拥的意义。若是问三四郎，他一定会笑他又在考虑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了吧。

    凯伊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对碰触自己的人产生的发自心底的厌恶，是这种厌恶，让他对三四郎用力抓了下去吗？

    三四郎手边的作业告一段落后，抬头望了望一直站着没说话的凯伊。

    三四郎很清楚，对凯伊而言，性，有着特别的意义。他不会像三四郎那样把它仅仅理解成一种很好的运动方式。

    然而，对于凡事都不愿深入思考的三四郎来说，这种情况下的凯伊可以说是他无法理解的。

    极端淡泊人际关系，像狼一样独行至今的三四郎很少和别人发展如此深厚的关系，所以现在这样可以说是生平头一遭。

    不明白该如何对待对方，就这点而言，三四郎也同样困惑着。

    三四郎用力甩甩头，把开始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驱赶出去。既然是不明白的事情那怎么想都没用，何况对象还是活生生的人。在这一点上，三四郎和凯伊有着很大的区别。

    连自己的想法都不明白，更不可能去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这就是三四郎与人交往的基本姿态。

    换言之，不管凯伊再怎么烦恼，只要他自己不得出答案，三四郎是不会插手的。就此而言，比起外表冷酷一本正经的凯伊，其实倒还是三四郎更加孤僻一点。

    尽管如此，三四郎也不是不关心凯伊。看着凯伊沮丧的样子，他忽然有了主意。

    看了看刚调试完毕的新玩具，想起方才在口舌之争上输给凯伊的情形，三四郎的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微笑。他想到了个好办法，既能报刚才的一箭之仇，又能进行新电路的试运行，还能让凯伊转换心情。

    “凯伊。”三四郎竭力摆出最认真的神情，望着凯伊，“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变态…”

    三四郎的呼唤将凯伊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虽说心中的疙瘩并没有消失，但三四郎难得的认真表情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可我看着你，总会有一种冲动。”三四郎扔出这句出人意料的话，看着凯伊。凯伊当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昨天也是这样，在那么狭小闷热的浴室，就这么站着….也许你很难相信，我至今为止从没有做过这种事，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你想说这是我的错？”凯伊总算开口了。

    三四郎连连摇头道：“不是，怎么说呢，也许我想看见你痛苦的表情。”

    “然后呢？”凯伊看着边想边说的三四郎，笑了笑。

    “就算是现在，看到你受伤的表情还是很受刺激，我觉得问题在我。竟然会觉得这比色诱更来得让我兴奋。”

    “怎么连你也这么…”凯伊痛苦地垂下眼睛，要真是这样，那他和至今为止让他痛苦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既然连三四郎都这么说，凯伊不得不承认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否定这么看待他的男人，厌恶自己的自己。

    “不对，奇怪的是我。我一直认为性就是要两个人都快乐，所以，一想到我的这种冲动会让你出现那种表情，事后会觉得特别不舒服，同时也产生强烈的罪恶感。”

    凯伊没有回答，只是苦笑着想要离开。三四郎却一把抓住了凯伊的胳膊，并顺势摘下他的护目镜。

    “凯伊。”他低低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用他坚定的眼神直视着朦胧泛着暗淡银色的万花筒之瞳。他知道这样一来，凯伊便无法行动。

    “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他抬起凯伊的下巴，对着自己。

    凯伊知道他的意图，想要反抗，但发现三四郎的手并没有束缚自己的行动，便放弃了抵抗，低下了眼睛。

    “我，真的很喜欢你。”三四郎轻轻吻了一下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的凯伊，然后，便是深深的吻。

    “….你的罪恶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凯伊闭着眼睛说道。

    “让我如此烦恼的，是我自身的问题。你没必要多想。”

    “那么，我就这样可以吗？”

    凯伊扬起青灰色的睫毛，面对三四郎的视线，点了点头。

    三四郎开始着急了，本想设个圈套，没想到自己尽说了真话。

    他站起身，要趁自己再漏出什么荒唐话之前把事情结束。于是，他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到背后，拉下了开关。

    “不管我怎么抱你，你都能原谅我吗？”

    三四郎的背后，忠实的机器开始了记录音声的操作。

    之后，凯伊会对自己的大意追悔莫及，而在当时，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问题上，一点没有注意到三四郎不自然的姿势和刚开始闪动的指示灯。

    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不明白的事情只会越积越多，但他觉得必须告诉站在对面的男人，自己对于和他的关系并不后悔。

    只有这点可以断言。

    凯伊忘记修饰自己的声音，用他原有的柔和的性感声线说道：“如果是你的话…”

    到手了！

    没想到从搭档那里引出了比预期更理想的回答，他拼命抑制住内心的狂喜，将难得一见的告白用机器记录了下来。

    “是这…里。”

    “啊！！”在桑德拉微笑着打开舰桥的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惨绝的叫喊。

    “快给我删了！你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

    因格德鲁普少校提出要在临走前再看一下舰桥，桑德拉便把政府官员们都交给罗德，自己带着少校和随从回到舰桥，不想却看见如此光景。

    站在身后的军人们听到这突然的惨叫，迅速地摆好战斗姿势。

    这也难怪。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被按着脖子正奋力挣扎的男人，和一个因愤怒而颤抖着肩膀的纤瘦青年的背影。

    “啊，大家不用介意，这只是他们的心情转换，或者说是亲密感情的体现…总之只是一种娱乐方式啦。虽说有些夸张不过不会造成实际的危害，请大家放心。三四郎！还有凯伊！你们快点给我适可而止！”桑德拉竭力打着圆场，微笑地看着直视前方丝毫不敢大意地军人们，最后柳眉倒竖地厉声呵斥起这两位同事来。

    听到桑德拉的训斥，一把从三四郎手中抢回护目镜的凯伊回过头

    “失礼了。”凯伊挺直了身板，用没有抑扬的声音说道。他优雅地行了一礼便回到了自己地座位。

    凯伊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护目镜中隐藏的万花筒之瞳已染成了深红。而目击他戴上护目镜的瞬间的军人们，却把这红色误作了他眼睛固有的色彩。

    至于三四郎，他还抱着自己的脖子在地板上滚来滚去，除了从咬紧的牙缝中漏出的几句呻吟，基本上是处于无法言语的状态。

    “你们怎么又搞出这种事情…”

    桑德拉不耐烦将事件归咎于三四郎。（凯伊和三四郎之间的争执，基本上百分之百是由三四郎引起的。）

    “诸位这边请，不用管他，他马上就能爬起来的。”桑德拉全然不顾在地上打着滚的三四郎，自己招呼起客人来。军人们看来有些犹豫，对着一脸苦闷表情的武官和头也不回一直以背影相对的文官看了半天，终于，一位将校站了出来。

    “是凯伊博士和三四郎少尉吧。真的是他们把行星用计算机用到了宇宙船上的吗？”说着，便跟在桑德拉后头跨过了横在地上的三四郎的身体。金色长发，冰蓝色眼眸。他就是萨夏?米哈伊尔?格德鲁普少校。

    “您别看他现在这副德行，本事可是一流的。”桑德拉底气不足地微微笑道，就像是在纪律严明的飞船上目睹了军法会议的场面之后吐出的没有说服力的话语。

    顺带一提，三四郎虽然无位无冠，但胸前却配着少尉的阶级章，这是联邦军中士官学校出身武官的习惯。这些三四郎并不在意，罗德和桑德拉也没有料到有一天会逼三四郎穿着制服迎接客人，所以也就一直这样了。

    如今在梦中情人的面前出丑，让桑德拉很是沮丧。

    “怀尔德罗斯中尉，不必多加解释，我已经充分理解了刚才的说明。”少校对垂头丧气的桑德拉笑了笑，随即将目光投向三四郎和凯伊。

    “执行这次任务的第二组船员们还真是生气勃勃啊。”

    萨夏?米哈伊尔?格德鲁普少校确实在感觉上和凯伊很相似。精心修整的整洁外表，和凯伊一样，比起笑容，还是冰冷的面无表情更为适合。

    纤细清秀的容貌，加上军人特有的风骨和优雅举止，与其说是军人，不如用他的出身，俄罗斯贵族这一称号更加贴切。

    他与凯伊的不同在于他懂得社交辞令，知道如何指使部下。凯伊的万花筒之瞳能迷倒所有人，不管凯伊对其是否有好感，而与此相反的，他的冰蓝色眼眸却始终给对方造成一种威慑力，不管少佐的微笑有多灿烂。

    守在少校身后的军人们突然开始轻微的骚动。

    三四郎扶着自己的脖子，总算能站起来了。看来确实是受了强烈的重击，他脸色很差，脚步也不是很稳。

    “三四郎，你的脸惨白啊，还是去一下医疗室吧。凯伊，帮三四郎治疗一下，这里就交给我和罗德吧。”桑德拉对着晃晃悠悠站起身的三四郎下了指示。她全然不顾凯伊的不满，以无言的迫力催促着凯伊叫来罗德，扶着三四郎退出舰桥。

    桑德拉想尽办法要把三四郎这个骚动之源赶出去，凯伊一开始无视桑德拉的指示，后来在将校们的惊讶的视线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除了一个人之外，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们身上。

    三四郎已经在舰桥外面，接替凯伊的文官罗德还没有到达舰桥。

    就在短短一瞬，具体说来，就是眨一下眼睛的工夫，在场人的注意力从管理船内一切的主舰桥的机械群转移了。

    就在这短短的间隙，格德鲁普少校偷偷从人群中闪出，一边窥伺着周围情况，一边小心翼翼地走到控制板前，迅速地扫了一眼并按下了几个按钮。

    当他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的同时，罗德带着剩下的视察团一行从另一入口进入了舰桥。在平时只能听到规律的机器声和当值两人的说话声的舰桥，因众多人的突然到访而拥挤不堪。

    在这混乱之中，一件重要的事被忽略了。

    就在刚才，根据萨夏?格德鲁普少校输入的命令，在闪烁着的无数指示灯中，有一盏从绿色变成了橙色。副显示屏上出现了“冷冻睡眠装置锁定

    解除”的字样，而罗德和桑德拉都没有注意到这些。

    视察团一行在听取了说明，参观了舰内之后，对罗德和桑德拉开始了告别的致辞。罗德的笑容中带着完成任务的喜悦，桑德拉则一脸的不舍。

    在舰桥一角冷冻睡眠装置的机械群，因与飞船的航行无关而少人问津。其中那盏闪着橙光的指示灯，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第四章：间幕

    “妈的…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这比预想的厉害多了。”

    “”

    这里是医疗中心。

    三四郎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但身体还远远没有恢复，只能一屁股坐在治疗椅上。他抬起手搭在额头上，似乎是有些头晕。

    遵照桑德拉的指示与三四郎一起过来的凯伊，没有操作医疗用计算机，也没有半点要帮他的样子，只是靠在医疗室雪白的墙壁上，双手抱胸，狠狠地盯着三四郎。

    虽说是狠狠盯着，也是透过了不透明的护目镜的。从表面上看来，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然而三四郎却很清楚的感觉到凯伊的一腔怒火。

    在这种场合，能读取这隐藏在这僵硬表情下的情感很是尴尬。燃烧得通红的万花筒之瞳那咄咄逼人的视线，让三四郎如坐针毡。

    这也难怪。

    三四郎让凯伊烦恼了很久，将他的真心话引出，而且还将它作为自己试验品的密码。

    利用使用者的网膜和输入的音声来限定计算机接受指示的对象的新电路。三四郎将凯伊终于吐出的真心话设定成这个装置的密码。

    知道事实后的凯伊，爆发的怒火已是无法控制。

    透过搭在额头的手掌的缝隙，三四郎偷偷看了一眼凯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也知道，这次的事情，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不对。

    虽说是一时兴起，再加上当时气氛的自然发展，造成了这种结果。但是凯伊对自己吐露的真心话，是不应该记录的。与渐渐散去的疼痛感成反比，涌上心头的罪恶感，让三四郎深眉紧锁。

    就算被理解为自己是在践踏凯伊的真心，他也无话可说。

    总而言之，自己在与凯伊的交往中走了步错棋。象凯伊那样的人，烦恼而无法解决的问题绝对不能用玩笑来一笑了之。这一点，他应该早些觉察到才对。

    他很后悔。盘腿坐在椅子上咂着嘴。

    “真麻烦…”

    若在平时，他早就放弃了。而这次，不管有多麻烦他都要修复与凯伊的关系。这种心情意味着什么，三四郎并没有仔细去思考。

    不过这些自言自语逃不过凯伊灵敏的耳朵。凯伊眼中通红的火花开始四散。

    看到这一切，三四郎又叹了口气，他不顾晕眩，抬起头，挣扎地爬起身，直直地看着凯伊。

    “是我不好了。”他干脆地说道。两手上举作出投降的姿态。

    “一轮到我们当值，我就去解除登录。如果你还是不解气的话，要打也好要怎么也好随便你了。所以，你就放过我吧。”

    “把电路也拆了。”虽说三四郎的主动让步很难得，但凯伊的回答还是一样的生硬。

    “好吧。”

    “不能等到我们当值，等罗德他们切换到自动控制状态，走出舰桥的时候就动手。”

    “明白。”

    “要保证再也不做第二次。”

    “我保证。”

    看着频频点头的三四郎，凯伊终于把抱在胸前的手松开，走到了三四郎的身边。面对沉默地靠近自己的凯伊，三四郎一脸惨相。

    “还要打我吗？虽然我也不奢求什么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电击就别来了。”

    “没有必要为了你浪费我更多的体力。”

    凯伊冷冷地说着，在刚才倾注了无限怒气的三四郎的脖子上，放上了保冷剂。突然的冰冷让三四郎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知道凯伊的态度已经软化，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还好….！刚还在担心呢，死撑面子说什么随你怎么样，要是你真的再给我那么一下，那可就真完了。老实说，刚才那一下我心脏都要停了。”

    “真停倒好了。”

    带着一半的真心，凯伊一本正经地答道。

    三四郎嘻嘻哈哈地看着凯伊，凯伊如此简单地就原谅了自己，这让三四郎在放心的同时，又产生了微微的恐惧。

    第五章：苏醒

    儒勒?凡尔纳的船体下部，少人问津的一角，闪进一个陌生的人影。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躲过了设在各处的感应器和摄像头，来到一扇大门前。

    这里是冷冻睡眠区。为调查行星殖民地化的可能性，以科学家为中心组成的调查团一百六十三人，就在冷冻睡眠中等待着目的地的到达。

    那个人影悄悄地接近大门，伸手够到了手动开关按钮。他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像在祈祷什么似的闭上了眼睛，按下了按钮。

    厚重的门板内部发出轻微的机械声，门简单地便打开了。

    之前笼罩着他的紧张感显然松弛了很多。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脸庞暴露在无影灯下。冰蓝色的眼眸，金黄色的长发。他就是刚才应该由桑德拉他们送回基地的萨夏?米哈伊尔?格德鲁普少校。

    既然大门已经洞开，他的行动也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他必须抓紧时间。虽说舰桥的人现在并没有察觉到自动锁定已经解除，但他们随时会发现这冷冻睡眠区域的异常。

    纤细的身体灵巧地闪进房间，将并排放置着的冷冻睡眠舱前的名牌挨个读着，边走边将其中几个舱的时间按钮关闭，向舱内内藏的计算机输入“苏醒”的指令。

    就这样他反复了几次的操作后，忽然停了在众多睡眠舱的其中一个之前，并不急着进行相同的操作，而是用纤细的手指轻抚着名牌。

    “船长格伊德?李。”

    他满怀深情地念着和名牌上完全不同的名字。

    凝视片刻之后，他迅速地完成苏醒的操作，继续走向下一个睡眠舱。

    “好了，清醒得差不多了，去舰桥之前先得换身衣服吧。”躺着一动不动的三四郎突然起身说道。

    “已经好了？”

    受了自己用尽全力的一击，刚才还脸色惨白紧闭双眼的三四郎突然动作如此轻巧，这让凯伊很是意外。自己的怒气是实打实的，没有丝毫保留。

    经验告诉他，他的这一击，搞不好会致对方猝死。

    就算三四郎体力如何充沛，至少下次的当值时间是去不了了。凯伊从图书馆调出了自己的研究资料，准备陪着筋疲力尽的三四郎。

    “什么已经好了，马上就到我们的当值时间了啊。”

    经过了充分的睡眠，三四郎已经神清气爽了。这让凯伊在惊讶的同时不得不佩服三四郎的惊人的恢复力。

    “你的体力还真是无底洞啊。”

    对凯伊的惊讶，三四郎走下椅子不停地摇着头，好像在说，完全没这回事。

    他慢慢蹭近凯伊，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玩弄着他的护目镜。

    “听好了，给你个忠告噢，下次不管别人对你做什么说什么，都别使出真本事噢。好家伙，这可真是要死人的。”也就是说，这一击对于自己的打击是多么得大。

    “第一，秘密武器可不能随便使出来。家传的宝刀用多了也会钝嘛。应该狠狠地踢他两腿之间，或者用手用力捏也行。不管多壮的男人，都不会锻炼那里的。就算你再怎么纤弱，只要是个男人，用力一踢，那家伙肯定就没用了。说起精神上的破坏力，还是这个来得更大些。”

    “你的忠告我铭记在心，下次一定试验一下”凯伊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三四郎立即后撤一步。“别拿我做试验噢。要毁了那玩意儿，我宁愿被你一击致死。”三四郎说着，咧嘴一笑，露出了长长的虎牙。

    “老实说，要是能装出一脸忧愁的样子边叹气边磨蹭对方的大腿，那就更有效果了。不过这种事情你肯定是做不出来的。这种话在上层社会的你听来一定很刺耳吧。”

    凯伊苦笑一声，“你就直说我傲慢吧。不过，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有教养。”

    凯伊在月球一直生活到十三岁，作为纯粹的月人，他的生活可说是和一般社会道德背道而驰，对思想上还带有些古风的三四郎来说那或许是想都想不到的靡乱生活。

    民间那些关于月人的传说，虽说加上了夸大的成分，但大多是真实的。

    所以，不管他说出什么低俗的话语，凯伊都不会蹙眉。

    不过想来也是，一般和月人有些接触的人都会想要确认传言的真伪，只有三四郎连想都没想过。

    “嗯，是嘛。”三四郎好像一点也不明白凯伊苦笑的意义，不服气地哼哼。

    “不过至少现在的你是举止高雅，端正规矩的精英啊。这美丽的指尖还带着长长的尖指甲。”三四郎故意在凯伊面前弯起手指，真正地说道。

    凯伊望着三四郎，心情复杂。三四郎则完全不明白凯伊的心情，只管把想说的都说了，然后朝凯伊爽朗地投来一个怀心眼的微笑。

    “其实，要不是这样，你还真是难以接近呢。”

    凯伊作为能够读取对方感情的感情感应者，就算对方并不表露出来，他也能觉察到对方的感觉。

    因此，人们的视线，体味等等，对他来说都是足够的暴力。

    因此，凯伊早已习惯了那些直接间接或是用武力想要确认关于月人传说真伪的人们的态度。对凯伊来说，三四郎的这种反映不啻为一种新鲜的存在。

    他刚想问三四郎是怎么看待和他“这样”相遇的自己的，正在这时，通信器声音响起。

    “是，我是凯伊。”靠近通信器的凯伊回答道。

    “凯伊，我是罗德。三四郎在吗？”

    罗德深沉的声音透着一丝紧张。三四郎也感觉到气氛不对，走到凯伊身边。

    “三四郎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了。”

    “武器库的入侵信号灯亮了，现在桑德拉去查看情况，如果不是你们的话…”

    “会不会是机器故障？”

    “前些天刚完成定期点检，这种可能性很小。”

    凯伊刚想说现在马上去，就听通信器中传来罗德的一声叫喊。

    “你们是什么人？桑德拉！”

    通信在这一声惊愕的叫喊声后突然切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向门口走去。

    “打不开！”

    “手动失灵。也就是说在舰桥被锁定了。”

    三四郎没等凯伊说完，挥拳砸向门板。凯伊将砸门的活儿交给三四郎，自己走到显示屏前查看舰桥的情况。

    情况完全不明。为了知道发生了些什么，需要搜集所有可能的情报。

    凯伊看着屏幕上显示出的舰桥的情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除了他们四人以外不该出现在这船上的男人。那几个男人手里拿着从武器库抢来的武器。

    凯伊的视线迅速地搜寻着另一组船员，罗德被身强力壮的男人用枪指着，表情僵硬地举起双手。凯伊继续找寻桑德拉，却发现了一个难以置信的人物。

    “格德鲁普少校！”

    “什么！！”

    凯伊没有回头，也没听到三四郎的反问，只是茫然地盯着显示屏。用枪指着面色苍白的桑德拉的，正是守备这片空域的旗舰船船长。

    “这样四个人就齐了吧。”

    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凯伊急忙调整显示器，映出舰桥中央。

    “现在就派人去那里，奉劝你们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乖乖投降。我们现在拿着枪。”

    正对显示屏，端坐着一个陌生男子。

    “舰桥已经完全被我们掌控。只要你们不抵抗，我们也不会动武。”男子悠闲地盘腿坐在椅子上，愉快地说道。

    “这家伙是…！”三四郎听见了声音，转过身望着显示屏上的男子。

    “你认识？”凯伊回头问道。

    “这下事情可闹大了。”三四郎严肃地皱起眉头。

    凯伊急不可待地正想仔细询问三四郎，这时，门突然开了。

    几个陌生男人闯了进来，沉默地用枪指着他们，示意他们举起手来。

    第六章舰长古伊德?李

    “本船已在我的指挥之下了。”

    坐在四人面前的男子以军人作风的清晰口吻断言道。

    几名男子在舰桥上忙碌的往返着。除了穿着军服的格德鲁普少校，一行人都空着冷冻睡眠者专用的白色作业服。胸前的名牌上标注有姓名和专业。

    这其中大多数都是科学家，但他们的动作却与军人无异。相互之间称呼的名字也和名牌上标注的不同，从动作话语来看，他们的军级恐怕也相当高，至少是士官等级。

    这坐在眼前的男子也是一样的。即使坐着，也可以看出他的身材相当高大，即使是罩着作业服，那充分受到过锻炼的肌肉也还是显露无疑。身高大约和三四郎不相伯仲。但相对于显得修长的三四郎来说，这人的体格要魁梧得多。

    他那充满着自信的语调和在正面面对主显示屏的悠然坐姿都是那么自然，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的侵入者的事实。

    “站到我后面去，不要太惹眼了。”

    三四郎头也不回地道，同时为了挡住凯伊有身体而特意向前迈出了半步。

    “你也不要乱来。”

    凯伊如三四郎所说的那样将身体隐藏在了他的背后，他也记挂着三四郎的安危。

    “李中校！”

    珊德拉刚要上前就被护卫一把推了回去，用枪顶住。她哀鸣似的叫着男人的名字。

    “像您这样折大人为什么……！？”

    那声音简直就是惨叫。她的手臂缒在洛德身上，脸色苍白地望向男人。

    “怀尔德罗期中尉，这是你不需要知道的。”

    站在男人背后的人物说出的平静话语，使得她的灰色眼睛迅速地涌起了泪水。

    “少校……为什么？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说着说着珊德拉便哭了出来，洛德宽慰般地将她拥入自己厚实有胸膛，说着：“李中校，关于您的传言我也略有耳闻，而格德鲁普少校，我也从珊德拉那里了解了关于您的事迹。您二位的事若是被当局知道了的话，是不可能就那么简简单单了事的，这已经不是什么违反规定了，而是——”

    “叛乱。”

    洛德接着说出口的话，被李继续了下去，然后露出与这不详的对话很适合又很不适合的笑容。

    “或许有些对不起你们，但这艘船被我们选中了。接下来我不有许多工作要做，今后的事情你们就问萨沙吧。”

    他说着就将椅子转向了控制台，以习以为常的命令式口吻将同伴中的一人叫到跟前，像是已经记忆了他们的事一般听起那男子的报告来。

    “只要不做无谓的抵抗，我们就保证你们的生命。”

    代替他而走上一步的格德鲁普少校，以事务性的口吻说着。

    他以身为上校者所习惯的做派扫视了四人一眼，看到在洛德怀里颤动着肩膀的珊德拉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确实不想白白浪费能进行Buddy航行的优秀士官，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你想对我们做什么？”

    虽然不掩饰自己的紧张，但洛德的声音还是沉稳的。虽然属于非战斗人员，而且平时为人好静，但洛德绝对不是胆小鬼。

    另一方面，三四郎也努力避免和对方的目光对视，因为制服的关系，他注意到对方将他当成了军人的事情。没有更换衣服的时间似乎也是一种幸运。

    三四郎环视一下四周，男人们似乎全都是士官的样子。就听到的话来看，似乎全都是李中校志同道合的同伴。看来连坏事也特别垂青于自己呢。

    三四郎非常清楚士官之间牢不可破的同伴意识，和他们对上司强烈的忠诚心。

    他们是为了同伴和命令可以不顾生命的一群人，而与此同时，对于不是同伴的人，比如自己这样的拥兵，只会认为是一种随时可以替换的道具而已。

    总之，看来在事情搞明白之前，还是老老实实的呆着才是上策。

    谨慎地环视四周，同时又小心留意着尽量不要让自己显得惹眼。这就是现在的三四郎的行动。

    “首先，你们两组Buddy中的一组将立即接受冷冻睡眠处理，另一组则还要留下一段时间，将这艘船的特性与操纵方法之类的事情告诉我们的负责人员。等所有的准备都就绪后，留下的一组再进入冷冻睡眠。”

    在三四郎观察周围状况的时候，萨沙?格德鲁普少校的说明在继续着。

    “到什么时候为止？”

    “这个就看你们的了。就我们来说，优秀的人才是不会嫌多的。只要你们肯帮忙的话，你们不用去睡也没关系。”

    “换句话说，就是必须协助你们了吧。拒绝的话就要无限期的睡眠下去。不，是被迫睡眠下去对吧？”

    洛德的声音有些颤抖。而三四郎的嘴角却稍稍翘了起来。多么地伪善啊。说什么不会杀人，但这样的话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只是不弄脏手的杀人不是吗？

    “你们打算去哪儿？”从洛德的胸口抬起头的珊德拉直视着少校。灰色的眼眸中已没有了泪痕。有的只是对违背自己引以为豪的军纪的叛乱者的强烈轻蔑。

    “现在还不是告诉你们的时候，暂且只能告诉你们目的地将有所变更。”即使受到了珊德拉强烈视线的注视，格德鲁普少校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以修长的手指拨起落在额头上的白金色头发，面无表情的回看珊德拉。

    “我承认方法是粗暴了点，但是我并不认为目的有所偏失。”

    “不知廉耻！我，我们是绝对不会答应你们的要求的！”洛德从背后抱住了大叫大嚷着的珊德拉。而珊德拉却打开了洛德的手，想要冲上前抓住格德鲁普少校。她灵活的晃过护卫，对着慌忙挡在少校前面的男人狠狠地踢出一脚，弯下身去。就在她挡住背后伸过来的手臂，正要迅速的拾起男人掉落在地上的枪的瞬间，一股虎钳似的力道抓住了她的双手。从咬紧牙关的珊德拉的唇间，泄漏出了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很不错的手腕啊。”紧紧按住了不死心而以全身的力气不停扭动的珊德拉的，是李中校。他吹着口哨，声音里带着愉悦的调子。

    “争斗之心也不坏。如果让这双手臂就此废掉的话，是不是就太可惜了啊？再考虑看看我们的请求吧。”他将拼命挣扎着的珊德拉的身体轻轻举起，抛向了洛德。

    “给你们一点考虑的时间吧。我们到底选择哪一组也要呆会才能决定。这样，从现在开始到冷冻睡眠装置启动的时间，你们就尽可能地考虑吧。”

    “……中校。我曾经希望能够在您的指挥下工作。而少校则曾是我的憧憬……”放弃了抵抗的珊德拉在洛德的手臂中无力地低语道。格德鲁普少校的无表情也因此有了些许的裂痕。

    “这样的话，谈起来也简单得多了。”而可以用于快来形容的中校则没有再看向被枪顶着带走的四人，投入到了自己的工作当中。

    “为什么不来帮忙！？如果是我们两个人的话，可能已经成功了也说不定！”在被关进一个房间后，珊德拉像是找到了出气筒一样地将怒气对准了三四郎。

    “不要说这种不可能的话。对方有十二个，而且全都有**。”即使前襟被珊德拉拽住用力的绞紧，三四郎的口吻也没有丝毫的改变。

    “但是！”

    “他们不是已经说过不会马上杀我们了嘛。看对方的态度后再行动也不迟不是吗。”

    “三四郎说得对。珊德拉，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对手可是强敌，一时愤怒就胡来，是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的。”

    洛德也劝解着她。珊德拉那紧紧抓住三四郎夹克的手终于放松了。

    谁都感觉了生命危险，但是却没有人把它说出口来。他们像是为了忘记焦躁一样，特意以极为平常的口吻进行着对话。

    “那该怎么办？”

    “要我帮他们？我死也不干！”

    对着若无其事地询问的三四郎，珊德拉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洛德呢？”

    “我看为了生命着想还是不要帮他们的好，先看看情况如何再决定。至少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不抵抗的话，他们应该不会下毒手。”

    “凯伊你呢？”

    “我同意洛德的意见。”

    这回轮到了珊德拉反问按着顺序询问意见的三四郎。

    “三四郎呢？你又怎么想？”

    她以“不同意的话我可绝对饶不了你”的迫力逼向三四郎。洛德和凯伊也一起看向了他。

    他是拥兵，没有任务也没什么主义或主张，只是为了生意才坐上这条船的。他会做出怎么样的回答，在场的人谁也不知道。

    察觉到大家的言外之意，三四郎的脸上浮现出苦笑，耸了耸肩。

    “如果在这里反对的话，我怕会被珊德拉抢在外面那些人前面更早杀掉的呢。老实说，我是哪边都可以啦，但是如果BOSS是那个人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说？”

    三四郎的话让珊德拉皱起了眉头。

    “我讨厌那个家伙。”

    真是简单到令人脱力的回答，可三四郎除了这点没有再补充任何的理由。

    “也就是说大家都没有协助他们的意向了。这样的话，该怎么办呢……”

    咬着嘴唇的珊德拉的话语，被一个人背向大家面朝终端装置的凯伊打断了。

    “不行啊，从这里的终端哪条线路都接不能。”

    进入房间后就立刻走向操控台的凯伊摇着头站了起来。

    “完全被关闭了呢。似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将儒勒?凡尔纳号的计算机完全掌控了。其中一定有对计算机非常熟悉的人。”

    “少校是专业的计算机人才。现在虽然是军人，但原来是计算机专业的科学家。同样也具有文官的资格。”

    “但是，他可是掌管了一个区域的旗舰的舰长，为什么会参加叛乱军呢。”

    “他曾是李中校的Buddy。执行完通常任务之后，他还给中校做了一阵子副官。恐怕和这个有关系吧。”

    听到珊德拉就凯伊的提问做出的回答，三四郎吹了声口哨。

    “哦，是这样啊，原来是有一腿嘛。”

    对于三四郎轻浮的发言，珊德拉现出了一个复杂的微笑，看向他。

    “Buddy并不是单纯的搭档而已，当然，也不只是配合度最高的性伴侣，三四郎，你对Buddy的意思完全不了解啊。”

    珊德拉脸上浮现出对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感到悲哀的表情。

    从没被这种视线看过的三四郎也禁不住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迅速地瞥了一眼后，他看到凯伊也困惑地皱着眉头。

    “……那又怎么样？明白意思了的话就能更好地有一腿啊？”

    一瞬间，凯伊觉得珊德拉的话是对自己说的，可是三四郎那轻浮的话又让他听得脱力，代替了心中涌现的不安。

    在这种状况下，三四郎居然还能说出俏皮话来，看都看呆了的洛德直勾勾地盯着他。

    “真是太仅人吃惊了，他对现在的情况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他的大脑中缺少对现有状况深入思考的机能。比起这个，李中校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迅速切换好心情，凯伊再次抬头看向洛德。

    现在不是该为珊德拉的话分神的时机，看起来不了解主谋者情况的似乎只有自己而已。

    “我也是第一次见他，但传言之类不知道一些。船长古伊德?李。作为联邦军的船长，再没有比他更有名的了。一定程度来说，在没有家世、学历和关系就不能升进去的军队高层里，他可是单凭着真本事闯出名堂来的人物。”

    凯伊回想起看着自己的那令人想到猛禽类的精悍脸孔，点了点头。他的肤色的确与众不同。和被阳光晒黑的三四郎的肤色不一样，他那褐色的皮肤确实是边境小行星的人类才会有的。

    “他是从边境的一介士官实行地做起来的，年轻的时候似乎就遭遇到很多危险。非常重视部下，即使为此违反命令也在所不惜。听说有很多人可以为了他可以不顾性命，不论是多危险的任务也要追随他。”

    说完这些，洛德才发现如今俘虏了自己一行人的家伙有多恐怖，用袖口擦了擦冒出的冷汗。

    这样的人究竟为什么要……本想问下去的凯伊把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也知道这个问题是在场的人谁都答不出来的，代之的，他一边思考着如今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一边留神听着珊德拉和三四郎的对话。

    他们谈论着的并不是李中校，而是格德鲁普少校。

    “可别小看了少校，他在士官学校时期甚至担任过肉搏战的代理教官，如此年轻就当上了少校，的确并不只是靠长得好而已。”

    “谁说过小看他了。看起来很漂亮的文官比壮实的武官还狂暴，这种事谁都知道啦。我只是想尽量更多地了解一点他们而已。”

    看来三四郎似乎也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同样的，凯伊也考虑着有没有办法连接上计算机，开始摆弄起了通信器。

    注意到比起因为了解对手而导致心神动遥的自己来说，还是非正规军人的三四郎和至今为止和军人毫无关系的凯伊更快地振作了起来，这使得珊德拉和洛德的表情绷紧了起来。现在可不是该长吁短叹的时候。

    “关系么……嗯，包括少少校在内，都是中校一手提拔起来的士官。作为军人都很优秀，且都是在各自领域有着卓越技术的人才。”

    对军队内部最为了解的珊德拉边咬着手指边思索着，在十二个中自己认识的有几个。

    “果然如此，和我想的一样呢。”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行动？”

    “我们现在在这考虑他们的目的也没用吧。那，这次就用军人的头脑来考虑看年。如果珊德拉你想要完全夺取一艘舰船，你会怎么做。”

    “什么？”

    一时搞不明白问题的珊德拉皱起了眉头。

    “换句话说，三四郎想知道同为军人的你能否预测出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凯伊为不太会说明的三四郎做了补充，同时以奇怪的感觉望向他。

    早早放弃搞明白那些人劫船目的的确是他的作风，可是他们实际上和自己考虑的是同样的问题，这一点就很不可思议了。自己应该是不擅长这种思维方式才对啊。

    应该习惯于按部就班组织理论的思考方法的自己，竟然对这种思维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协调，这一点让凯伊少少地狼狈起来。

    凯伊不想承认自己受到了三四郎的影响。

    “这样啊，首先占领舰桥，接下来让乘务员集中在一个地方进行监视，然后对医疗用电脑进行指示让它制作自白剂，与此同时准备脑白质切除手术。”

    “自白剂还好说，那个脑白质切除手术是什么？”

    “就是将脑前叶一部分从别人说的去做。换句话说，不再是人类，而是变成没有意志的机器人了。”

    凯伊冷冰冰的说明让三四郎瞪大了眼睛。

    “至于做到这种程度吗？”

    对于毫不掩饰惊讶的三四郎，珊德拉只是投去不带任何感情的一瞥。

    “如果是策划完整的反叛的话，就必须以少数的人数完全控制做敌人，避免在监视上浪费多余的人。虽然像他们那样使用冷冻睡眠也是一种手段，但对人质进行管理的话，这才是最切实有效的。”

    “这可比在冷冻睡眠里持续投入一定的药物，向大脑输送一定的命令能更有效地进行洗脑。恐怕他们也有了用这个方法的打算吧。”

    继珊备拉之后，凯伊就像闲聊一下接过了她的话题，三四郎惊讶地转头看向他。

    “你呀，明明明天就不知道会被怎么样的，居然还说得出这么让人不舒服的话来。”

    “想知道对方的行动的不是你吗？顺便说一句，如果是我，就会利用船内全部可以利用的东西来制作武器，为了储蓄能源，将科学家的冷冻睡眠装置切断也是可以考虑的。”

    以那缺乏抑扬顿挫的磁性噪音，还有就像在猜测游戏一样无动于衷的口气，凯伊继续说道。

    “如果必须要改变前进路线的话，为了让自己的目的地不被别人发现，就要考虑在正常的前进路线上发射出作为诱饵的穿梭舰，让联邦政府追踪穿梭舰的轨迹。自己则在哪个行星的轨道上暂时隐藏起来，然后再以慢速出发才是最安全之策。”

    对凯伊淡淡的话语，珊德拉发现了轻轻的叹息声。

    “真令人吃惊。凯伊说得对，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另一方面，三四郎撇着嘴，将手指插入了长发晨粗暴地抓着。

    “看来我和你们一起共事是一件恐怖的事啊。全都在想些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更加可怕的，是马上要执行那些行动的人现在正在操纵着舰船啊。”

    洛德以沉稳的声音说着点了点头，三四郎露出了自己长长的犬齿坏坏一笑。

    “明白了。为了我们能够得救，首先绝不能让他们动用医疗用计算机，然后如果前进路线不能改变，他们就不能进入下一步行动。就是这样吧。”

    “听你说的倒简单，可是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珊德拉慌慌张张地朝着正在思考什么的三四郎迈进了一步。洛德也似乎有着相同意见，他以掩饰不住不安的表情看着挂上那副惯例的吃人冷笑的三四郎。

    “机会只在他们来叫我们的时候。”

    三四郎像是没有看到两人急切的样子，自言自语似地嘟嚷着例牌的笑容又深了一层，那是看到自己的胜算的笑容。

    “嘿，等着瞧吧。”

    “等等，究竟想到了什么，快点说出来。”

    面对逼问似的凯伊的口气，三四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说了你们一定会反对的吧？”

    “即使是会反对的事情，也爽快点说出来啊。”

    因为身高差距而微微仰视自己的凯伊，那形状秀丽的眉毛不愉快地吊了起来，三四郎装作没事一样地移开了视线。对着故意挠了挠鼻子的三四郎，凯伊那隐藏在护目镜后的视线变得更加的险恶。

    “三四郎……”

    “没有说明的时间了。而且不是说要欺骗敌人的话首先要瞒着自己人嘛。”

    “三四郎！”

    不要开玩笑了！这句凯伊本该接下去说的话，被敌人解除房门锁的机械音打断了。

    凯伊的视线迅速地移向门口。珊德拉和洛德因为紧张而绷紧了面孔。连三四郎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出来。”

    和洛德身材差不多的四个大块头男人持枪站在那儿。四个人为这短短的命令一瞬间对视了一眼。僵硬着面孔的珊德拉向前迈出了一步。

    三四郎瞒着监视的人将要跟在珊德拉后面的凯伊拉了回来。

    “我一发出暗号，你就吸引他们的目光，只要一瞬就行。”

    从旁走过的三四郎向着停住脚步的凯伊的耳边低声私语。

    “不要停，继续走。”

    凯伊被推了一下后背，继续迈开了步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盯着没有领悟出三四郎的思绪而感到不安的同是时，凯伊开始拼命地思考引开敌人视线的方法来。

    监视的人如同想象的一般将他们带往舰桥。

    那里有着站在房间四边的四个男人，李中校，和格德鲁普少校。剩下的人都去各自的工作岗位了。

    “考虑好了没有？”

    全神贯注于少校提交的资料上的李终于抬起了头，无言地按照顺序扫视了四人，然后大大地叹了口气。

    “那个就是回答了吗？”

    他为难地笑了起来，那种毫不掩饰失望的表情很有人情味，不可思议地吸引人。这恐怕就是他的人格魅力吧。

    “确实是比较强人所难。我本来也知道，有着能够进行Buddy航行毅力的各位是不可能那么简单就点头答应的。那就没有办法了，萨沙。”

    他迅速地恢复成了军人的表情，向站立在身边的少校打了个手势。点头表示了解的少校向他们走了过来。

    “如当初计划的，选出两人。不管两人是不是有协且我们的意思，都必须立刻开始工作。剩下的两人因为冷冻睡眠处理，要接受医生的诊断—”

    与李中校形成对比的，格德鲁普少校用着不含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说明着。视线落在手中资料上，他那和发色相同的、与冰蓝色的眼睛一样色素淡薄的睫毛扇动了一下，慢慢地抬起了头。

    “留下的文官是凯伊博士，武官是怀尔德洛斯中尉。”

    事务性地陈述，让珊德拉愤怒地跳了起来。

    “开，开什么玩笑！谁要帮助你们啊！”

    “——！”

    一被叫到名子，就连凯伊的面孔也绷紧了，他的身体一颤。

    眼睛被护目镜遮住了还真是让人感到庆幸，他迅速地将视线投向了身边站着的男人。

    自然下垂的三四郎的手微微碰了碰他的手指。从那手人指上，有一股强烈的感情注入了他的身体。

    虽然他的感情的湍流一直像火药般强烈，但现在感觉到的却更加异常。

    那是一种近乎疼痛的紧张感。因为瞄准了一点，感情在瞬间高涨，神经绷得紧紧的，轻轻碰触的手掌则异样地冰凉。

    虽然三四郎的体温总是比凯伊略低，但当凯伊发觉他的手上渗出了冰冷的冷汗后，他的表情僵硬了。

    三四郎似乎平常的表情下，隐藏着不平常的紧张感，令凯伊的心跳也加快了许多。

    这是三四郎的暗号。他通过自己绷得紧紧的紧张感传导过来，迫使凯伊作出决断。

    偷偷看向四周。大家的注意都被要逼近格德鲁普少校的珊德拉和想要阻止而抓住她的洛德所吸引了。

    因为到现在为止两人都没什么动静，监视他们的人也不象对珊德拉那么戒备。但是很快的站在侧旁的男子的注意，又谨慎地回到了凯伊和三四郎的身上。

    从那轻碰角的指尖，传来催促一般的不寻常的感情。现在已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静静地吐了口气，凯伊为了稍许远离三四郎一点，而很小心的变换了站立的位置。

    将持枪的男人和停止了工作看向这里的男人纳入视野后，凯伊将手放在了护目镜上。

    因为他抬起了手的关系，监视的男人自然把视线朝向了他，而在这刺一般的凝视中，凯伊故意慢慢地摘下了护目镜。

    “——！？”

    监视的男子震惊得屏住了呼吸。从凯伊的手中脱落的护目镜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掉在地板上。

    这出人意料的响声，让男人们的视线顿时全都聚集在了凯伊的身上。

    有所觉悟的凯伊没有因为朝向自己的视线而动摇，隔了经过精心计算的一下，他故弄玄虚地叹了口气。

    他垂了下眼帘，然后又以像带着残像似的优雅动作，缓缓地环视在场的男人们。

    “这是……”

    被万花筒之瞳凝视，李中校睁大眼睛。连牵制挣扎着的珊德拉的格德鲁普少校和周围的男人们也都茫然地看着那不可思议的眼睛。

    一瞬间，他们都忘了注意其它的事情。

    “呜……！”

    当闷闷的呻吟声使得他们从月人双眼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时候，三四郎已经奔离了舰桥，地上则船着三个被打倒的人。

    “糟糕！”

    “快追！！”

    听着追在他后面的男人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凯伊不慌不忙地重新戴上了护目镜。

    “被耍了。”

    李中校对凯伊发出地声音里听来似乎是饶有兴致。而在他背后的格德鲁普少校，则迅速地操作起控制台来。

    “有了，正朝着中央控制室跑去。爱兰，莱特！男人正朝你们那里去。小心点！”

    “天野带着的枪不见了。”

    “是那个男人！”

    真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虽然一瞬间露出了破绽，但是他们马上开始对应非常事态。

    “想不到这里竟然有月人呢。”

    不顾急忙做出指示的少校，李坐在椅子上，看着被周围的枪口指着的凯伊。

    “已经离开了中央控制室！这次—”

    “他究竟打算干什么呢？”

    这我也想知道啊。

    虽然对于李的提问仍然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事实上凯伊故作沉着的表情下隐藏着强烈的不安，他尽力压抑着不安思考着。

    三四郎到底在想什么，自己一次也没明白过。

    “了解了！是医疗中心！医生！”

    “……原来如此。想得真不错啊。”

    对于监视着显示屏的男人的喊声，古伊德?李中校向着凯伊微微一笑。

    “将你弃之不顾自己跑掉，那个男人真的是你的Buddy吗？”

    他的手中握着不知什么时候拿到的枪。那放射出暗淡光泽的枪口正对着凯伊。

    “他是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必要的事的男人。”

    对于初次开口的凯伊那极端压抑住抑扬顿挫的声音，古伊德李稍稍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这是因为凯伊言语的内容，还是因为他口吻的不自然。但不管怎么样，因为凯伊采取的行动和他的言辞，李中校已经确定无疑地对凯伊产生了兴趣。

    “已经抓住那个男人了。”

    通过对讲机传来的男人的声音，与此同时也传来了多个男人的粗重喘气声，令凯伊感到更加不安。

    “带着他过来，不要杀了。”

    简短的回复让凯伊的肩膀顿时无力地垂了下来。看到这个反应，李翘起了嘴角。

    “报告受害情况。”

    看着被四人包围着粗暴地强行拖过来的三四郎，萨沙向其中的一人询问道。

    “医生和莱特被干掉了。医疗用计算机严重受损。在我看来修复要花费相当长的时间。”

    从外表看来，三四郎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按照追捕者的话来说，三四郎照着两个男人头部开了两枪，再使用枪中残留的所有能量破坏了医疗计算机，然后就仍掉了枪，举起双手投降了。

    而从刚才开始，珊德拉和洛德就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凯伊。而想不到任何答案的凯伊把自己的不安隐藏在护目镜之下，直视着前方。

    “主计算机的受损呢？”

    萨沙的问题让男人们面面相觑。

    “这个……”

    对于这个明确的言辞，萨沙以锐利的目光看向了男人们，因为容颜过度端正的关系，那严峻的表情带着奇妙的迫力。

    被比自己低一头的美男子瞪视着，男人们不由胆战心惊，快速地回答道：“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有这种蠢事吗？”

    一转眼就放倒了三名士官，不顾自己的同伴奔出舰桥，很显然这男人是带有某种目的而进入中央控制室的。被认为优秀的伙伴竟然没有看破这个只是一介武官的男人的所作所为，这一点使得萨沙神经质地皱起了柳眉。

    “明白了。我来检查看看。”

    “就算再怎么检查，也找不出任何故障来的。”

    仅公一瞥就让男人们不寒而栗的萨沙正要迅速地离开舰桥时，男人们传出了一个声音，那是三四郎。

    “—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转过身来的萨沙，三四郎咧开了嘴，露出了他长长的犬齿。

    “不是说了嘛，我根本没想破坏什么。我说了的话就没错了吧。”

    “这样的话你去中央控制室又干了什么呢？”

    将这里完全交给萨沙的古伊德?李首次对三四郎开了口，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面看向了被男人们围住的三四郎。

    两人这样面对面后，凯伊注意到，原本分开来看着觉得有点相像的李和三四郎实际上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古伊德?李全身都渗着让人不得不服从的迫力。而相对的，三四郎根本是一点样子也没有。

    然而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却依然让人感觉得到似乎只有他的周围吹着另类的风。

    这样的区别并不是由于外表或地位什么造成的，而完全是最本质上的原因在所决定的。但凯伊了解到这一点是在以后了。

    “只是试着将操纵杆换成手动的。”

    李的气势给了别人很强的压迫感，但这对三四郎来说似乎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时的他完全抛弃了垂目屏息躲在珊德拉他们背后的顺从，脸上浮现出了会令对手大动肝火的冷笑。

    对于他极为轻率的言辞，李只是用手势向身后的人做出了指示。坐在操纵席上的男子以熟练的动作操纵起开关来。

    然后男人的脸色变了。看到这点的萨沙迅速地走到操纵席。

    “不能切换……”

    “到底是怎么回事？”

    集中了全部视线的三四郎因此嘴咧得更开得大笑道。

    “自动控制装置在将前进路线设定为∑-23后被锁定了，不输入密码，这艘船的电脑是不会听你们的命令的。”

    “——！！”

    凯伊瞪大了护目镜下的双眼。三四郎是启动了那个锁定机能了？

    为了不泄漏出自己的动摇，凯伊以僵硬的表情对三四郎的话做出了肯定。李嘴角挂着的微笑消失了。

    “你究竟耍了什么花招？”

    “你擅自占了我们的船，还让兄弟用枪指着我们，这还敢大言不惭啊。密码是语言和我们的身体信息。这样的话，不管是让谁冷冻睡眠，还是让我们吃苦头的事都不能做了吧。这下你们会怎么办呢？”

    “萨沙。”

    “这个男人说的没错，虽然很遗憾，但这却是事实。声音和身体识别机能被启动了。如果是要输入他们之中的谁或者全体的信息的话……”

    “强制进行切换不行吗？比如破坏锁定机能。”

    对于中校粗暴的言辞，萨沙面有难色地摇了摇头。

    “这个机能在手册上根本没有，恐怕是这个男人手动操作的吧。如果这样的话，说不定他还耍了别的花招，我们要避免风险。”

    “就是这样，没有从我们全体这里拿到密码的话，你们哪里都不能去。顺便说一句，强迫我们也是不行的哦。万一做了什么笨拙的拷问，我们的身体信息说不定就会发生变化。也就是说，你们不能动我们一根手指哦。”

    所以被四周的枪指着也不害怕。说了这些后，三四郎向着旁边用枪指着自己的人，像是故意触怒对方神经似的嚣张地挤了挤眼。

    听着三四郎和古伊德?李互相的对话，凯伊感到了背后后冒出了冷汗。

    真是故弄玄虚啊。

    先不说自己，珊德拉和洛德的声音是肯定没有输入进去的，而就是所谓的身体信息也只是从医疗用电脑中取出的他和自己的视网膜信息而已。

    锁定机能虽然确实是真的，但是只凭这一点就作为武器来保护自己这些人的人身安全，三四郎的行动让凯伊感叹的同时，更让他感到走钢丝一般的不安感。

    “……你真是个相当有趣的男人呢。”

    让三四郎靠近的同时，古伊德?李缓缓地低语着。

    “你的手段和气魄挺让我佩服的。但是，多半事前没有和同伴商量的时间吧。”

    不知什么时候，中校的嘴边又恢复闻那洋溢着自信的微笑。以这副大胆到令人心折的表情凝视着三四郎，他头也不回的对着萨沙说道：“人选改变了。洛德博士和怀尔德罗斯中尉，对这两人进行冷冻睡眠处理。”

    “但是……”

    “这个男人提到有关自动控制装置的事情的时候，那两个人一副一无所知的表情。恐怕这两人对有这个机能的事也不知道吧。”

    就算是三四郎也不禁为之脸色一变。与他近在咫尺的古伊德?李看到三四郎不禁显露出的不甘，嘴边的微笑更加明显了。

    “给月人的文官，还有大大打乱我们预定的武官足够的时间慢慢问出来吧。在此之前……”

    古伊德?李绷紧了脸，伸出手臂，以熟练的动作拽作了三四郎夹克的前襟。看上去似乎只是轻轻地抓着而已，但发现的时候三四郎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医生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我的好朋友。而莱特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

    李给了发出了呻吟但没有说话的三四郎重重的一记上钩拳。

    接着又是一记正中腹部。当三四郎因作用力而蜷缩起身体的时候，又狠狠地给了他后脑一肘。

    当李的手放开时，三四郎扑通一声跌落在了地面上。

    “——多半应该没有骨折吧。那就和密码没有关系了。带他走。”

    面无表情地看着已经昏过去的三四郎被强行拖走，李收敛了一瞬间泄露出来的杀气，转过身来看向了剩下的三人。

    虽说三四郎没有抵抗，但三个人都了解他有多么强壮，所以这轻易把他打昏的男人的视线让三人不自觉地身体一僵。

    “把月人带到我的房间去。后面的两人和预定的一样进行冷冻睡眠处理。好了，在睡觉之前还有什么要说的？”

    “凯伊，告诉三四郎。我醒来的时候要用吻将我叫醒哦。”

    虽然脸色已经如白纸一般惨白，但是珊德拉仍然坚强地笑着。

    “叫醒睡美人就是王子的使命。”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拜托你了。”

    虽然想要做出微笑却失败了，但洛德的话语中显现出了他的度量。

    “我明白了。”

    在重重点了下头的凯伊面前，两人迅速站起身来走了出去。直到飘逸着的珊德拉那燃烧一般的红发和坚强的洛德那宽大的身影消失在门的那一边为止，凯伊都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二人的身影。

    第七章密码

    “我可以叫你凯伊吗？”

    古伊德?李选择作为自己寝室的是居住区中比较大的房间。船里本就可以住五十人以上，没有使用的房间还有很多。

    招待凯伊进入客厅，让护卫离开后，李从正面凝视着凯伊。

    照明被开到了最小的状态。古伊德?李似乎从一开始就把这里完全当成了自己的房间，凯伊无言地看着他待客的侧影。

    虽然他劝凯伊在椅子上坐下，但是凯伊还是一动不动。

    “对你的Buddy不好意思了。不过交情深厚的友人和同伴被杀，我也没法控制自己。”

    李的表情阴郁了。交叉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紧紧握到失去血色。

    即便凯伊不是情感感应者也明白，这个人的悲伤并不是假装的。

    眼前悲叹着的古伊德?李使凯伊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作为有着中校的地位却背叛了强大的联邦军占据这艘船的男人，他的感情表现过于直接了。

    正因为是有着看穿三四郎的虚张声势的洞察力和能将他击昏的能力的人，才让凯伊对他感到更加困惑。

    这有一点，是的，有一点像最初认识三四郎那时的感觉。

    “凯伊。”

    名字被叫到的同时，双手也被抓住了，这站凯伊终于从思考中清醒了过来。虽想要抵抗，但是身体就像是被夹在墙壁中似的，被他的双手牢牢困住了。

    眼前的是古伊德?李那张让人想到猛禽的精悍的脸孔。

    “让我看看可不可以？”

    说话的同时，就拿下了凯伊的护目镜。还丝毫察觉不到这种意图时护目镜就被拿下的迅速也和三四郎一样。

    凯伊垂下眼，想要背过脸去，却被抓住了下颚被迫抬起了头。即使强行地闭上了眼睛，仍感到了古伊德?李的视线正仔细地审视着自己。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纯种的月人呢。”

    从抓着自己下颚的手指传来了初次看到他的人都会有的感情。那是让凯伊身体僵硬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对月人来说，上床就和打招呼一样，这是真的吗？”

    即使坚决地闭着眼睛，紧绷着身体，凯伊心中对古伊德?李展现了和那些他所轻蔑的人一样的感情这一点感到了安心。这样就不用有什么迷惑，可以完全地厌恶他了。

    微微吐了口气，凯伊突然睁开了双眼。

    拂去抓着自己下颚的手，以流畅的动作蹲下身。

    李完全没有想到凯伊竟然有这么迅捷的动作。凯伊闪过失去了目标的古伊德?李的身体，想要飞奔出房间。

    “——！！”

    但古伊德?李也仅仅只在一瞬间看丢了他而已。在凯伊到达房门前，李就以比他更加迅速的动作阻挡在了他面前，用双手将他的身体困住。

    “放开！”

    轻易地封住了激烈地抵抗着的凯伊的手脚，古伊德?李充满乐趣地打量着这个衡有的猎物。凯伊的抵抗只是更加激起了他的施虐心。

    像是抓住小鸟的残酷的猫一样，古伊德?李愉快地感受着手中挣扎着的纤细的身体。

    他以看那摇乱了的青灰色的头发和充满嫌恶的万花筒之眼的变化为乐，手更加用力起来。

    不顾凯伊眉头紧皱地将脸背过去，古伊德?李向着显露出来的脖颈就要吻下去，这时门突然打开了。

    “……如果打扰了的话，我就马上离开。”

    没有比这慢了一拍而响起的声音更冰冷的了。

    面对突然打开的门，比凯伊更为吃惊的古伊德?李表情尴尬地放开了他的身体。

    “萨沙。”

    在明亮的通道的逆光中，萨沙?格德鲁普少校的冰蓝色的眼睛在闪烁着。

    “啊，没有什么，你进来吧。”

    但少校并没有移动。

    “请尊重俘虏的立场，就算再怎么饥渴也不能强迫别人。我原本以为这是你的座右铭的。”

    “你饶了我吧。”

    投降似地举高了双手，古伊德?李向着那以军人作风挺直了腰背的纤细身影苦笑道。

    “我刚才才从冷冻睡眠中苏醒，非常想要亲近别人的肌肤啊。而他又这么……”

    词尾变得含糊了起来，回答到这里，李就看向了凯伊。凯伊注意到了随他望向自己的萨沙那端正的容颜中，一双眼睛正射出锐利的视线。

    似乎他的内心与外表所表现出的面无表情是相去甚元。凯伊不禁想起珊德拉曾说过他们两人是有过Buddy飞行经验的人。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凯伊一边理了理头发，整好凌乱的衣服，一边思考着。

    或许这个可以利用也说不定。

    萨沙的视线只在一瞬间射向了凯伊，而后迅速地移开了。他无视背靠着墙壁的凯伊，步入了房间。

    “怀尔德罗斯中尉和洛德博士的冷冻睡眠处理已经完成。还有那个男人已经苏醒了。”

    “哎呀，真是惊人的恢复能力啊。我这次根本就没有手下留下。看来你的Buddy还真是个顽强的男人呢。”

    凯伊对此没有做出任回应，恢复了原本的面无表情，沉默起来。

    珊德拉和洛德已经陷入沉睡了。三四郎瑞看来还多半平安无事。

    现在有没有我可能做的事呢。凯伊压抑着心中涌起的各种情感，努力地让自己恢复冷静。

    “殴打俘虏，这完全不像你啊。而且伤害还有利用价值的男人并不是聪明的做法。这种荒唐的行为简真多些一举。”

    萨沙轻蔑地看向坐着的古伊德?李。口吻中所充满的谴责让古伊德?李不禁缩了缩脖子，似乎很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凯伊。

    “对这个文官真是抱歉了。我也终于清醒了。武官那边吧，可以不用管他。那个男人是佣兵。”

    “哎——？但是……”

    这次轮到萨沙感到惊讶不已了。

    “看过那个人的个人情报了吧。出身空白，阶级空白。这种千疮百孔的经历和尽是些特别不平静的赴任地，然后是他的行动力。怎么会呆在这艘船上真是令人费解，那小子又不是士官。”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解释了。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呢？”

    “那个男人派得上用场。”

    古伊德?李抬起眼睛看向萨沙。嘴角浮现出是把别人不当人看的极为傲慢的笑容。

    这让他显得冷酷无比，但对一些人来说仍然有着难以抵抗的魅力。

    “狠狠地揍一顿，让他老老实实地听话？”

    萨沙则是不折不扣的后者。对于提出反问的他的副官，李的回答混杂着淡淡的藐视。

    “我知道佣兵的使用方法。给他他所想要的，用更好的条件让他和我们签约。不论是金钱还是女人或是速度快的船只，只要他要的就都给他。”

    “那样的东西这里可没有啊。”

    “今后会弄到的。”

    随性地回答着，古伊德?李朝着背靠墙壁一动也不动的凯伊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又以饶有兴趣的表情抬头看向萨沙。

    “……不过女人应该是不需要的吧。”

    对这接下来的话语，萨沙向凯伊投去了无表情的一瞥。

    “凯伊博士的履历是超一流的。我建议作为优秀的文官对待。”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乘组人员中有月人呢？”

    “只是没有说的时间而已。而且，我不是选择将他留下了吗。”

    原来如此，我是作为消遣对象而被留下的啊。

    自己被当成有着利用价值的名贵战利品对待了，凯伊微微撇了撇嘴唇。

    不可思议的是，凯伊并没有感受到不是作为个人而是被作为月人对待的屈辱感。他只是咬着嘴唇，万花筒之瞳闪烁着黯淡的光泽。

    也许。如果到了那个时候，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多地拉这些家伙来当垫背的了。

    这个觉悟从看到入侵者的时候就有了。对凯伊来说，没有比尊严更重要的东西。

    死，也就是生命机能的停止，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多大的问题。

    不管三四郎如何不悦，或者洛德和珊德拉委婉的劝阻，都不会改变凯伊对自己生命执着的稀薄。

    即使乍看起来和三四郎的关系不错，但如果自己做了什么，一切就无法挽回了。害怕被自己本身背叛的恐惧常常束缚着凯伊。

    如果这样的话，索性就……

    凯伊比什么都害怕着意志和感觉的背离。不安早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即使是比谁都理性，比谁都拥有逻辑头脑的凯伊，一旦遇到自己的事的话，就像急着赴死似地草率行事。而平时总是阻止他的三四郎现在却不在身边。

    “你把他叫到这里来，只是单纯为了想尝尝他的味道？”

    萨沙提到自己的话令凯伊清醒过来。他们的话题似乎还在继续下去。

    “尝尝味道，这可不是什么文雅的言词嘛。萨沙，你也会说相当粗俗的话了呢。”

    “还不都靠某人教导有方啊。”

    为这个痛快的反驳，古伊德?李露出了一丝苦笑，然后又恢复了严肃的面孔。

    “凯伊，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们并不是单纯的蟊贼而已。”

    李站了起来，以认真的表情看着凯伊。

    “我们的行为不是叛乱，而是一种革命。”

    抬开垂下的视线，眼前的是古伊德?李率领着萨沙站在那里的样子。军人出身的两人，真视着自己的双眼带着理性的目光，还有那规矩严整的动作，确实让人感受不到个人私欲和自暴自弃的感觉。

    “理由我会慢慢说明的。只要你不抵抗的话，我可以保证不会强行做出违背你意愿的蛮横举动。所以，和我们联手吧。”

    古伊德?李的神情里充斥着让凯伊感到畏缩的自信。他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凯伊会违抗自己。

    “像你这样优秀的人才我们是非常想要得到的。凯伊，现在不回答也没关系。好好考虑看看吧。”

    凯伊向不断劝降着的古伊德?李无言地伸出了手。

    是误会成了解的握手了吧，展颜一笑的古伊德?李也要把手伸过来，但凯伊却微微摇头制止了他。

    “我的护目镜。还有，送我去三四郎那里。”

    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让古伊德?李的脸在一瞬间僵硬。但险恶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他的嘴角又恢复了那洋溢着自信的微笑。

    “真是不好对付呢。”

    古伊德?李将从凯伊那里夺来后一直把玩的护目镜漫不经心地向身后仍去。

    叮的一声金属声，原以为护目镜是掉在地板上了，但它其实是画了一个平滑的抛物线，落在了整理得整整齐齐的床上。

    “那个男人待会儿再去见。护目镜的话自己拿吧。”

    说着，古伊德就转过了身。然后，抓住了无言等待在旁的萨沙的双手。

    “船长……？”

    无视于副官的疑问，什么都没说地就把他压倒在了床上。他粗暴地对慌了手脚的萨沙上下其手了起来。

    “——！？他在看……唔！”

    一边堆搡着将自己压在身下的厚实胸膛，萨沙一边叫着。古伊德?李交握住他的双手，固定在他头上，瞥了凯伊一眼。

    “让他看也没关系。”

    不顾萨沙的抵抗，他拔开了他那细柔的白金色长发，将脸理向他裸露出来的颈项。

    “李船长！”

    “是古伊德，萨沙。”

    低声地耳语着，古伊德?李以牙齿咬啮着萨沙的脖颈。萨沙的柳眉似乎很痛苦地皱了起来，但那并不是因为疼痛的缘故吧。

    “做这种事的时候，不是当然要这样叫的吗。”

    他粗暴地将身体楔进他的双腿之间，把手指滑进了军服里。因为那沿着自己不得不弯折起来的膝盖里侧慢慢向着身体中心进犯的手指，萨沙紧紧地闭上了眼，咬紧了牙关。

    抓住了紧绷着身体的萨沙那纤细的下颚，古伊德?李轻轻一笑。

    “也让那个月人听听你的声音吧。”

    说完之后，他就像是忘了凯伊似的完全沉浸在拥抱那纤细的身体当中。军服被手指熟练地剥去了，萨沙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那双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的手腕渐渐失去了力气。

    萨沙已经不再抵抗了。

    当两人的衣服散乱在地板上，粗重的呼吸中混进了甜美的喘息的时候，直到最后都无处措身的萨沙的双手绕住了古伊德?李的后背。

    “古伊德……”

    萨沙叫着李的名字，语尾的声调沙哑着。

    在缠绕着的两人的脚边，凯伊的护目镜发身着台灯的灯光，发出暗淡的光泽。

    “古伊————”

    连拥抱着自己的男人的名字都已经叫不出口的萨沙，身体向后仰成了漂亮的弧线。

    三四郎，为什么会这样呢？

    背靠着墙壁，无声地低语着，凯伊那朦胧的视线在空中彷徨着。

    第八章支配者的条件

    “开端只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古伊德?李一边看着忙碌地工作着的部下，一边和凯伊说着话。

    他片刻不离凯伊的身边。自己看着的话就不需要护卫了。的确如他所说的，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人数，再分出人手就真的完了。

    三四郎不仅仅杀了两个男人，从舰桥跑出去时还打倒了三个男人。那时候一人就击碎了下颚，另两人肋骨骨折，现在都不能进行原定的工作了。

    他们的人手只有这点兵力了。

    “某处的白痴呢，想要能够装饰自己前胸的阶级章。大概是想在上流阶级的舞会中炫耀自己多么有胆量吧，所以那个家伙就哭着向自己的父亲要。”

    凯伊默默地听着。

    按标准时间来算，他们占领舰船已经有三天了，他却自那次以来一次也没有试图碰过凯伊。古伊德?李没有对凯伊摆出敌人的脸孔。

    这也算是高明的做法，只是坦率地攀谈，不管睡觉还是吃饭的时候都呆在他的身边。虽然他的副官对于他带着凯伊一同参加会议的事面有难色，但是古伊德?李却对此充耳不闻。

    他不能允许的只是凯伊一个人行动和与三四郎见面这两件事。

    “坏就坏在那个家伙的父亲是个很宠儿子的傻瓜。更糟糕的是他的家世也非常的好。那个家伙就此展开了猛烈的就职活动。凭着家世、金钱和人脉，他儿子的愿望——满足虚荣心的舰船和阶级章都被实现了。”

    一边说着话，一边注视着部下工作的样子。他的指挥做法很独特，实际操作大都交给了萨沙，自己只是做关键的判断。

    而萨沙对各部门的专业人员的工作也大都不插嘴。彻底地相信部下，通过对他们的能力的相信，完全调动出了部下的能力。

    看上去似乎是放任自为，但由于完全认可部下的自尊心的存在，使得自己也身受部下的尊敬。

    在这点上，古伊德?李的巧妙指挥令凯伊心中赞叹不已。

    怪不得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牺牲生命。凯伊不由得也理解了这些人即使被谴责为叛乱军，也想要和他一起行动的人的心情。

    然后凯伊想到，如果三四郎拥有了指挥权的话，会不会也能成为像他这样的指挥官呢。

    “那就是我的船。那些家伙捏造了非法事件。从我手里夺走了船只和部下。然后让他的蠢儿子当上了继任者。你觉得那个家伙会搞出些什么来呢？”

    无从了解凯伊想法的古伊德?李嘴角挂着讽刺的笑容。

    “得意洋洋地就去殖民星球视察了，结果却在那里卷入了当地两大势力的争斗。如果能够冷静处理的话根本就不是什么麻烦的事情。但是，急于建功的那个家伙向两边都发起了乱七八糟的攻击。”

    是想起了那时的事了吧。古伊德?李的声音中带有的感情消失了。凯伊默默地看着他那紧紧握着的拳头失去了血色。

    “结果，那竟成了两大势力和解的原因，真是讽刺呢。两个集团握手言和改而攻击我的舰船。受到了行星规范的攻击，就算是舰船也支持不了多久的。但是，那个别家伙却隐瞒了自己的失败没有求援，也不听部下与行星和解的劝告。然后眼看要受到总攻击的时候，将船和部下丢下不管，自己一个人坐着高速舰艇逃跑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萨沙静静地将手搭在了古伊德?李的肩膀上。古伊德?李的视线直直地望向主显示屏上映照出的漆黑的宇宙。

    “……那个家伙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然而我却失去了我的舰船和部下。”

    无言地眺望了一会儿虚空，古伊德?李总算又转向了凯伊。嘴角挂着嘲讽的微笑。

    “这件事使我总算清醒了。回顾一下就会发现这样的事例多得像小山一样。这就是我们引以为豪的联邦军队的内幕。即使有着铁一般的纪律和最高水准的技术支持。即使如何精心挑选优秀的人员，如果统帅者没有运用这些的头脑的话，归根到底也只能抱着金饭碗挨饿罢了。”

    虽然凯伊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他却似乎知道凯伊仔细倾听了自己说的话。摸清了看着正前方动也不动的凯伊的护目镜下隐藏的表情，李向着将手放在自己肩上的萨沙微微一笑。

    “死并不可怕。但是白白送死当炮灰却是怎么也不能让人接受的。我才不想把自己的生命交到那种家伙的手上。这就是我们会在这里的理由。”

    不知何时，舰桥内变得鸦雀无声。他的部下们似乎都在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工作一边倾听着自己们所选择的上司的话语。

    他对自己的想法和当时的感情毫不隐瞒。这是不是有所图谋并不清楚，但是凯伊感觉得，正是古伊德这种毫无保留的坦诚抓住了部下们的心。

    绝对不是装腔作势或者假惺惺，他是真的在珍惜自己的部下。不论作为个人还是上司，古伊德?李都确实是一个有魅力的人。这一点凯伊也不得不承认。

    不明白的是，对象是否仅仅限于作为士官的自己的部下这一点。

    对凯伊来说怎么样也无法理解他对待三四郎的冷酷。

    他对待三四郎的态度是令人惊讶地毫不客气。而这并不只是因为三四郎打乱了他的目的，让他不得不大幅度地变更预订计划，或是杀害了他的友人和部下。

    这是因为他是拥兵。在凯伊看来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古伊德?李并没有将三四郎作为优秀的技术人员来看待。

    以他对三四郎的评价来看，根本就和用完的就扔的消耗品一样。

    凯伊知道古伊德?李将自己放置在身旁的理由。让自己听他说话，让自己一同参加会议，都是为了想让自己成为他的同伴。

    透露自己的内心想法，显示自己宽广的胸襟，他的做法确实是很吸引人的。

    这对经过训练习惯于听从上司命令的人，如比珊德拉来说，真的可以抗拒他的魅力吗？

    就算是凯伊本身打算冷静地观察，但是已经很难像当初一样继续憎恨他了。

    古伊德?李绝不会说出告诉我密码这样的话来，但他肯定认为凯伊自己提出协助，说服三四郎是最好的方法。然后，他也认为这是有可能实现的。

    换句话说，他认为比起三四郎来，自己更加容易攻陷。

    这样思考着，凯伊成功地和古伊德?李拉开了距离。

    赞叹古伊德?李的人心控制术的同时，凯伊也吃惊于自己对联邦的忠诚心意外地薄弱。曾经在联邦大学进行了长时间的学习，为了乘坐航宙船而接受了一系列的讲课和训练，凯伊原本认为自己也有着普通的士官那样对联邦的依恋的。

    但是，在帮助叛乱军进行行动这一方面，凯伊根本没有珊德拉显露出的那么强烈的愤怒，这样看来自己也只是如被教导的那样相信着而已。虽然理解但是不能感同身受，而现在自己总算察觉到了这一点

    看起来，我的这种感觉和身为月人并不是毫无关系的呢。

    所谓月人，可以说是就是彻头彻尾的个人主义者，自己的感觉比什么都优先的人种。他们不适应团体生活，只追求自己的世界。

    凯伊以自己的行为，推翻了周围人对月人丝毫派不上用场，也不适合纪律的成见。采取比谁都有能力的行动，并比谁都重视纪律，让大家明白了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由于这种生活过了很久很久，不知何时，自己也已相信自己就是这样的人了，但是看来天生具有的特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自己仅仅只是根据训练学会了伪装自己而已。

    结果自己感兴趣的，似乎只是能熟练地完成任务到什么程度，以及自己的自尊心而已。这样的话，让他自己闭上嘴的并不是对叛乱者的恐惧和反感，仅仅是自己的自尊心罢了。优先顺序比想象中不简单呢。

    考虑到这里，凯伊禁不住对自己苦笑起来。

    这样看来比起担心三四郎的背叛，还是该更担心自己陷入他的计策之中才对。

    “锁定功能的防护比想象中更要来得坚固。”

    凯伊被向古伊德?李汇报的萨沙的声音唤醒。当他慌忙将意识转到他们身上时，看到萨沙以严峻的表情瞪着操作台。

    “回路的组装和连接方式都很独特，普通的方法根本行不能。看来似乎是自创的玩艺儿。”

    卸除三四郎所做的自动控制装置的锁定作业，是由萨沙来负责的。他似乎对过于三四郎俱风格的处理不知所措。

    三四郎并没有正式学过计算机。他的做法完全是原创风格，没有一定的法则或章程。

    的确这种做法不是轻易能弄明白的。

    平时自己可没少为这个费心，看到如今萨沙也为三四郎的自我流风格而慌乱起来，凯伊不由心中暗喜。

    “萨沙，就是说也有你做不到的事了？”

    对于古伊德?李捉弄一样的口吻，萨沙吊起了形状优美的眉毛。

    “我只是说了防护很坚固，并没有说做不到。”

    对于他古板的回答，古伊德?李坏坏地笑了起来。

    “我就喜欢你这种从模样上一点看不出来的好胜心。确实，如果是你的话，总会有什么办法的。但是，要花多少时间是个问题。”

    李恢复了严肃的表情，用手撑着下颚说道。

    “似乎不会一会那个男的不行呢。”

    看来萨沙也是要提出这个建议的。他无言地点了点头。

    一旦下了决定，古伊德?李的行动还是很迅速的。他轻快地站了起来，转向了凯伊。

    “凯伊也一起来吧。让你和你的Buddy见个面。”

    不需要说，凯伊就跟随他走了起来。似乎为了不输给凯伊似的，萨沙也跟了过去。

    三四郎会在哪儿呢？遭遇了怎样的对待？看着向前走着的古伊德?李的背影，凯伊像被自己加速的心跳催促着一样，加快了脚步。

    [本帖最后由MTWN于2007-2-1208:57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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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ARINA2007-3-821:29经验+30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雏菊，冬会初雪

    想着要被带到哪里去的凯伊，一边随着古伊德?李下支了没有在使用的仓库的一角，一边在内心绞尽脑汁地思考着。

    回想自己的待遇，三四郎也应该在居住区的某处被监禁着吧。凯伊这样想着。

    “——！！”

    凯伊为许久不见的三四郎的样子而茫然地呆立在那里。

    “哟。”

    连打招呼的声音也没有传进耳朵里，三四郎被佩着枪的强壮男人看守着，双手被手铐似乎的东西固定在了背后的墙上。

    “三四郎……！？为什么，为什么把他！！”

    反应过来的凯伊想要冲向三四郎，却被古伊德?李抓住手腕拖了回来。

    “这个男人是拥兵，不能和你享受同等待遇。”

    “怎么可以……”

    “如果是能够说得通的人，我也会好好地对待的。但是他已经两次尝试逃跑。每次都伤害到我重要的部下。这太过分了。对这样的男人是不能用绅士的处理方式的。”

    李带着阴阴的笑容对三四郎发出冷淡的评价，抓住凯伊的手将他拉了过来。

    “第一次看到你变了脸色呢。这么说来，这也是你第一次对我开口。”

    振作一点！！

    自己没有经历过实战，对现状认识太天真了。凯伊一边斥责着惊慌失措的自己，拼命地重整了自己的态势，现在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我知道了。我不会反抗的。将我的手……”

    对于上瞬间就转换的心境，声音迅速冷淡下去的凯伊，古伊德?李浮现出苦笑，松开了手。

    “看起来很精神嘛。”

    三四郎以轻松的声音打着招呼。凯伊谨慎地打量着三四郎。

    外表看上去没有什么大伤，虽然没有触摸过不能说很确定，但是从即使集中精神也没有感受到三四郎的痛苦这一点来看，除了受到监禁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伤害。

    “你也是，虽然这副模样，但是还是很精神呢。”

    对于凯伊的话，三四郎一脸可怜兮兮地说道：“在残忍了哟！他们可是不给我饭吃。而且还让我一整天望着这一点也不和蔼可亲的男人面孔。又没有什么能做的事，只能一整天都睡觉。”

    听着三四郎小题大做地感叹着自己的不幸，反而可以确认他的平安无事。这时从暂且松了一口气的凯伊背后响起了一个快活的声音。

    “没有提供饭菜？这真是太失礼了。马上让他们送来。”

    “顺便给我准备张床，站着睡觉会下身充血。”

    三四郎同样开郎地回复道。古伊德?李没有回答，大步走向三四郎。

    “这里不会有冲突发生。我来这儿只是来谈谈的，首先还是要彬彬有礼地打声招呼。虽然迟了很久，但是‘初次见面，三四郎君。’”

    “咦，我还以为是要砍我的头了呢，这次是协商啊？真是糖果与鞭子一起上啊。这样我也按礼仪来吧，‘又见面了呀。舰长古伊德?李。’”

    对于三四郎的回答，在场的人都大吃一惊。对着皱着眉头，似乎在搜索着记忆的真视着自己脸孔的古伊德?李，三四郎翘起了嘴角。

    “我充其量不过是个拥兵。对于不是按名字而是按人数被管理的我们，你不可能记住的。”

    一瞬间，古伊德?李锐利的目光射向三四郎，然后又被常挂在脸上的快活的笑脸掩盖住了。

    “……和我合作过的话，就会了解我的行动方式。这样的话，说起来就容易多了。”

    古伊德?李似乎不经头脑思考就脱口而出以对于三四郎的拉拢。

    “不和我再签约吗？”

    “再签约？”

    对于省却了开场白就直接进入话题的他的话语，三四郎很感兴趣似地吊起了眉梢。

    “是的，我的要求是密码和你的技术。你的要求呢？”

    “在你的手下工作？”

    三四郎朝着点头的古伊德?李裂开了嘴，露出了自己的犬齿。怎么看都像是故意似的，对于这种触怒对方肝火的笑法，古伊德?李完全没有动摇。但是，站在背后的萨沙却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震动。

    “你是——”

    萨沙似乎对三四郎那特征的犬齿感到眼熟。

    从他的口气来看，恐怕是注意到了那个了吧。三四郎第一次把目光转向了萨沙。

    “那里的金发美人似乎想起我了呢。那就应该明白我的回答了。我是‘塞浦路斯’的幸存者。”

    “‘塞浦路斯’……这样啊。”

    虽然微微扬了扬了眉毛，但对三四郎的话，古伊德?李所显示出的反应了就只有这点而已。

    “你为了保护自己的部下，而对我的同伴见死不救。”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故。在那里不做出决断的话，被害者的范围还会扩大。”

    对古伊德?李的话，三四郎嗤之以鼻。虽然手足都拘束了起来，还被枪指着，但他的态度还是一点也不像俘虏的样子。

    “我也想到了你会这么说。在宇宙中间突然发生了能源系统故障。紧急氧气供给量受到限制。撑不到求援到来。在那时你做了什么？只把拥兵集中起来，让他们登上‘塞浦路斯’推出了船外。”

    “不是的，是命令他们朝救出船来的方向飞行。因为这是唯一能救他们的方法。”

    “不要说漂亮话。船上根本没有足够撑到被救助船搭救的能源和氧气，这件事你该知道的吧。”

    凯伊以不可思议的感情看着冷静地说下去的三四郎。真难以想象，没有粗着声音，唇角也带着微笑的三四郎是自己熟知的那个对感情表现很过激的男人。

    “我赌上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采取了那个方法。努力将牺牲减到最小是指挥官的义务。就结果而言那也是成功的。我至今都坚信着。”

    “你想相信什么都随便你。但是我却绝对不能忘记我只能看着船停住，船内的生命反应一个个消失的那种心情。”

    古伊德?李以冷冷的视线看着三四郎。对视的三四郎的视线也是同样的冷静。

    “你觉得我不感到痛苦吗？”

    “这是我能知道的吗？”

    “再说一次，将牺牲控制到最小是指挥官的义务。现在你不是因为我的判断生存了下来了嘛。你想说那个时候包括自己的全部人员都窒息而死比较好吗？”

    “我并不是想抱怨你的所作所为。或许说我还不得不向你道谢。但是……”

    随着抬起脸的动作，长发盖住了额头。透过光泽的头发，三四郎那闪着光亮的眼中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向古伊德?李。

    “我那时在离故障发生处最近的地方。看到的瞬间就想到了。全员都会死。但是，事情就如你所说的，你听到了现场的报告立即采取了行动，救了包括我在内的大部分人。措施是迅速的——或者该说迅速过头了。在那一瞬间你多半是对该怎么营救，要牺牲谁的问题半点也没犹豫过吧。”

    现在凯伊非常想触摸三四郎，想知道他如今的感受。在那个安静的表情下，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今后会怎么样呢？再也没有比这种看不见未来的状况更令自己伤脑筋的了，凯伊焦躁地凝视着三四郎的脸庞。

    “你对那些不服从自己的人会毫不留情地任意舍弃掉。在塞浦路斯上有着从头开始教我机械的爷爷，有着那时正在交往的女人。我在那个时候只是恰巧有用而被你留了下来而已，如果不是这样，我也肯定是会被舍弃的人吧。既然知道会被你像能交换的零部件一样对待，我还会和你合作吗？”

    “我没有说我要你和我们合作。只是说签订契约。或者说，你准备为心爱的女人复仇？”

    三四郎出声地笑了起来：“这种事到现在为止我根本没有考虑过。我只是单纯讨厌你而已。而且为了保护自己，我才不会愚蠢地把话说出来的。那个密码可是我重要的王牌呢。”

    古伊德?李的脸颊微微有些痉挛。扭曲的脸上分明写着“就是这样所以才是佣兵……”

    突然李伸出了手，抓住了凯伊的肩膀。粗鲁地将他拉过来抱住，抬起了他的下颚。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你就不担心你的Buddy吗？”

    从瞪大眼睛的凯伊的脸上取下护目镜，李将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隔着制服传来的压住自己的人的体温，使凯伊不禁战栗起来。

    “虽然我没有诗人的才能，但也明白月人的眼睛犹如活着的宝石这句话。然后是这样的肌肤。融化这样的珍珠般的肌肤，用身体的体温来温暖它，你就不想像我这样吗？”

    不论是言辞还是装模作样的动作，他想要说的内容是一目了然的。

    三四郎的目光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了凯伊的存在一样看着他。

    不想灰了你的累赘。想要这样叫出来的凯伊的嘴唇被覆盖上来的男人的嘴唇堵上了。

    下颚被紧紧地抵住，想要咬住那无所顾忌地深入的舌头也办不到。视线中闪过护卫和萨沙吃惊的表情。凯伊为了从古伊德?李的手中挣脱而拼命地扭动着身体。

    令人窒息般的沉默被突然爆发出来的不合时宜的笑声打断了，是三四郎。

    “这样做的话，不要说我的合作了，他的合作也会落空。而且说凯伊是月人的是你吧。别说就你一个，就算和船上所有的这些大块头老兄上床，也不会少块肉，这点常识我多少还是有的，你居然还认为能让我嫉妒得发狂啊？”

    三四郎的话令在场的人都呆掉了。然后，最先清醒的人不是凯伊。

    还没来得及阻止，凯伊就打掉了古伊德?李的手，走近三四郎，扬起手就狠狠地给了三四郎一个耳光。

    “……看到了没？还外带这种风险呢。我不知道你对月人有多了解。但这家伙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依我看，你还不如和那个腰身超漂亮的金发美人在一起的好，这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是嘴里被打破了吧，一丝血痕从恢复了平时口气的他的嘴角流了下来。

    无言地把对着三四郎怒目而视的凯伊拉回到身边，古伊德?李在喉咙深处发出呻吟声。

    “太令人吃惊了。你们真的是Buddy吗？”

    “我们并没有进行Buddy登记。这种事你没有调查过吗？”

    凯伊就这样瞪着三四郎回答道。

    古伊德?李对凯伊的口气的冷淡而苦笑着，再一次看向三四郎。

    “交涉失败，这样的结果我们也有考虑到了。你也是个愚蠢的男人啊。”

    说完了这些，古伊德?李就背转了身体，催促着凯伊迈开了步子。

    “凯伊！”

    凯伊从三四郎叫住自己的声音中感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于是停住了脚步。

    总算将怒气压了下来，以生硬而无表情的脸孔看向三四郎的凯伊，为三四郎那认真的表情而震惊。

    “还好吧。不要有奇怪的心思。也不要任性地放弃各种各样的事啊。”

    凯伊扬起了细细的眉毛。

    “思考的话以后有得是时间。不要忘了只有活着才能有自尊。这是命令。”

    “多管闲事。”

    三四郎目送着以毫无感情的声音低语着，就这样转身而去的凯伊，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雏菊，冬会初雪

    “我认为那个时候舰长的措施是正确的。”

    说话的是萨沙，他没有去追那两个人，而是留在了这里。

    “无关正确与否，而是好恶的问题。”

    瞥了他一眼，三四郎冷淡地说道。

    “这样的话，要不要和我定契约呢？”

    “你和那个男人是一丘之貉。”

    对三四郎的话，萨沙从喉咙深处笑了出来。

    “根据报酬，无论什么样的工作都能接受，就算是以前的战友也能眼都不眨地战斗，所谓佣兵不就是这样吗，这可不像你会说出来的台词。”

    三四郎首次正而看向了萨沙。

    “萨沙?格鲁普少校阁下。虽然以前不知道怎样，但我和你比的话，你的等级比较高这可是谁都承认的。所以你们会被认为比我在人品上来得优秀。可是做这种划分的可是你们那方的大人物，不是我们。”

    停下了话，三四郎的嘴角翘了起来。想要笑，却因为凯伊打的伤而皱了皱眉头。

    “虽然人们认为猫比自己低劣，但是多半猫那边可不是这么想的。就是这回事。”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看待自己现在的立场的？对维持着被吊着的状态却毫无顾忌地挤着眼的拥兵，萨沙只能报以苦笑。用下颚指了指凯伊消失的道路，他突然转换了话题：“那个文官会听你的话吗？你有立场命令他吗？”

    实际上，这是他最想了解的。他就是因为对于不像Buddy的两人的言辞很感兴趣才留下来。

    虽然没有登记，被选择为Buddy还是不争的事实。想想自己所认识的Buddy，特别是和自己比起来，他们的关系对萨沙来说未免过于奇异了。

    “命令也好，请求也好，至今那个人从来没有老老实实地听过我的话。一次也没有。”

    让人感到沉着的表情一变，高个子的拥兵泄气地扭歪了脸。

    那鼓着腮帮子侧过脸，碎碎念地抱怨着的样子，都是那么幼稚，让人完全想不到会属于刚才面对古伊德?李民寸不步让的男人。

    “那又为什么？”

    说了也是白说。敌方的副官脸上露出就这样继续说下去的表情，看着这副和自己最担心的人想似的面孔，三四郎皱起了眉头。

    “那家伙的自尊心比天还高，是那种就算被我命令，自己的事还是由自己决定的人。”

    没有办法，那纤细的身体可是不容小看的。

    三四郎很清楚，如果说有什么可以伤害到凯伊的，那就是凯伊本身。

    和他的既是魅力又是弱点的纤细性格正相反的，是他那坚强的意志。因此，连生命都可以不顾的强烈的自尊心就使他很容易钻牛角尖。

    “原来如此。就是说他与外表不符，有着坚强意志了。”

    萨沙一个人自言自语着与三四郎的担忧不一样的东西。

    “……所以才担心啊。”

    三四郎吐出的话语并没有传进萨沙的耳中。

    “那件事进行得如何？”

    看到追上来的萨沙的身影，古伊德?李停了下来。

    “还需要一点时间。医生不在了，医疗用电脑又被破坏。负责的天野虽然能制造，但不能保证纯度和效果。”

    两个人的话中指的是什么显而易见。凯伊的脸刷地变成一片苍白。

    他们正在制造自白剂。恐怕就是为了问出密码，首先让三四郎服用，然后根据回答，再给自己……

    “刚才不好意思了。我想那个男的至少会有点动摇，所以对你做了那种事，但我做的承诺不是有效的。即使你不能谅解，我也不会做解释。”

    古伊德?李将视线从萨沙转到凯伊的身上，笑着说道。然后他浮出的身长笑歪斜了。

    “托医疗用电脑被毁的福，没有副作用的药都制造不出来了。程序库中剩下的文献大多是一百多年前使用的玩意儿。而且医生也被杀了，使得现在制药的是完全的外行。会有什么样的副作用根本想象不出来，而且也不能保证生命安全。”

    古伊德?李的口气还是如往常一样。一边带着开郎的笑容一边毫无犹豫地思考着给三四郎下药的事，凯伊第一次对眼前的男人感到恐怖。

    “你的武官虽然是个佣兵，不过满有骨气的呢。就是不太聪明。根本没注意到不论是破坏电脑也好，或不接受我的提议也好。结果都是自己绞自己的脖子。”

    他有着不为人知的真面目。凯伊想起了三四郎说过的话。

    为了保护自己和自己的伙伴，可以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就舍充其他的人。开朗的笑容之下兼有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冷酷。

    如果只是这样的一面，恐怕三四郎也有吧。环绕在他们身上的气氛总觉得有所相似。他经常会作出一些看来好像三四郎的反应。

    但是，哪里不一样。认为他们是同一种人，这根本就是巨大的错误。他们身体深处有着什么决定性的区别存在。

    “现在舍弃那个男人还是觉得有点可异啊。”

    凯伊被萨沙的声音唤醒。古伊德?李一幅饶有兴致的神情看着萨沙。

    “你被那家伙灌输了点什么？或者你喜欢的是那种男人？”

    “什么……”

    李抓住吊起眼睛想要反驳的萨沙的肩膀，把他压在墙上。

    迅速地环住了他的腰，将他困在了墙壁和自己有胸膛之中。

    “那是不行的，萨沙，还是将就着我吧。”

    说着，就抬起了他纤细的下颚烙下了自己的吻。

    睁大眼睛，一刹那想要反抗的萨沙，放弃般地全身失去了力道。

    古伊德?李对萨沙的行为也是令凯伊十分费解的一点。

    李对自己的Buddy兼优秀的副官的萨沙到底是怎样看待的呢？

    古伊德?李对于伤害萨沙的自尊心这类事似乎完全不在乎。

    他是那么珍惜部下，尊重他们的自尊心的男人，却只对他做出近乎残酷的妄自尊大的举止。而且将身为月人的自己一直带在身边，又在自己的眼前随意地对待他，这对萨沙的自尊心来说是多大的伤害，他应该不会不了解的呀。

    从他那关节握到失去血色的拳头就可以看出，他在拼命地忍耐着这份屈辱。

    萨沙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少校，拥有了旗舰船。看他的优雅的举止，不可以察觉出他出身于相当高贵的名门。从他的言行举止中也很容易觉察到，他有着与实力和等级相吻合的自尊心。

    但是同在他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抖着，接受着古伊德?李任性的爱抚。而他因为对方移动到颈项上的嘴唇而主动抬起了下颚。这种感情对凯伊业说也是那么难以理解。

    突然，古伊德?李放开了萨沙。看着询问似地睁开的湿润眼瞳，扬起了嘴角。

    “过会儿再继续。到我的房间等着。”

    此时，凯伊确信看到了冰蓝色眼眸中闪烁的杀意。但是它很快就消失了，和白金色的头发同色的睫毛承诺似地垂了下来。

    “想说什么？”

    对着萨沙远去的背影的凯伊，古伊德?李开了口。

    “你不是你的Buddy吗？”

    根据经验、性别、任务的种类而被分成主动一方和被动一方这是令人无可奈何的，但Buddy本来应该是平等的。武官与文官的组合形式使得他们在工作中有很多相互补足的部分。

    如果双方的立场不平等，就无法形成信赖关系，以最少的人员来完成困难任务的两人身心的平衡也会崩溃。

    因为自己对三四郎也还没打开心扉到那种程度，凯伊将这种想法放到一边，想要对古伊德?李和萨沙两人套用Buddy的本来的意义。

    “你相信有关于Buddy的说教啊。”

    “总之，我觉得没有否定的理由。”

    对凯伊的回答，古伊德?李大声笑了出来。

    “人类哪怕只有两个人，也会在这之间分出上下级关系的。平等啦对等啦只是听起来好扣而已，根本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难对理解这其中的意味的凯伊皱起了细细的双眉。

    “听好，人类有两种，支配的人和被支配的人。没有例外。你认为群居的动物是如何形成社会生活体系的？是以强大的领导为项点的金字塔型构成群体的。人类归根到底也是动物。就算会使用工具，会使用言语，但是本质却从没有发生过变化。”

    不对吗？包含着笑意的古伊德?李的眼睛，像是为了确认一样地直视着凯伊的护目镜。

    “如果并非支配者的人也想要支配他人，就会产生扭曲。因为他们不能认识到自己没有那个立场。”

    “你是想说你不是这样的人吗？”

    对暗含着嘲讽的凯伊的话，古伊德?李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而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我知道，我的部下也知道。而这次就是打算将之教导给更多的人。”

    原来这就是这次反叛的真正的理由啊，凯伊终于了解了。李在舰桥把那些话透露给凯伊，也根本不是个偶然。

    “那这样的话，格德鲁普少校在你心中又处于怎样的一个位置呢？”

    “我是支配者。而萨沙也好你也好，都是被支配的人。换而言之，是想被支配的人。”

    古伊德?李以断然的口气说道。而他的说法居然又有着奇特的说服力。

    “当然我对萨沙常常那样做并不是轻蔑他，只是单纯的职务分配的问题。因为萨沙的心底也期望着那样，所以我就这样做了。但最主要的是，我喜欢看着自尊心极高的他一脸勉强地服从我的表情。”

    “这就是说，你并不是爱着他了。”

    将爱这个词说出口对凯伊来说有着很大的抵触感。凯伊本身并不认为自己理解了这个词语，而且想到把这个词语用在三四郎和自己之间就更感到别扭。

    但是，这个词语似乎使得古伊德?李比凯伊更加混乱。

    “爱……？”

    他一脸不理解凯伊什么意思的困惑表情。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对凯伊来说终于说明了一直从古伊德?李身上感到的，那不明所以的冰冷的理由。

    他不有自己以外的人，不认同和自己具有相同地位的人，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是支配者，所有人都应该遵从自己。他那不可动摇的自信来自于这个信念瓣支持。

    他或许真的爱自己的部下。但是这也只是因为他们对他来说有着利用价值，可以认同作为支配者的自己。

    对这个事实，那个萨沙不应该没有注意到。但他为什么仍然服从这个男人呢，这个男人有那样的价值吗？

    “如果说我和格德鲁普一样的话，我帮助你的话也要接受和他同等的对待了？”

    “如果你希望的话。”

    对他的话李没有生气，他只是将自己相信的话照实说出来而已。这份傲慢也是吸引着萨沙的原因吧。

    “我根本搞不懂你的想法。”

    “搞不懂？什么？我可不觉得自己是个复杂的男人。”

    诙谐地耸耸肩，古伊德?李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开朗。

    “那么告诉我，对那个拥兵来说，你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自己不想去想的事被说了出来，吓了一跳的凯伊身体僵硬了。

    “对那个人来说，你不是抱上去舒服的玩偶娃娃，你又怎么能够肯定这一点呢。”

    凯伊不能完全否定说三四郎不是这样的。但是，古伊德所轻蔑的拥兵却是可以为了这个玩具娃娃抛却生命的男人。

    即使有的事不会对自己说，但他并没有瞒着自己的事，即使他那无法预测的行动耍得自己团团转，但是他不会无视自己所说的话，也不会随心所欲地任意对待自己。

    三四郎的视线总是直视着隐藏在护目镜后的自己的眼睛，而古伊德?李虽然同样能够看出自己的表情，但这是完全不同的，这一点凯伊已经注意到了。

    现在想想，傲慢的或者是自己才对。

    好比如今，自己只是装作思考三四郎的事，实际上都是在思考着自己的事。

    自己想知道的，不是他怎么看待自己，而是自己怎样看待三四郎。

    凯伊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三四郎手臂上弄出的长且深的抓痕。

    说不定那个其实也是完全一样的东西。问题一直都在我这方面。

    那么，只考虑着自己的事情的眼前的男人，和我之间又有着什么不同呢。“……你要怎么处置三四郎？凯伊用自己的话语掩盖了自嘲的笑意。他斥责着想要垂下头逃避的自己，强行把自己的精神集中到眼前的问题上来。”

    虽然突然转变了话题，但古伊德?李似乎并没有感到疑惑。他那爽快的口气也没有丝毫改变。

    “这就要看他了。如果老老实实地说出密码的话，我就不用对他用奇怪的药了。在这之前给他点不会留下伤痕的苦头看看。这样的做法或许对他这样的男人出乎意料的有效也说不定。”

    “他不是会因为这种威胁就屈服的男人。”

    对着不禁加强语气的凯伊，古伊德?李出声地大笑起来。

    “现在还没试过不是吗。以我的经验看来，佣兵意外地受不了与报酬不符的痛苦呢。我们就来试试看他会不会屈服如何？

    确实他是说到做到的男人。强制的让路德和珊德拉进入冷冻睡眠，又夺走了三四郎的自由。唯一可以在舰船内走动的自己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是无计可施。凯伊因为自己的无力而紧紧咬住了嘴唇，古伊德?李抓住了他的肩膀。

    “凯伊，如果你肯协助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首先，你告诉我密码，然后说服那个男人，那我就不用做麻烦的事情了。这边的意境也所剩无几，我希望能尽快地变更轨道。而你也希望自己的搭档毫发无伤地回到身边吧。我想我们的利害关系应该项是一致的才对。”

    “……协助了你之后，他和我都能毫发无伤地获得自由，这你要怎么保证呢。”

    透过护目镜，凯伊瞪向注视着自己的古伊德?李，以机械般的平板的声音问道。

    “这就要看你的手段了。你来监视那个家伙，让他不会违背我们。”

    古伊德?李的言语中充满了凯伊不可能做不到的口气。

    他相信三四郎倾心于我。

    一边拼命克制住突然涌起的想要歇斯底里地大笑的冲动，凯伊思考着。

    看来这个男人真的认为，凭着月人的眼睛和身体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那个男人吗？就凭边他到底在想什么都完全不明白我？

    “——让我考虑看看。”

    总算压制住了心中漩涡般的思潮，凯伊挤出了这句话。

    “可以，但是没有多少时间了。”

    刚结束了话题，古伊德?李就要迈步走开，凯伊这时终于将刚才开始就骨鲠在喉的话说了出口。

    “……我不认为三四郎想要被支配。”

    他的话语的确有着奇妙的说服力。即使头脑明白那是他自己恣意妄为的主张，但是经他说出口，不知为什么就想要赞成。但是，在古伊德?李的话中，有着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的东西，也就是这个了。

    如果李回答的话，或许可以了解到什么也说不定。凯伊想赌赌看古伊德?李的回答。

    他原本是从不尝试打赌之类的性格的。但是在看不出自己心中确实理由的如今，三四郎就成为了自己的原动力。

    不可能了解凯伊心绪的古伊德?李显出了“原来就是这个的表情”。他停了下来，挺了挺胸，精悍的脸上现出洋溢的自信的笑容，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那是忘了主伯狗。在被驱逐出群体徘徊的时候忘记了要服从的主人，错认为自己本身是主人的家伙罢了。那种小子勉勉强强有了一点点能力，性格变得更加恶劣。搞不清谁才是头领，这种人群体里根本不需要。像好那样的拥兵，只配在群体的周围晃悠，吃点掉的渣子而已。”

    不对。

    凯伊以大梦初配一样的心情，对跟前的男人另眼相看了。

    根本就不是这样。三四郎才不是那种卑微的男人。

    他的强烈的自信有着催眠一样的效果。在不知不觉中将周围的人们骗进自己的一方。

    那种不可思议的氛围是他最大的魅力。他妄自尊大的态度，自私自利的性格都带着强烈的吸引力。对普通人来说，那原本该是缺点的性格，可在他身上却像是引诱飞蛾的烛火似的吸引着周围的人群。

    凯伊本身虽然想要否定这点，但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敌对意识就淡溥了下去，被他的言辞误导了。现在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三四郎并不是如他所说的那样的男人。

    像是为了封印他的魔力的咒文似的，凯伊再一次在心中咀嚼着这一句话。

    我会解救三四郎给你看看的。

    凯伊突然下了决心。就让三四郎站在和他相同的地方看看吧。

    这是至今为止从未感到的决心。或许我是想要被支配的人也说不定，但是支配我的绝对不是这个男人。

    看来我似乎是赌赢了，凯伊这样想道。

    自己也知道，自己为了做出行动必须要找个理由，这是个坏毛病，三四郎也时时会对联自己的这种习惯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这一次自己是完全做对了。

    凯伊为了自己本身，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没有错，明白了必须要救出三四郎这件事。

    ——你这个人啊，或许是出乎意料的利己主义者也说不定呢。

    或许正是如此也说不定。向着不在这里的男人，凯伊微微放松了紧抿住的唇。

    想起来了，那是在三四郎的房间，他的床上。

    被说的时候觉得是很过分的言辞，这可不是在紧贴着身体，两人的喘息都还没有平静的时候从零距离的对方那里该听到的话。

    对着变了脸色的自己，三四郎露出了长长的犬齿，为难地笑了起来。

    ——别做出这样的表情啦。你的这种任性的地方我非常中意呢。

    你说出口的话从不搀杂谎言，这样的话，就算我以自己任性的理由救出你的话，你也必须得原谅我呢。

    三四郎，你让我相信我选择你是没有错的。

    既然已经有所觉悟，接下来的就是行动了。

    凯伊抬起了头，眼中放射出至今没有的光彩，直直地看向古伊德?李。

    “……我明白了。”

    看着缓缓地点下头去的凯伊，古伊德?李满意地迈开了脚步。

    看着李那宽广的后背，凯伊也走了起来。

    如果用了药就完了。

    没有时间了。

    首先，必须要想办法与三四郎取得联系不可。

    在那冰山一样的无表情下面，凯伊考虑起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第九章救出

    “你说你不知道密码？”

    听了凯伊的话，古伊德?李不禁皱起了眉头。静立在旁的萨沙那冰蓝色的眼睛中也充满着怀疑。

    “我知道他在自动控制装置上加装了锁定机能。也知道这是通过读取我的声音和生态反应来完成的。但是，至于是哪句话，哪个部分的哪种生态反应，我并不清楚。”

    古伊德?李表情严峻地开始沉思。

    确实，这是三四郎这个男人做得出的事。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让我见他一面。”

    从凯伊开始协助古伊德?李一行到现在，已经过了标准时间五天了。

    对于凯伊突然提出的协助，古伊德?李虽然很高兴，但却依然没有放松对他监视。就算是给他布置了任务，也将他放在自己视线能及的范围之内。

    但是，到今天已经是第五天了。渐渐地，他开始让他做一些隐秘的工作。对于埋头工作县城效率极高的凯伊，他也慢慢放松了监视。

    凯伊很清楚，这并不意味着全面的信赖。时时站在身旁的萨沙的视线，丝毫没有掩饰他的不信任，以及绝对不付诸语言的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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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凯伊积极地和联邦定时通信，确认没有异常，并告诉他们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作为最高机密的儒勒?凡尔纳号计算机的情况。凯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严重的违规行为。他们会对未受强制而自愿提供协助的凯伊放松警戒，也是很自然的。

    让他们放松戒心的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对古伊德?李的全面信赖。

    他们很清楚，古伊德?李拥有着能吸引人心的魅力。他们之所以并没有对凯伊的突然背叛感到不可思议，也是因为他们都认为，自他们占领飞船起就一起行动的凯伊也会心醉于古伊德的魅力。

    何况，现在的状态，使他们无法介意凯伊的存在。

    三四郎制作的锁定技术依然阻碍着他们的前进。照当初的预定，他们将驶向边境的军事设施并将其占领。然而，以光速继续航行的儒勒?凡尔纳号却忠实地执行着三四郎的命令，丝毫不改变它驶向∑-23的路线。

    事到如今，他们不得不大幅度地个性他们预先的计划。

    “我很清楚你们并不信任我，但是，你们想尽早到达目的地，我想救出我的武官并不让他再受到伤害。正如你之前所说的，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古伊德?李沉下脸陷入思考。

    凯伊用感情感应者的能力感知到，虽然古伊德外表并不表现出来，但对于这种情况，最着急的人就是他。

    他废寝忘食地冥思苦想善后的方法，还不时与各部门的负责人进行讨论，而这一切努力，都因占领之下的飞船不改变线路这一出他意料之外的失算而付诸东流。这个行动派的男人无法忍受这一点。

    居然被区区一个佣兵摆了一道，这充分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没有隐私的生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负担。我不想再接受你们的监视。就算是为了能够自由在船内走动，我也会提出和你们合作的。如果能从他口中问出密码，你们也能稍许相信我一些了吧。”

    他的焦急和烦躁，在给凯伊缝隙可钻的同时，也意味着三四郎将受到更严峻的考验。

    尽早，一定要尽早。

    凯伊也着急。论起燃烧着胸膛的焦躁，也许还是凯伊更强烈一些。

    凯伊没有谨慎行事的余地了。

    “确实，让你和那个男人见面，对我们似乎没有什么坏处……”

    凯伊的言词使古伊德?李的内心动摇起来。凯伊迅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接着说道。

    “我并没有说要让我们单独相处。但是，况且我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极限？”

    古伊德?李皱起了眉头，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凯伊弯下腰避开他的视线，濡湿的嘴唇刻意地微微上扬。

    “我，我想见我的男人——”

    凯伊用了他原有的，柔和的性感嗓间，这份妩媚取得了预想的效果。他的轻声细语，让在场所有人忘记了呼吸。

    凯伊知道，要使对方满足自己要求的时候，他的眼眸和身体是多么地有用。他已经过了很多年和这些无缘的生活，但是这并不说明李已经忘记，因为这可以说是作为月人的本能。

    轻启薄薄的嘴唇，刻意地眨着万花筒之瞳，只需这些，便是对方无法抵抗的妩媚。

    自己还住在月球时，为了自己的欲望而使用的这些熟练技巧，凯伊现在要为自己以外的男人而使用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马上安排。”

    古伊德?李干咳了一声，站了起来。

    “请等一下。”

    凯伊的阻止让古伊德停了下来。

    “古伊德，你不行，三四郎对你有着芥蒂。在这种人面前，他不可能说出密码。”

    “我去。”

    凯伊话音刚落，萨沙便插了进来。他不给古伊德?李回答的余地，便催促着凯伊离开了舰桥。

    “——！！”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凯伊看到三四郎的时候还是惊呆了。

    古伊德?李所说的“让他吃点苦头”得到了忠实的贯彻，看着眼前的三四郎，凯伊知道自己的脸色变成了一片苍白。

    三四郎还是像五天前见到的那样，双臂张开着被铐在那里，然而，他的身上却刻满了五天前没有的伤痕。

    注意到脚步声，三四郎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肿得很厉害，嘴角带着新鲜的裂口。铐住手腕的东西是用电磁锁改制的，这副手铐狠狠地弄伤了他的手腕。

    额头上一条条的伤痕，浑身渗着鲜血的裂伤，肩上长长的一条应该是烫伤吧，汗衫里的淤青已经发黑了，看到这一切，凯伊不禁闭上了眼睛。

    凯伊至今为止从没见过如此有计划性的暴力。但现在在他面前的，正是这种暴力。

    作为感情感应者，他不可能感觉不到他的疼痛。甚至好几次，传递来的遥遥的痛感让凯伊皱紧了眉头。

    然而至今为止，凯伊很少使用感知他人感情的能力。他们之间的距离过大，使得凯伊无法正确地感知事态。

    “好。”

    三四郎对呆站着一言不发的凯伊笑了笑。

    “别摆着这副苦瓜脸，我还活得好好的呢。”

    他眯起眼睛，扬起渗着血的嘴角。

    都这样了三四郎还能笑得出来，是因为他无穷体力。以及叛乱者不敢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以免他的生态反应有所变化。

    但是，无疑，在生态反应不变的范围内，他饱尝了痛苦，似乎是靠着拘束着双手的手铐才能勉强直立的。

    “别再靠近了哦，你那宝贝制服会沾上血的。”

    碰触的话凯伊也会感到疼痛，他是在担心作为感情感应者的凯伊吧。这种三四郎风格的揶揄，正是想要阻止凯伊继续靠近。

    要振作起来！你怎么能动摇！凯伊紧紧地闭上眼睛，将指甲掐进自己的手掌。

    他深深吐了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向三四郎走去。

    萨沙在不远处毫不松懈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凯伊在萨沙以及看守着三四郎的男人好奇的视线下，走到三四郎的身边。

    他慢慢地审视了三四郎全身的伤痕，缓缓地开口道：

    “被整得真惨啊。”

    听到这柔和的细语，三四郎微微皱了皱眉。

    凯伊在这种时候，用他本身的性感嗓音说话，也只有三四郎才能觉察到这里面的不自然。

    凯伊很清楚自己的声音对别人的影响，他也极端厌恶他人用这种眼光看他。除了拥抱时与拥抱后，不由自主泄露出的呢喃以外，凯伊决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他会在别人面前这样说话，一定是有什么目的的时候。

    而且这对凯伊来说并不是好事。

    “……有什么事？”

    三四郎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意味深长地问道。

    为了不让萨沙看到三四郎非同寻常的表情，凯伊冲到了三四郎的正面。不理睬三四郎扭着头躲避的样子，他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渗着血的脸颊。

    “我来问你密码。”

    三四郎听了凯伊的回答，瞪大了双眼。

    “你也不想再痛下去了吧。古伊德愿意接受你的任何条件与你签约。别再逞强了，还是说出来吧？”

    “——……”

    三四郎沉默了，像在窥探状况。

    凯伊是知道密码的。正因为知道才大发雷霆，还惹出一阵骚动，而为什么他现在却故意来问？

    三四郎盯着凯伊的护目镜，寻找着话中的深意。凯伊也配合地摘下了护目镜。

    两人的视线从正面汇合了。他的感情，从轻抚着脸颊、肩头的伤口的手指传递了进来。

    三四郎不由得僵硬了身体。他甩了甩头，想甩去那逗留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紧紧地盯着月人文官的万花筒之瞳。

    “凯伊——”

    “你这副样子，也相当不错呢。”

    凯伊没有让三四郎再说一句话，为了阻止他再说下去，他妩媚地笑着，走近三四郎。

    “以前，我和捆绑住手脚的男人睡过一晚，那说来也很是刺激。不过和被钉住的男人这还是第一次呢。”

    “你……”

    “别说了——……”

    凯伊的手臂迅速地绕住了三四郎的脖子。

    三四郎不禁向后一缩。但凯伊强行的抬起三四郎的头，送上一个深深的吻，深得不能再深，三四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越过侧着脸忘我地亲吻着的凯伊，可以看到看守们惊呆的表情和萨沙难以掩饰的苦涩面容。

    而实际上，三四郎比他们更惊讶。

    在别人面前还主动迎上来，怎么看也不是平时的凯伊会做出的举动。他明明讨厌被人接触，极端厌恶他人以看待月人的眼光看自己。

    即便是生死修关的时候（该说生死修关的时候就更是非曲直如此吧？）他也一定会优先考虑自己的自尊。

    ——如果这是为了凯伊自己的话……

    虽然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但看来他已经下了决心。

    三四郎配合着凯伊闭上了双眼，他一边接受着浓厚的吻，一边回味着身边发生的这一切。

    肋骨还在作痛的三四郎，在回应这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的吻的同时考虑着。

    这家伙一直是这样，总是一个人决定，然后不说二话就让我听他的。

    是明白了三四郎的心思吧，凯伊突然睁开了眼睛。

    发出官能的声音的嘴唇离开了，那蒙上了一层雾气的万花筒之瞳紧紧地盯着三四郎。

    视线交汇，凯伊微微一笑。

    然而马上，唇边浮现的意志坚强的笑容在湿润的气息中隐去，那一瞬闪耀的万花筒之瞳乏起妖娆的光芒。

    “……有血的味道。”

    他理着三四郎的脸颊上的散乱长发，滑动手指，似乎是在享受着那还没有失去光泽的长发的感触。

    他的唇顺着三四郎的脸颊滑下，来到喉部，认真地舔着伤口的血。

    “我这里的客房服务可是特别周到呢，一直很受他们的关照。”

    三四郎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他微笑着抬起头，露出犬齿，向着看守和萨沙眨了眨眼睛。

    他不知道凯伊到底要做些什么，又是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一旦开始行动，凯伊就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阻止的。

    虽然很担心凯伊那种喜欢把自己暴露在危险下的鲁莽，但是说实话，他必须承认，现在这种情况，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不管怎么说，只能赌在凯伊身上了。

    三四郎在一瞬间做好了决定。

    “疼吗？”

    凯伊舔着三四郎手腕上的伤口，抬眼问道。

    他眼角微微变红，如痴如醉碰触着他的身体。姑且不论他接一来要做什么，凯伊看上去确是沉迷于三四郎这伤痕累累的身体。

    “看到你这样的表情，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你想干什么？当着这些观众，就这样连下面也帮我照顾到啊？”

    三四郎认真地看着凯伊。

    实际上，就算在这种状况下，习惯了凯伊爱抚的三四郎的身体还是起了微妙的变化。沸腾的血液使得全身的伤口阵阵疼痛。

    在下一个瞬间，突然袭来的疼痛让三四郎不禁发出一声惨叫。

    凯伊咬了他的耳朵。

    “疼死我了!你干嘛啊?”

    凯伊丝毫没有介意瞪着自己的三四郎，他仔细地看着三四郎的耳朵，用手指轻轻地碰触着。

    “你还真咬下去了啊。”

    “对现在的你来说．多一道伤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么。”

    按住那想要躲避的头颅，凯伊将湿润的嘴唇凑上前去，轻轻地把他的耳朵含在了嘴里。

    三四郎紧锁眉头，咬紧牙关，似乎是竭力忍耐着疼痛。

    “三四郎，告诉我密码。”

    话语伴着热情的呼吸，传入三四郎渗着血的耳朵。

    “就凭这种程度的色诱，我还不会说呢。”

    一听三四郎的回答，凯伊唐突地停止了身体的接触。

    “那么，今天就到此为止。要是愿意说出密码的话我就考虑你刚才的提议。”凯伊在一瞬间收起了妩媚，用冷冷的声音说道。

    他理了理乱发，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戴上护目镜，背对三四郎转过身去。毫不犹豫地走向沉默地在旁观看的萨沙他们。

    “事情办完了，我要同舰桥了。”

    说着，他便看也不看三四郎地走了出去。

    “跟上去。我有事要问这个男人。”

    萨沙对站在一旁看得张大了嘴的看守下了指示后，便转身朝三四郎走去。

    凯伊和看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心情如何?”

    三四郎看着慢慢走来的萨沙：“什么如何，就是在嗓子干得快烧起来的时候拿到了一杯水，然后一口气喝下去的感觉啦。”他不服地撅着嘴说。

    萨沙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他摇了摇头，好像在说我不是问这个，焦躁地向前走了一步。

    “你的Buddy背叛了你哦。”

    也许这样还来得更好些呢。

    凯伊现在要做的事情，怎么想都不会是安全的。他本来就是个有着危险的精神的人，三四郎一想到他会用什么办法救出自己，就忍不住想叹息。

    三四郎比任何人都承认凯伊的优秀头脑和判断力，同时他也很清楚，凯伊对自己的生命几乎没什么执着。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萨沙当然不知道三四郎在想些什么。三四郎觉察到他话语中的焦躁，不禁皱了皱眉，这个男人到底想问什么呢？

    “你是那个文官的Buddy不是吗?然而他看到你现在的模样却一点都不关心。不仅如此，他还和船长打成一片。所谓月人，只要中意的男人在身边，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吗?不管他作为文官是如何的优秀，说到底还是这个人种啊。”

    原来如此，是这回事啊。

    三四郎猜到了萨沙态度奇怪的原因，收起了嘴角的苦笑。这位敏锐的少校，叛军的副首领，在强敌出现的时候也不能保持平静阿。

    在觉得有意思的同时，也在想着这也许可以利用，只要能使他们铁一般的团结了现裂痕，就算再小，也是对自己有利的。

    “……那个家伙呀，是那种‘白天淑女，晚上娼妇’类型的。”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渗着血的嘴唇，对萨沙眨了眨眼睛。虽说他的目的是要触动萨沙的神经，但他说的也确实不是谎言。

    “作为文官来说是了类拔萃的，再加上那脸和身体。可以说没有男的见到他会没感觉吧，而实际上，他的敏感度也是超群的。做他的伙伴，无疑能得到最棒的体验。”

    “自己的Buddy被别的男人偷起了心，你还能这么满不在乎？”

    不出三四郎所料，萨沙不快地吊起了他细细的眉毛。

    凯伊一定会很生气的吧。三四郎感到耳朵上的新伤口开始作痛，他继续说道：“那家伙之前不也说过了嘛，我们并不是正式的Buddy，他不干涉我的事，我也不干涉他的事。我们就是这样配合过来的。本来嘛，对月人吹毛求疵的，我的身子骨可受不了啊。”

    萨沙变了脸色，他流动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绷紧了和凯伊相似的纤细容貌，转过身去。

    “你……看来你们并不明白Buddy的意义。你们这种人没有组成Buddy的资格。”

    “我可没拜托他们帮我找Buddy来着，不知道是谁，自说自话地就把我和那家伙凑一块儿了。”

    “……我不想再和你多说了。”

    萨沙扔下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这么说来，珊德拉好象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看着远去的背影，三四郎猛然想了起来。但是，现在的情况并不允许他深入思考。何况这个叫三四郎的男人是没有对别人的话而感慨的纤细神经的。

    他中是觉得，自己的话取得了预想以上的效果。

    他在说什么啊。这就是三四郎对萨沙的话的所有感想。

    三四郎对萨沙的刻意挑衅，居然会在以后救下了凯伊一命，这一点别说凯伊，连三四郎自己都不曾想到吧。

    ——能听到吗？不过你的应徐我是听不到的。你就这么听下去。

    凯伊的声音突然传进耳中。三四郎闭上了眼睑微动了一下，不用凯伊说，双臂被牢牢固定着的三四郎并没有改变姿势。

    ——这个通信是单向的，因为没有时间进行精细的加工了。方法虽然粗造了一些，你就忍耐一下吧。

    凯伊低低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三四郎耳际。因为三四郎的耳朵上，埋了一个像针一样的接收器。

    凯伊的突然来访便是这个目的。

    凑近他的身体，用嘴唇爱抚，这些只是不让萨沙感到不自然而特意做出来的。然后便伺机咬上他的耳朵，将藏在口中的接收器像耳钉一样钉在三四郎的耳朵上。

    离开的时候，凯伊还若无其事地帮他整理头发以掩人耳目。

    ——我只说一次，听好了。我会切断船内的能源。你就趁机逃走。

    三四郎注意着看守的举动，偷偷地瞥了一眼捆绑自己手足的电磁锁。

    确实，切断能源这个就能解开。就算马上用辅助能源，切换的一瞬也能给他足够的时间逃出来。

    但是，他准备何时切断电源？

    三四郎皱起了眉头。照现在的情况，凯伊身边也一直有人监视才对。他说他去舰桥，那里确实是可以操作的地方，但那也是以古伊德?李为首的叛军聚集地啊。

    ……你不用考虑我的事，就想想你自己如何逃出来就可以了。

    说什么呢！就好像完全明白了三四郎的心思的话，让三四郎的视线顿时尖锐起来。

    说是让我别考虑，我也不能就这么乖乖地点头答应。首先，就算我一个人逃出来那又能怎样？

    三四郎对不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露出了尖尖的犬齿。

    ——我把你以前做过手脚的通风口的入口开着，只要能逃进那里，就不会轻易地被发现。而且能移动到飞船各处。想办法到中央控制室去，停止舰桥的机能。

    那家伙把我当什么了？什么都能变了来的魔术师？还是万能的超人？

    听着凯伊的话，三四郎开始觉得，说不定凯伊是故意不在这个耳钉上装上送信功能的。

    那家伙，是为了让自己无条件地听从他的话而故意不让自己插嘴的吧？

    ——机会也许只有一次。失败了就地路可退。别忘了，你的肩上，承载着一百六十名科学家，沉睡着的船员和珊德拉与洛德的性命。

    那你的命怎么办！三四郎差一点脱口而出。他慌忙看了看看守的情况。

    单向通话，自己只有听的份。三四郎急得直咬牙。

    耳边掠过凯伊低沉的声音，是那么的冷静沉着，这更让三四郎着急。

    要是自己，不管采取什么手段都要活下去，这个信念也能成为努力的源泉，而凯伊并不是这样的。

    凯伊的话语听上去已经放弃了他自己，三四郎感到一阵近乎眩晕的愤怒。

    ——我的发信机一直是开着的，这样你就能知道舰桥的情况。不用我指示，你自己根据听到的情况行动。

    说到这里，凯伊停顿了一下，淡淡的语气有了少许的变化。

    ——……你，一定又在生气了吧。

    包含着微笑，让人伤感的磁性嗓音。

    听上去就像是做错了事知道会挨骂而快要哭出来的小孩也像是情事之后温柔哀怨的呢喃。

    但是，凯作马上变回了平时的自己，他用斩钉截铁人语调继续了下去。

    ——可是，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凯伊说完了想说的话，沉默了。

    凯好是在移动吧。随着门的开启声，很多人在行动的声音也一并传来。耳边响起了熟悉的机械声，那是舰桥。

    在交谈声中，传来了古伊德?李那熟悉的嗓音，他口齿清晰地呼唤着凯伊。

    三四郎忘记了自身的危险，眉毛顿时倒竖了起来。

    混帐！

    这样的话，就算是争一口气也要从这里逃出去，把古伊德?李那个混蛋痛打一顿！

    但是三四郎现在还无计可施，只能咬着牙干瞪着眼睛。

    现在保能等待凯伊行动。三四郎压住急切的心情，耐心地听着舰桥的动静。

    这对这个行动派的男人来说，真是难熬的时间。

    “凯伊。”

    若无其事地回到舰桥的凯伊，听到古伊德?李的哪唤，回过头。神情没有一丝动摇。

    “我听了萨沙的报告，你还做得真出格啊。”古伊德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

    但凯伊报以失礼的沉默，只是轻轻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萨沙。

    端正的容貌上和凯伊同样面无表情。他笔挺地站着，浑身却散发出对凯伊无可抑制的厌恶。

    “我真后悔当时没在场啊。但是，你也别太刺激我的部下们了。监视你们的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都狼狈得说不出话了。”

    “我会注意的。”

    凯伊淡淡地回答道。他坐了下来，又开始了进行到一半的工作。从刚才一直看着凯伊侧脸的古伊德?李突然站起身。

    “凯伊，我想看一下图书馆的资料。”

    言外之意便是，跟过来。凯伊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萨沙久久凝视着离开舰桥的这两人的背影。

    “凯伊，发生了什么事了？”

    果然，古伊德?李觉察出了凯伊微妙的变化。像这种时候他感觉的敏锐和三四郎很是相似。

    在通住图书馆的通路，古伊德?李停下脚步，转过身将手伸向凯伊。同样的，凯伊也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

    就处护目镜被摘下，凯伊还是纹丝不动。

    “你的眼神没有迟疑。”

    “因为我已经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面对古伊德?李紧逼的视线，凯伊微微一笑。

    就算戴着护目镜，还是被他看到了自己的表情。这一点和三四郎了是一样的。

    然而，自己不会因此而动摇。

    “什么意思？”

    古伊德听了凯伊的回答，皱了皱眉。

    “请您就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

    “我可以理解成，你愿意加入我们吗？”

    凯伊不置可否。只是嘴角扬起微微的浅笑，凝视着古伊德?李的万花筒之瞳开始闪烁着光芒。

    “……还真是奇怪啊。”

    被凯伊的眼瞳吸引的同时，还有皱起眉头思考的自制力，果然不愧是古伊德。

    “我加入你们，有这么奇怪吗？”

    “未免太过突然了。你和那个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满脸狐疑地看着凯伊的古伊德?李，目光突然锐利起来。他伸出手，托住了凯伊的下颚。

    “这耳钉是？”

    凯伊的一只耳朵上，了和三四郎一样插了一个像针一样的耳钉。不同的是，他的耳钉上还加了一个红宝石一样的装饰。

    “只是换换心情而已。”凯伊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和三四郎的那个只能接收的不同，为了收集周围的声音，就算是极其微小也还是需要麦克风。既然不论怎么做都太大，凯伊索性就不再隐藏，而是让它显眼一些。

    刚开始被古伊德?李发现的时候，虽说心里打了个冷战，凯伊的表情还是一动不动。

    “如果您有什么怀疑，可以去问少校。他当时在场见证了所有的一切。”

    对凯伊所说的，古伊德?李也只能点头。然后，他在抬起凯伊纤瘦下颚的手指上加了力道。

    “就算是改主意了，到底改变了多少呢？”

    古伊德?李眯起双眼。凯伊正确地理解了这眼神的含义。

    况且，这也是凯伊一直在等待的瞬间。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雏菊，冬会初雪

    凯伊缓缓地抬起双臂，绕在古伊德?李的胳膊上，然后向着肩膀方向缓缓抚摸上去。他微微笑道：“这，不是用语言来说明的吧。”

    凯伊直起身，双臂环抱往古伊德的背，在他的耳旁呢喃道。对凯伊突然软化的态度，古伊德?李还没来得及回守神，便看见万花筒之瞳在紧贴自己的地方闪烁着。

    “你是想听我说呢，还是……”

    凯伊低下头，手指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他藏起了自己眼中的红色火焰。

    凯伊热情地拥抱着说不出一句话却又心包如焚的古伊德?李那结实的身体。

    ——李船长，请速回舰桥。

    突然，船内广播响起。古伊德?李咋了咋舌，放开了凯伊。

    双臂绕着他的脖子，正要在手指上倾注所有力量的凯伊，比他更为失望。他竭力忍住以免表现出来。

    ——李船长。

    “古伊德，我在房间等你吧。”

    凯伊叫住了转身离去的古伊德?李。

    “也好，就这样吧。”他看着凝视着自己的万花筒之瞳，依依不舍地点了点头。

    凯伊目送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捻地叹了口气。

    叛乱的核心是古伊德?李。他们的紧密团结，是以他为中心而形成的。只要他倒下，他们之间就会产生裂痕。

    就算古伊德?李有着三四郎匹敌的体力，只要自己倾尽全力，就处东能一击致死，至少了能让他昏倒。

    然后再用他随身带的枪干掉他，再拿着枪以无畏的表情冲回舰桥。

    接着再见机开枪。尽可能多地将敌人干掉后，切断主能源的开关。这就是他的计划。

    这乱来的计划和平素慎重的凯伊很不相符。根本不是能成为计划的计划。但是，他没有时间了。

    在这个计划中，从头到尾都没有保护自己这一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很符合凯伊个性的做法。

    算了。在他的房间的话，也不用担心被谁看到了。

    凯伊打定主意后便迈出了脚步。突然，闪出的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格德鲁少校……”

    “古伊德不会来了，请你变更目的地。”

    萨沙冷冷地对茫然站在那里的凯伊说道。

    “去哪里？”

    “去我的房间。”

    凯伊挺了挺腰板。

    “这……古伊德他知道吗？”

    拥有与他相似的纤细容貌的少校，冷冷一笑。

    “这是我和古伊德的问题，和你无关。”说着，便转过身去。

    坚硬的脚步声响起，凯伊只能跟了上去。

    “你想把我怎么样……？”

    凯伊走进房间，与萨沙正面相对。

    “做你想和古伊德做的事。”

    和他的表情一样．萨沙的声音是冰冷的，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和古伊德？”

    凯伊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我和他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吧”

    萨沙的目光中闪过激烈的感情。

    在下一个瞬间，面对萨沙挥上来的一巴掌，凯伊并没有躲闪，重重地撞在背后的书桌上。萨沙虽说纤瘦，也毕竟是军人。吃了这有力的一巴掌，凯伊觉得嘴里散开了铁锈的味道。

    “什么时候轮到你叫他古伊德了？”

    萨沙粗暴地一把抓起支撑着桌子的凯伊，从牙缝间挤出这句话语气很平静，而他那冰蓝色的眼睛却充满了憎恨。

    “看来你是忘了自己的立场了吧。”

    他不客气地抓着凯伊的衣领。传递人体内的有如冰之火焰般的憎恶，让凯伊明白，自己失算了．

    本想借助争吵稍许拖延些时间。而萨沙对凯伊行为的愤怒，比他预想的强烈得多。

    而且．凯伊不知道，三四郎的言语更煽起了萨沙的嫉妒心

    萨沙没有发现，他没有称古伊德·李为船长，而是叫出了他的名字古伊德。会无意识地使用这个只在私人场合才使用的名字，说明他对自己的愤怒和厌恶达到了顶点，这不是别的。正是他的妒忌。

    他已经失去了自我。

    凯伊从死死盯着他的冰蓝色眼眸中读出了杀意，他感到自己的背脊开始冒冷汗。

    这样一米．就不能贸然行动。

    凯伊冷静地看到，现在的情况对自己是绝对不利的。

    只要稍稍反抗，也许萨沙会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的枪向他射击的。

    他现在根本没有考虑自己这么做的后果的从容；

    凯伊可以用手指抵住萨沙的脖子将能力注入他体内，但是这是他准备对古伊德采取的手段。

    同一方不可能用两次，而且将能力释放到最高点，对他的负担也是很大的．

    不能在真正目标出现之前就将自己的力气消耗殆尽。

    而且，如果在这里将萨沙击昏，那么还没等他引诱古伊德，萨沙的失踪就会引起怀疑。

    自己不能在这里被他杀死。

    这也许是凯伊第一次对死亡感到恐惧，

    理由虽然和一般的人相差很远，但凯伊真的不想就这么死去。

    “你在想什么？”

    被掐住脖子的凯伊，两手不再挣扎，而是静静地垂了下来．

    对投向自己的锐利的视线，凯伊只是报以沉默。不再抵抗。

    他闭上眼睛，不再硬撑着身子，就像忍耐快要窒息的苦痛一般皱起了眉头。萨沙见状，吊起了那形状优美的唇角。

    “你以为你不抵抗，我就会改变主意吗？”

    说话的同时．他突然将强行拽住的凯伊推了出去。

    凯伊倒在了整洁的床上。瞬间恢复了自由的呼吸，凯伊按着自已的咽喉咳嗽着，他的身体被扑过来的萨沙粗暴地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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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天真了。或者说，你比较喜欢被侵犯?”

    凯伊反射性地想要抵抗他的手．但他努力地克制住，攥紧了拳头。

    紧紧地闭上眼睛，将蜷曲着的腿伸直．凯伊自己仰躺了过来。

    “原来如此，你是既不抵抗也不让我享受了。”

    萨沙低沉地笑着，坐上了床。

    “也好．反止我也无意享乐。”

    那长发发出簌簌的声音落在脸颊上的感触，和三四郎很像，凯伊不由得这么想着。

    戴着发信器，还真是失败啊。

    凯伊扬了扬嘴角。

    这样一来，这里发生的任何事，三四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凯伊闭着跟睛静静地听着萨沙脱去衣服时衣料摩擦的声音。贴上自已的那个身体是如此冰冷，让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在明亮的灯光下，他以毫无慈悲的手指迅速地脱光了凯伊的衣服。凯伊想，三四郎会怎么说呢。

    这只是个事故，就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一样，忘了吧。他会一笑了之吗。

    “听说对月人来说，不管什么刺激都能转化成快感，就让我来证实一下吧。”

    妒忌。还真是一种痛苦而悲伤的感情啊。

    凯伊以奇妙地恢复了平静的头脑，这样想着。

    “混蛋!!”

    三四郎突然的一声大吼，把看守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干什么!？”

    男人慌忙端好枪快步走近三四郎，为他的样子而吃了一惊

    “怎么了?你想把嘴唇咬穿吗?”

    三四郎的犬齿紧紧地咬着本已伤痕累累的嘴唇．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

    被拘束着的脚边，落着从咬破的嘴唇上流下的血点．一个个小小的又圆圆的。

    “喂，佣兵，出血了哦。”

    “……烦死了……我伤口疼啊。”

    从紧紧咬着的牙缝间挤出一句话，三四郎的眼一眨都不眨地、死死盯着地板。

    “——原来月人中也有冷感的啊。或者说，传说中不问对象的月人，实际上还是有喜好的？”

    萨沙起身，迅速地穿好了衣服，低头看着横躺着的凯伊说道。

    “听说在月人中，有人能将自己的感觉传递给别人，你是这种类型的吗？”

    凯伊一动不动。以俯卧着的姿势脸贴着床单，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萨沙美丽的嘴唇扬起一丝冷笑。

    “看来我很不中你的意呀，真是味如嚼蜡，还不如抱个人偶。”

    他把衣领整整齐齐地理好，一甩头，披肩的白金色长发映着灯光流泻而下。

    “起来，和我一起去舰桥。”

    这声音完全不像是对刚才被自己抱在怀中的人所说的。

    凯伊背对着冷冷盯着自己的冰蓝色眼眸的视线，缓缓起身，伸手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差不多应该叫你过去了。守卫边境的无人浮标向我们发出了信号，要你出面回应一下。”

    原来古伊德·李突然把自己叫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最近陆续发生了太多事情，凯伊都忘了定时联络。

    为了保护守卫松懈的边境地区，联邦间隔一定的距离放置了浮标，它有识别靠近的船只，认号码以及目的的功能。这次发出的信号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吧。

    因为信号收发都是通过声音来进行，因此只有登录的船员才能作出应答。

    “过来。”

    看到凯伊戴上护目镜，从床上站起身，萨沙便打开了门锁。

    “走到前面去。”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大意。凯伊照他说的走在前面，步履有些踉跄．

    “你打算怎么办，向古伊德哭着撒娇吗?”

    凯伊凌乱的脚步并没有逃过萨沙的眼睛。他在背后冷笑着说道。他比自己更习惯自我伤害。

    直直地抬起头，一边摆起无表情的一贯面孔，心里一边暗暗盘算着。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的心头并没有涌出憎恨。占据他脑海的，只有接下来该怎么做的焦躁。

    要振作。他咬着嘴唇，将意识从体内残存的疼痛中抽离。

    别让任何人知道。

    萨沙对他的暴行虽然深深地伤害了他，但是这不能让古伊德·李知道。

    凯伊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对古伊德的主动很是可笑。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如果诚实于自己的感情的话，就应废在被萨沙叫去的时候采取行动了。

    将萨沙击昏，夺了他的枪冲到舰桥，将能量用尽，或是在被击毙之前不停地开枪，做了自己能的一切应该就可以满足了。

    然而，我却没有这么做。

    不但接受了萨沙，还在考虑伺机引诱古伊德·李。

    这些，都是为了那个被抓的我的武官吗。

    脑海中浮现出的答案．立刻遭到自己的否定。说什么为了三四郎着想，这只是说得好听．

    是自己想看下去。

    解救：四郎，让他自由行动，以此告诉古伊德·李这里有人是不支配别人也不受别人支配的。

    独自疾走在野地里的野兽有多么的美丽，有多么的骄傲。如果能看到他明白时的表情，我什么都愿意做。

    凯伊紧闭着的双唇，不意间刻上了微笑。

    说到底，还是为了我自己啊。

    解救三四郎也好，咬牙接受萨沙也罢。

    能自私到如此，还真是了不起啊。

    他对着自己，和不在这里的那个男人，缓缓地微笑。

    他抬起头，在萨沙锐利视线的注视下走向舰桥。凯伊轻盈的脚步，已经没有任何迟疑。

    “凯伊，我止要找你来，萨沙，你们去哪里了？”

    古伊德·李对先后进来的两人各说了一句话。他看到凯伊脸色很差，便向询问原因似的看着萨沙，而他副官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已经明白事情经过了。”凯伊低声说道。

    还没等古伊德·李开口．凯伊便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若无其事地戴上耳机的同时，感到古伊德·李探询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

    凯伊装作没有发现，开通了通讯电路。

    “船长，天野来了报告，说那个药品已经到了试作阶段，”

    萨沙回到座位后马上和谁进行了船内通信，然后回过头向古伊德·李报告道。一瞬，凯伊的手停止了动作。

    “知道了。没有时间测试效果了，告诉他马上开始。”

    萨沙向对方复述了古伊德·李简单的回答。凯伊又开始了机器的操作。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古伊德·李用这一句告诉了他，他已经等不及让凯伊问出密码了。

    “虽然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真是遗憾，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没能让那个男人说出什么来。”

    注意着对方反应的凯伊，感到舰桥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他仍然保持着冷静。

    看来，他尽可能冷冷地吐出的言语，成功地让在场的人都相信了。古伊德．李没有怀疑，他对他自己的强烈自信在这时帮了凯伊的大忙。凯伊的视野一角也捕捉到了默默地看着凯伊的萨沙不快地转过脸去。

    正在这时，无人浮标的通信确认音响起，凯伊屏往了呼吸，看着控制台，他没有让别人看出内心的动摇，但是手指的颤抖却无法停止。

    心跳加速，快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地步，再这样下去会被周围人发现的。凯伊竭力压抑着用手按住胸口的冲动。

    没有时间诱惑古伊德·李了。

    他的命令很快就会被执行。对他来说，这不过是他一天中多个决定中的一个罢了。

    凯伊认识到，古伊德·李对于也许会把一个佣兵整成废人的做法根本不当回事。

    看来只有在这里行动了

    怎么办，凯伊？

    自己回应无人浮标的声音，似乎就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的一样，凯伊迅速地将周围扫视了一遍。

    明知行不通还是硬上吗？

    能源相关的控制台在指挥官席。也就是在古伊德·李的眼前

    要切断能源，只按下一个开关是不行的。要将船内供给的所有能源全都切断，必须制造些事态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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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旦切断，复杂的修复作业会妨碍通常任务。为了防止对此机能的误操作，需要在操作台上按顺序进行好几步操作才行。

    当初他制定的计划是，指挥官席没有人，自己拿着枪，以此来确保成功。

    屏住的呼吸成为叹息从唇间漏出。来不及了。

    将诚实地表现出自己被逼到墙角的心情的万花筒之瞳藏在不透明的护目镜之后，凯伊为了找寻残存的哪怕一点点的可能性而绞尽脑汁，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某处。

    偷偷看着自己的男人，以及他所坐的武官席七的崭新的开关

    所有的机能都是完备的，而这个新添加的开关又意味着什么呢。凯伊想到这里，心里各噔一下，全身紧绷了起来。

    闪过的念头让他感到头晕。这想法太过离奇了。

    但是，他在一瞬便打定了主意。已经没有迟疑的时间了。

    这时，不受他头脑控制的，就像是在机械化进行的与无人浮标的通信正好告一段落了。

    接受了凯伊回答的无人浮标，开始进入确认船体编号，使命和船员声音的工作。

    凯伊悄悄扫了一眼偷偷看着自己的男人。

    男人凝视着的，是他的脖子。凯伊知道，在自己容易留痕的肌肤上，残留着淡红色的情事的痕迹。这应该是刚才萨沙弄上去的吧。

    凯伊嘴角扬起了微笑，他捋了捋青灰色的头发，故意向那个男人露出了那个痕迹。

    他知道，那个男人瞪大了眼睛，嗓子发出了吞咽声。当他确信那个男人的视线已经离开了工作台，直直地盯着自己的时候，凯伊装作要扶正护目镜的样子，向那个男人投去了刻意设计好的耳光。

    “——————”

    男人不由得张开了嘴。

    就在同时，无人浮标的信号传来，告知确认完毕后，便切断了单向通信。

    “这样就可以了吧。”

    凯伊回头看着古伊德·李，低声说道。

    “辛苦了。”

    古伊德．李简单地回答道。他一直在听着凯伊和无人浮标的通信，似乎对结果很满意。

    虽说接受凯伊的加入，但是他的戒心还没有解除。然而，凯伊接受了和浮标的通信任务，他的心也放下了大半。和浮标的通信会作为记录留下来。凯伊无法隐藏他协助他们的事实了。

    凯伊小心翼翼地环视着周围，静静地站起身。

    他装作要同到通常的座位，若无其事地接近了武官席。他知道男人的视线现在还紧跟着他，他突然轻轻地打了个踉跄。

    “……对不起，脚下稍有些打滑……”

    他倒在了男人的臂弯中，发出一声濡湿的喘息。

    “……啊，不……”

    男人语无伦次地说着不明所以的话．因为那靠过来的纤细身体的重量是如此舒适而屏住了呼吸。在那不觉间加重了力道的手臂上，凯伊故意地抓了下去。

    这是古伊德·李挑选出来的男人，优秀的军人。但现在他脑中已经只有倒在自己怀中的月人那奢华的身体了。男人的意识已经完全离开了自己的操作台。

    就是现在——!!

    凯伊的手迅速伸向操作台。

    男人魁梧的身躯，遮挡住了凯伊按下开关的动作。

    “——谢谢你……”

    确认着机器开始运转的细微声响，凯伊在男人耳边轻轻地呢喃。男人依依不舍地看着慢慢起身的凯伊，对自己操纵台的变化丝毫没有觉察。

    然而，结果突然出现了。

    “能源的波形……?船长!能源的消耗突然猛增!”

    坐在对面座位的男人看到自己操纵台的异常，慌忙转身向指挥官席报告。

    “什么？萨沙!”

    没等古伊德·李指名，萨沙就冲到了那个座位。

    “是故障吗？消耗量增加了多少？”

    “能源消耗量……通常的百分之二百!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泄漏。只要船体没有破开大洞，就不可能有让这么多的能源流出的故障!!”

    萨沙的话让舰桥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就像是附和着萨沙的话一样，船内的警报响起。舰桥的警戒警报灯变成了红色。

    对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古伊德·李也束手无策。他走近萨沙，神情僵硬地看着控制台。

    “这样下去。能源控制系统撑不下去了。会超负荷运转……”

    仰望着古伊德·李的萨沙的身体，因为突然发现了什么而僵硬了。

    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萨沙慢慢转过身看着凯伊。

    “…是你吧……”

    听了这话，古伊德·李，以及舰桥内其他男人的视线一起投向了凯伊。

    “凯伊!你做了什么，!”

    凯伊对大声叫喊的萨沙微微一笑。

    接着，凯伊迅速开始了行动。他将手伸向了因为这急剧的变故而茫然的武官的脖子，将精神集中在指尖。

    男人就像是触了高压电一样跳了起来，然后呻吟着，强壮的身体瘫软在地上。这和其他男人扑向凯伊几乎发生在同时。

    凯伊启动了以前和三四郎做的主计算机。武官席的那个开关，便是启动按钮。

    他们曾将作为货物运载的行星用计算机代替民不听从他们指令开始暴走的主计算机。

    凯伊将这个现在还没切断连接的计算机，以最大能量启动了。

    也就是说，船内机器中消耗能量最大的主计算机突然变成了两台。当然会超过了船内的能源供给量了。

    这会引起的结果就是——

    凯伊像猫一样躲闪着飞扑过来的男人们，用力踢向抓住自己手臂的男人的两腿之间。这时，照着他们的红色灯突然暗了下来，

    不仅如此，舰桥内亮着的无数灯泡，还有显示屏都一齐没了声响。

    在一声低沉的声响中，已成为生活一部分的地板的震动微弱了下去，宣告船内所有的机器都停止了。

    ——也就是说．能源控制装置会在超负荷之前自动地强行切断能源供给。

    简单说来，就是急刹车。为了防治不可修复的损害，机器为保护自己而采取的操作。

    “糟了!佣兵要逃出来了!!”黑暗中响起了古伊德·李的声音。

    能源供给的完全停止只是一瞬问，副系统会马上启动，对所有的机器和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危险。

    但是，对凯伊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一瞬足以让三四郎脱离束缚自己的电磁锁。

    开始运转的副系统，使灯重新亮了起来，只是亮度弱了一些。

    副系统开始供给维持生命和航道的最低限度的能源。

    他们做的计算机没有连接到副系统。表示没有异常的白灯亮起，照亮了凯伊浅浅的微笑。

    “别开枪，会打到计算机的!!”

    失去冷静的古伊德·李对反射性地拔出枪的男人吼道。然而，就好像是在嘲笑这静止的状态一样，他的背后却闪过一道光。

    护着开关一动不动的凯伊，无声地倒下了。

    “萨沙!”

    “我不会射偏的。”

    萨沙冷冷地说道。

    “杀了他了吗？”

    “威力调节过了。”

    没有感情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失望。不知古伊德·李是否觉察到了。

    “我和萨沙留在这里，艾兰，去和天野汇合保护中央控制室，其他人去把佣兵找出来。在问出密码之前不准杀他。”

    古伊德．李一边思考着如何收拾局面一边利索地下着指示。与此同时，凯伊的意识也在慢慢地远去。

    第十章不受支配的人

    “真是个乱来的家伙!!”三四郎低声嘟囔着。

    周能源供给切断而从电磁锁的束缚中解放的那一瞬，三四郞把还在黑暗中迷茫的看守一拳打昏．然后，他便按照凯伊的指示跳进了通风口。

    依靠耳钉状的微小接收器，舰桥的情况尽在掌握，他知道凯伊做了什么。

    一般船上不可能出现的第二台主汁算机。连安装开关的三四郎都没有想到，这台机器还有这个用途。

    工作手册的信奉者、最厌恶违背常规的行动的凯伊，有时候也会上演难以置信的大逆转。三四郎虽然惊叹于凯伊的想法，但对他那几乎在什么场合都想牺牲自己以换取成功的做法．是无论如何不敢苟同的。

    现在也是如此。凯伊虽说没有死，却也受伤倒下了。

    凯伊制定的汁划，每次都是故意避开了对他自己的仁慈。

    “那个受虐狂!潜在性自杀志愿者!!我可不会让你再说我是违反规定的老油条了!”

    三四郎一边忿忿地抱怨着，一边在狭窄的通风口匍匐前进。船内的构造基本上都记在脑子里了。

    耳边传来古伊德·李对部下下命令的声音。不出凯伊所料，他认为中央控制室会遭到袭击，并在那里部署了部下，

    而他自己则通过显示屏指示部下，搜索三四郞的踪迹。据背后的那位副官的话，似乎对船内进行雷达探察的准备也已就绪。

    “对有组织的军事技术专家，我的正面攻击不可能奏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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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古伊德·李利索地安排属下的命令声，三四郎不禁微微一笑?他并没有按凯伊的指示前去中央控制室，而是直奔舰桥而来。

    突然的剧烈运动使得浑身伤痕的身体开始发出悲呜，三四郎咬咬牙加快了速度。要是不快一些，别说监视器了，雷达探察会马上发现他现在的位置。

    三四郎在刚够他通过的狭小通风口中以惊人的速度匍匐前进．终于来到了舰桥前。再往前面就可以到舰桥内了，而他却停了下来，开始寻找出口。

    他无声无息地来到舰桥门口的通路。

    ——雷达探察，准备就绪。

    通过凯伊戴着的发信器，他听到了门对面萨沙的报告声。

    凯伊制作的通信机敏感度很高，就好像自己置身于现场一般，对三四郎做的小东西嗤之以鼻的凯伊，做这些东西自然是小菜一碟。

    “真是，这么好的本事，当文官真是可惜了……”三四郎自语道。

    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自动门的传感器，迅速开始作业。拆下控制板，将裸露出来的电线毫不留情地拉断

    ——雷达探察，开始。

    耳边传来萨沙的声音从分布在船内的光点中，将自己的同伴删去，最后剩下的光点就是三四郎了。他马上知道了三四郎的位置。

    ——怎么会这样……

    但是，要他承认还是需要一些时间．萨沙难以置信地脱口而出：

    ——那个男人……佣兵，他就在门口!

    “答对了!!”向着恐怕是手指指着这边。隔着大门叫起来的萨沙，三四郎轻轻答道。他捋起长发，在通路上飞奔起来。

    ——门开不了了!开闭装置被破坏了!

    ——没事，等会儿烧了它就行。

    古伊德·李的声音还是很冷静。

    这家伙看来和我是同类人嘛。就算赌上性命也要反抗到底，三四郎发觉了对方和自己的共同点，不禁皱了皱眉。

    就是事态已经恶化，胸中仍然保存着非同一般的器量。这来自对自己的自信和绝对不放弃的对生的执着。

    ——更重要的是，先预测那个男人下一步的行动。

    在无人的通路中全速奔向副舰桥的三四郎咋了咋舌，他又找到了他们的一个相似点，虽然他对此很不乐意。他们思路的切换都很迅速。

    “不过，这么简单就改主意，这好吗?”

    耳边不断传来古伊德·李迅速地发下的一道道指令，他按照指令选择着前进的道路，以免与得到指示飞奔而来的部下们进遇

    最初恢复过来的是听觉。

    同时苏醒的，是从腹部到脊背像穿了孔一般的疼痛。

    凯伊低声呻吟着动了动身子。

    周围慌张行动着的人们，底下冰冷的地板，让凯伊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他想起身，却发觉自己的身子并不自由。他的双手被绑在背后，整个人倒在地板上。

    “你醒了啊。”

    对着麦克风连连下着指示的古伊德·李扫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商量的?真是，被你们给摆了一道。”

    他的声音透着一丝苦涩。凯伊知道，他已经成功地解救了三四郎。

    然后，他注意到分成十六份显示船内情况的主显示屏的其中之一，映着他熟悉的黑发。

    三四郎!他想抬起头，却被疼痛和捆绑着的双于拉了回来。

    映着三四郎的那个画面，从背景来看，应该是主船舷的下部，机关室的附近。

    怎么回事?凯伊用混乱的脑子思考着。他没有去中央控制室吗？

    古伊德走下指挥官席，大步来到凯伊面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粗暴地把他拉到自己跟前。他摘下凯伊的护目镜，直视着他。

    “那个男人到底是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

    古伊德·李问出了凯伊的疑问。凯伊却面无表情地报以沉默。

    应该装作是知道呢，还是该老实地摆出自己也一无所知的表情呢，其实凯伊也无法判断怎么做才对三四郎有利。

    “他现在去的是船体下部…那里的主要设施是机关室。还有冷冻睡眠室、副舰桥以及太空梭收纳库。”

    背对着凯伊．仰视着主显示屏的萨沙，头也不回地代他回答。

    “是去机关室，还是操作太空梭自己逃走。或者是逃进冷冻睡眠室争取时间?”

    萨沙交替地看着飞船的平面图和显示屏中三四郎的身影，不意间沉默了，披肩的白金色长发摇动着，他在歪着头思考吧。

    “……不，不对，不是机关室．那家伙是朝着副舰桥方向。”

    “完了!!”

    萨沙回头的同时，古伊德·李大叫一声扑向麦克风。

    “佣兵要去副脱桥!绝对不能让他去!杀了他也无所谓!!”

    古伊德·李抛弃了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冷静，对着麦克大声叫喊着。不明状况的凯伊急切地盯着显示屏。

    “第一个!”

    在赌上性命的这场战争里，熟知船内情况并且听到舰桥所有指示的三四郎占有战略上的优势。

    粗重着呼吸的他飞奔到目的地，剥开门上的控制板，比刚才更粗暴地拉断了电线。

    就在他彻底废掉了自动门的同时，追上来的男人们赶到了门口。三四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着厚重的门板被敲打而发出的低沉的声音。

    “真是千钧一发啊。”三四郎自语道。

    他奔向武官席。

    副舰桥的规模大约是主舰桥的一半，里面的内容和主舰桥没什么区别。当主舰桥发生事故无法使用，或者因事故而无法到达主舰桥的时候，才会投入使用。在通常的航行中．几乎是不被人注意的设施。

    三四郎匆忙地打开丁所有的开关。在三四郎的手中，沉默的机器被赋予了生命。他大步来到文官席．进行着相同的操作，无数显示灯在一瞬全部点亮。

    门口传来说明情况的部下的声音。和古伊德·李烧毁门的指示。三四郎加快了速度。

    ——我们先切断副能源，切换到主能源吧。

    ——没用的，就算切换到主能源，只要超负荷问题得不到解决，它会自动再切换到副能源的。

    “原来如此，他们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啊。”

    三四郎听了萨沙和古伊德·李的对话，露出一丝浅笑。

    ——这就算在副舰桥也是一样的。那么，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这艘船上，可是有你们不知道的机关哦。”

    三四郎笑着露出了长长的犬齿，将手伸向能源切换开关。

    现在，这艘船靠副能源运转。在凯伊引起超负荷的同时，主能源的控制装置紧急停止运作。

    由副能源提供供给，这对船来说，是异常情况。

    作为霞重没置的安全措施的一环．在副能源系统开始工作的时候，副舰桥也自动地处于了可以使用的状态。

    三四郎启动副舰桥的意义就在这里。

    在通常情况下，所有的优先权都在主舰桥。主舰桥发出命令后，就算副舰桥发出相反的命令，机器也不会有反应。

    然而，在主能源和各系统完全切断的状态下，主舰桥便失去了相对于副舰桥的优先权。

    不管是哪方，先连上主能源的舰桥，就成为主舰桥运转。

    “好，开始吧!”

    主能源连上副舰桥，闪烁的灯一下子明亮了起来。三四郎确认好这一切以后，便来到副舰桥中央，坐上了指挥席。

    “显示屏……!”

    映出船内情况的主显示屏的画面突然改变，出现了陌生的景色，漆黑的宇宙。萨沙不由得倒吸丁一口冷气。

    然后，他的脚下响起了几声像是重物落下般的低沉震动声。

    “通信也被切断了，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干的，看来他将主能源引入副舰桥了。”

    屏声敛气地凝视着显示屏的凯伊，听到这句话，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凯伊大致知道了三四郎的行动。

    为什么主舰桥无法连接的主能源在副舰桥就能办到，其原因就在自己按下的那个开关上。

    第二台主计算机，没有和副舰桥连接。就算切换也不会有产生任何故障。

    你这家伙……

    凯伊没有血色的嘴唇，微微放松了下来。

    虽说能通过接收器随时得知这里的动静。但是，在没有事先商量的情况下，居然能够配合自己的行动做出如此迅速的反应。

    凯伊抬起头，看见了古伊德·李的脸。如猛禽般的脸上，写满了对斗不过区区一个佣兵的自己的焦躁。

    我想看的就是这个。

    凯伊忘记了手腕被古伊德·李紧紧抓住的疼痛，看着他的脸微微一笑。

    “看来你很满足啊。”

    古伊德·李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凯伊。他将无力站起的凯伊强行拉起，手指掐进他胳膊里，那张神似三四郎的面容，自嘲地扭歪着。

    “……我承认我小看了那个佣兵。但是，那家伙也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那家伙把你和我们一起关在了这里。他不知道你在这里吧。”

    “也就是说，我成了人质了吗。”

    凯伊提高了声调，微笑着抬头看着古伊德·李。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做法．不过也算是这么回事吧。”

    三四郎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这里。

    我的存在，对三四郎的行动没有任何妨碍。

    凯伊带着满足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绝对不会想到三四郎不会弃自己不顾。或者说，正因为三四郎能够这么做，才无论如何都要救他出来的。

    凯伊的这种可以说是绝对病态的，对自己生命的冷漠。是生命力比常人旺盛一倍的古伊德·李绝对无法想象的。

    “早晚那家伙会发来联络，到时候就告诉他你在这里”

    ——要说人质的数量，这里更多哦。

    古伊德·李的话突然被三四郎的声音打断。

    与此同时，主显示屏重新恢复了刚才的画面。

    占伊德·李和萨沙反射性地抬起头，却被跟前的光景惊得屏住了呼吸。他们的部下被阻断通路的防护壁封锁了起来。

    为了防止万一发生的事故并将受害控制在最小限度，防护壁能将故障部分完全密闭起来。刚才脚下响起的低沉的震动声，便是沉重的防护壁落下的声音。

    “这是……”

    ——这下你明白了吧，要是轻举妄动，我就把困住你部下的那个区域的空气全部抽光。

    古伊德·李脸色大变。

    ——我可是没教养的野蛮佣兵哟，看着那些快要窒息痛苦挣扎的人也没什么感觉。你呢?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心爱的部下一个个地走向死亡吗?

    三四郎明亮的嗓音，更反衬出他话语的残酷。凯伊在那一刻明白，如果有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这么做的。

    “原来如此，就是说你和我现在是对等的了．”

    ——这个嘛……指挥权现在在我手中，船能自动地驶向目的地。如果这样继续关下去，你们马上就会消耗殆尽的吧。而我还能在船内自由行动。你觉得这也叫对等吗？

    敏感度极高的船内通信，清楚地映出三四郎嘴角的浅笑。古伊德·李的脸因受辱而扭曲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首先，放开凯伊。

    三四郎监视着主舰桥，古伊德·李只能放开了凯伊的手臂。

    凯伊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轻轻地靠在背后的机器上。

    ——接下来，拔出你腰间的**，将威力调到最大。

    古伊德·李熟练地拔出**。萨沙在一旁屏息凝视着。

    ——用枪指着太阳，扣动扳机。

    对三四郎的话语最觉得震惊的，应该就是凯伊了。萨沙咬着嘴唇低垂着双眼，古伊德·李的嘴角则浮现出一丝微笑，似乎早就预料到三四郎会这么说。

    “你不来确认一下威力是否调到最大吗，我可能会装死哦。”

    ——调到最大的话，你脑袋都打穿了，还有什么装不装的。

    “你能保证我部下的生命安全?”

    ——我保证。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能实现你的诺言？’

    ——别搞错了，生杀大权在我我已经说过了找们不是对等的了。

    “……没有让你坐上‘塞浦路斯’号，是我一生最大的失策……”

    古伊德·李自嘲地自语道，他慢慢地举起枪。

    “等一下。”

    听到背后一声叫喊，古伊德·李停了下来。

    “看这里。”

    是萨沙。一直沉默地观察时态发展的他，手中握着枪，而枪口正直指着凯伊。

    “你叫三四郎吧．收回刚才的话．不然……”

    萨沙将手中的枪微微向上一抬．

    ——……看来同样的威胁对你并不适用啊。

    看来三四郎也知道，对于萨沙来说，没有什么比古伊德·李更重要的了。看着指着自己额头的枪口，凯伊并没有任何感慨。

    那么，答案就简单了。

    凯伊靠着计算机，辛苦地支持着身体，让后背离开了支撑物。

    ——凯伊!别动!!

    三四郎突然大喊一声，让萨沙的肩膀微微一摇。好在拜平时训练严格所赐，他没有反射性地扣动扳机。

    ——李船长，不好意思，麻烦你看着凯伊。这家伙有怪毛病，一出事马上就会自己寻死。

    凯伊因三四郎的迅速阻止而无法再行动。古伊德·李睁大了眼睛瞪着凯伊。

    他想自己扑向萨沙，却被三四郎看穿。凯伊心有不甘地咬着嘴唇．

    ——等一下。

    “看来你并不适合当人质啊。”

    三四郎扔下一句话便单方面地切断了通信。由此，古伊德·李对凯伊的性格也有了大概的理解。

    “萨沙，把枪放下。”

    “不行。”

    “对凯伊来说，生命的危险并不恐怖。没有用的，萨沙。”

    “我不要!”

    萨沙就像个不听话的孩子一般摇着头。古伊德·李的视线变得严厉起来。

    “萨沙!”

    “这种吃飞醋的小两口吵架就到此为止吧。”

    古伊德·李刚想说什么，就被一个声音打断。

    那是三四郎真人的声音，在场三个人的视线一齐投向门口，但是，从外侧切断电线的大门，还是一如既往地紧紧地关闭着。

    “在这里。”

    向着警惕地搜索着四周的萨沙又打了声招呼，三四郎便从天而降。

    他无声地跳到地上。回过头捋了捋头发．看了看萨沙那指向自己的枪口，对古伊德·李笑了笑。

    “还是别开枪比较好噢。至少要先等我把话说完。”

    “萨沙。”

    对萨沙来说，枪口指着凯伊和指着三四郎，意义很不相同。

    也不知道他是否意识到了这一点。三四郎看着萨沙乖乖地放下了枪，便转身面对着古伊德·李。

    “没想到你会自己出来。你想干什么?你也知道根本就是没有用的，就是这样也还要愚弄我们吗？”

    三四郎轻松地耸了耸肩。

    “才不是，我这边也有这边的状况啊。”

    虽说手里拿着枪，三四郎的打扮却是没有一丝的防备。古伊德·李和萨沙都拿着枪，而且两人都是非常优秀的职业军人。

    而反观这边，凯伊是非战斗人员，而且不适合这种粗暴的冲突，再加上遍体鳞伤的自己。显然，不管是枪战还是肉搏都没有胜算。但是三四郎却格外地冷静。

    古伊德·李也感到了疑问。他狐疑地皱起眉头。看着三四郎。

    三四郎只是抬了抬头，示意他们看显示屏。

    “我倒是无所谓。再磨蹭下去，有麻烦的可是你们噢，看吧。”

    古伊德·李抬起头，顿时惊呆了。

    被防护壁关在通路的他的部下们，有些人掐着脖子，有些人则痛苦地抖动着肩膀喘着粗气。

    “这是完全密封的，当然空气会越来越稀薄了。何况这些小哥的肺活量都是常人的几倍。”

    “……你，想让我怎么样。”

    古伊德·李的话语中充满了苦涩。而三四郎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一样地歪了歪头。

    “你对待我们佣兵就好像对待一群虫子似的，却愿意用自己的命交换部下的性命。我还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我脑子里的东西无所渭吧!”

    古伊德·李焦躁地叫着。三四郎很感兴趣似地一挑眉毛，又马上恢复了一脸的严肃。

    “我的要求很简单，我已经准备了一艘太空梭，随时可以起飞。你就坐着它离开。”

    这次轮到古伊德·李困惑起来了。别说萨沙，就连凯伊也搞不明白三四郎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他询问般地看着三四郎。他会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的三四郎已将飞船的指挥权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把他们杀掉也是轻而易举。或者不杀死他们，而是将他们拘禁，然后作为叛乱者移交联邦政府．这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然而．三四郎的回答却出人意料地简单。

    “因为麻烦啊。”

    “麻烦……？”古伊德·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四郎点了点头：“若是要把你们逮捕，就必须让飞船在这里停下来。也许还要把你们移送到某个基地，然后就是堆积如山的报告书和烦琐的手续，再加上审判的时候还要做证言。我可不想被这些无聊的事情搞到一个脑袋两个大啊。”

    三四郎夸张地皱起脸．好像在说“光想想就要发抖”。

    “我也想过把你们杀了扔到船外，但是万一被人发现，后面就更麻烦了。还不如让你们自己走掉来得轻松。”

    古伊德．李呆呆地听着三四郎出人意料的话语，他终于明白了三四郎的本意。

    “……佣兵，你的脑子还真是不可思议。”

    这句话让三四郎的表情瞬间冷却了下来。

    “要是你一个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不过看来你的Buddy不让我这么做，老实说，真是遗憾。”

    奇怪的是，面对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三四郎。古伊德·李第一次显出了稍许放心的神情。

    凯伊不知怎地，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情，对古伊德·李来说，比起和这个不知礼节的男人面对面来．还是让这个攻击型的佣兵完全显露出对自己的恨意来得更安心。

    “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叛乱已经失败了。快给我消失。”

    从三四郎口中听到这句话，古伊德·李一定倍感屈辱。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杀意。在那一瞬间——

    “三四郎!!”

    凯伊大叫一声，整个身体飞扑向萨沙。

    条件反射地趴在地上的三四郎和古伊德·李的头上，掠过一道白色的闪光，是从萨沙的枪中发射出来的。火力全开的激光，将古伊德·李背后的门整整溶化了一半．

    在这之后古伊德·李和萨沙怎么样了，凯伊并不知道。

    萨沙打出的激光没有直接接触凯伊的身体，但他却被产生的冲击波击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醒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后来三四郎告诉他，枪掉在地板上走了火，打中了萨沙，但是只让他昏了过去。因为枪的能量不足了。

    凯伊默默地点点头．他在想．这对萨沙来说是否是幸运的呢。

    也许是幸运的吧。凯伊得出这个结论。是在和三四郎谈论这件事的很久之后了。

    “我可不是这么温柔的男人噢。”

    当凯伊问起他们的目的地，三四郎苦笑着说道。

    太空梭飞行的距离有限。从这个边境，用尽燃料也只能到达最近的殖民星。而能找到有人居住的行星的概率不超过百分之五十。

    怎么这样，既然这和杀死他们没什么两样，至少就该让他们接受审判啊。对粗着声音质疑着的自己，三四郎说了刚才的话。

    “审判，呵，我知道有很多人连接受审判的机会都没有就在更悲惨的处境中死去。像我们这样的佣兵，不可能得到名誉的死亡连名字都无法确认，只能通过传言知道那些家伙的结局。我迟早，也会加入他们的队伍吧”

    三四郎静静地说着。凯伊明白了自己有多么天真，他对自己脑中所谓真理的苍白感到羞愧。

    “别想太多了。这是他们期望的。对古伊德·李来说，比起接受屈辱的审判来，还是这样更能显示自己的手段吧。也许他现在正享受着这一切呢。”

    也许，是这样吧。

    听了三四郎的话语，凯伊白问道。他告诉自己，只能这么想了。

    古伊德·李的强烈的个人魅力确实吸引了他。而对萨沙那种与他外貌全然不符的激烈，凯伊在感到微微羡慕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缺少了什么。

    然后，他希望他们能在某地继续活下去。

    第十一章解放的咒文

    “我问一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看着躺在舰桥指挥官席，熟练地包扎着胸口的三四郎，凯伊静静地说道。

    因为医疗设备的主要部分都已遭到破坏。像样的治疗也指望不上了，但是，三四郎对伤口的应急处理的熟练程度，连拥有医疗计算机操作资格的凯伊都为之惊叹。

    “你指什么?”

    三四郎抬起头问道。

    跪在凯伊脚边继续作业的三四郎身体上也都是伤口。

    “萨沙当时瞄准的，并不是你。”

    三四郎稍稍抬眼看了看凯伊，马上义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上。他叹了口气捋了捋头发。

    “有种感觉……觉得也许有这种可能。”

    三四郎披着制服为凯伊进行着治疗。凯伊轻轻地垂下眼睛。

    那时候，那股突然涌人的感情，他怎么也忘不了。

    燃烧着胸口般的炽热和窒息般的痛苦。爱情，和毫无疑问的杀意交织在一起，激烈的感情波动。

    那不可能是向着三四郎的。那是——

    “……古伊德·李他……是知道的吗……”

    三四郎对凯伊的自言自语只是报以沉默。也许，他也认为答案是肯定的吧。

    “那家伙小心翼翼地抱起失上知觉的萨沙，带着部下走了”

    古伊德·李开始了没有目的的航行。他关心地看着无力地靠在自己怀中的萨沙，那一如往常的满是自信的神情中，却搀杂着少许的心痛。

    “你要是在场，也许可以明白点什么，我可——”

    不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接下去的这句话，现在已经没有必要再说出口了。三四郎意识到这一点后，轻轻地耸了耸肩。

    对别人漠不关心，却唯一对杀气极为敏感的三四郎，在凯伊提醒之前也没有注意到萨沙的动向。这足因为萨沙的杀意并不是针对着他的。他只是偶然站在了射程范围以内。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的是……-

    然后，将自己夹在中间的他们两人，视线确实是交汇了。

    那么，那个男人不可能不知道。

    萨沙·米哈伊尔·格德鲁普。很少有机会和他交谈，但是，在那张与凯伊酷似的纤细面容下，却饱含着对那个男人的激烈的感情。

    凯伊缓缓开口说道，“你只要这样就好”。

    听了凯伊的话，三四邮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这么说来，当时萨沙在射偏之后，接着瞄准的可就是你啊”

    刚才一直没有留心到这一点。但是在狙击对方失败之后，却将枪口对准了凯伊，这未免太过奇怪。

    “看来他是真的很恨你啊。”

    三四郎隐隐地觉察到了原冈，露出了一丝微笑。

    “因为我做了让他恨我的事情。”

    凯伊因为直接体会到了那种情感，他无法像三四郎那样地开玩笑过去。他一边合拢着敞开的农襟，一边说道。

    然后他在想，他被侵犯的事件，就结果而言，却救了他一命。

    那个时候如果没有被萨沙叫到他房间去的话，自己应该会按计划实施吧。那么．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现在自己也绝不会在这里了。

    而对这讽刺的结局，凯伊现在还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

    对于萨沙对凯伊做的那些，三四郎只字未提。

    他脱下凯伊的制服夹克为他治疗时，一定看见了萨沙留下的淡红色印痕。

    而且还有通信器，他一定是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但他却什么都没有说。而这种沉默却让凯伊感到一阵苦闷，他勉强地揭开了自己的内心。

    “所谓Buddy，就是那样的吧……”

    凯伊无意识地说出了心里所想的话。

    明知道对方是那种会践踏自己的尊严，绝不会把自己放在平等地位看待的男人，还是被他深深吸引无法离开他的萨沙。口口声声地说自已不相信Buddy，人和人之间只有支配和被支配关系，却无法放开要杀死自己的男人的古伊德·李。

    他们是那么激烈，那么深刻地爱恋着对方的吗？

    “我可是被萨沙质问了噢，他说我们不是Buddy，也没有资格成为Buddy。”

    三四郎的声音，将凯伊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凯伊无法对三四郎突然的搭话作出反应，只是惊讶地看着三四郎。

    意外地，三四郎以无比认真的神情注视着凯伊。

    看来，在自己思考问题的时候，三四郎一直看着自己。凯伊对三四郎的视线并没有感到什么负担，是因为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吧。

    “珊德拉不也这么说吗，有点搞不懂我们两个。”

    凯伊不安地抬头看着三四郎。

    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是在责备自己吗，还是一如往常地忽视自己的感受呢。

    凯伊露出害怕的眼神，等待着三四郎继续往下说。三四郎的嘴唇做出一个苦笑的样子，伸出满是伤痕的手臂，将他额头上散落的青灰色头发理了理，凝望着他。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来啊。我对自己搞不懂的东西，不会要求别人搞懂的噢。”

    凯伊的身体微微颤了颤。

    也就是说，他察觉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在不想被他知道的时候，会觉得敏感的三四郎有些可怕。他知道他也是这么想的。

    我怎么会如此为三四郎，不，不应该说是三四郎，怎么会如此想着一个人呢？

    “我觉得思考这种事情不是我的工作。我能做的，只是让脑袋空空一片，全听身体指挥罢了。所以——”

    所以，答案交给你来寻找。

    弯着腰注视着凯伊的三四郎，用眼睛如此说道。真是任性啊。

    虽然有这种想法，但凯伊明白三四郎这样做是为了自己，便将视线从那凝视着自己的日光中移开了。

    那时，三四郎从安全的副舰桥冲到了古伊德·李所在的主舰桥，这种行为从作战角度来说是很不明智的。

    他应该在交涉中自始至终握住优先权才对。而他明知有危险却还飞奔过来，全都是为了保护凯伊。

    而且，为的不足从古伊德·李或是萨沙手中保护凯伊，而是从凯伊自己手中救出他。

    “到了主舰桥，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是大松一口气。”

    “看到？我?”

    凯伊皱起眉头，像是在搜索着记忆。当时，三四郎在舰桥从天而降，一直到自己失去直觉的那段时间，他都以为三四郎没看过自己一眼。他的视线和注意力，应该都集中在古伊德·李身上才对。

    “我当时看了你，有那么不可思议吗？”

    是自己的心思泄露在脸上了吧。三四郎露出一丝苦笑，然后马上变成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他托起凯伊的下颚，直直地盯着他。在定格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弯起腿，放下了支撑身体的手臂，轻轻地伏下身。

    “三四郎……？”

    “——还好赶上了……”

    三四郎的呢喃，让迷惑的凯伊的身体一下灼热了起来。

    比起言语来，径直涌人体内的感情更直接地刺激了凯伊。

    在一瞬睁大的万花筒之臆闪烁着光芒，浮现着可惜无人得见的光芒。

    “……别想歪了。是你命令我在被人杀死之前不准死的。”

    “可你到现在为止什么时候乖乖地听过我的话了?”

    三四郎含糊地答道凯伊将手指伸进了三四郎的头发里。

    抱住那将灼热的气息吹拂在自己脖颈上的头颅，手指滑过散乱地披着的长发。一向柔顺的长发现在却有些扣结，也许是沾上了三四郎流出的血的缘故吧。

    “……我不明白Buddy的意义。也许，只有在身体动作的瞬间才能明白，这句话是正确的吧。”

    透过自己胸口的绷带，和三四郎薄薄的汗衫，他知道他们的鼓动重合着。三四郎那比自己稍低的体温，让凯伊觉得非常地舒适。

    凯伊用磁性的嗓音，望着那不合时宜的通亮的天花板，呢喃着。

    “可是，我也只有这种感觉方式了。不去思考的话，我是衡量不出自己的心情的。但是——……”

    凯伊没有再往下说。他看着低着脸一动不动的三四郎。他用手指，如爱抚般地抚摸着三四郎从脖子到后背那一条条有规则的长长伤痕

    “但是，我并不后悔我对你说的话。也不想后悔，那句被你用作密码的——”

    他原本对把那句话用作密码是坚决反对的啊。

    混着苦笑的言语，因为自己听了都害羞而微弱了下去，最后细得简直听不到了

    “……不把珊德拉他们叫起来不行啊——”

    三四郎突然说道。但他还是没有抬起头的意思。

    “是啊。”

    “你说她有拜托过你什么，这个也得问清楚。”

    “是啊，我和珊德拉约好了，一定要向三四郎你传达的。”

    “比起这些，还是应该先解除密码啊。”

    “三四郎。”

    凯伊打断了一半身体都趴在了自己身上的三四郎。

    “你以为我是什么，你忘了我是感情感应者了吗？经过如此的身体接触，你以为我读不出你的感情吗？”

    三四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突然双手用力一撑，跳起了身子。

    也许是心理作用吧，他的脸通红着，而眉头很痛苦般地皱着但凯伊知道，这并不是因为他身上的伤口在痛的缘故。

    “……讨厌的家伙……”

    瞪着凯伊的脸，三四郎做出似乎发自内心地讨厌的样子。

    “为什么?”

    “我又不是发情期的狗，你不说我也知道现在不是做这些的时候!就是我，也是有自制心的!”

    他扭过头上不看坐了起来的凯伊，忿忿地说道。

    但是，他那位死板的搭档的回答，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凯伊恶作剧似地一扬眉毛，缓缓地张开了嘴唇。

    “还真是谦虚谨慎的台词啊。真想不出这句话会出自一个把穿着衣服的人强行拉进浴室的男人嘴里呢。”

    本来还要叫“当然了，你在想些什么啊”之类怨言的三四郎，却为凯伊唇边绽开的微笑而呆呆地张大了嘴。

    “那为什么现在又不是时候了呢？”

    “凯，凯伊，你也看见我现在浑身是伤。而且，虽然我不能肯定，但是你的肋骨应该是有裂伤了。再这么放任下去，淤血印会越来越大的。”

    三四郎像是泄了底气一般飞速地说着台词。凯伊对这一点也不像他的举动觉得很有趣。

    “你这是误诊。我自己这么说就不会有错。再说淤血还没变色，这样看起来也不难看。”

    “喂．别闹了，飞船还在自动控制之下，而且再不把珊德拉他们叫起来……”

    三四郎呛到一样地叫着，然而他看到凯伊向自己伸出的双臂，接下来的话就消失在了口中。

    仪仅只是披着制眼的手臂，像是在发出邀请一样屈下的身体凯伊的手臂抱住了他那似乎在等待着的脖子。

    “——”

    三四郎抱起凯伊，要走出舰桥，却感到自己怀中凯伊的身体在微微挣扎，下是低头看去。

    他正确地读取了那双仰视着自己的万花筒之瞳的语言，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在这里……?”

    三四郎有些为难的样子，而抱着他脖子的手臂。却像在肯定似的紧紧将他搂住。

    “说真的吗？凯伊，这里是舰桥啊，你真的要在这里做?”

    “听上去去好像你不想做似的。”

    凯伊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笑。三四郎不甘地望着凯伊。

    那张脸马上恢复了平时那种要吃人一样的微笑，好像不服输地在说，我可不会一直被你捉弄的。

    然后，三四郎将凯伊平放在舰桥的地上。

    “……呵——”

    当胸口的绷带被解开，炽热的肌肤真实地感受到嘴唇的触觉的瞬间，凯伊不由得抬高了声音。一旦突破了自制，之后就再也无法控制。

    大大地仰起头来，无法合上的唇边泄露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遥远，急速的呼吸无法隐藏。

    注意到地板的冰冷，只是在刚开始的一瞬，之后便根本感觉不到了。

    无影灯如日常一般照亮着互相纠缠着、被汗水打湿的两个身体。灯光无表情地对两人的粗重呼吸眨着眼睛。

    被无机质的机器包围的、重视机能的舰桥里突然充满了激烈的气氛。

    这种不合适拥抱的地点所产生的违和感，更煽起了凯伊的感情。

    当凯伊感到自己身上的三四郎因为介意自己的伤势而轻轻地抬起了身子，他立刻把力气贯注在手指上。用力在他背上抓了下去。他不允许三四郎有关心自己的从容。

    “之后会很痛苦的哦。”

    春观夜樱，夏望繁星，秋赏雏菊，冬会初雪

    三四郎低语道．他的重量压在了等待已久的那具躯体上。

    环抱在腰边的手臂用力拉紧，在他分开的大腿间，三四郎的那个硬硬地叠了上来。凯伊口中发出更加高亢的声音。

    也许三四郎的诊断是正确的，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重量压在本就疼痛的胸口上时，那种痛苦确实非同小可。三四郎的重量和自己剧烈的气息，几乎让凯伊的呼吸停止。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比起排除体内肋骨挤压而产生的痛苦来，还是能像现在这样拥抱在一起比什么都更重要。

    他甚至等不及回到房间，甚至觉得自己说出那些从容的台词的嘴唇都那么令人讨厌。凯伊就是这样急切地想要三四郎。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让自己的身体如此焦躁。

    就好像通过三四郎抱住自己，才能确认他活着一样，自己想要确认三四郎的确是平安地归来了。

    可足，只是拥抱在一起还是不够，凯伊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刻着苦笑的唇，在大腿内侧被抚摸时不由擅自地发出悲呜。不知道是在引诱还是在拒绝，凯伊苦闷地扭动着身体。三四郎抬起凯伊尖尖的下颚，将唇覆了上去。

    三四郎的舌头撬开牙关，和反射性想要退缩的凯伊的舌头纠缠在一起而凯伊以高于三四郎的热情，品味着这种感触。

    嘴巴被塞住，不成声的呻吟从鼻腔中泄出。长长的、长长的亲吻。

    但是，这还是不够。

    三四郎支撑起身子看着凯伊。咋着舌。理性正在远去，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了。

    再抱紧些，无论多少次也好。

    直接碰触我身体的痛处，治愈我心灵的饥渴。

    如果换成言语，就是如此的俗不可耐，但凯伊用身体表现出的，却是如此美丽。

    三四郎开始着急，他感到自己开始失去自嘲的从容。

    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自己再怎么享受性，却从未沉溺于此。

    他一直深信自已是这样的男人，而现在，他却在自己心中发现了一个黑洞洞的无底陷阱。

    突然涌起的燃烧一般的欲望，让三四郎冲动地环住了凯伊细细的脖子。不知道是什么驱使自己这么做的，他在一种非现实感中，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放在那雪白柔滑肌肤上的两只贪婪的手

    好细的脖子，只要自己稍稍用一些力，便能折断的样子。这对自己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

    从绕住自己脖子的手指上感到了不同于爱抚的意识，凯伊微微地睁开了眼睛。

    仿佛直击了下腹昂扬着的官能之块的万花筒之瞳．那带着艳丽无方的色彩的眼瞳捕捉住三四郎垂下的视线，然后，又满足地闭合了。

    就好像，对，好像他在等待着三四郎用力一样。

    “嗯——……

    连碰触到脖子的手指的感触，对现在的凯伊而言，都能成为快感。从他唇边泄出的时断时续的喘息，让三四郎打了个寒战，恢复了自我。

    迷茫的脑海迅速冷却，他慌忙将两手放开。

    刚才自己要干什么？

    茫然地睁大的眼中，映出了凯伊的脸庞。

    被汗水沾湿，微微张开的双唇反复着急促的呼吸，令人无法置信的妖艳的容貌。本应早已习惯的这张脸庞，现在却成为一种官能，刺激着三四郎。

    三四郎……”

    性感的嗓音呼唤着他，令他的后背一阵麻痛。紧紧地皱着眉头、辛苦地闭起的凯伊的眼睛好像在催促他的行动一样，又一次睁开了。那被泪水湿润的万花筒之瞳。

    和直接顶上下腹的冲动不同，他想将他的眼珠抠下来含在嘴里咬嚼，想将他纤细的身体撕裂。这种至今为止从未感到过的强烈欲望。让三四郎身体僵硬，屏住了呼吸。

    三四郎呆呆地睁大了眼睛，感到后背滑过一丝恶意。

    这是凯伊的感情。

    想要去死，杀了我吧，自己和凯伊的感情同步了。

    这种激烈的欲望让他动弹不得。

    是什么让他如此害怕？

    回答就在他的怀中。

    凯伊根本害怕活着。

    拥有完美的容貌和伶俐的头脑，却无法爱自己的月人。

    这很容易被认为是凯伊的软弱，但三四郎并不这么想。

    他只是将每个人都拥有的进攻意识全都瞄准了他自己而已。

    这种情感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他用感情感应者的能力无意识地引诱了抱着他的对方。

    三四郎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嘴唇吊起，露出了长长的犬齿。

    像在挑衅一般。

    奉陪吧。

    面对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纤细裸体，他提出了无言的宣战布告。

    凯伊，我才不会实现你的愿望。

    “三四郎…”

    凯伊悲伤地呼唤着一动不动的三四郎。

    性感的嗓音温柔地掠过。三四郎无视凯伊那让人脊背打颤一般的美艳，只是凝视着他：

    “三、四郎——快……”

    满是汗水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爬去，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背脊。就像是在责备他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一样，抓了下去。

    这次，三四郎没有拒绝渴望自己的手臂，将它折了过来。

    雪白的身体却带着无法想象的炽热，三四郎紧紧地抱住这个身体，露出犬齿咬上他的脖子。

    凯伊的嘴唇张开了。三四郎从他的身体中感觉到了他不成声的悲鸣。

    你选错对象了。

    三四郎咬着那咽喉，咬到快渗血的地步，一边这样想着。

    在整齐的齿列中极为抢眼的三四郎尖锐的犬齿，似乎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刺激。凯伊用力绕住三四郎的背，紧紧地抓着。

    我不会输蛤你的。

    这是他一直对凯伊，以及对他自己说的话。

    “……别小看我哟”

    三四郎无意中说出了口。凯伊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说……什……啊——”

    三四郎没有再多说．他抱着凯伊的腰将他翻转过来。紧接着，他强硬地撑起了缒着自己前胸抵抗着的凯伊的上身。

    自己现在就像骑马一样跨在三四郎的身上，凯伊不禁睁大了双眼。

    “不…好、可怕…”

    散乱着头发，渗着泪花的凯伊时断时续地哀求道。

    其实我才更害怕呢。

    三四郎低低地说道，收起了嘴角的微笑。这也是他理智的尽头了。

    被这种的动作煽动，被凯伊的声音诱惑，三四郎又开始沉沦。

    也许是害怕丧失自我的快乐，他用力拉住他要逃走的身体，慢慢地开始动作。屏住呼吸，身体僵硬的凯伊，在下一个瞬间就抬起了下颚，脊背大大地弓了起来。

    “这是你的愿望，却没让你轻松。这是为什么呢……”

    “……？”

    听到发自自己趴着的那胸口的低语，凯伊微微睁开了眼睛。

    身体已经疲倦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小心地努力着拚起头。却被三四郎的手臂按了下去。

    “不用，这样就好。”

    “但是——”

    凯伊继续挣扎着，自己已经完全清醒了，看到现在的状况，他羞得无地自容。

    亮堂堂的舰桥。在无数灯光的瞩目下，他只披了一件制服夹克躺在那里。凯伊发现了这一点，不禁热血涌上了脸颊。

    至少，要先整理好装束，而三四郎却按着他的脑袋一动不动。他想向三四郎发出抗议，却突然僵在了那里。

    三四郎伤痕累累的手臂上，又刻上了新的伤痕。悲惨的抓痕。

    就像反映着自己那不问断的快乐有多么深一样，那些深深的条痕。想到自己到底用了多少力量。凯伊无言地默默看着这些伤疤。

    “没关系。”

    三四郎注意到了这一切，用到处是伤的手臂捂住了凯伊的眼睛。

    “这些，是无论如何都必要的东西。”

    他觉得这些伤痕是凯伊对他自已的抵抗。

    对他要伤害自己的精神的抵抗，而失去了目标的进攻性就以这种形式表现了出来。

    对，就像是被铁链束缚的野兽，经过抵抗发现无法挣脱，便开始啃咬起自己来。

    而这些并不是向着凯伊自身，而是向着自己。三四郎明白了自己对凯伊而言的位置。那么，这点事情根本就不算什么了。

    “三四郎……”

    凯伊痛苦地呼唤着他，那是悔恨和害怕交织着的无依无靠的声音。

    “别道歉，而且，别再想这些了。”

    听了三四郎近乎命令的话语，凯伊像是考虑了些什么，然后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三四郎．你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是什么——……”

    “无可奉告。那只是我的自言自语罢了，我可不想告诉别人。”

    三四郎尽可能冷淡地说道。凯伊不服气地沉默着。

    他总有一天会察觉的吧。

    凯伊在自己得出答案之前不会停止思考。这样的说明绝对不会使他信服。

    就算这样，也希望你不要察觉。

    三四郎认真地恳求着。

    作为感情感应者。而且头脑一流的这个人，却唯一例外地对自己的感情很迟钝。

    现在，三四郎倒是很感激这一点。

    他不想让他再看那砦抓痕，于是将想要从他怀中逃离的凯伊紧紧地抱住。

    在覆在他眼睛上的手上，传来了凯伊静静地眨眼的感觉。

    然后，是微微的叹息。

    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凯伊放弃了抵抗。静静地靠了上去。将他拉得更近，像是要确认体温高于自己的凯伊肌肤的热度一般，三四郎用力抱紧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希望他就这样，一辈子不要察觉。

    “就算这样，为什么不能等到把我们叫起来再说？”

    珊德拉盯着三明郎，都不知道叹了几声气了。

    在久违的四人齐聚的舰桥，珊德拉叹息连连。

    她指的是将三四郎将古伊德·李从这里赶出去的那件事。

    “你这可是完全的犯罪哟。”

    三四郎把她的抱怨当作耳旁风，洛德还是挂着沉稳的微笑，享受着恢复平静的日常生活。

    而凯伊呢。凯伊背对着他们埋头于工作中，不发一言。

    珊德拉和洛德也注意到他的背挺得直直地，以为他在生气，他们便小心翼翼地不去超过必要地搭理他。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这句俗话在任何时代都是通用的。

    “我不是说了嘛，我可不想把事情弄得更麻烦。”

    见三四郎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珊德拉头痛似地揉着太阳。

    从凯伊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大概。看到三四郎那遍体鳞伤的样子．也确实无法对他做的事情横加指责。

    但是，她觉得他至少应该和他们商量一下。

    “真是的!提交报告书的人是我，你也应该考虑考虑我的立场吧!”

    “珊德拉。”

    在洛德同情的、同时又微微觉得有趣的安慰声中，珊德拉终于不再抱怨。

    她对死不悔改的三四郎狠狠瞪了一眼之后，便换了一副表情。

    视线游荡在半空，叹了口气，轻轻说道：

    “——说实话，我也许还应该感谢三四郎呢。”

    “啊？”

    三四郎冒失地叫了出来，他还以为珊德拉只会责备他呢。

    珊德拉却露出了优雅而哀伤的微笑。

    “我可不想看到少校作为罪犯站在法庭上……”

    珊德拉的话看来让三四郎很是困惑。

    他呆呆地张着嘴，睁大着眼睛瞪着珊德拉，然后，垂着肩膀用力摇了摇头。

    “……女人心啊，直是一点儿都搞不明白。你刚才明明在一个劲地指责萨沙，好像恨不得把他杀了，现在又能说出这种话来。对了，刚才给我的那个kiss，那算什么啊?”

    三四郎夸张地长叹着，一副看呆了的样子。珊德拉却向他投去一个充满魅力的飞眼，切断了自己的思绪。

    “三四郎你这样粗线条的男人怎么可能明白纤细复杂的女人心嘛!还有，什么叫那个kiss算什么?您不满意吗?”

    从强制睡眠的冷冻睡眠装置中苏醒的那一瞬，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她是在三四郎深深的吻中苏醒的。凯伊遵守了约定，忠实地传达了珊德拉的留言。

    她睁大了眼睛，然后双臂搂住了三四郎的脖子。珊德拉灰色的眼眸中噙着泪，对三四郎回以更热烈的吻。

    ——另外，洛德没有想到凯伊会忠实地执行他的留言。

    洛德睁开眼睛后，对碰触自己嘴唇的柔和感触大吃一惊，然后，在他明白自己正处于何种状况的时候，不禁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我真是很满意哦。”

    三四郎嘻嘻哈哈地接受了珊德拉的飞眼，也摆好姿态回了珊德拉一个。

    他很喜欢这种好胜且精力旺盛的年长女性。

    “以后再试试吧。”

    这真心的不得了的邀请．听上去却是漫不经心的。

    珊德拉甩了甩她那头如实反映她性格的红色长发，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啊!只靠嘴皮子发出邀请，真是失礼的男人呐!而且，就靠你那副心满意足的神情来邀请我?我还不乐意呢!在我睡着的时候．到底干了些什么?真是好色的男人哪!”

    在珊德拉锐利的反击下，三四郎无语反驳，只得垂头丧气地举手投降。

    他发现显示屏忠实地映着自己的神态，而珊德拉却满脸胜利的骄傲时，气呼呼地用手切换了它。

    这种时候他真像个孩子呢。珊德拉自言自语道。

    久经沙场的男人的脸，和天真的孩子的脸。或许，正是这在三四郎体内共存的两面性让凯伊能够安心的吧。

    珊德拉这样想着，看着头都不同一下的凯伊的后背，她的唇边浮起了优雅的微笑。

    “就这样吧。切换成手动的准备已经就绪，输入密码吧。”

    迅速地进行着作业的洛德，抬起头催促着他们。

    一听这句话，三四郎突然咧开大嘴，露出了一个嘴巴似乎要裂到耳边的笑容，一直平稳地进行着作业的凯伊的手也突然停了下来。

    三四郎站起身，径直走向珊德拉坐着的武官席。凯伊则紧紧地抿着嘴唇，像是痛下了什么决心。这两人的奇怪表情，让洛德和珊德拉面面相觑。

    三四郎又干了什么了吧。

    两人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相同的想法，对视而笑了。以这种形式让他们真实感觉一下他们已经回到了所爱的日常生活，这也不赖啊。

    雀跃着坐到武官席，面对着闪烁着的红色灯泡的三四郎，回头看了看表情僵硬的凯伊。

    “我的网膜已经读取了，接下来该你了，凯伊。”

    从护目镜下面锐利地回看了三四郎一眼，凯伊大大地叹了口气，摘下了护目镜。就像是死心了一般地注视着红灯。他的眼睛泛着红色，比灯光还要红。

    凯伊在生他自己的气。

    为什么没在叫起珊德拉他们之前就切换成手动。

    应该在只有自己和三四郎两人的时候输入密码，解除自动控制，再将锁定机关拆除掉的。

    他对自己的大意追悔莫及。

    凯伊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读取网膜的红灯，攥紧了拳头。

    ——网膜读取完毕。

    人工声音无情地传来，丝毫不理会懊悔不已的凯伊。

    ——请输入声音信号。”

    这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无疑就是我。

    在人工声音的催促下，三四郎面朝麦克风，拼命地这样主张着。

    且不提古伊德·李他们。还知道了凯伊抱着重大的秘密。

    而且这家伙在断了两根肋骨的情况下居然还诱惑我。

    当知道紧急修复的医疗计算机诊断结果和自己的判断一致的时候，三四郎出了一身冷汗。他差一点就把凯伊给抱坏了。

    在吃惊过后，他露出了怃然的样子，而他的搭档却一脸满不在乎。所以，他看着他搭档无上的端正容貌，就想着要想办法给他点颜色看看。

    ——请输人声音信号。

    机器的声音重复了一遍。三四郎使劲将咧开的嘴角并拢，装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无辜表情。

    他偷偷瞟了一眼凯伊。凯伊死死地盯着自己握得发白的拳头。

    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应该是允许的吧。

    “……‘不管我怎么抱你．你都会允许吗?’”

    听见三四郎吐出的出人意料的台词，珊德拉和洛德的眼睛睁得就差没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给你好看!

    三四郎侧眼看着凯伊白皙的面孔，龇着长长的犬齿，露出了绝对不能算是高雅的微笑。

    而凯伊则承受着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的三四郎、和惊讶得无法言语的洛德和珊德拉的视线，保持着像冰一样的无表情。他知道，自己哪怕只显出一点动摇，也只会正中三四郎的下怀。

    对三四郎来说，现在的情况实在是有趣到了极点。看来他想将此作为对他这次肉体精神造成双重打击的骚动的结束，作为对自己的犒赏。

    凯伊努力抑制住苦涩的心情，把身体滑进了三四郎刚坐过的椅子。在交换的时候，三四郎的头发无意问触到了凯伊的脸庞。这时。凯伊忽然想起了三四郎说的话。

    那时候，相拥在舰桥的时候，三四郎说过的话。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愿望不能让我轻松？

    然后，他抱紧了我的身体。那令人想要哭出来的温柔感情又是什么意思?

    很难想象，那时候不准我提问的可怕的三四郎，和眼前的三四郎是同一个人。讨厌死板的男人，现在却整齐地穿着制服，看来应该和这件事有关才对。

    在制服的长袖底下，有着凯伊留下的长长的伤痕。而三四郎这么做，不为别人，就是不想让凯伊看见。

    就算问他原因，他也不会回答的吧。这个理由凯伊想知道，却又害怕知道。

    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三四郎那不符合他一贯作风的沉默，都是为了自己。

    那么……-凯伊的思绪同到了跟前等待着他开口的麦克风。

    这种程度的事情，是很简单的。

    正如我对他所说的那样，我并不后悔说过这句话。

    “如果是你——”

    凯伊坚定地抬起头，在三人三种视线的注视下，用着极不相称的平淡的声音，说出了这句拯救了飞船、也解放了他自己的话语。

    “‘如果是你，不管做什么都不要紧。’”

    吊起嘴角微笑着的三四郎。喘不上气、惊讶得快要昏倒的珊德拉和洛德。以后背感受着这些，依旧毫无表情的凯伊。

    ——解除完毕。

    无机质的人工声音，淡淡地宣布着这次事件的结束。

    后记

    这不该是一册就完结的故事

    这便是我在打上最后个句号时的叹息。

    虽然没有故意压缩篇幅，却还是感觉还有很多没有写。

    我还是～如既往地显示着自己的无能，只知道发牢骚。大家都还好吗?非常感谢大家能看完这本书。

    感谢各位支持我有悖流行的sF系的前作。是大家的支持让我接着写了下去。久违了的凯伊君和三四郎，大家觉得如何啊?之前收到的来信中，很多人都期待着之后他们两人的甜蜜生活(啊，好别扭的词啊)，看来这部作品让大家的期望落空了。

    但是，所谓人的心情，并不是如此简单的吧。并不是说，一旦受到吸引，就能像磁石的正极和负极那样，理所当然地贴在一起下去。

    就算认可了个人的一部分，也很难了解他的全部，做到互相理解吧。人，就是这种不透明的生物。我觉得，在有关恋爱的小说或电视剧中，还有指导书中的经验之谈，都不会只是见了面接触了一次两次就能轻易地互相理解的。

    不用我说，正是人的多变性造成了互相理解的困难吧。

    那么，说回这本书来。恋爱……似乎没有呢。爱情……感觉好像是遥远星球的语言。甜蜜的两人……对我要求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不可能的吧？

    我在逃避哟。如果大家知道我最想写的其实是SF的设定部分的说明和暴力场景。(这些大多被删掉了。)也许就能理解久能的性格了吧。对，我就是喜欢讲大道理，而且又狂暴的人。

    这样的我，其、其实还要继续下去……我想大家也知道，这故事并没有结束。如果大家能原谅我的任性。至少，还想再写一本……可、可以吗。

    接下来改变一下话题，有朋友向我询问今后的预定，我就借此回答下。说起同人志，我不参加任何同人活动的。其实自己是很想参加．只是因为事情太多时间安排不过来。我听说，为我画插画的冲老师说不定正在画些短篇。(啊呀，还没经冲老师同意就说出来了。)如果有兴趣的话，大家可以去找一下。

    最后，感谢大家的来信。对我来说，大家的话就是我的动力。非常感谢大家。

    希望以后还能再相见。我是久能千明。

水晶王冠

水晶王冠 一卷全

    1任性的搭档(MidnightEgoist)

    “呜……”

    潮湿的房里传来阵阵悲呜，一名青年因为痛苦而双眉深锁，对方的手指在他胸前不断爱抚，斗大的汗珠沿着纤细的颈子滚落。

    一再的刺激令他忍不住想释放快感，修长的手指紧紧抓住对方乌黑的头发，全身被紧紧压住，使尽力气也挣脱不了那强而有力的双臂。

    对方修长的手指扳开他紧闭的双唇，伸人他的回中不停抚弄湿润的舌头。

    不等他稍喘一口气，另一只手又在他身上游走，两人相叠的身体激烈地摩擦，阵阵急促的喘息声随着身体的律动，不曾停止过。

    “好痛……”

    汗水湿了全身，口中的手指仍不停地挑逗他的舌头。青年在一波波猛烈的快感侵袭下全身发软、任凭宰割，然而对方却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他虚软的睁开双眼，昏暗的室内让他根本看不清周遭景物。

    现在的他不在乎身边发生什么事，一双宛如玻璃珠般清澈的双眼已被泪水浸湿，串串泪珠滑落了他的脸颊。

    瞬间，美丽的眼珠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只要见过那光芒的人，一定会永生难忘吧!因为就算这世上有和那光芒相同的颜色，却未必会出现相同的神秘感。他的眼睛会随着心情的转变，透露出异于常人的光采，如同万花镜般璀璨。

    这就是身为稀有人种——“月人”的证明。

    一般人很少有机会见到，因为出现的机率实在太小了。

    “够了，三四郎”他喘着气，用清柔哀求的口气恳求道。

    他觉得自己已经达到极限，但是对方并不理睬，还用双唇紧贴住他的嘴，柔软的舌头阻断了他的要求。

    他那青灰色的头发被对方紧抓在手中，令他动弹不得。

    男人的大手探索着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修长的手指游移到他胯下的密林，顿时间，他感到一股电流传遍了全身。

    对方的头埋在他的双腿之间，因为受到外来刺激，他双腿间的敏感部位早已不由自主变得坚挺，随时都会爆发。

    一股蛮力将他的双腿毫不客气的向两侧扳开，任他死命挣扎仍被得逞，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知道自己的身体早已屈服，正贪婪的享受这份快感，臀部不停的扭动，迎凄对方给他的一切。．

    “三四郎，求求你——”不管他怎么苦求，对方仍不理会，还抓着他的腿，将他整个下半身抬高，唇贴近他的大腿，用尖锐的牙齿轻轻咬了他白嫩的肌肤。

    “鸣……”他把三四郎的背抓出条条指痕，尽管被控制，但面对不断而来的冲击，身体依然回应着对方给予的爱，发出高扬的叫声。

    “你真的好热情啊……”

    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三四郎托住他的下颚，身体贴匠，乌黑的长发垂落在他肩上，带着满足的眼神中，散发一技强烈的热情。

    三四郎的手指贴近他的唇边，他伸出温热的舌头舔昏暗的房里，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那细薄的双唇露丑淡淡微笑，继续展开下一波高潮。

    他含着三四郎的手指，冷不防的咬了下去，但三四郎忍住，没叫出声。

    不用看也知道，三四郎的手指被他咬得破皮了，正渗出斑斑鲜血，但他克制不了激烈的情绪，满脑子只想满足身体的欲望。

    ．“快……点，别再让我等了……”他仰头看着、渴求着三四郎。

    “快来嘛……三四郎，你还在发什么呆啊?”见三四郎没回应，他忍不住催促，将身体靠上去，手指轻抚三四郎的身子，伸出鲜红的舌头，慢慢舔舐三四郎的肌肤。

    “看到你这么主动，我应该要感到高兴吧!’’三四郎对他苦笑，伸手托住他的下颚。

    得到回应，迤口同兴的伸展身体，准备迎接三四郎的爱，双腿在不断的激情中，夹紧三四郎的身子。

    “啊啊啊……”

    接连而来的快感不断侵袭身躯，好几次，他都觉得快虚脱了。

    他伸手去抓对方厚实的背，手指因两人结合的快感而更加使劲，然而连续的冲击令他几乎失了神。

    他毫不拒绝地接收对方不断的给予，青灰色的长发散乱在额前，凌乱不已。

    当三四郎再度展开攻势，他微张的双唇忍不住开口要求：

    “抱紧我……我要你……我要……”美丽双唇开回的同时，他爬起身子扑上去，迫不及待的抱住对方，手指不断在其背上来回爱抚。

    热情的手指拨弄着对方的长发，再游移到肩胛骨，指尖停留在肩上，紧紧抓着。

    这时，青年嘴角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微笑。

    “呜……”一阵剧烈的痛楚，让三四郎停止了动作，因为青年毫不留情的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鲜红的爪痕。

    其实三四郎早已习惯了这种痛楚。

    随着身体的律动，青年的手指不断在三四郎背上留下一条条爱的记号，鲜血由伤口渗出，比起任何的甜言蜜语、急促喘息，更能显出这份感情的热烈。

    身体被快感侵蚀，青年的脑中早已无法思考，完全凭本能追求肉欲的欢愉，脸上露出了满足、欢快的笑容。

    看到青年的表情，三四郎更加兴奋，他的手指嵌进青年的肩膀，让两人的身体密实地贴合。他像一匹发狂的野马，恣意在青年身上奔驰，想藉由身体的交合表达对他的爱。

    月人本身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当他们感受到快乐，会完全融入那种情绪；而若别人感受到，他们也会将这份感觉化为自己的情绪。

    追求快感是月人的代名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也是生存的本能。

    青年当然也不例外，身为月人，他无法抗拒这改变不了的天性。

    他的身体忠于本能地享受对方带来的快感，贪婪地接l孜这份难以言喻的高潮。他的呼吸愈来愈急促，布满汗水的身体不断在与男人交合的过程中发出声响。

    “凯伊……”

    在不断的激情之下，耳边的轻呼令他的感官神经被刺激到最高点，青年的手指更加用力抓着三四郎的肩膀。

    “呜……”这时，青年突然贴近三四郎的耳边低语。

    “什么?凯伊。”

    他微张的双唇像是有话要说，但随即又抓紧对方的肩膀，继续索求快感。

    “再说一次。”

    “三四郎……”他并没有回答，依然忘我地扭动臀部，头发随着身体摆动，像是在空中轻舞。

    “快说啊，凯伊!”

    三四郎……”他的唇依旧不肯吐出只字片语，只是不停叫着对方的名字。

    “凯伊——”

    “啊……三四郎……呜……三四郎……”他不断叫着，就是不肯再说一次刚才的话。

    “——凯伊!凯伊。”

    三四郎在凯伊微微颤抖着的脸颊上轻吻。“你还活着吗?”

    三四郎趴在凯伊身上，正关心的注视他。

    好不容易回神过来，他轻抚三四郎的胸，露出小孩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以为会死掉呢!”他轻吹着三四郎垂落肩上的长发。

    三四郎连忙把长发拨到背后，然后伸手梳理凯伊的浏海。

    “你休息一下吧!刚刚玩得这么激烈，我想你应该累了吧!”他带着苦笑哄凯伊，眼神充满了关爱。

    但凯伊却用锐利的眼神回望他，似乎舍不得让他离开视线范围。

    四目交接的一瞬间，凯伊的身体微微颤抖，几乎虚软的身躯迅速转身背对他，扑倒在床上，企图用被子包里全身。

    “凯伊!”三四郎轻唤，却得不到回应。“你有听到吗?”

    他拨弄着发际，尽管已经没有靠在三四郎身边，但是刚才肌肤相贴的余温仍残留在身上，他想起刚刚贪婪渴求、快感的自己，那种大胆的行径，让他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他觉得好丢脸、好难为情，竟会在他人面前松懈自己的感情，突然觉得有点自我厌恶，尤其是现在，三四郎还在身边望着他，令他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啊!

    三四郎早已习惯了凯伊这种反应，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明白这时若硬要凯伊面对他，只会使凯伊觉得难堪，还不如维持现状。

    他站起来舒展筋骨，发现肩上浮现一条条鲜红的爪痕，就算是被身材再纤细的男人所抓，还是令他疼痛不已。

    然而这痛楚，正是他带给凯伊满足的证据。三四郎明白，这道抓痕就像凯伊爱的证据。

    或许因为本身的治愈能力强，伤口上的皮肤组织正慢慢愈合，三四郎已经不再感到疼痛了，他轻轻将凝固的血迹擦掉，用手遮住伤口。

    他不怕别人看见，只怕凯伊瞧见伤口，因为凯伊很在乎抓伤了他。

    凯伊的表情会像犯了错的孩子，眼神充满胆怯与愧疚，那淌血的伤口曾真的吓到他，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都抓伤抱他的男人。

    他很在乎对方的感受，每一想到伤口就很心疼。所以三四郎也不愿说什么让他难过。“呼……”三四郎粗鲁的把衬衫丢在床角，然后一股脑儿趴在床上，闭上双眼。真不知该怎么形容凯伊，既温柔，又冷淡。他背对着凯伊，下颚靠在臂上，缓缓进入了梦乡。另一方面，凯伊静静躺在床的另一头。与其说后悔，还不如说他心中充满了绝望。又跟以前一样，在每次的交合过后，那种自我嫌恶的感觉便涌上心头。一日面临高潮，他总是控制不了自己的举动，体内还残留着刚刚激情过后的疼痛，和肌肤摩擦时的

    快感，依然令他心情起伏不已。

    他回味着刚才的高潮，享受着三四郎传递过来的体温。

    他的肌肤因发烫而嫣红，双唇也仍有所期待，他拼命压抑，因此身体变得僵硬，双手紧抓着肩膀。

    他不愿再想三四郎的事，一直告诉自己忘了他，但三四郎的身影却不断在他心中浮现。

    他讨厌自己，为什么同样的事一再上演呢?他觉得好迷惘、好心虚，然而三四郎的态度更令他耿耿于怀。

    他现在就像快掉落山谷，却没有人拉他一把；又像曝晒在烈日下，却找不到可以遮荫的地方。

    他不断地胡思乱想，在朦胧灯光下，感到一阵漆黑袭向他。

    他觉得心好脆弱，想要有人来关心他、哄他，而不是被孤伶伶地丢在一旁。

    他好空虚、好无助、好渴望能再一次感觉肌肤相亲的温暖，不在乎被怎样对待，就算再痛也会忍住。

    他发现自己热切需求三四郎的爱。

    饥渴的身体已经快达忍耐的极限，但三四郎却一点也没发现他心中狂烈的情欲。

    他心中的欲望快爆发了，但他咬紧双唇，不断劝说自己放弃这个念头。

    他好想告诉三四郎，说他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这个身体。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变成这样，心中浮现一股恐惧感。

    我到底是怎么了?凯伊脑中不断思考这个问题，此时，：弩后传来三四郎熟睡的呼息声。

    这个令凯伊辗转难眠的男人，早已进入了美梦之中。激情过后的两人，在凌乱的床上相依相偎，紧贴、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在漫漫长夜里，等待黎明竟是如此漫长，心中的空虚感令他难以成眠。

    2第二次选拔后补(第二次成員選拔)

    “为什么太空船停止不动了?”凯伊蹒跚地走在通道上，准备回房。

    “你刚刚到底说什么?”三四郎追在他后头逼问。

    但是凯伊却不理，只顾着梳理凌乱的头发，拉挺被弄皱的制服，无视三四郎，自顾自地往前走。

    面对凯伊的冷漠，三四郎心中涌起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刚刚还热情如火地跟他相偎缠绵的人，现竟判若两人，令他心中如遭万根针刺，疼痛不堪，虽然他早明白对方本来就是这种人。

    打从见到凯伊的第一眼起，他就感受到对方的冷漠；凯伊眼神中那股如冰似霜的冷酷，在三四郎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不死心，硬是追到凯伊的身边二拉住他。

    “你不认为由十一人一组，搭乘探索船出航太吃力吗?”．

    凯伊冷淡的回答令他失望极了!

    在有限的人数下，要应付庞大太空船上的繁琐杂务是件很吃力的事，尤其是在一望无垠的宇宙之中，以亚光速飞行，随时得面临无法预测的状，只要稍不留神，个人细微的疏忽，都可能会为全体伙伴带来致命的危机。

    “真伤脑筋啊!这艘太空船接二连三的出状况，该不会是受到诅咒吧?”三四郎仰望着船舱上方的天幕，喃喃自语着。

    站在门后的凯伊一言不发，默默注视着三四郎。

    他们所搭乘的太空船‘古鲁威尔号’，正以远距离的高速前进，目的地是行星∑一23，那是一颗处于星团边际的行星，而这些科学家的任务是前往当地，调查该星球是否适合人类居住。

    目前他们已经花费将近三年的时间，以亚光速朝着目的地前进。

    工作人员以两人为一组，文官与武官搭档，彼此协助因为要面对不可预测的危险，所以只能精简人员，将人材的损失降到最低。

    搭档的两人，通常是从资深的航行员中，挑出精英中的精英。

    ．为了挑出最佳组合，必需在人类与机器人之中严密过滤，通过反覆的测试与种种训练的人，才有资格胜任这份不过，最后的判断基准，还是以两人之间的配合度为考量，对任何细节都必需加以评估，包括兴趣与嗜好、人种、性别、年龄等，甚至容貌、个性，都在评估范围之内。

    由联邦内部以电脑筛选配对的两人，也就是所谓的“拍档”。

    通过一连串的测验后，配对出的搭档都有一定的水准，能在各种场合中发挥所长。

    他们必需一起接受严格的技术训练，以便能在将来面对各种突发状况；在经过无数次的飞行、面对愈多的状况后，两人之间便会愈来愈有默契。

    不过，也有一些特例并不受此严格的规定，例如文官凯伊。

    他不曾有过搭乘太空船的经验，这一次算是他的处女航。

    当然上层人员也考虑过他的条件，除了他钢铁般的意志与精确的判断力之外，另一个原因是他的拍档三四郎，年纪虽轻，航行的经历却无人可及。

    武官通常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但三四郎原本是一名佣兵。

    佣兵通常会在巨额的报酬利诱下接任何工作，相较于一般重视规定与纪律的军人，是一个强烈的对比。

    通常军人不愿接受的工作都具有高度危险，而且不易达成。佣兵将利字摆中间，为了报酬，再危险的工作都接，但也较受一般人轻视。

    三四郎就是这种佣兵。

    虽然和凯伊常发生口角，但面对各种危机依然能冷静判断，多年来，他一直与凯伊携手共渡，现在他们之间早已无法失去对方了。

    除了三四郎与凯伊，另一对最佳拍档是莎多兰与罗德。

    这四个人在共事的三年当中一直表现优异，早已培养出十足的默契。

    不过，这次的行动却紧急喊停。

    因为主持这次任务的科学家们，在被搬运的过程中遭到阻碍，原本预定要将这些冬眠中的科学家搬运到其他地方，却遭十一名反政府异议份子阻挠。

    凯伊和三四郎随即被派去解决问题，但当他们抵达时，却只见船舱底下的十一个冬眠舱空无一人。

    这可惹火了三四郎。

    “我最讨厌收拾烂摊子了!”他不满的抱怨。

    凯伊仔细察看四周，然后对三四郎说：“这时候可由不得你抱怨，你仔细想一想紧急停止的原因吧!’

    “为什么?这干我屁事啊!”

    听到凯伊这么说，令三四郎更加心烦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像个被老师刁难的学生，相当不满。

    “这些作乱的反叛军一定是以克伊多李为首，这些人平常就拥兵自重，而且暗中扩张势力，不知他们到底是怎么煽动其他人的，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冬眠中的人弄走。若不及早阻止他们继续作乱，一旦被他们控制住太空船可就麻烦了。”

    “我们必需在克伊多展开下一步行动之前先下手为强!”

    “真搞不懂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总之，先跟管理这一带的星际航管警察报案吧!详细说明事发经过，请他们前来处理，并向总部报告，把太空船的航行速度减慢，如有必要的话，甚至要考虑返回基地。”舰长以平淡的口气、不以为意的态度把命令交代清楚，但由眼神中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忿怒。

    舰长压倒性的威严，让三四郎尽管有再多不满，也只能保持沉默。

    “若是再发生任何状况，三四郎，你就自己看着办吧!”舰长说完便自顾自的离开了。

    “如果能早一点警觉，或许能避免这次事件吧!”布莱多充满自信的走进来，他知道三四郎现在心里一定不好受。

    布莱多是个很有自信的人，对别人的要求一向严格。

    “哼，这还用你说吗?事到如今，非把那些人抓到不可。”

    “好好加油，本舰艇的安危全靠你啦!’布莱多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态度，令三四郎心中非常不是滋味。

    其实布莱多并不是怀疑三四郎的能力，而是想看三四郎会如何处理这件烫手山芋。布莱多平常总是笑面迎人，私底下，他挺欣赏三四郎的能力，尤其三四郎不论外表或能力都受到很高的评价，令他对这位酷得要命的武官充满好奇与质疑。

    “嗨，我来啦!”

    “麻烦你跟基地的主控室联络一下，凯伊想跟管制员通话，三四郎会来帮我的忙。”罗德见两个人来到船舱，连忙探头打招呼。

    正忙得一团乱的莎多兰和罗德，一看见他们的到来，高兴得起身来到他们身边。

    体型魁梧、骂人毫不留情的文官罗德，其实个性温厚。

    而个子娇小、有一双动人美眸的红发美女，则是这个单位唯一的军人武官莎多兰。

    “喂，你怎么又来啦?”莎多兰一见三四郎，高兴得跳起来扑向他。

    “莎多兰，别靠得这么近啦!-;，

    “我不管!你要陪我好好聊一聊o”

    “哼!我才懒得理你呢!我的工作契约上又没写着得兼差当牛郎、陪你聊天”

    听到三四郎无奈的嘲弄，莎多兰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莎多兰在一次事件中受到强大打击——她所心仪的一位上司加入了叛变行动。

    事件虽然落幕了，但从她的脸上，依然可看出心中的创痛。

    三四郎知道她的创伤仍未痊愈，也尽量避免提及此事，毕竟好友遇到这种事，他的心中也不好受。

    “事态紧急，有一大堆事等着处理，你们还有空闲聊啊?与其挂念改变不了的往事，还不如好好面对现实。”

    莎多兰依旧以一贯的平静命令三四郎，因为她的强势与积极的个性，让她在这个充满阳刚之气的单位中也占了一席之地。

    虽外表娇弱，但与莎多兰深交的朋友都知道，她可不是那种唯诺是从、小鸟依人的温室花朵。

    解决那次事件的是凯伊与三四郎，但稳当处理善后的却是罗德与莎多兰，因为有这两组人员搭档配合，才能使事件划上完美的休止符。

    “你就不能对罗德温柔一点吗?”面对这个强势的美女，三四郎突然觉得有点同情罗德。

    “什么话?我对他已经够好了邪!”莎多兰用充满委屈与不满的口气反驳，然后不甘示弱的反唇相讥：“哼!你也别光说我，看你最近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想必私生活很‘性’福美满哦?”

    “哈哈!那还用说吗?”

    面对三四郎的毫不避讳和大方，莎多兰红着脸，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可别玩过头啦!”

    这两人碰在一起总是不忘嘲弄对方、开彼此玩笑，但莎多兰跟罗德一起工作时，大多全神贯注，绝少有机会像与三四郎的互动一样揶揄罗德。

    一直坚守岗位的凯伊仍跟平常一样紧盯萤幕，他挺直背，丝毫不敢偷闲，忠实地尽义务。他的表现一直深受上司赞许，临机应变能力也没得挑剔。

    凯伊跟三四郎一组之后，莎多兰较少找三四郎了，毕竟两组搭档所处理的工作内容不同。以前一起工作时，莎多兰跟三四郎简直无所不谈，就像一对哥儿们。

    看到三四郎找到这么绝配的搭档，莎多兰也为他感到高兴。

    三四郎的个性比较大而化之，所以在面对他人时，常常比较冲动、缺乏冷静判断，像个任性的孩子，坚持己见、不肯让步。

    但在跟凯伊配对共事后，三四郎稍微受到影响。

    不管在任何方面，他们已经成为各自身边不可或缺的人，正因为个性迥异，处理事情会意见分歧，也因而让各自的思考领域增广，判断状况时也会从不同的层面考量。

    “罗德，确认好了吗?”为了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凯伊必须确定途径。

    “好了。船舱的维修检视工作交给你们了，我还要去跟长官们报告呢!”话才刚说完，罗德与莎多兰便离开，只剩三四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置于后脑勺，一副悠哉清闲的模样。

    “真是麻烦，一刻都不得闲。”三四郎不满的嘀咕着。

    “你要是有空唠叨，不如快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凯伊冷淡的训斥三四郎。

    有时候，他对三四郎说话的口气挺不客气，常常当着众人的面，毫不留情的斥责三四郎，言词语气甚至还挺伤人的。

    三四郎也知道他的个性，所以在凯伊面前讲话都格外谨慎，更不敢像跟其他男同事那样，随便开黄腔。

    也因为他跟凯伊私底下的特殊关系，所以很在乎凯伊对他的印象。

    “听说联邦政府要派一名长官到本舰上，到底是谁那么倒楣?”

    “他最近就会上任。”

    “他的名字挺特别的，好像叫近卫……什么来着“凯。近卫凯。”

    “对啦!就是这个名字，怎么我老是记不住呢?”

    “你几时会去关心别人啦?反正你跟近卫长官又搭不上边。”

    听到三四郎这么说，凯伊心里有点不高兴，本来想回嘴，但想想还是作罢，只是不满地怒视着三四郎，嘴嘟得老高，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干嘛这样瞪我?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啊!你若有空生我的气，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克伊多李，再不抓到他们，事情会变得更棘手。”

    “我当然知道刻不容缓，不过这并不在我的责任范围里，目前我的首要工作，是找齐人手帮忙”

    三四郎一向都辩不过这个伶牙俐齿的文官，反正他说的很有道里，再辩下去也没意思。

    “跟你说这么多也没用，反正又不关你的事，我不需要一一向你报告。”凯伊深红的眼珠不带一丝感情，态度显得不耐烦，似乎不愿再多说下去。

    “随你吧!反正现在有你一个人就够了，我对你而言好像一点都不重要。”：三四郎也不甘示弱地对凯伊大声咆哮：“反正你就是嫌我惹你心烦，那你去找别人来当你的搭档吧!大不了我下船。”

    “好啊!你走啊!不过这样一来，你可就违背契约罗!到时若不付庞大的违约金，可是要坐牢的耶!还是你已经准备好逃亡计划了?”

    凯伊跟三四郎愈吵愈烈，双方互不相让，都非争赢不可。

    “喂，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请你们改变方向，并改为自动操作吧!”罗德代替忙到没空休息的莎多兰报告状况，却只得到凯伊冷淡的一声回应。

    罗德明白这时还是别自讨没趣，便识相的离开了。

    三四郎的心情坏到极点，他怒声狂吼，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三四郎呢?”狄奇特地来找三四郎却扑了个空，只好向莎多兰询问。

    “我哪知道!”莎兰多不耐烦的回答，她可不想被扯进那两人的感情纠纷之中，最好赶紧找个藉口溜掉。

    “喔，是不是又……”狄奇见凯伊闷不吭声、摆个奥脸，连瞧都不瞧他一眼，心里大概也猜到他们俩又起争执了。

    罗德还在旁边暗示他最好离远一点，省得自找麻烦。

    狄奇早习惯了这两人吵吵合合，当然也知道他们非比寻常的关系。

    “……哪对情侣不砂架?吵得愈凶，表示感情愈好嘛!你说对不对?”

    “没你的事最好少来搅和，第三者介入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我只是站在好友的立场，想关心一下他们嘛!”

    “你别自讨没趣了。”

    凯伊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但面无表情的装作没听到。

    3.近卫凯

    第二次选拔是为选出候补，所以探险队的负责人才会出现。

    主要的负责人共有三名，不论能力或是才干全是万中之选，其中一位年纪较轻者，外貌相当出色，同时也是这些人之中最高的，年纪约三十出头，跟其他中年长官相较之下，显得特别年轻。

    他留着一头乌黑短发，戴着一副复古式的眼镜，眼神相当锐利。

    在这些政府派来的官员之中，他应该是官位最高的人吧!他充满自信的大步走到罗德面前伸出手，不像要敬礼，而是要握手致意，毕竟他不是军人。

    “你好，我是这次任务的负责人近卫，请多多指教。”

    罗德友善的回应，接着便回到岗位继续工作。

    罗德认为没有必要开口应酬，而坐在身旁的莎多兰也仅以微笑表示礼貌性的招呼。

    至于凯伊，依然以一贯的面无表情，冷冷望着近卫凯。

    “你就是新上任的长官吗?”凯伊的视线冷冰冰的。

    只见近卫凯与身边的随从一本正经，笑望着凯伊。

    “我听说你们四位一直表现得很不错。”他用夸赞来打开话匣子。

    不过似乎有人不太认同他的做法。

    三四郎觉得他身边那些随从的眼光令他非常不舒服，一心中的不满也全都老实地表现在脸上。

    老练世故的近卫凯当然早就发现三四郎的心情，不过他装作没看见，这时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尴尬，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突然，近卫凯大声叫唤三四郎。

    “有何贵干?”三四郎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

    这情况看在一向守礼谨慎的莎多兰眼里，觉得三四郎未免有失礼数，但是连凯伊都没出口指责，莎多兰也不方便开口。

    虽然平常三四郎不高兴时也会摆臭脸，然而现在面对的可是长官、这里的最高指挥者耶!他居然还用这么不客气的态度，莎多兰心里不禁捏了把冷汗。

    “真巧啊!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跟你见面。”近卫凯笑着开口，他走向三四郎，两人四目交接，近卫凯锐利的盯着三四郎。

    当他们站在一起，令人有种难以形容的相似感，不管是身材或容貌，就像在照镜子一样，只是近卫凯的神态比三四郎成熟、老练得多了。

    虽然长得像，但近卫凯看起来似乎比三四郎年长好几岁。

    “好久不见了，大哥。”

    所有人听到近卫凯对三四郎的称呼，全都讶异得说不出话近卫凯。

    “双胞胎?怎么可能嘛!”

    罗德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惊讶不已的表情。

    “应该说是异卵双胞胎才对。”近卫凯补充说明。

    现在他们坐在休息室里，太空船转为自动操控，顺利朝着目标前进，罗德、凯伊、莎多兰以及近卫凯四人，面对面围坐在一起。

    接下来要忙第二次选拔的工作，需要处理的琐事很多，还要向基地提出太空船出航的程序。而近卫凯把为何要将主要工作人员集合起来、这趟任务的细节，还有大幅增加人数的原因全详细道出。

    当然，说明结束之后，他得面对大家质询关于兄弟一事。

    “凯伊，三四郎不曾告诉过你这件事吗?”莎多兰好奇的轻声问。

    “他是说过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凯伊声音平淡，以前三四郎曾经说过这件事，只是他当时没放在心上，久而久之就忘记了。

    除此之外，三四郎并没有多说关于自己的一切。

    对三四郎而言，见到近卫凯时，他心中的讶异并不亚于凯伊，主要是因为近卫凯的容貌改变太多。

    “在医学上，他算是我的哥哥，就算是双胞胎，也有出生的先后顺序吧?”见大家充满好奇的态度，近卫凯愈说愈起劲了。

    他看起来大概有三十出头，但三四郎却像只有二十多岁，外貌相差了将近十岁，令人不敢相信他们会是双胞胎兄弟。

    这是因为停留在亚光速空间的人，时间流动得比在正常时间里生活的人还要慢许多，所以他们两人的身体衰退现象也有所不同。

    光速以极快的速度向前移动，在这个时代，就连小孩子也知道这种基本知识，而这个现象在他们兄弟俩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应证。

    若双胞胎之一处在正常的时间里，另一人待在亚光速空间，经过一阵时间再度相遇，容貌一定会有明显差异。

    “哇!怎么看起来相差这么多啊?”大家都无法想像他们会是双胞胎。

    “在我出生后没多久，我的父母就把我送给别人当养子，所以至今为止，我一直都生活在地球上。”

    “我一直以为三四郎是孤伶伶的一个人，没想到原来他还有家人啊!而且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呢!”

    莎多兰叹了口气，表示深为震惊，连凯伊也点头表示认同。

    “真没想到他居然会有个这么优秀的兄弟，因为他给人的印象一直都很孤僻，大家原本以为他是独生子呢!”

    “我家的兄弟姐妹很多，不过只有他比较特别，因为他待在家里的时间很短，所以很少跟家人相处。其实我跟父母手足相处的时间也不多，我想我们大概只有在出生时曾在一起生活吧!”近卫凯突然说起他们兄弟的往事。

    “我们一出生便被分开了，生长的环境、对事物的观点、做事的方法完全不同。我的养父母是医生，同时也是政府官僚，所以我才会步入政坛。”

    近卫的声音乍听之下眼三四郎有几分相似，他轻轻将眼镜往上推。

    口才好、应对得体、适当使用敬语的近卫凯，跟其他直来直往的人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今天见到他，我突然觉得自己真幸运，能被优秀的父母收养。”近卫用一种自满的的口气说。

    三四郎听到他的话，心里有点不高兴。

    “如果当年被收养的人是三四郎，我想他应该不太可能像近卫事务次官一样这么有成就吧!”莎多兰故意提高声调。

    “那还用说吗?”近卫的嘴角浮着浅浅的微笑，丝毫不加以否定，让人觉得有点失礼。

    “就算是同卵双胞胎，也是两个不同的个体，虽然身体的构成要素相同，但气质不可能完全一样，有些双胞胎的个性甚至全然相反。但是就算我们的生活环境交换，他的言行举止应该也不会和我现在一样吧!”他自满的态度令三四郎几乎想笑。

    但三四郎仍然很不高兴，因此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

    一开始，他就已经不满意临时递补的人员，这下子更是一肚子火。

    自己的弟弟突然出现，职位还比他高，一上任就给他下马威，这次的介绍会隐隐成为一颗未爆弹，不知几时会爆发。

    近卫凯来这里的真正任务究竟是……

    “选拔候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公布时，三四郎的反应相当激烈。而且在公布之前，所有决策人员的口风都很紧。

    “上级指示在所有的入选名单确定之前，禁止走漏风声，我只是个医生，前来筛选候补人员、担任最后的选考职务，到最后会剩下十一人。筛选工作结束后，我就会离开。”

    “这么说，被淘汰的三十九人，命运全掌握在你手中罗?”

    “没错，被淘汰的三十九人必需离开这艘太空船，暂时安置在下一处停靠站。”近卫平静的说明。

    但三四郎不认同这个决定。

    “你说淘汰就淘汰吗?这事非同小可耶!如果把驾驶的工作人员也淘汰掉，那这艘太大空船是不是就不用开了?”

    近卫凯真不愧是三四郎的弟弟，面对初见面的哥哥凶恶的态度，却一点也没被吓倒。

    “在到达爱立亚F一7的最后边境时，这些人必须离开，而我们也会补充所需的物资。”

    “别开玩笑了!”三四郎气得一脚把椅子踹得远远的。

    近卫瞪了他一眼，一副想骂人，却又不方便开口的模样。他应该是不想当着大家的面斥责三四郎、给他难堪吧!．

    莎多兰则睁大了眼，打算瞧瞧这对兄弟会不会在众人面前吵起来。

    至于凯伊，还是老样子，反正事不关己，他才懒得发表意见。

    只有巴伊沙不太高兴，眉间透露一丝不悦，因为长官正受到不尊重的对待，他挺身站出来为近卫凯说话：

    “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藐视上级之罪了，如果你不遵守命令，可视为违反约定。”

    “你少拿合约书来压我!别以为我好骗，条文我记得一清二楚：‘除了保护本船的主任科学家及所需器材送往目的地之外，其余一概不需负责’、‘发生重大事故必须遵从联邦当局的指示，尽早完成任务’。而这次状况并不算特殊吧!”三四郎盯着凯伊，希望能得到支持。

    但凯伊却令他失望了。

    “事务次官所说的话，你照做就是了。”

    “连你也支持他!这样一来，我们根本就不能按照预定计划完成任务啊!”

    连最亲近的搭档也不支持，三四郎真是懊恼到极点，深深觉得有一种被人背叛的感觉。

    “决定这项任务的并不是我，我也只不过是依照上级指示罢了，请你别冲着我来，好吗?”

    “哼!”三四郎气得咬牙切齿，可是又不能不听，只好把这股气往肚里吞。

    在容貌比较成熟的弟弟面前，三四郎就像个吵输了的孩子，大家则在一旁，看好戏似的轻声交谈。

    “听说他的哥哥是个佣兵耶!”

    “这种哥哥真是太不长进了!”

    “就是说啊!”

    其实近卫对爱耍脾气的三四郎并没有好感。

    虽然他们有血缘关系，但近卫是政府官僚，一直以来都对佣兵抱持着偏见，不过这是有原因的，因为近卫凯有自己的一套看法。

    “佣兵是一种不安定的职业，听说工作环境恶劣，而且常遇到危险，随时会送命，如果有幸平安回来，才有机会升上武官。看来我们还真有缘啊!命运安排我们见面，不是吗?哥哥。”

    “你这狗官，我劝你以后离我远一点!”打从一见面起，三四郎就不想对他客气。

    三四郎当然知道面对的不只是弟弟，同时也是官阶远比他高上许多的长官，但就是不想给他好睑色。

    他横眉怒视着对方，彷佛有深仇大恨似的。

    “你怎么看待我，我都不在乎，反正我一直过着这种生活，虽然不像你一样高高在上，不过至少我过得快乐。”

    近卫凯听到他这么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三四郎毫不以自己的工作为耻，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自傲，表现出强烈的自信，极力想让对方知道他的心情。

    近卫凯其实也知道自己刚刚所言失当，但他的个性就是死不认输，拉不下脸在众人面前向三四郎道歉。

    “是吗?野蛮人就是野蛮人，对初次见面的长官，而且还是亲兄弟，你的态度似乎有点失礼吧?”他用一种睥睨的眼光盯着三四郎，抬高音调指责道。

    虽然近卫凯身高不算矮，不过跟三四郎相比之下就显得纤瘦许多，以外表来看，他就像个精明干练的公务员，或许因为他一向才貌出众，所以言行间总透露一种自满与优越感。

    “我现在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们抽空请医生做一次健康体检。”

    “健康体检?”三四郎率先提出疑问，不过近卫凯并没有理会他。

    “这个命令没有违反合约hE?这只是为了预防万一，毕竟我不希望大家在执勤时，身体出状况。”

    “说的也对，虽然我们的飞行经验丰富，能应付各种状况，不过还是要有所防范。”

    “我也同意，而且我们很久没好好体检了。”莎多兰跟罗得都同意近卫凯的提议，毕竟长时间在宇宙中工作，身体难免会产生变化。

    “那就请各位仔细做检查吧!只有合格的优秀人材才能胜任这次的任务，当局很重视这次任务，我也不希望有人因为身体不适而影响到全体同仁的进度。”

    “的确，就算再繁忙，还是要抽空检查一下比较保险。”罗德表示支持。

    “别开玩笑了!”三四郎怒气冲冲的打断他们，极力反对。

    “有什么好检查的啊?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吧!”

    三四郎对于紧急停止航行、人员补充和一连串无聊的会议已经很不满了，这次居然又要他去体检?他把一肚子的火气全发泄出来。

    “我们是专业人士!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你这个新来的只会给我们找麻烦，你的个性根本就有问题，你自己才需要好好检查呢!”三四郎理直气壮的怒吼，顾不得身边有这么多人在。

    “为什么你对体检这么排斥?难道你有什么隐疾不成?你可以私底下告诉我。”这两人不愧是兄弟，斗起嘴来互不相让，近卫凯的气势一点都不输给三四郎。

    “我是为你们好耶!真是不识好人心!”

    “放屁!你根本是来找我们的碴，少假惺惺了!也少利用职务之便来压我!，，

    “我决定的事是不会更改的，你若不遵从，就是抗命!”近卫凯气得面红耳赤，指着三四郎的鼻子怒吼。

    莎多兰赶紧打断两人的争论，拉着三四郎来到萤幕前，避开暴风区。

    “由这里往十五度的方向前进，很快就会通过∑__23了。”

    凯伊走到三四郎身边，拍拍他的肩膀。

    “凯伊……”三四郎因为刚刚跟近卫凯大吵一架，情绪还很激动，全身颤抖的说：“刚才我真的气到很想给他一拳。”

    面对凯伊，三四郎的情绪似乎平静多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着天花板。

    “我跟他一定是因为对彼此不熟的关系吧!你认为我将来能好好跟他相处吗?”

    “这我可不敢妄下定论!”凯伊平淡的回答，不想介入这对兄弟的争执之中。

    原本期待凯伊能安慰三四郎的莎多兰和罗德，对凯伊的表现真是失望透顶，但他们也只能深深地叹气。

    “三四郎?”莎多兰走近，打算安慰他。

    “我没事，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让我静一静好吗?”三四郎用冰冷的口气拒绝她的关心，一脸严肃地走出门外。

    “你先别管他，让他出去透透气也好。”罗德终于开口了，他看到近卫凯站在一旁苦笑。

    “真是抱歉，影响到大家的工作情绪。虽然我们是双胞胎，唉……这一切全都在我的预料之外，在到达下一个停靠站之前，请大家多多包涵。”

    身为事务次官，近卫凯居然也会低头赔罪，毕竟他的历练较多，何况他初到此地，对这里仍不是很熟悉，如果不拉拢部属的心，将来就更难掌握这些人了，他希望能博取大家的好感。

    “各位，你们应该不会不理我?”

    近卫凯首先向凯伊表示友好，他的语气充满诚恳，跟刚才面对三四郎时的态度相差甚远，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不过，凯伊仍看出他隐藏在那副圆框眼镜后的锐利眼神，令他感到不太舒服。

    “长官的话，我们哪敢不听从呢?”

    凯伊冷冷的回应，注视着近卫凯那对乌黑的双眼，他觉得这个人的心机很深，根本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太好了，以后还得烦劳你呢!”

    近卫凯以精明深沉的笑容向凯伊表示感谢，但是凯伊却不想再理会他。

    罗德跟莎多兰在心里为凯伊捏了一把冷汗，凯伊平常对人就是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他们相处很久了，都很了解凯伊的个性，不过对个初次见面的人而言，似乎显得有点失礼。

    更何况他是那个人的弟弟，还是长官呢!在官场上，基本的礼貌应对可是必备的。

    给上司一个好印象非常重要。

    但是佣兵出身的三四郎可不来这一套，他原本就不属于这组织，才不在乎会在长官心中留下什么印象。

    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莎多兰跟罗德才会特别担心他，因为三四郎一向都行事冲动，因此莎多兰也特别看重马里尤亚尔。

    马里尤亚尔是一位难得的优秀文官，同时也是三四郎的好对手，她希望三四郎跟马里尤亚尔在一起时，多少能收敛一下冲动的个性。

    马里尤亚尔也是月人，他的外表俊秀，与他人对应时也很得体。

    然而，凯伊看到马里尤亚尔与三四郎在一起时，心中却会感到不安。

    面对这群个性孤傲古怪的人，近卫凯却觉得很有趣，尤其是可以藉由他们之间的对话，看出这些大的个性，只有凯伊除外。近卫凯发现凯伊对太空船上的任何人都很冷漠，这让他明白凯伊对大家一视同仁。

    至于凯伊，见三四郎跟近卫凯老是一言不合就吵起来，心中其实有点为三四郎担心，因为近卫凯希望能掌控这群人，心思缜密的他打算下一番工夫，慢慢拉拢所有人的心。

    “我会检阅各位的体检状况，总之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请大家跟我好好配合。凯伊，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想拉拢凯伊的目的很明显，注视凯伊的眼神充满诚恳。

    “随便你。”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的态度跟之前相差甚大，不过凯伊一直跟他保持距离，不敢太过靠近。

    “我想巡视一下船舱，你可以带我去逛逛吗?”

    罗德跟莎多兰早就走得老远，面对近卫凯的要求，凯伊面无表情的回答：“这算是命令吗?长官。”

    “不，只是我个人私下的请求罢了，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对了，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那么，近卫长官……不，凯，现在请你随我参观船舱吧!”

    见近卫凯居然说得动凯伊，莎多兰心中暗自佩服。

    她娇小的身躯快步穿过两人之间，见近卫凯对她笑着，她也礼貌性的投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罗德此时也正要离开，他快步走向前，巨大的身影介入凯伊与近卫凯之间，故意挡住近卫凯的视线。他是故意这么做的，因为看到这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让他心里觉得怪不习惯的。

    总算没事了，因为这次的任务紧急，还来不急喘口气，刚刚又闹出一场风波，让罗德为三四郎捏了一把冷汗，他在心里不断祈祷这些人别再惹事生非了。

    “神啊!求你保佑，别让他们再起争执。”

    尽管他心里也已经有了底，往后的日子将会出现更多的是非纷争。

    陪伴深沉世故的近卫凯走在长廊下，凯伊的心里其实并不是很愿意，但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陪他逛完。

    莎多兰默默走在凯伊后面，当他们来到一扇门前，门自动开启的瞬间，他们根本没想到某人正好也在门后。

    “啊……”门后站着一个跟近卫长相一样的人，只是相貌比较年轻，正扶着一个病人大吼着：

    “喂!医生!长官!近卫凯!这里有个病人在等你呢!”他一口气把近卫的身份全搬了出来。

    原来三四郎早站在这里等他们来，他抱着一个少年……不，是青年才对。

    那个人长着一副娃娃脸，而且脸色苍白，全身无力的倒在三四郎身上。．

    三四郎小心翼翼的搀扶他。“博士!”见到那个人倒下，大家都惊慌不已，连忙上前探视。就在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人身上时，近卫凯快步走近，心知又要面临一个麻烦了。

    4艾西亚博主

    “艾西亚博士!”

    身兼医生的近卫凯将患者纤细的身体横放在椅子上，并解开患者上衣的扣子，用手轻触胸口，检查脉搏、观察呼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看到博士的脸色惨白，莎多兰与近卫凯异口同声地问着三四郎。

    “我也不知道，我忙着处理公事，走到他身边时，他就突然昏倒在地上了。”

    “真的吗!该不会是你对他做了什么吧!”莎多兰挑高细眉，用一种不相信的口吻质询三四郎。

    “我跟他是第一次见面，怎么可能会对他怎样。”

    “安静点。”近卫凯斥责他们，他用手轻触病患脸颊，视查对方的状况。

    青年的双眼缓缓张开，脸色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眉头深锁，呼吸似乎不太顺畅，用尽全力睁开双眼。

    “这里是?”青年的眼神显得有点茫然，不知所措的打量着四周。

    他的长相稚气，小巧的脸蛋上有一双翠绿的大眼珠，匀称的身材却像少女般柔弱。

    近卫凯将他的身体扶起坐正，在他身边轻声低语：

    “你还好吧?艾西亚博士。”

    “放开我!”他顿时歇斯底里地大声狂叫，举止像失去理智一样，不管近卫凯怎么安抚他都不听，蜷缩在沙发上不停发抖。

    他的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身边的人，想寻找刚刚出声安抚他的那个人，当他的眼光停留在三四郎身上时，顿时愣住。

    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脸色惨白、欲言又止，因受到惊吓，眼神像是失去焦点，不知所措。

    “博士!”近卫凯撑扶着他，因为他就像虚脱了一样，直不起身。

    “别紧张，我们是双胞胎。”

    “双胞胎?”他虚弱到坐不直，整个人瘫在近卫凯怀里。

    他再一次仔细打量他们两人，发现他们之间有些许不同之处。

    “他是这一次选拔出来的医务官。”近卫凯说：“他们则是这艘太空船的操控人员。”

    “医务官?”

    “喂!这个小鬼真的是博士吗?”三四郎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再次确认。

    “不准称呼他小鬼!艾西亚博士是一位优秀的植物学者，同时也是这次的选拔候补。”

    “明明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嘛!”

    近卫凯跟三四郎的话让这位名叫艾西亚的青年感到一阵不安，他再一次打量围绕在身边的所有人，看到一位身材火辣的红发美女、一位眼神温柔的高壮青年，以及一位让人感到高不可攀的俊俏青年。

    凯伊不管对任何人都不理不睬，而罗德跟莎多兰则充满了亲和力。

    “我是艾西亚，请多多指教。”

    瘦弱的青年微笑着面对大家，他的声音如同人一样纤细清柔，而且相当客气。

    “你好，我是莎多兰，博士，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是三四郎，那个不太爱理人的是凯伊。”还没等凯伊开口，三四郎就主动介绍他了，因为三四郎知道凯伊一向不爱跟陌生人打招呼，所以干脆帮他省了这个麻烦。

    “不用你多嘴，凯伊也是一个正规的驾驶人员。”

    “哼!你少插嘴，现在可是我自我介绍的时候，你不觉得你很失礼吗?”

    “啊……我…”看到眼前这么多人，艾西亚连忙想从近卫凯的手臂中挣脱。

    他好像在生气。艾西亚用那双翠绿如茵的眼睛望着近卫凯。

    “我并没有生气，你别这么紧张。”近卫凯早就察觉到艾西亚的想法，他盯着艾西亚，想解除艾西亚心中的恐惧，但急促的声调反而令这个娃娃脸博士更加胆怯。

    “三四郎，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博士说吗?”近卫凯抬头望着三四郎，这才发现凯伊早就站在三四郎后面了。

    凯伊是几时走近的?当近卫凯跟凯伊在办公室里独处时，凯伊都会跟他保持距离，可是他发现不管三四郎走到哪，凯伊一定会跟在三四郎身边。

    这位俊俏孤僻的俊美青年终于开口了：

    “失礼了，艾西亚博士，这位让你感到如此不安的家伙一向都这么聒噪，请你别放在心上。”

    “凯伊，你…”听到凯伊这么说，三四郎不服气的直瞪着凯伊。

    “凯、艾西亚博士，我们还有要务在身，恕不相陪了。三四郎，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当心会被扣薪水喔!”凯伊不想让三四郎继续聊下去，拉着三四郎快步走出房间。

    被丢在一旁的近卫凯和艾西亚愣在现场。

    “喂!你怎么说走就走啊?竟丢下病人不管，太没有同情心了吧!实在受不了你耶!”

    三四郎的话有欠公平，不过听口气也知道他心里真的很不满。

    凯伊不理追在后头的三四郎，因为当他一见到那位年轻的博士，心中便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让三四郎明白他的感受。

    “喂!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叫你?你刚刚真的很失礼耶!喂!我叫你站住!”

    三四郎大声地咆哮，听也知道他快气疯了，房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让他们两人成为搭档，会不会是一种错误呢?”听到他们两人边走边吵，近卫凯笑望着莎多兰与罗德。

    “反正搭档的规定手册上又没有写着不能吵架。”那两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莎多兰跟罗德也只能摆出苦笑回应。

    “这两人好像对任何事都互唱反调，我们又不方便介入，任他们去吧!这不是局外人管得了的。”

    莎多兰认为只要他们别因私情而影响到工作进度，或造成全体同仁的困扰，甚至让大家面临危险就好，何况他们是上级所决定的搭档，一定是经过种种评估之后，才会让他们一起共事。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这两人一付很热络的样子，言谈举止间就像一对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一样，根本想不到往后的日子里，会面对他们无事不吵的情况。

    凯伊的个性很固执，三四郎明明知道，但死也不肯让步。他们一旦吵起来，总是会用言语把对方攻击得体无完肤，似乎一点都不怕伤害到对方。

    尤其是凯伊，对三四郎一直很冷漠，莎多兰因此对凯伊的感情世界感到很好奇。

    “平常都是这样吗?如果在面临状况也如此的话，那可就很伤脑筋了。”近卫凯叹了一口气。

    “他们也是经过挑选的配对，只是沟通有待加强吧!”罗德赶紧为他们说好话。

    “我想我该找个机会跟他们好好谈谈。”近卫凯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着。

    莎多兰与罗德一直为了那两人的事担心，未来的路还很长，这两颗炸弹不知道会不会又出状况，一想到这，让他们都有一种无力感。

    三四郎半句话也不说，跟凯伊坐在操作室的座位上，两人都不看对方，像机械人一样，自顾自的操作航行。

    离开基地之后，为了确保安定的轨道航向，他们仍必须随时注意航行状况。

    凯伊放松身体，整个人倒在倚子上，偷偷瞄了三四郎一眼。

    三四郎一直在克制情绪，他现在的思绪很乱，伸直了脚，闭上眼睛沉思着，拼命想平复下来，但是被头发遮住的前额依稀可见那深锁的双眉，透露出一种躁郁的心情。

    他的一头乌黑长发，因刚才激动的吵架，已被汗水淌湿。他满脸通红、怒气未消地坐在一旁，甩都不甩身边的人，板起的臭脸像在警告人最好别靠近他。

    凯伊就不同了，他依旧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进行着自己的工作。然而虽然他什么都没表示，但其实一直都在注意三四郎的一举一动。

    凯伊其实很在乎三四郎的反应，他的心中像被无数根针戳刺着。

    太空船暂时降落在停靠站，因为递补的工作人员不在这里，所以凯伊认为不需让被淘汰的人下船，坚持要照预订计划，等到了递补人员所在的基地再让他们下船。

    他认为如果先让这些人离开，万一在飞行途中出状况的话，又缺少人手，情况可不妙。人手充足，其他人的负担才能减轻，压力才不会这么大。

    反正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参加选拔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已经知道结果了，为了精简人数，选拔非执行不可、当然这个决定在科学家之间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他们四个人并不因选拔的事而受影响，只有凯伊因为某人的出现，感到平静的生活遭到破坏。近卫凯让他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凯伊疲惫的神情和纠结的双眉显示出他闷闷不乐。

    在三四郎的心中，近卫凯只不过是长官兼医生，他才不把近卫凯放在心上。

    但凯伊心里所想的可没这么单纯，因为他跟三四郎长得太像了。

    他的神情、言行举止，甚至身材背影，根本就像三四郎的翻版。

    虽然他们的生长环境不同，外表看起来相差了十多岁，但神韵却如此地相似，连精神方面也极为相仿。

    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像三四郎一样，对凯伊做出相同的事。

    光是面对一个三四郎就已经够令凯伊吃不消了。

    凯伊不断胡思乱想，他觉得现在腹背受敌，必须随时提高警觉；他感到恐惧，因为他怕掩饰不住这种情绪。

    他很迷惘，那股不安侵蚀着他的心，彷佛快将心中的那道防护墙给摧毁了，虽然他拼命告诉自己多心了，但是恐惧与不安却不时浮现，令他不知所措。

    之前他好不容易接受了三四郎，如今两人算是在交往中，在凯伊还没来得及确定他们之间的关系时，偏偏近卫凯又在此时出现，硬是介入了他们的生活。

    或许是因为太过突然，才会令他的心里一团混乱。

    他不能不理会那个人，毕竟是长官，但是凯伊现在却为心中莫名的激荡而苦恼。

    他平常心里就满是三四郎的身影，常常回想着三四郎在耳边的低语，以及之前的种种回忆。

    但现在却常常浮现着另一个人的身影。

    近卫凯——让他感到不安的罪魁祸首。

    每当凯伊与这位充满知性的事务次官四目交接，他便感受到对方的眼神充满某种欲望，尤其是当近卫凯知道凯伊的月人身份之后，总在无意间透露出深感兴趣的眼神。

    凯伊常常被人这么打量，但他心里早已认定这辈子只跟三四郎在一起，所以才会这么不安。

    或许他是在看三四郎。凯伊这么告诉自己，尽量躲开近卫凯的视线范围。

    他的心里只能容得下三四郎，而且近卫凯跟三四郎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他干嘛老是拿他们作比较呢?一旦这么想之后，凯伊的心情就平静许多，何况他和那个人根本扯不上关系，又何必自寻苦恼呢?

    会这么想，表示凯伊的精神状况还不够成熟。

    欠缺道德观念的月人，在经过少年时期后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尤其是想法，因为不断严格要求自己禁欲的强制过程，才使他们的想法整个改观。

    当他们精神状态发展成熟后，思绪就会起很大的变化，可是凯伊却随时提醒自己绝对不要跟其他人一样。

    他完全否定月人的习性与观念，一直认为那是不对的想法。

    以目前的情况而言，他并不算成熟的月人，因为他的思绪中仍有破绽。

    就像当他在三四郎怀中尽情放纵情欲之后又会后悔不已，他的心里会产生一道防御网来保护自己。

    当他面对别人时，同样会为自己筑起一道坚固的外壳，好跟其他人拉开距离。

    心中不安定的月人往往会采取这种手段，才能让心中产生安全感，这全都导因于他们常处于恐惧不安的心情。

    一想到这点，他突然想到那位娃娃脸的植物学者艾西亚博士。

    当时他与艾西亚博士间虽然有一段距离，但却很明确的感受到博士心中的那种恐惧感，尤其当时一群人突然闯进室内，令他吓得全身发抖，畏缩在近卫凯怀里，眼神还透露出无比的惊狂。

    这种心情凯伊最了解不过了。

    打从搭上这艘太空船以来，他就要面对三四郎、莎多兰以及罗德等人无时无刻的存在，比起面对这些人，凯伊觉得面对电脑还来得轻松。而且与他共事的这群夥伴，个性都很好强、各有主张，所以常常会影响他思绪的波动与感情，进而引起一种不愉快的心情，但是他却不得不面对。

    凯伊感受到艾西亚身上也有相同的情绪，他知道艾西亚的心里充满了不安。

    但是艾西亚并不会像他一样武装外表，不让人发现自己的脆弱，相反的，他还坦然的让大家目睹他的脆弱。其实凯伊第一眼就不喜欢艾西亚，这算是一种同类相斥的现象吧!

    就算凯伊看到艾西亚对他微笑，心中的戒心依然无法消除。

    不过他更在乎三四郎的反应。

    “喂!那个叫近卫凯的家伙，直的跟我长得那么相像吗?”

    “当然啦!”艾西亚想也不想的回答o

    “我比他还高一点吧!”不管怎么样，三四郎就是不愿被近卫凯比下去。

    在三四郎的心里，近卫凯只不过是职位比他高罢了，虽然他们长得很像，但是近卫凯哪里能跟他相提并论呢?

    “至少人家比你有成就。”

    一听到凯伊这么说，三四郎有点不高兴，而且凯伊之前对近卫凯的态度也让他很不是滋味。

    “原来你欣赏他那一型的啊!”他瞪了凯伊一眼，语气酸溜溜的说。

    凯伊懒得跟他争辩，因为他知道一争论又会起争执，而且凯伊也不是故意要刺激三四郎，他觉得自己没说错话。

    但是三四郎却不肯罢休，像是非要凯伊给他一个明确的答覆。

    “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这不光是嫉妒，对三四郎来说，他非常在意自己在凯伊心目中的地位。

    他就像个深怕玩具被人抢走的小孩子般无理取闹。

    如果凯伊可以稍稍体会他的忌妒之心j或许事情就不会这么复杂了吧!三四郎这样认为o

    “你说，到底像不像啦?”看着凯伊一脸谨慎，三四郎越发焦躁，像很不服气似地嘟起了嘴，一个劲儿地催着凯伊回答。

    “我根本就不清楚近卫凯这个人，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啊?”

    “你至少看过他了啊!总有什么感觉吧?那家伙不是精英吗?你不会什么感觉都没有吧?”

    “只看外表的话，你们几乎是一模一样，但是一开口就分得出来了，他既绅士又理性，怎样，满意了吗?”

    对像个孩子一样黏人又爱撒娇的三四郎，身为搭档的凯伊也不自觉的焦躁起来。

    三四郎变了脸色。

    “反正我就是没知识、没教养、野蛮、上不了台面的佣兵，我没办法摆出那种虚伪的嘴脸啦!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我只会说实话!他的那种说话方式，只会让我咬到舌头而已!”

    凯伊冷冷地看了三四郎一眼，抬起下巴，准备把三四郎就要踢上控制台的脚给骂回去。

    在奇怪的地方异常敏锐的三四郎，一下子就看透凯伊真正想要讲的话，于是奥着脸把脚收回去，猛然站起身。

    “脚不要摆上去。我知道啦!”三四郎一屁股坐上控制台，他的体重让娇贵的机器一边发出悲呜，一边亮着表示异状的红色灯光。

    “你就这么想惹我生气吗?”

    “怎么会咧?”

    明明就是。看着眼前的三四郎孩子般的表情，凯伊暗忖道，决定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我可不想分手喔!”

    “喂，你这家伙，转过来!”三四郎是很生气，但他也拿凯伊一点办法都没有。俐落地跳下控制台，三四郎抓住凯伊的手，把他拉到身边。

    凯伊只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三四郎，像是在考虑什么似的。

    “你们两个人的外表……”专心一点。凯伊对自己说，拉着三四郎的手，试图把他拉向自己。

    而三四郎不想再因为说错话而惹凯伊生气了，他轻轻把凯伊按人怀中，认真地凝视着。

    “我有一个好主意。”三四郎的眼睛亮了起来，靠到凯伊身旁。

    凯伊摆明了不想听他的“好主意”，不过这时的三四郎看起来就像对某人恶作剧成功，正在跟同伴说明的小鬼头。

    “下次靠港的时候，我要下船。”

    “你说什么?”完全忘了自己并不想理会三四郎，凯伊皱起了眉头，想要弄清楚三四郎的想法。

    “你还不知道吗?那些被剔除的科学家会在靠港的时候被放下船，我准备把凯打昏之后绑起来，当我的替身，然后我从此脱离苦海。”

    “总而言之，你要放弃任务逃走。”凯伊的声音虽然平板无起伏，但已经没有办法掩饰情感。

    “我只是从这里逃走而已。”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麻烦事实在他XX的多。”三四郎果决的回答，但已经超出凯伊的理解范围。

    “那么……我呢?我要怎么办?”凯伊带着些许危险气息的面无表情，似乎在催促他说明企图。

    “不用怎么办啊，你看着我逃走就好，不过那个家伙要拜托你处理就是了。”三四郎一本正经的说。

    “那个家伙?拜托我?”在那副不透光的护目镜底下，是凯伊鲜红色的瞳孔。

    那个本来有着“趋吉避凶”本能的男人，则是已经完全栽进自己的想法，连危险都忘记要闪避了。

    “凯跟你应该可以很合吧!那个家伙的遗传因子跟我一模一样，还浑身充满了知性与教养，我看你对那个家伙也很有兴趣的样子，你应该不会应付不来吧?啊啊——”轻浮的言语后是”一惨叫。

    像猫咪一样从三四郎手臂中脱身的凯伊，一下子就把三四郎的手臂往后压。

    “阁下真是一点学习能力都没有啊!这是您第几次被我用同一招压制住了?”

    凯伊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冰冷，他刻意使用散语，是因为三四郎踩到凯伊的地雷。

    他一放开三四郎的手，三四郎就软瘫了下来。

    “说话前用一下大脑。”声音完全没有抑扬顿挫，凯伊瞥了正在生闷气的三四郎一眼，然后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看着凯伊若无其事地在控制台上游移，三四郎只能瘫在地上辛苦喘气，连站都站不起来。这个时候得感谢他一向勇健的身体，不然早就气绝身亡了。

    其实也不能怪凯伊手下不留情，因为是他白投罗网。

    凯伊也很清楚，弄得不好，他可能真的会杀了三四郎，但三四郎现在还可以在后头呻吟，已经算是非常好运了。

    三四郎到底清不清楚什么话题激怒了他?像是要发泄怒气一般，凯伊停下用力敲打键盘的双手。

    三四郎根本不懂他，根本没有抓住他真正在意的，换句话说，三四郎根本不在意他的心情。

    凯伊无法抑止怒气，那双彷佛在燃烧的眼睨着键盘。而躺在地上伸展身体的男人，看来还没有站起身的意思。凯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叹气。

    “不想被弄痛的话就闭上嘴!’-;黑暗当中，带着杀气的嗓音隐隐渗进了一丝威吓的味道。

    “这个家伙根本连叫都叫不出来啦!”第二个男人压低了声音应和第一个人，还带着些许笑意。

    而就如第二个男人所说，那个有着一双绿色眼瞳的年轻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那双绿色的眼睛只能看着眼前人影晃动，他努力想要分辨眼前究竟何人，最后却只是徒劳。

    “快点啦!”粗喘的气息，兴奋的低吼。

    一片黑暗当中，唯一的光亮是装设在天井的警不照明，他只能藉由这微弱的光线，分辨出在房间里四处晃动的人影轮廓。

    一共有四个人围绕在这张备用床铺旁。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家伙都是登船候补，但那种嘴脸怎么样都看不出身为科学家应有的气质与知性。

    还有一个人被押在另外一张床上，嘴里被塞进东西，听说也是个候补，那张犹带着稚气的脸庞，尽是惊愕与恐惧，苍白着脸，无助地睁大眼。

    “你不用这么着急，我会让你舒服的。”

    听着男人卑鄙的窃笑声，年轻人不自觉地僵直身子。

    “不要这么僵硬嘛!大小姐，很快就会舒服的。”跨坐在年轻人身上的男人有着壮硕的体格，手里握着一枝小小的针筒。

    “这可是很有效的药呢!很快你就会求我干你了。”男人笑道。

    而压住年轻人颈项的黑影，随即把那管药剂压上他纤细的脖子——

    “你们在做什么?”

    像鞭子一样的尖锐嗓音闯进了这片黑暗当中，男人们抬起头来，看见一个身材细瘦的人影。

    那是凯伊。

    逆着光，凯伊的身形实在算不上孔武有力。

    “干嘛，你也想变成女人吗?”那人没有拿武器，男人心想就算打起来，人多的这一方也绝对赢定了。

    想到这一点，男人们顿时又强硬了起来。

    “不要找藉口!手举起来，到走廊上排成一排!你们对这两人所做的事是犯罪，待会儿会让你们得到应有的制裁!”

    面对这样强硬的声明，男人们只是卑鄙地笑了，其中一人很快地察觉到凯伊与他们的差异。

    “制服……我听说组员里头有一个月人。”

    “月人?那好啊!’’月人这两个字，似乎更挑起了男人们的情绪，其中一个鼻翼随着粗野喘息不断收缩的男人，离开了备用床。

    “你想加入我们的派对吗?”

    “别忘了锁门啊!”

    “我们可真是走运啊!”

    听着夥伴们在背后鼓噪，男人舔了舔唇，极具威胁性地走近凯伊。

    “喂，进来啊!我会让你舒服得不得了。”

    “……我要杀光你们这些家伙。”

    沉默一晌，接着是男人们嘲弄的笑声。

    不等男人走到他身边，凯伊伸出手抓住男人的手腕一个闪身钻进男人身下，狠狠将男人撞倒在地上，接着俐落地起身。

    男人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同伴们吃惊的眼神，才迅速站起身。

    “你这家伙!”算是一种同仇敌忾，男人们起身围住了凯伊。

    室内很暗，视线相对的也变得模糊，凯伊多看了几眼，忖度男人拿在手上的武器，不是小型刀械，就是雷射刀之类的东西。

    凯伊随着男人们的动作，一边改变位置，一边锁定目标，虽说他在蛮力上不及他们，但论起速度就未必了。观准了男人的空隙，凯伊使劲全力，朝男人的股间狠狠一踢。

    “凯伊。”

    比起当事人，其他男人们更惊讶另一个声音的介入。

    “你跑到哪里去了啊?”说话的那人慢条斯理地的从门口走进房间，字句间略带不自然的拖腔。

    他很高，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线条，穿着男人们没见过的衬衫，留着长发。

    相对于凯伊，这人带来一股足以震慑住所有男人们的压力。

    “我原本还读不出来你的杀气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些家伙……喂，你该不会是想跟这些蠢蛋认真吧?”

    刚刚意图侵犯他人的男人们，被眼前两人的沟通方式搞得一头雾水，心中的不安也愈发扩大。

    “你是……”

    “不要再玩火了，你们最好在这个家伙认真以前，夹着尾巴逃命去。”

    走进房间的男人并没有穿着组员制服，也不是跟着上船的学者，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连指责都没有。

    “你是谁?”其中一个男人大吼。

    “我管我是谁啊，强奸混蛋!”

    “你来干嘛?”对眼前无声无息出现的男人，凯伊的态度也是带着敌意，好像他也是敌人。

    “我是想来帮你啦!我猜你是来小巡，不过你过了值班时间还没回来，而应该没人使用的楼层却出现多个生命反应，再加上这边的照明跟门都被改成手动模式，门不可能自动打开，所以我猜到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些家伙还真没创意呢。”

    “不用你帮忙!”

    “我知道。”看着不再喘气的凯伊，男人耸了耸肩，言谈轻松，跟此时此景完全格格不入。

    男人们没能动手，虽然他们大可靠着人多取胜，但那个穿着一身黑衣的男人，看着他们的眼神像是能够刺穿他们一样。

    “喂，不想办法挤掉一些人的话，你会选不上候补吧?”那男人对着凯伊面前的大汉抬抬下巴。

    凯伊面前的男人因为意图被拆穿而惊讶不已。

    “快把那两个人送去看医生吧!放太久很不妙喔!”

    没有多看正目不转睛瞪着他的凯伊一眼，那人伸出手，一脸不耐地指着躺在床上的年轻人，然后又转过头，看了男人们一眼，抬抬下巴，示意门的方向。

    “这家伙的火气很大喔!你们快逃吧，不然等他大开杀戒，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叫他们逃?”听见他的话，凯伊绷起了漂亮的脸庞。

    “这里是船耶!他们要逃到哪里去啊?我已经记住他们的脸跟名牌了，等一下看你要煮要烤都悉听尊便，不过，这位少爷得优先处理。”

    照明设备还是没有打开，在这样的黑暗当中，男人们想要看清对手的长相得花好大一番功夫，但这个高个子男人却说把他们的长相与名牌看得一清二楚!

    完全不晓得那人具有夜视能力的男人们，此时更加不安了。

    听见那人的话，凯伊这才注意到躺在床上的那个年轻人几乎一动也不动，看起来的确是不太妙。

    “你是不是气过头就忘了啊?”瞪了一眼那个满嘴笨话的家伙，凯伊走近床边，而原来围在床边的男人们瞬时作鸟兽散。

    现在没有时间生气了，取出笔型手电筒，凯伊观察一下年轻人的状况，检视过地上的药瓶，接着抬眼看着黑衣男人。

    “三四郎!”

    “钦?”’

    “赶快把他送到医务室去，他被下药了!”

    把年轻人交给快步走来的三四郎，凯伊转过身，走近那个应该是带头的男人。

    被凯伊的气势震慑住的男人，就只能被狠狠地揪住前襟，觉得凯伊随时都有可能把他碎尸万段，随后，男人即被凯伊狠狠摔出去，压制在备用床上。

    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毫不留情地摔飞出去，男人们心里已完全失去抵抗的意志。

    “你该不会真的要宰了他吧?”三四郎一边用带着奇异的口音叹息，一边轻轻抱起年轻人。

    “那是一种强烈兴奋剂，一次就可能上瘾!快点把他送去医务室!”

    跨过地板上手足乱挥的男人，凯伊跑出房间。

    “滚开，劝你们最好缩在狗洞里别出来，凯伊可是很会记恨的，只要让他逮到，他一定会把你们的下巴捏碎。”

    丢下几句威胁，三四郎也快步追上凯伊，而他怀里的青年则一脸迷蒙地看着他，脸颊发红，心跳加速。

    “是麻药?混蛋!”

    三四郎一边抱怨着，一边加快速度，那种轻盈感与速度感，就像他怀中的重量完全不存在一样。

    没有多久，那抹黑色人影就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5TimidGreen

    “啊……”

    “醒了吗?”

    年轻人缓缓睁开眼，看见三四郎。

    “啊啊!”他突然惨叫，睁大的绿色眼瞳缓缓聚焦，看清了一身黑衣的三四郎。他试着想逃，却被三四郎紧紧抱住。

    “不要!不要!”他胡乱挥舞着手脚，满脑子想的都是脱逃。

    “冷静点!我不是那些家伙!’，

    三四郎尽力将年轻人拥入怀中，不让年轻人挣脱出他的手臂，把年轻人的头按向自己的怀抱。

    “——不要!”年轻人就像孩子一样地缩起身体颤抖着，得连续呼唤他的名字，才能得到回应。

    “我们之前碰过面啊!那时你说话很温柔，你还跟我说你为什么这么努力……我是三四郎啊!记得吗?第二组的成员。别看我这副德性，我跟那些野兽可不一样。你碰到那些家伙后，是我跟凯伊找到你，及时把你救出来的，你现在在医务室里头。”三四郎慢条斯理的说。

    艾西亚几乎是从三四郎的胸口听见他的声音，也因为如此，他才能够稍稍安心下来。

    被那些大压住的时候，他拼命想要逃开；而现在，他的手掌在三四郎胸前缓缓张开，像是力量一下子全都流泄殆尽。

    “不要动，你被那些家伙打了药，现在应该觉得头晕眼花吧?那种药连中和剂都会产生强烈的副作用，你再过三十个小时才有办法讲话。”

    下处方的人是凯伊，但现在人不在这里。

    早预料到艾西亚醒过来后会因为一时错乱而失控，所以凯伊把三四郎留在医务室里，自己到舰桥执勤。

    他没办法安抚失控的艾西亚，也不是那种懂得温柔安慰的人，比起他，三四郎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应该能够让胆怯的艾西亚平静下来。

    “如果你不想让一个男人这样抱着你，尽管说出来，没关系。”三四郎一边说，一边放缓了环抱住艾西亚的力量。

    艾西亚摇头表示他并不那样想。

    怀中的细瘦身躯轻轻地叹一口气，艾西亚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被抽光了，整个人倚靠在三四郎怀中。

    三四郎低头看着怀里的年轻人，栗色的柔软发丝细微地震动，已经睁开了的绿色眼瞳还可见艾西亚对当时事件的恐惧。

    三四郎眉心不由自主的皱起。

    他不喜欢这种事，因为职业的关系，他见识过各种暴力行为，他自己也曾经历过若干体验，看过形形色色的加害者与受害者，他甚至认识那种把暴力行为当乐趣的家伙。但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就是有人喜欢找比自己弱小太多的家伙下手?

    无关戒律或道德观，他本来就不是循规蹈矩的男人，但是他也没有想过要用暴力伤害夥伴，就算在性爱的过程中，他也认为如果不能让另外一半得到快乐，那就完全没有意义了，如果不能让对方满足，对他的自尊心是很大的伤害。

    对三四郎而言，没有什么比折去小鸟翅膀更让他觉得厌恶的事了。

    多亏了凯伊，艾西亚并没有被那些家伙得逞，但心理上可以说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

    艾西亚虽然在年纪上只比凯伊小几岁，但从表情与动作都还看得出精神上的不成熟，算得上是娇生惯养的年轻人，彷佛一直努力想要让自己强壮一些，却还是无法用自己的双脚稳稳地站立。

    真可怜。三四郎心想，但他也不知道该拿艾西亚怎么办，他抱着艾西亚的姿势其实很不舒服。

    艾西亚的脸色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糟了，听得进别人讲的话，表示应该没事了吧?三四郎想着，把手移到艾西亚身下，试探性地问了艾西亚：

    “你的房间在哪里?我带你回去好了。”

    “不要!”抗拒着三四郎想栏腰抱起他的动作，艾西亚悲呜似的叫喊出声，紧紧抓住三四郎，抬头凝视着他。

    “我不要一个人在房间里!”

    看着艾西亚的决然，三四郎细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跟我一起去舰桥，好不好?凯伊也在那里，除了小组成员外，没人可以进去那个地方，我们在那里也比较能自由活动，说不定对你会好一些……”

    “对、对不起。……”艾西亚拼命点头，那双绿色的眼瞳逐渐蓄满水气，他慌张地想要别过头，但三四郎把他按回怀中。

    眼泪就此溢出了眼眶，再也没办法止住。

    先前因为恐惧而酸涩的大眼，此时充满了泪水，被三四郎拥抱，艾西亚才能好好的哭出声音。

    理平了怀里那个努力想抑止哭声的年轻人的柔软头发，三四郎无声的安抚着艾西亚，他的温柔像一场及时雨，让艾西亚的眼泪无法止歇。

    “照顾得很好嘛!”

    随着医务室的大门开启，凯伊用那明显缺乏起伏的声音说道。

    三四郎把空着的椅子推到凯伊身边，而凯伊只是迳自轻触艾西亚耳下，并且拉过艾西亚的手腕数着脉搏，自顾自地端详艾西亚的脸色，甚至不在乎艾西亚的畏缩。

    “会头晕吗?身体会不会热?”

    “有一点……”

    “有一点是指头晕还是发热?”

    “都……都会。”

    看着眼前刻意压抑原有低沉性感嗓音的凯伊，艾西亚只觉得他独特的腔调与那不透光的护目镜，在在都让他感到害怕。

    “凯伊，不要那么凶啦!少爷会怕耶!”看着抬头求救似地看向他的娃娃脸博士，三四郎说道。

    没有理会三四郎的多嘴，凯伊让艾西亚张开嘴，又看了一下他脖子上的伤口，好一会儿后才从艾西亚身边离开。

    “没事了，应该没有后遗症。”虽然声线依然缺乏起伏变化，但从混杂在平稳语气中的安心来看，冷淡的凯伊其实很担心艾西亚。

    他不是没有碰过艾西亚所遭遇的事，所以很难置身事外。

    因为被欺负所以躲在棉被里偷哭不是凯伊的风格，在那种情况下，充斥在他体内的不是胆怯或恐惧，而是深深的憎恶。对于那些把他当作猎物的人，凯伊教会了他们一件事：被他们关进笼子里的，其实是一只拥有剧毒爪子的野兽。

    “冷静一点了吗?博士。”

    略为和缓了过度冷硬的说话方式，凯伊驱动护目镜里的特别装置，一道光线扫过艾西亚的眼，凯伊试着去看艾西亚心底那道普通人看不见的创伤。

    艾西亚几不可辨地点点头，转头用那双绿色的眼瞳看着凯伊。

    凯伊可以看见艾西亚眼底未干的泪痕，但他也知道把艾西亚交给三四郎，绝对是一个正确的决定，比起巨细靡遗的检查，给他一双可以倚靠哭泣的臂膀，显然更为有效。

    凯伊……不适合那种角色。

    “那个……谢谢你们。”虽然这句话是对着两个人说，但是艾西亚道谢的对象明显是三四郎。

    “你搞错了，救你的人不是我。”三四郎抬起下巴，指指身旁的凯伊。

    “是凯伊救了你，我救的是那些人渣。没办法，我若不出手，凯伊会把他们搞成废人，这样就很麻烦了。看着一脸不可思议的艾西亚，三四郎耸耸肩，接着补充说明：

    “那时候这家伙超生气的，那些蠢猪还火上加油，因为在那之前，我就把他惹得很毛。”

    艾西亚呆滞着，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三四郎看起来一副准备交代事情始末的样子，而凯伊则完全没有开回的意思。

    艾西亚回想起凯伊打从进了那个房间后，就进入了备战状态。

    三四郎转向凯伊说教，但在开口以前，眉心即皱起。

    “凯伊，你知不知道你是空手冲进去的?你不知道那很危险吗?”

    虽然三四郎的立场是基于职责所在，但任谁都听得出来他的话中渗入了些评责难与挂心。

    “虽然我看起来很平静，但其实我头痛得想吐、呼吸困难，你知不知道?那时我真恨不得飞过去支援你……”

    “你自己说过，支援起不了什么效用。”

    “你明明看起来就是一脸虐待狂的样子，干嘛老是做出那种被虐待狂才会做的傻事啊?去武器库拿把枪会消耗掉你多少体力啊?”三四郎胡乱地用手把额前的乱发拨开，与其说他担心，还不如说他着急。

    凯伊老干这种事，怎么想都觉得他是故意的，而三四郎很清楚，凯伊真正折磨的人是自己。

    就算是为了救人，三四郎也不敢相信凯伊居然什么防备都不带，想到这一点，三四郎就一肚子气!

    “基于私人用途而提用枪械是违法的。”

    “私人用途?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三四郎简直快气炸了，但也没有说出更过分的话。

    他们不是第一次起争执，而通常吵到这地步，也差不多是要结束了。

    三四郎很清楚凯伊的界线，而他自己则不想，也不喜欢被凯伊冷冷地拒绝。

    那家伙其实根本就藏不住内心刻意想要隐藏的害怕与疑惑，但是他一旦顽固起来，可真的会令人槌胸顿足。

    “我承认你的电击很厉害，但是你不觉得应该要更小心使用吗?你最多一回可以用上几次?”三四郎一边拨着头发边变换姿势，像是要转换心情。

    “我没数过，不过最少应该三次以上。”

    意思是他想自己对付那群禽兽?光是想到这点，三四郎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喂，把我加进去好不好?”

    “我有想过。”看了一眼抓耳挠腮的三四郎，凯伊只是平淡的回答。

    一直听着他们对话的艾西亚，脸色逐渐苍白。

    他们为了芝麻小事争吵拌嘴，但在艾西亚眼底看见的只有单纯的争执。

    第一个注意到艾西亚逐渐抱紧身体缩进椅子里的人是凯伊。

    “好了，再吵下去，博士就快晕倒了。”凯伊抬手制止还振振有词的三四郎，转而面向艾西亚。

    艾西亚看不见那副护目镜下的表情，身躯不由自主地过度紧绷。

    “博士，我们还要执勤两个小时，你要不要先跟我去找近卫事务次官?”

    “近卫先生?”

    “去说明事情原委。我们文官虽然有司法权，但他的阶级比较高，我想把事情交给他处理，要让那些家伙得到应有的惩罚，就非得召开简易法庭不可。”

    “法庭?”艾西亚吓了一大跳。

    凯伊点点头，无论如何都没有要放过那些男人的意思。

    “那些有社会地位的人都很注重面子，要是让那些人逃回老巢，为了顾及面子，这件事情一定会被压下来。先不管他们素行如何，被选上候补的人就应该要有自觉。这件事情一旦进入司法程序，那些人就会受到致命的打击。”虽然凯伊说得平淡，但是字里行间依然可以看见他若有似无的魄力。

    比起艾西亚，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凯伊，其实更憎恨那些男人。

    “不用怕，博士。你只要接受简单的讯问跟笔录就可以了。三四郎，你也一样。”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一脸无所谓的三四郎立刻坐直身体，手指再次耙过一头长发，像是要安抚自己激愤的情绪。

    “一定要去做那些事啊?”三四郎双脚交叠，一脸的不耐烦。

    “……我不懂你的意思。”

    “法庭还是笔录之类的东西很麻烦耶!而且如果那些家伙真的被逮捕，近卫凯说不定会下令转回基地。”看着态度始终冷淡的凯伊，三四郎皱了皱鼻头。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些家伙如果丧失资格，就得再挑选替补的学者上来。”

    “开玩笑，我哪有时间在那边耗啊!那四个强奸混蛋里，有两个根本连屁都没放，你要搞什么就自己去搞，随便看哪个基地方便丢他们下去就好了，干嘛为了这种小事专程调头啊?”

    “你的意思是，只要船继续往前走，其他的你都元所谓?”

    “我们现在时间不够，人手也不够，只要没有真的出事，犯不着小题大作吧?”三四郎一边说，一边试着解开皮衣上那颗该死的皮扣。

    而一直碍于艾西亚而没有真正发作的凯伊，这个时候终于也忍不住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放着那种家伙不管，谁知道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混帐事!你听好，那些家伙是想要让博士中毒，好让他们随心所欲，说不定那些家伙本身就有在使用药物，我不认为他们是初犯，也不认为他们会就此收手!”

    “那也没办法啊!”三四郎置若罔闻地说。

    凯伊似乎没有想到三四郎会这么回答，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能说什么。

    虽然他已经很习惯三四郎常常天外飞来一笔，但是……

    “蟑螂跟变态到处都有，你不会想知道那种人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吧?”看凯伊没有继续争辩下去，三四郎也无意咄咄逼人。

    正因为如此，凯伊才更不能原谅他们。

    凯伊视线凌厉，但三四郎并未胆怯，看见那双美丽如万花镜的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三四郎夸张地皱起眉头。

    艾西亚被压在这两个人的气势底下，只能乖乖的旁听，但当三四郎曾向他，他却怕得立刻转开视线。

    三四郎注意到了，眉心又皱得更深。

    “那些家伙的专长就是用鼻子闻出弱者的气味。你看，少爷这么胆小，又浑身散发出那种、我很弱。的味道，当然会引来那种人。”

    “你的意思是，发生这种事是博士不好罗?”

    “我的意思是，少爷再这样下去，我不敢保证他以后都不会碰到这种事。”

    听出三四郎言下的责备之意，艾西亚垮下脸，漂亮的大眼里满是泪水。

    “不准哭!看了就烦耶!”

    一声暴喝吓得艾西亚连忙收起眼泪。他原本以为三四郎会帮他，但显然事情偏了方向。艾西亚转过头，一脸的惊惺地看着浑身散发一股森冷气质的青年。

    “所以你不打算帮博士了，就因为怕麻烦，所以想置身事外?”

    “是啊，我是这个意思，怎么样?”

    三四郎简直是在赌气，凯伊决定改变战略，他虽不赞成三四郎的说法，但他承认三四郎讲对了一件事。

    “那在这一段航程里，你就负责保护博士。”

    “我?为什么?”

    就在三四郎开始吵闹的同时，娃娃脸博士也吓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就像你说的，那些大再犯的机率相当高。我认为与其什么都不做，还不如采取正当手段保护博士。既然你反对回基地，那我想没有人比你更适合这个工作了。”凯伊刻意这么说，因为他知道三四郎最不会应付这种说词。

    “不管你喜不喜欢担任护卫，我会去向近卫事务次官报告这次事件，并且提出申请。我想他应该会同意吧!”

    凯伊的绝决在某一方面深深刺伤了三四郎，他嘴里嘟嚷着所有想得出来的藉口，抬起略显酸涩的眼，看着凯伊。

    “我还有其他的工作，也还要找时间睡觉休息，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都跟在少爷身边保护他。”

    “你得二十四小时保护博士。”

    “你太过分了!”

    “博士，就像你刚刚听到的，这个家伙完全不是什么正义的夥伴，也不是有求必应的温柔超人，比起他，警犬可能还安静一点。但他还是能帮上忙，您意下如何?”不再理会三四郎，凯伊迳白转身看向艾西亚。

    面对凯伊的徵询，艾西亚能做的就只有暧昧不明地点了头，他双手抱胸，一副又想要哭的模样，也没跟三四郎讲一句话。

    三四郎很清楚艾西亚不是凯伊的对手，而且现在的凯伊简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o

    “那么，这个决定从这一刻生效。博士就交给你了三四郎。”话一说完，凯伊就摆出到此为止的态势，连徵询两个人的意见都没有，迳自转过身去。

    还不习惯凯伊说话方式的艾西亚，傻傻地沉浸在刚刚的对话中，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被丢给三四郎了吗?看着已经埋头在仪表板前的凯伊，艾西亚张大嘴，但是他感觉到有一个人正看着他。一转头，艾西亚看见那个双臂环胸的男人，反射性地低下头。

    “少爷，你不生气吗?”

    “呃?”艾西亚只能勉强挤出声音，事实上，他很怕面对三四郎。

    “事情与你有关，那家伙一副他说了就算的嘴脸，你至少该有一点意见吧?”

    凯伊早就看透三四郎的想法，微侧过脸，不动声色地留心他们的交谈，他可以想像艾西亚现在非常狼狈，而三四郧则穷追猛打。

    “那个……真的很谢谢你们两位，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三四郎先生，接下来要麻烦你一阵子了。·’

    道谢是他唯一能说的，看着三四郎为之气结的眼神，艾西亚的嘴角微微拉起一段可称之为微笑的弧度。凯伊和三四郎先是互看一眼，接着双双别开视线。

    就在艾西亚露出微笑的同时，三四郎耸耸肩，对艾西亚失去兴趣，转过身把自己扔进椅子里，手枕在脑后，伸长腿，旁若无人的闭目养神。

    凯伊依然背对着艾西亚，专心投入工作。

    日复了久违的安静，空间里只剩下机器的单音。

    艾西亚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不安地缩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

    但他的不安却无时无刻折磨着凯伊的神经。

    凯伊努力将精神集中在工作上，心想他或许不该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付出那样积极的关心。

    6咖啡时间(CoffeeBreak)

    “真是稀奇，你今天一个人啊?”执勤结束以后，打算好好休息的莎多兰，才跨进娱乐室就看到三四郎。

    三四郎把椅子转向，抱着椅背，啜饮着咖啡。

    “之前的小男生跑到哪里去啦?”拥有一头彷佛燃烧般飘逸红发的莎多兰看了看四周，然后站在三四郎面前，为自己倒了杯咖啡。

    再转回头时，正好看见脸上带着疲惫的三四郎。

    “号称硬汉的三四郎也会打呵欠啊?”

    “你在说什么啊?”

    抬眼看看一向泼辣的莎多兰，三四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当褓姆很累人吗?”

    看着三四郎有气无力的样子，莎多兰笑得更大声了接着她看见那个走路连声音都没有的小男孩，也想起那个一脸胆怯的小鬼头是何方神圣。

    艾西亚偷偷看着三四郎，因为太紧张而全身僵直，苍白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你现在可是左右逢源哪!”

    “你是说凯伊跟少爷?”

    三四郎瞬间皱紧了眉心，完全不予认同的略微拉高语尾。

    “有这么可爱的少爷跟漂亮的凯伊，你还有哪里不满啊?他们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但都很漂亮，不是吗?我真羡慕你哪!”

    “拜托你饶了我好不好?什么可爱漂亮?你知不知道凯伊现在还在生气?至于少爷……我长得很青面撩牙吗?”

    三四郎一边拨长发，一边跟莎多兰抱怨，脸都快要气歪了。

    “说你青面撩牙，还不如说你没事干嘛把脸绷得跟什么似的，有人说这叫精悍，但也有人很欣赏你这表情，至少我欣赏。”

    莎多兰一手擦腰，把脸凑到三四郎眼前，挺起傲人的上围。

    三四郎因为眼前的美景，心情稍微好转了些。

    “我看少爷怕的不是你这张脸，而是你的动作跟眼神吧!人家又不能读你的心，当然是先看你的外表。”莎多兰显然还没打算放过三四郎。

    “你好歹注意一下自己的服装打扮，说话也花点心思，头发整理好，走路稍微秀气一点，这样少爷才不会怕你。还有，拜托你跟别人讲话的时候，不要这样抱着手臂瞪人，笑的时候牙齿不要露出来，还有……”

    三四郎看着天井，大大叹了一口气，抬手制止莎多兰的唠叨。

    “要我改，还不如把少爷交给你照顾算了。”三四郎一口把早就冷掉的咖啡喝。

    从凯伊要他担任博士的护卫到现在差不多十天了，光是与艾西亚相处就让三四郎精疲力竭。他翘起二郎腿，大手耙过头发。

    “我不是第一次干保镖，也不是只出过一两次任务的菜鸟，行规我懂，但这么简单的任务还是第一次碰到。”

    “我也碰过那种真的不妙的客户，也是担任全天候的贴身保镖，那次还碰到枪战咧!一但真的没什么好怕的。”

    听着三四郎边叹息边碎碎念，莎多兰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一双漂亮的眼散发着好奇的光芒。

    虽然有一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只要是跟凯伊的约定，三四郎无论如何都会实行到底，该做的，他不会多加迟疑，执勤时间一到，他就会带着艾西亚一起回舰桥。

    他不喜欢艾西亚，也不喜欢那双看起来太过脆弱的翠绿双眼。但是他答应凯伊了。

    莎多兰看着三四郎的努力，一边觉得有趣，至于同袍情谊间的同情之心，很遗憾，完全没有。

    “听起来真的是很辛苦，但这个小朋友这么可爱，看看那双眼睛，绿得多漂亮啊!他的栗子色头发不是很美吗?而且皮肤好光滑啊!我还在猜他是不是女生呢!但走近一看才知道我搞错了。反正你早看惯凯伊那张脸了，小朋友可是一个小美人哪!多看两眼，我想你的航行倦怠症搞不好可以痊愈。”

    “我看你倒是很乐在其中嘛?”三四郎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听起来，莎多兰根本没打算管他死活吧!

    “乐在其中?我要乐在哪里啊?凯伊在干嘛啊?为什么没有跟你们一起行动?我之前就很想问了，你们睡在一起吗?”

    三四郎已经完全无力了，这个女人是怎样?他刚刚抱怨那么久，完全是白讲的吗?他的不幸遭遇对这个女人而言，只是芝麻绿豆的小事?但她对某些事倒是兴致盎然啊!

    “搞了半天，你就是要问我这个?-;-;看着眼前没心肝的美女，三四郎赌气似的沉进椅子里。

    “我是二十四小时待在少爷身边没错，但还没沦落到要陪少爷睡觉的地步。反正少爷那个房间有地方给我睡就是了。”

    “你的个子很难看耶!肩膀垮下，一点霸气都没有。”

    面对一边折着指头，一边咬牙切齿回答的三四郎，莎多兰也摆出一副可怜相。

    “你们真不适合被凑在一起啊!”

    “这不是适不适合的问题，连选条路走都要再三考虑，很累人的好不好?有个风吹草动我就很想挥拳了。”

    想像得到。莎多兰情不自禁地吹了声口哨。

    “我现在拼老命保护少爷，但是凯伊那个家伙在干什么?”

    三四郎丢出最后一个问题以后，简直像自暴自弃，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完全不想起身。

    莎多兰终于正色，她知道回头看不到黑暗之处时，保护者才能真正放下心。

    而三四郎……之前保护凯伊时都太顺遂了，就算他偷懒，但只要抓住重点，其实事情都还很oK。

    无论如何，在工作方面，她绝对相信三四郎。她也认为人家会怕三四郎，不是因为他的脸跟粗鄙不文。

    平常的三四郎活泼开朗，光看外表根本看不出三四郎是佣兵。跟凯伊比起来，他绝对是比较好相处的那一个。

    总而言之，那个可爱的小少爷怕的应该不是三四郎本身，而是那股唯有亲近的人才能感受到的恐怖感。

    那个孩子太脆弱，也太胆小了。

    “无论如何，你就忍耐到下次靠港吧!我现在手上是没有工作啦!想要换班就讲一声。”

    “真的假的?这样的话，我只喜欢莎多兰了!凯伊那个家伙实在太无情了……”想到凯伊的冷淡，三四郎就只能叹气自怜。

    “万一凯伊吃醋怎么办?”莎多兰丢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眼神给他。

    “吃醋是人类的感情，那个绝对零度的冰人怎么可能会有?”看一眼莎多兰，三四郎挥着手。

    他跟凯伊一直都在冷战，但那是凯伊先开战的，要他先去低头，他绝对做不到。

    “你又惹凯伊生气了?你到底有没有学习能力啊?”莎多兰丢下颇为残酷的一句话。

    “你不要跟凯伊说一样的话好不好?我已经够难过了。”

    “你要稍微注意一下凯伊喔!船里的气氛有点怪呢!”莎多兰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认真地对三四郎说。

    事实上，船上的确发生了奇妙的事。

    学者之间的争论次数提高，动手的人也越来越多，几乎是稍有不合，两边就会大打出手，不论在走廊、娱乐室或是甲板上，都有学者高声争论。

    其实他们争论的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次数太多了。

    这些事情称得上异常，但还说不上重大。鸡毛蒜皮的小事，很快就不会有人记得了。在这样的航程中，纷争本来就会随着人数而增加，只是这一次有些过头了。莎多兰这么认为。

    不过那些学者也满可怜的，一起待在这个行动处处受限的船舱里头的，几乎都是选拔上的对手，而在这个根本很难习惯的航宙船内，只要碰到持相反学说的对手，学者们几乎连时间地点都不选，满脑子想的都是非要辩赢不可。

    所以凯伊若是不心浮气躁才奇怪。

    而三四郎也像感觉到船里的诡异气氛，理解地点点头。

    “我不知道是谁说出去的，但是那些学者里头，好像已经有人知道凯伊是月人。如此一来，不要说少爷有危险，搞不好连凯伊都会成为目标。”

    莎多兰对凯伊的担心，让三四郎嗤笑了一声。

    “我还比较同情那些胆敢对凯伊动歪脑筋的家伙呢!多管闲事的人不被那个家伙用眼光杀掉才怪!他也算是身经百战了，不会大意到那种地步。”

    “你也稍微重视一下自己的搭档好不好?凯伊不会想因为那种事被人指指点点吧?他一定不会自愿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可怕?那是他大展神威的时候耶!”看到莎多兰皱起了层头，三四郎只能轻描淡写地回嘴。

    “他怕自己都来不及了，哪里有时间怕别人啊?”

    “三四郎，你到底是太敏锐，还是太迟钝啊?”看着若无其事的三四郎，莎多兰有句话真是不吐不快。

    “钦?”三四郎呆呆地回应。

    7名叫‘Kai’的男人(Nameof"Kai")

    “请进。”凯慢慢地转过身，对着叩响门板的凯伊点点头。

    凯带着一脸笑意，那双细长的眼没有离开过滑进诊疗座椅的凯伊。

    整理过的黑发配上今日已难得一见的圆框眼镜，凯亲切待人的模样，与那一身次官制服非常相称，不管怎么看，他都是无可挑剔的精英官僚。．

    但藏在那身制服下的，是经过严格锻链的身体；藏在那副温文儒雅的圆框眼镜后的，是散发着强烈光芒的栗色双眼；藏在温和微笑深处的，是几不可见的尖锐大齿。

    他是担任这次航行的医师，也是三四郎的双胞胎弟弟近卫凯。

    凯伊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看他，心中五味杂陈。

    “等一下我会帮你进行检诊，在那之前，我跟你解释一下……”

    “我本身就持有医事资讯执照，相关顺序我很清楚。”

    面对凯伊的冷淡反应，近卫凯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削减分毫，只是轻轻地点了头。

    “那么我们就开始吧!凯伊，请你取下护目镜。”

    “医事系统会收集必要资料，医生，您应该就资料分析确认才对。”

    在这个由电脑系统收集管理、甚至进行医护行为的时代，直接由医生对病患所进行的医疗行为已经变得非常稀少，尤其是医疗检查。事实上，就算是航行团队的选拔健检，凯伊也一直都没担心过，毕竟他还没碰过那种直接接触病人的医生，医生的角色几乎已经变成单纯的电脑操作技术人员了。

    近卫凯无法接受地摇着头。

    “我不是那种跟电脑操作员差不多的医生，我比较向往那种古老的医生典型。电脑虽然很方便，但毕竟是电脑，我比较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我想要看一下你眼睛的颜色，再来确认你的身体状况。”说罢，凯晃了晃胸前与时代不合的听诊器。

    “检查完毕以后，我还想要确认一下你的心肺状况，所以等一下请把衣服脱掉。”

    连徵询意见都没有，言语里隐隐含着一股笑意，凯伊可以确定凯对自己的工作乐在其中。

    “请你不要误解，这是我的信念，如果你有任何疑问，大可以问问我哥。”

    “我知道医生的复古品味，那就照医生的话做吧!我没有意见。”凯伊微皱起眉，看着凯胸前复古味十足的听诊器，与脸上的圆框眼镜。

    “您一开始就先叫三四郎，也是因为信念吗?”

    登船成员的检查是在选拔学者时进行，相对于早就通过的三四郎，凯伊是最后一个被点名的人。

    “我对越讨厌的东西，就会越快处理掉。”对于凯伊的质问，凯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

    “那么，我被最后一个点名的原因是……”

    “最好玩的当然留到最后处理啊”

    “您的兴趣真是恶劣。”

    对于这斩钉截铁的评论，凯脸上的笑意没有削减半分。

    但凯伊就是觉得哪里不太舒服。

    凯其实不像其他男人，至少不会对他品头论足，脸上写满评断他是上等货或触感很好之类的浑话。但是第一次在近处看他，也才算真正见到凯的真面目，其实他跟发呆的三四郎几乎是一模一样。

    凯看起来恍三四郎年长，但跟三四郎恍起来，凯的行为举止显然与他的兄长有着颇大的差距，但在气质上，这两个人几乎是相似地惊人。

    这就是所谓的双胞胎吗?

    凯伊早就习惯三四郎撒野，但同样一张脸，配上明显打理过的头发、整齐体面的制服……就是让他很不习惯。

    “凯伊，把遮光镜拿下来。”凯催促着。

    听见凯的声音，凯伊慢慢伸手向护目镜。

    他把护目镜握在手里，睁开了那双并不愿意给人看见的眼，抬头看着凯。

    “好美……”，

    凯只能睁大眼，低声赞叹那双如万花镜般美丽的眼，几乎要被那样的美丽给俘虏了。

    就算是一向清心寡欲的近卫凯，也没办法抵抗那双勾魂摄魄的眼，惊讶、兴趣、关心，这些情感最后混合成欲望。

    而凯伊只能克制自己，不要为那张相同的脸蛋而动心。

    凯伊是月人的事实，已瞒不过身为治疗医师的凯。

    凯伊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凯迟早会知道他是月人，但却无法克服肢体的僵硬。

    “接下来呢?要把衬衫脱掉吗?”像是要驱离那负面情感似的，凯伊打起精神，带着一些挑战意味地抬起头。

    “不用，但是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凯嘶哑着嗓音，张着嘴，视线跟随着凯伊的双眼移动。

    凯伊没有多说什么，默默戴回护巨镜。

    凯虽然一脸惋惜，但也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取回了平静。

    “你的眼睛……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美的眼睛。我哥真是一个幸运的家伙。”

    “这是问题吗?”

    “不，这是感想。”听着凯伊平板冷硬的声音，凯又露出微笑。

    “我从来没有羡慕过谁，但现在真的很忌妒我那个可以跟你搭档的哥哥。”

    “你没有纪录下来。”

    “我知道。”凯笑说，对于凯伊冷淡且简短的回应，他也一脸不在意。

    那样的微笑让凯伊终于找到了感觉不舒服的原因。

    凯的眼里没有笑意。

    因为他实在太像三四郎了，所以在与三四郎不怎么相似的地方，总令人感到一股诡异。

    与总能透过护目镜与凯伊视线相交的三四郎相较，凯的双眼总是偏到别的方向。除此之外，凯伊已经很习惯三四郎在说话或大笑的时候会露出的大齿，而拥有一样脸孔的凯，却独独少了那颗犬齿。

    视线不能交会，可以说是护目镜的关系，但是凯伊知道，凯其实也意识到这一点。

    一般而言，人类会因为视线而产生压力，所以几乎没有人会直视对方的眼睛，这是一种自然防卫。而近卫凯只是跟着常识做。

    至于他的笑容……凯伊可以感觉到，凯很用心隐藏那颗似兽类的犬齿。

    在人种逐渐多样化的现在，犬齿是非常稀罕的，而有着犬齿的人也常常给人好战的印象。当初三四郎露出犬齿的时候，凯伊、罗德与莎多兰都相富惊讶。

    光凭这两点，就足以突显三四郎与凯的不同。

    凯拥有三四郎所没有的温文有礼和沉着，也比较容易让人信任。

    这是气质，而非年龄的问题。但是凯伊认为，就算再过十年，三四郎也不可能变成第二个凯。

    总而言之，这对双胞胎最大的不同处，在于一个野性，一个知性。

    看着凯微笑，凯伊想的是熟悉、老是怒气腾腾的三四郎。

    “我跟三四郎一样有犬齿，不过不要露出来比较好；而戴上这副眼镜，我看起来会温和一点。不过也只是苦肉计而已。”推了推镜框，凯苦笑着，仿佛不经由视线接触，他也能明白凯伊的想法。

    的确，撩牙形的大齿与上吊眼对凯这种人来说，是会产生负面影响。官僚尽量不起争执，圆滑地与人相处，是处世的一种必要手段。

    如果他有。张太过凶恶的脸、锐利的眼光，和凶恶的犬齿，那只会让他的对手产生警戒心。而凯把自己的感觉定位在俐落之上，而非三四郎那种吊儿郎当。

    “你跟我哥哥还没登录为搭档关系嘛!”

    凯伊的思路被已经恢复正常的凯给打断。

    “那是感想吗?”

    “不，是我的疑问。请再把你的护目镜拿下来，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会问我哥哥一样的问题，所以请你提出自己的理由。”

    凯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交握，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就算凯伊再把护目镜拿下来，他也不会再被迷惑。

    他想要以医师的专业，观察凯伊的双眼。

    “我可以问你提问的动机吗?”

    “要说我想了解你们的想法也可以，毕竟一个小组里的两个人总是会在工作上发生一些不愉快，而这样的压力不只会成为任务上的障碍，在其他方面也同样会产生问题。如果你们拒绝登记成搭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我认为有立即检讨的必要。”

    凯伊咬紧牙根，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因为三四郎那个家伙……太麻烦了。’要是这样回答，那他不就跟三四郎一样了?

    把不快收进平静的表情下，凯伊重新找回他的强硬、冷淡和面无表情。

    “我不是拒绝登记，而是持保留态度。他跟我不能说是完全能配合，我也不敢说能完全掌握他的想法。”凯伊一边说，一边选择措词。

    凯对他的兴趣又加深了一层。

    “登录并不是我们的义务，目前这个状态也没有影响我们在工作上的表现，而且这个任务是长期任务，我认为不必急于找出结论。”这是凯伊的真心话，但是一说出口，就变得像在找藉口一样。

    凯伊的心情顿时变得恶劣。

    凯并没有收敛微笑，只是点点头，提出下一个问题：

    “我看过你的履历，我认为比起担任航宙船的成员、跟一群已经完全变质的学者厮混，你有足够的资格及能力取代我成为官僚，甚至成为精英。”凯直视着凯伊，看来像是把凯伊的履历完全装进了脑袋。

    “对文官来说，可以担任的职位不只一种，而文官里也有像我这样的人存在。”

    “我知道你取得了不少学位，政治似乎是你最感兴趣的一门。”

    “因为我的养父目前仍然活跃于政界，他多少教了我一点。”

    “那你为什么选择成为航宙船的文官?”

    “因为我被指定担任，这是荣誉，也符合我的兴趣，我认为是个相当不错的工作。”

    “回答得很漂亮，你很有冒险精神。”凯依旧微笑着，但他的提问已渐渐深入凯伊的内心。

    “他是这样教我的。”不管凯伊再怎么假装平静，都没有办法掩饰迟疑。

    “是谁教你的?可不可以明确地告诉我?”凯把凯伊的迟疑看在眼里。

    “……我的养父。”一瞬间的踌躇之后，凯伊僵硬着声音回答了凯的问题。

    圆框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凯伊继续咬紧牙根，凯应该已经看过他登记为船员时所做的精神鉴定报告，应该也看得出他对养父的执着，现在的他，简直像赤裸裸地坐在凯面前一样。

    凯还会提出什么问题?他又该把话说到哪里?

    冷静的医师眼中，其实已看穿凯伊心中的动摇，但是并没有继续追根究底。

    “可以了，之后的问题我会交由电脑处理。”

    凯边说边站起身，看来是想结束今天的讯问了，他大张双手，对凯伊微笑。

    “我学的东西有一点复杂，我的专门是外科，但是对精神分析也相当有心得。”

    凯笑着，一副谜底揭晓的表情，带着些许的恶作剧，意外地显得年轻许多，也更像三四郎了。

    “对了，我有我老哥姆治鼋峁阋灰?”

    凯突然像临时想起什么事似的，转身从桌上找出一张纸。

    “为病患保密不是医师的义务吗?”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是凯伊并没有放下警戒心。

    凯跟三四郎基本上属于同一类，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凯会对他笑，但那种笑带着一点心机和滑稽。

    “你觉得我哥哥会在意这种事吗?不瞒你说，我老哥的精神状况健康到吓死人的地步，就算是罗德或莎多兰，多少都有一点压力和精神疲劳，但是我那个老哥连点疲劳的徵兆都没有，让我想要实际测试他的精神强度了。”

    事实上，不需要鉴定，凯伊也了解三四郎的精神强度有多高。

    他曾经因为那样的顽固而得救，也曾经被同样的顽固弄得一肚子火。

    “你觉得我哥哥怎么样?”凯问得很唐突。

    凯伊皱起了眉头。

    “我该就自己的医学角度回答您的问题吗?”

    “当然。毕竟我们可以说是医学史上第一对在年龄上有差异的双胞胎，客观来说，你怎么想?”

    “我很有兴趣，但是缺乏相关资料。”

    “那么，可以请你就跟我哥哥一起工作的感想来回答我的问题吗?你觉得我哥哥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

    看着一脸兴致盎然的凯，凯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一个旁若无人的野性男儿，没耐心、没神经、轻率、迟钝，对工作没有持续力。吊儿郎当、没有职业道德，还是一个拜金主义者，无视规则。他性格爽朗，但翻起脸来毫不留情。我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可以了。”

    毫不迟疑的刻薄评论让凯吓了一大跳，他呆了一下，

    然后直视着凯伊，嘴角牵起类似微笑的弧度。

    “我哥哥是一个很能够自得其乐的男人对吧?”

    凯伊几乎可以看到凯的犬齿了，他跟三四郎……惊人的相似啊!

    “你们两个人相处的真好，我都忌妒了。”

    这就是凯真正想说的?

    “是谁帮你取名凯伊的?”

    听到凯的问题，凯伊终于变了脸色。

    “那是……”

    想起自己还没戴上护目镜，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凯伊移开了视线，但这就像是对凯低头似的，凯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想要视而不见，但是他没有办法无视自己的心情。咬紧双唇，凯伊没有说话。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月人，以前曾听说过，但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你的眼睛与容貌……果然跟传言中一模一样，但我感兴趣的是其他的事。”凯追着凯伊别开的视线。

    “月人这个称呼，事实上没有任何意义。我听说月人在做那档子事的时候，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是真的吗?”

    这不是以医师身份提出的质疑。凯伊很快意识到。

    “你有时候会自慰吧?不过大部分来讲，你应该都有对象。我听说在最极端的状况下，你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忘掉，这是真的吗?”

    凯伊答不出话来。

    事实上，凯所说的有一半正确，在任何状况下都能找到对象是事实。

    但对月人来说，名字并不只是识别的工具，也是让自己更具魅力的道具，是必须精心设计的饰品。只是名字对他而言绝对不是毫无意义，他不可能忘记自己的名字。

    每一次，他们都会告诉对象自己名字里的一个部分。月人有好几个名字，那就是他们的执着，月人用名字保存记忆，过去使用过的名字就像勋章，装饰着他们的身体。此刻使用的名字则让他们去感觉另外一个人的爱情。

    让心爱的人称呼月人在爱对方时所用的名字，月人会感觉到喜悦，而那种唯一的感觉，对月人相当重要。

    对奔放的月人而言，名字是给他们爱人唯一的真实与执着，也是他们唯一能给予的爱情证明，但只到他们找到另一个愿意给予名字的爱人为止。

    “是谁用‘凯伊’这个名字叫你呢?，’凯锐利的眼神，直接打在凯伊身上。

    “我的养父，他在收养我以后……”凯伊尽量不带感情的说下去：

    “在那之前，我的名字是我母亲取的。我的母亲是个典型的月人，总是随着心情叫我的名字，所以在我被称为‘凯伊’以前，就已经有很多名字了。我被养父领养时，拜托他给我一个名字。”、

    那双有如万花镜般美丽的双眼，近乎残酷地诚实映出凯伊真正的心情，但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我就脱离了月人的生活方式。凯伊是我用了一辈子的名字，我不认为有改变的必要。”凯伊边说边检视自己的心，知道自己的话中包含了多少谎言。

    现在回想起养父的一切，他其实已不会像以前那样产生强烈的情绪，凯伊静下心，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凯，面对凯的试探，凯伊的双眼像穿上了镗甲一般，挡住了凯的窥探。

    凯也看出凯伊的心已经封闭起来，他叹口气，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凯伊，你有没有问过我哥哥为何被取名为三四郎?”

    “没有。”

    “那么……如果我很想为你重新取个名字，你会感到困扰吗?”

    “会。”凯伊那双带着金属光泽的眼马上做出回应。

    凯微微耸肩，把文件丢回桌上。

    “在被你讨厌之前，我还是不要继续滥用职务好了，我个人的兴趣等到工作结束后再说吧!刚刚提出很多超越分际的问题，对不起。”

    凯说完，微低着头，对依旧面无表情的凯伊笑了笑。

    “像你这样有医学知识，但明显缺乏协助意愿的人，我没办法做出正确的精神分析。”

    凯在讽刺他吗?凯伊不知道，也还没时间思考，凯就继续说：

    “我只能给你一个忠告。”

    凯伊无言地看着凯。

    “感觉不到的痛，要发觉是很困难的。所谓健康的精神，对本人或许是好事，但对周遭的人来说，多少会带来困扰。”

    “医生，我不知道您想要讲什么。”

    凯微微牵动嘴角，事实上，凯伊会回答什么，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那个家伙不会懂你的痛苦，再怎么样，受伤的都是你。搭档登记的事，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凯看着凯伊重新戴上护目镜。、

    “刚刚那些话不是我以医师的立场发言，应该是我太忌妒他了吧!”

    这种话实在不太适合出自一向自信满满，不带一丝疑惑的近卫凯嘴里。

    “所谓的精神医学，真要说起来，也不过只是隔靴搔痒罢了o”

    “您是在否定医学吗?我很意外听见一个医生说出这样的话。”

    “没办法，这就是事实。”凯笑着坐上桌子，看着凯伊。

    凯似乎把医务室当作自己的办公室，公物跟私人物品都整齐地放置，看起来真让人不习惯。

    凯伊注意到几个透明的球体，经过光源照射以后，中心漂浮的金属片会反射光源。他猜那是丙烯。

    “那是晶体玻璃，我的私人兴趣。”凯拿起一个在手上转。

    透明的球体看起来非常轻盈，加工得非常薄，只要用力一点，就会碎掉。

    “水晶的做法其实很单纯，但是做这行的人太少了，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弄到手。”凯轻轻以指轻弹球体，发出了清澈的响声。

    “美丽、坚硬、也非常脆弱……跟你很像。”凯意味深长地抬头看了凯伊一眼。

    凯伊已重新戴上护目镜。

    光是不肯回答问题来看，凯伊跟三四郎很像。

    凯伸了一个懒腰，看着默默留在原地的凯伊，唐突地笑了。

    ．“哥哥应该也劝过你了，不要跟生产过的母猫一样急躁。很遗撼我没办法激怒你。”

    “生产过的母猫?”凯伊抿紧了唇，皱起柳眉，像是在瞪着那个不在这里的人。

    一脸兴致盎然的凯，把手上的球体小心放回桌上，一双长腿叠起。

    “你的测试结束了，待会儿就请你按照电脑指示，不过在那之前，我得说那个搭档候补有一些问题。”

    凯伊把注意力放回凯的身上，似乎已经察觉到凯想说的事。

    “有些接受检验的人，会被验出使用某些特殊药物，那些药很可能使人成瘾，但是处置得宜的话，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电脑里留存一些纪录，我查到当时作出处置的人是你。”

    “是的。”

    艾西亚博士的事留下太多证据，凯伊不认也不行。

    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也认为应该向凯报告，但是虽然三四郎当时没有做出明确承诺，但凯伊认为，三四郎没有破坏他们之间的约定。

    “当时我跟其他的患者在一起，有两个人几乎同时因为过度惊吓而导致心跳停止。以前没有这种病例，在检查后也没有找到任何外伤，他们一个现在还没恢复意识，一个则几乎呈现植物人状态。”凯若有所思地看着凯伊。

    “还有两个人不愿意接受检查，也完全不肯出房门，很不可思议吧?你跟这些事有关系吗?”

    “我有些事想报告。”

    这是凯伊进了医务室以后，第一次主动开口。

    凯像发现什么有趣的线索一般，探出身体。

    “医生的推测，跟整件事的始末没有相差太多，我希望他们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按照现行法律来说，我认为不太可能，如果当事人什么都不想说的话，光是我在那边讲到口沫横飞也没用。”

    这艘航宙船中，阶级最高、唯一持有司法权的人是凯，但他却”脸无所谓。

    “还有，最后选考这部分是由医生您负责的，有一些事，我或许可以给您当作参考。”

    “什么事?”

    “有关植物学学者艾西亚博士。这是我的私人见解，如果艾西亚博士加入调查团，我不认为他有能力完成任务。”

    凯皱起眉头，看着骤下结论的凯伊。

    “他的学术成果无庸置疑，但是他太纤弱，精神也太脆弱，他的不够坚强会给其他队员带来影响，对艾西亚博士而言都不是好事。”

    这个结论事实上是加入了三四郎的直觉，虽然艾西亚可能会不甘心被人这样看待，但那样的脆弱，却随时可能招惹麻烦。

    狮子能分辨动物的强弱，择弱而食；鲨鱼闻到血腥味，会袭击受伤的鱼；人也是动物，站在食物链顶端，因此被归类在肉食性动物的范畴。

    捕食者都有一双善于分辨猎物强弱的眼，人类也不例外。

    不论是身体或精神，凯伊都不想看到艾希亚被用最卑劣的手段撕裂。

    意识到这一点，凯伊不自觉地丢下冷漠的外衣，积极插手艾希亚的事，但他真正无法忍受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不觉得艾希亚博士可以应付我们长期调查的计划，如果没办法妥善处理他的问题，我认为应该在下一次靠港的时候，让艾希亚博士下船。”

    “不是有一条跟狼没两样的警犬二十四小时保护着他吗?我想他的航程安全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凯似乎早就知道了。

    “请医生对三四郎保密，我答应他不让艾希亚的事上报，他才肯保护艾希亚。”

    “原来如此，难怪船上的人都在议论纷纷要靠港。真是的，这样反而像我督导不周。”凯说的像汲汲营营于保身的小官僚，但实际上却挂着一抹带着些评兴趣的微笑。

    “我毕竟是拿政府的薪水，博士的经历已经有瑕疵了，我也不能把他往上报。”

    凯虽然是一脸说笑的模样，但是凯伊看得出来，他已经把这件事听进耳里了。

    “艾希亚博士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体力型的工作就更不用说了。另外，他不论碰到什么事都只想要逃而已，我认为那只会妨碍工作。”凯伊继续陈述自己的论点。

    “真是辛辣啊!”

    “就算我们到了下一个行星，艾西亚博士本人还是没有任何改变的话，同样的事情也只是会一再发生而已。但是无论如何，做出最后结论的人都是医生。”

    看着凯伊言尽于此的表情，凯坐回椅子里。

    “学者也不是圣人君子，事实上还常常比一般人更重视功利，为了守住成果，不但要和别人竞争，还要压倒其他人的反对意见。不过，有个人说了跟你一样的话。”

    “三四郎吗?”

    凯只是笑着，否定了凯伊的猜测o

    “不，是艾西亚博士本人。他跟我说希望不要把他选进小组里。”

    凯伊扬眉，等着凯说下去。

    艾西亚太消极了，看起来也有一点呆，但以他的个性来说，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令他意外，但这不也连他身为植物学者的部分都一起否定了?

    对学者们来说，被选人调查队是相当大的荣耀，也是他们实践所学的契机。不论是自荐或被荐，学者们几乎是抢破头要进调查队，只要被选上，几乎可以说是名利双收的保证，看看船里候补学者间的剑拔弩张就可以理解。自家秉持的学说能不能被肯定，就靠这一次了。所以学者们身上都背负着不小的压力。

    袭击艾西亚的那些狂徒，说不定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

    艾西亚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也是他招致危险的原因所在。

    碰到那种事会害怕是正常的，但艾西亚的态度让凯伊很不舒服。

    “看来医生心里已经有定案了。”

    艾西亚根本没有自信，他似乎认定自己是弱者，想到这里，凯伊就很同情三四郎，待在这种人身边，一定让三四郎很不舒服吧!

    “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无视凯伊结束话题的意愿，凯迳自说道。

    “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是最高机密，不过如果是你，我想应该没关系。你也拥有医学知识，我们可以共有这个秘密，而且让你扯上一点关系也不错。”

    “我会投诉您违反保密义务与滥用权力喔!”凯伊的语气平板，但凯并不在乎。

    “他已经被列在调查队名单里了，艾西亚博士是特殊案例，除了实绩以外，他参加调查队不只要贡献他的所学，同时也是自己的实验品。”凯那副装模作样的口气，成功地吸引了凯伊的注意。

    “他是——”

    8私设植物园

    “试管婴儿?”三四郎夸张地拉高了声调。

    “一般人都是这样称呼我们的，总而言之，我是、被制造出来。的孩子。”艾西亚笑着点点头，一点也没有委屈的感觉。

    三四郎担任艾西亚的保镖到现在，已经二十天了，一开始，他完全没办法掩饰对艾西亚一点好感都没有的事实，但那个本来连走路都不敢太大声，只敢怯懦地跟在三四郎身后的青年植物学者，却慢慢没有那么紧张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跟三四郎讲话时不会结巴、僵硬。

    “所谓的试管婴儿，是不是不干那档事，只把精子与卵子放到显微镜下结合，然后把受精卵丢到人工子宫里培育?”三四郎从桌上撑起上半身，看着艾西亚。

    艾西亚红着一张脸点头。

    黑发：黑眼、黑衬衫，这个全身笼罩在黑色之下的男人，光只是站着就可以发挥身为保镖的作用。也多亏了他的佣兵身分，讨厌麻烦的学者们看到他们就闪得远远的，根本没人想靠近。

    “我是听人家讲过啦!只是没想到真的有这东西。看你这副娇弱的样子，八成是被人家一路宠到大的吧?”

    “三四郎不也是吗?像你和凯这样有年龄差距的双胞胎，很罕见呢!”艾西亚对三四郎投以明朗的微笑。

    过去这段日子，艾西亚的紧张对三四郎产生了影响，让三四郎异常疲惫。艾西亚总是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窥看，而太在意周围人的感觉只会使自己伤神，艾西亚的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没精神，最后连话都不说了。

    但现在会笑的艾西亚，对三四郎而言像是最好的礼物。

    “我的身份是一级机密，你要保密，不可以跟别人说喔!”看到三四郎耸肩，艾西亚的态度也自然了许多。

    或许艾西亚终于发现眼前这个喜怒哀乐过于明显、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武官，其实只是一个明朗快活、好奇心旺盛，喜欢乐子的普通年轻男人。

    艾西亚对佣兵的印象一直都跟这些形容词没有关联，但三四郎充满活力的笑容，逆转了他的印象。

    对没有亲近友人、身体又孱弱的艾西亚，强悍、不在意他人想法的三四郎，是他僮憬的对象。

    因此，艾西亚不再那么在意三四郎的粗率言词，也可以用平常心来看待三四郎大刺刺的动作。至于三四郎不时露出的大齿，看久了也就习惯了，只要稍微改变观点，本来看起来很可怕的部分就不那么令人害怕了。

    不过最让艾西亚惊讶的，大概是三四郎在他面前躺着偷懒。

    三四郎只要笑开了，就像个孩子一样，艾西亚最喜欢的是三四郎的精悍随着笑容瓦解的那瞬间，那令艾西亚安心许多。

    比起让人猜不透的凯伊，三四郎显得比较触手可及。

    “你干嘛把这么重要的事跟我说?”

    三四郎想到机密就皱了眉，大手拨开长发。

    “因为……我真的很想把这件事告诉某个人，我觉得告诉三四郎，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样啊!”

    如果是莎多兰，她大概会很惊讶，然后问一堆问题，因为艾西亚的身份是很新奇的存在。

    “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单独主持过一个研究，我被医疗团队培育出来，经过性向检查，发觉我适合从事植物学方面的研究，我就这样成为植物学者。今天会跟你讲这些，我也很惊讶呢!”

    “你还真是个原汁原味的培养皿宝宝啊!难怪这件事是最高机密。”

    三四郎的视线越过了艾西亚，看向房间的另一端。

    不论是感动还是装呆，艾西亚的微笑带着一点伤脑筋的味道，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从刚刚开始就被一片绿色团团包围。

    这间温室本来没有人用，是艾西亚开启它的功能，并在里头培育植物，理由很简单，他没有办法什么事都不做，就只是跟三四郎相处。

    他最拿手的是跟植物有关的事，只要进入擅长的领域，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至少不会那么紧张了。

    艾西亚几乎是投注了所有的热情，摆出身为植物学者的架势，没有花多少时间就把温室变成了植物园，到处都是一片枝繁叶茂的景象。

    他们被各种绿色包围，几乎所见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我觉得叶子看起来都一样，但好好观察，又好像每片都不太一样，我没想过光是叶子就有这么多种类。”

    对于从小在航宙船里长大的三四郎来说，他实在没什么机会接触植物，但也没想过会一次看到这么多种植物，所以对这个私人植物园特别在意。

    室内充满了臭氧，这个私人植物园可以让人好好享受芬多精的甜美，在原本充满人工制品的船舱里，突然出现一整个房间的自然生物，浓厚的绿色与土壤的味道足以让人精神一振。

    机械音与震动是三四郎儿时的摇篮曲，四周都是机械，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浓密的绿色，他四处绕来绕去，东看西看，还把午睡的地方，从储藏库换到温室来。

    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艾西亚，心底很高兴。

    植物对人体的影响，人类至今能掌握的不过是皮毛。

    “这些是我的个人兴趣，我的专门是小麦的培体实验。”

    艾西亚把手上的小红果实放进嘴里，选出几粒已经熟透的果实递给躺着的三四郎，微微笑着。

    相同的面积，在产量上产生飞跃性的影响，是植物遗传操作的功效，三四郎问过他好几次了，但是从来没有耐心听完解释。

    艾西亚有些无奈，因为三四郎总是在听懂以前就放弃。

    之前三四郎不看他，也不跟他说话，让艾西亚感觉一丝悲伤。他想要听三四郎说话，想要让三四郎理解，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情。他不知道这份感情究竟是从何处产生的。

    而那个几乎完全没有发觉艾西亚心情的迟钝男人，则把颊边的长发再度拨开，甩甩头。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真的花。我问你，这边的花，是不是不管大小、香味，通通都很贵?”

    “只要申请，经费就会下来，所以我也不知道贵不贵耶!但三四郎先生有兴趣的话，可以吃吃看。”

    “吃?这玩意儿能吃吗?真恶心!这白色的东西是什么啊?”

    三四郎维持午睡的动作，用下巴指指一旁的钵。

    “这是兰花，这一棵叫MarilynManson；红色那棵叫做VivianLi。’’

    艾西亚快活地回答，想到三四郎也会关心他的兴趣，艾西亚就觉得很高兴。．

    不过说起来，他们第一次交谈也是因为三四郎开口询问他花的种类。

    “怎么听起来这么像女人的名字?”

    三四郎皱着眉头，看着白色但带些粉红的花朵，手摸着花瓣，像看到什么新鲜东西似的，尽往花朵里头瞧。

    “好像是很久以前女明星的名字-;’

    “原来如此，那应该都是大美女吧?”三四郎指向另一株小花。

    “你就像这种花，它是什么名字?”

    三四郎并没有想太多，那些装着花盆的小盒，事实上所设置的温度与湿度，都与现在室内设定的大不相同，而那些小花盆里正盛开着一丛小小花朵。

    “那是……灯笼花。”

    看着三四郎所指的花，艾西亚的声音显得微弱许多。

    那是一盆小小的、不太华丽的花朵，三四郎或许注意到了，这种花往往开在没人留意的地方，默默地绽放。

    彷佛是为自己感到赧然，那花朵微低着头，像是不想给人碰触，却又无法不述说心里的寂寞。’

    “凯伊先生……像哪一种花?一

    艾西亚问，原先是想转移话题，也转换自己的心情，但当他真正问出口，才发现这问题已放在心里很久。

    他很想知道凯伊是个怎么样的人。

    就算是艾西亚这种几乎不知世事的人，也都耳闻过月人的传说。而那个戴着不透光护目镜，说话冷淡的年轻人，就是月人。

    凯伊感觉永远在拒绝别人，但是艾西亚想知道，这样人在三四窟B眼里，究竟是什么模样。

    “凯伊?那个家伙哪会像花啊!”三四郎决断地回答。

    “那个家伙根本没有任何一种花可以相比。”

    看着一脸无法理解的艾西亚，三四郎一边思考，一边看向前方。

    “凯伊……再强硬一点，就会更脆弱一点。”三四郎并不知道，身为兄弟的凯与他抱持相同的观点，凯甚至直接告诉凯伊。

    这一对直觉同样敏感的双胞胎，准确地抓住凯伊的本质，但艾西亚很难理解，为什么三四郎会这样形容凯伊。

    有时候，他会跟着三四郎一起上舰桥，遇见那个文官，但只要必须与凯伊打照面的场合，他都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而总是会稍微迟到的三四郎只会看凯伊一眼，打个招呼，然后在任务结束以前，三四郎都不会开口，除了公事。

    胆怯的人对旁人的想法最是敏锐，艾西亚自然也不例外。他知道凯伊一点都不喜欢他，但是这却让他越想接近凯伊。

    其实艾西亚并不知道，凯伊也同样害怕艾西亚身上那股与他太过相似的不确定感。

    艾西亚知道凯伊不会对他不闻不问，但每当凯伊回头看他，艾西亚彷佛也看到护目镜后微微蹙起的眉心。

    即使如此，艾西亚仍想亲眼看……那双万花镜般的美丽眼眸，虽然他还是有点怕，但他想知道，那双眼在看着三四郎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色彩。

    然而三四郎却说，那样的凯伊不像任何一种花。

    “说的也是。”

    艾西亚点点头。的确，与其用植物形容，还不如用矿物形容凯伊的美，他大概可以理解三四郎的理由。

    想到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但却凛然不可侵犯的凯伊，艾西亚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凯伊先生既强又美丽，我戴上护目镜的话，也会像凯伊先生一样吗?”虽然艾西亚只是自言自语，但三四郎却听得一清二楚。

    “小鬼，不要学凯伊，那家伙只会害你的人生倾斜而已。”

    “我是……”

    三四郎抛来一个严厉的眼神，艾西亚瞬间显得狼狈。

    死心吧!你没办法成为凯伊的，你们两个相差太多。三四郎的眼神彷佛这么说着。

    “对不起!我没那种念头……”

    艾西亚拼命道歉，努力鼓起勇气直视三四郎。

    “我不是在生气啦!”滑下了桌子，三四郎走近艾西亚。

    艾西亚顿失勇气，低下了头。

    三四郎的大手揉了擦艾西亚一头栗子色的发。

    “我是说你不要尽想着去学凯伊，那家伙跟我们不一样，大家都拿他没辄。”

    三四郎实在不愿想起凯伊那些否定自己的言词。

    艾西亚根本不了解凯伊，三四郎也不认为他真的想了解凯伊。

    “那个……您讨厌凯伊先生吗?”

    三四郎的口气强硬，让艾西亚感觉混乱。

    “钦?我讨厌那个家伙?”

    面对艾西亚诚惶诚恐的语气，三四郎真的吓了一大跳。

    他从来没想过那种事。

    “我没有讨厌那家伙啦!要是讨厌他的话，我干嘛要为他生气啊?那家伙没耐心、惹人生气，让人不耐烦。”三四郎二睑认真地碎念着。

    他对凯伊的挂心，艾西亚全看在眼里。

    “大概只有那个家伙可以忍受那样的生活方式吧!”

    “少爷，你还是做你自己就好。”显然，三四郎根本把艾西亚当孩子。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艾西亚鼓起双颊，一脸不满。

    “真是牙尖嘴利的小鬼啊!要我承认你不是小鬼，先变强一点再来找我。不过你现在这样还可以啦!等到年纪再大一点，就会变成那种让人觉得很恶心的欧吉桑啦!”

    带着半玩笑、半认真的兴味，三四郎扬眉，再一次揉乱艾西亚柔软的褐发，接着俐落地撑起身体，迳自离开。

    从枝繁叶茂间看着三四郎的背影，艾西亚摸着头，很是眷恋三四郎的大手揉乱他头发的感觉。

    他喜欢被三四郎保护的感觉，只想要待在三四身边，让三四郎触碰，就像刚才那样。

    三四郎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一头彷佛夜色的黑长发原先用皮革制发带束起，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散开了。

    三四郎很高，但不是那种虎背熊腰型的身材，他穿的衣服相当合身，让人感觉得到身体的力量。

    艾西亚注意到，与凯医生比起来，三四郎瘦削了点，不论是那头长发或衬衫，都非常适合三四郎。

    艾西亚也喜欢三四郎叫唤他的声音，若三四郎不喊他的名字，他多少会觉得寂寞，但被三四郎称呼少爷，他也不觉得哪里不好。

    就算被认为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也不过是想被人需要、被人呼唤罢了。

    就在艾西亚胡思乱想的同时，三四郎慢慢离开了他的视线，他俯身捡起三四郎的发带，脑海中马上浮出三四郎披散着长发的身影。

    三四郎的指节很粗，他常看着三四郎用双手撩高头发，也经常看见三四郎那道由耳后一直到胸前的伤口。

    他的心跳加速，神智却依然清醒。

    艾西亚感觉双颊发热，心想该把温室暖气降低一点。

    “少爷，上床时间到啦!我们回房吧!到下次轮值以前，我有一点空喔!”

    听见三四郎的呼喊，艾西亚慌张地抬起头，面对三四郎的注视，感到困窘。

    “如果你碰到什么状况，最好赶快联络莎多兰。”

    “我哪里做错了吗?”

    看到艾西亚一脸认真，三四郎一脸不耐烦，把长发往后拨。

    “你该不会觉得只要我说什么，就表示都是你不好吧?谦虚过头会讨人厌喔!”看着依旧不安的艾西亚，三四郎丢来一个眼神。

    “啊……”

    那个眼神与三四郎装模作样的腔调，让艾西亚弄清了三四郎想讲的话，同时他的脸也红了。

    三四郎要去凯伊先生的房间，在那里——

    “你睑红什么?为了让我可以顺利跟文官大人拉近感情，拜托你乖乖去睡觉好不好?”

    三四郎一边说，一边打开温室的房门，催促道。

    “不过我那个老是生气的伟大搭档，不知道会不会让我进他房间。”

    三四郎说完就迳自走开，连一点紧张都感觉不到。

    反而是艾西亚跳起来。

    “凯伊先生不让您碰了吗?”

    “是啊!，很过分吧?”

    “那三四郎先生要怎么办?”艾西亚踌躇了许久，才抬起头看三四郎。

    “怎么办?我总不能强奸自家的文官吧?我可是很爱惜性命的，不得已时自己处理也无所谓，不过那就伤感情了，所以就喝酒睡觉啦!-;，

    三四郎说话完全不修饰，让艾西亚好不容易褪去红潮的脸，又涨红了起来。

    “少爷你应该有经验了吧?”

    “三四郎先生!”艾西亚像悲呜似地喊着。

    三四郎笑着停下脚步。

    “我们到啦!少爷，你可别忘记锁门哪!”三四郎让出一个位置。’

    “艾西亚博士，您先请。”

    听到三四郎的催促，艾西亚才开始动作，打开房门，同手同脚的踏入房门后，艾西亚转过身，满脸惊慌。

    “那、那个……”

    听见艾西亚的喊声，三四郎停下脚步。

    “没……没什么。”

    见艾西亚欲言又止，三四郎轻轻抬眉，又转过身背对艾西亚。

    目送那个不再回头的背影离开，艾西亚大大叹了一口气，接着关上门，垮着肩，带着一些留恋看着门。

    艾西亚想要三四郎留下来。

    但即便开口留他了，三四郎也一定会拒绝吧!要是被三四郎讨厌，那就太可怕了。

    艾西亚打开电子探测器，点亮屋子里的灯，心不在焉地发呆，一边把室温调高，一边想着三四郎的动作，接着机械式地停下手上动作，陷入思维。

    三四郎先生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当三四郎在那个人的房间里触碰他时，会用什么眼神看他?又会用什么样的语气与他说话?

    艾西亚抱着自己的肩膀，试着模仿三四郎的力气。

    三四郎的手腕很有力量，手指相当灵巧。

    三四郎用什么姿态抱那个人呢?

    手指触摸自己颤抖的双唇，艾西亚的眼泪溃堤。

    那个冷静、强悍、美丽的月人，是三四郎的文官，跟艾西亚是截然不同的人。

    他们两人独处的时候，凯伊会把护目镜取下吗7

    艾西亚只听闻过月人那双犹如万花镜的眼极其美丽炫目，那双眼会怎么看着他的武官呢?他们会说什么?会做什么?

    完全没有经验的艾西亚，只能想像。

    “真的会不让他碰吗?”

    艾西亚不认为凯伊会真的拒三四郎于千里之外，他自己就想被三四郎触碰。

    各种思绪混合，艾西亚抱着肩膀，指尖深深陷入肩窝。

    “要是我，一定不会拒绝他。”

    艾西亚喃喃自语着，但马上又清醒过来。

    “啊……我刚刚说了什么?”

    艾西亚一脸难堪，面红耳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开始踱步，一想到刚刚不经大脑的呢喃，他就忍不住想用手捂住嘴。

    “我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啊?怎么会……这么热?这个房间的空调是不是坏了?”艾西亚看了一眼空调控制系统，然后又开始踱步。

    9straywoif(迷途的狼)

    看着眼前露出犬齿的三四郎，凯伊隐藏在护目镜后的双眼，射出一道危险的视线。

    “你来干嘛?”凯伊的声音冷冷的。

    站在门口的三四郎完全不在意凯伊的不耐烦。

    他之后的十个小时都不用轮值，而交班后马上回房的凯伊，连制服都还没换下。

    一脸早知道凯伊会这么问的表情，三四郎自顾自地微笑着。

    连个警告都没有，三四郎满脸恶作剧，拉大嗓门说：

    “你那么想要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吧!”

    因为舰上人数增加的关系，所以居住区不只他们两个人。

    走廊另一端，许多人因为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发言，纷纷从房里探出头。

    “首先，我想紧紧抱着你，然后亲吻你全身上下，一开始，你应该会很不愉快吧!所以我想应该要把你丢到床上，然后一边脱你的衣服，一边顺着你的性感带亲下去，如果到时你很有感觉的话，应该会伸手抱住我吧……”三四郎再次拉大了嗓门。

    凯伊没让三四郎说完，就把他直接拉进屋里。

    “你这个笨蛋!你到底在说什么?”

    凯伊一脸快气炸的模样，抓住三四郎的衣领。

    “我刚刚说得很清楚了。”

    三四郎打从心里笑出声，举高双手，一脸的无辜。

    他没有把力气花在替自己辩解，或说服凯伊松手。

    而显然已被惹怒的凯伊，则是加重手上的力道，虽然知道三四郎在装傻，但也很清楚三四郎并没有说谎。

    等到气力用尽，凯伊倒向三四郎。

    他知道三四郎所为何来，也默认了三四郎的想望。

    三四郎顺手把凯伊拉进怀里，他太了解凯伊的心思，所以什么也没说，他无意干涉凯伊的苦恼，也不认为他能帮上忙，就让凯伊去想吧!

    虽然麻烦，但三四郎最近突然变得很喜欢他们之间的激烈争执。

    “我该不会是个变态吧?”

    三四郎认真的自问道，但在凯伊听来就像在开玩笑一样，他转过头，护目镜下的眼透出一丝光芒。

    “艾西亚博士怎么样了?”他没忘记三四郎的任务。

    “我拜托莎多兰了。”三四郎若无其事的回答。

    面对三四郎的吊儿郎当，凯伊只能默默收紧手上的力量。他得花上全身力气才能放开三四郎。

    眨眼间，他已被三四郎狠狠压在门上。

    三四郎脸上写明了不想放过凯伊，压制着无言抵抗的凯伊，把凯伊禁锢在他的身体与门之间。

    “这就是凯伊的味道……”

    三四郎自得其乐的把脸埋在凯伊肩窝，自顾自地喃喃自语，感觉凯伊像离水的鱼，不断挣扎着。

    “你好香。虽然你好胜又固执，但是承蒙你的香味，我本来很累，现在却又精神百倍了。只要闻到你身上的香味，我就会感到安心，这到底是为什么?”

    听见三四郎的低语，凯伊心软了。

    “你这个浑蛋。”

    “你的教养真好啊!”

    一阵诡异的静默后，三四郎抬起头。

    凯伊没看到三四郎的苦笑，只是直视前方。

    “不管谁的味道都能让你安心吧!不论谁的肩膀都可以是你放松的所在，不是吗?即便是艾西亚博士，你也很乐意吧?虽然他不可靠，但是你对自己的强韧太有自信，就算对方必须依靠你的扶持而生，你也不在乎。”

    越过护目镜，凯伊那双美丽的眼终于看向三四郎。

    这一次，三四郎罕见地别开了视线，稍微思考过后，再次转回头。

    “应该是吧!”

    三四郎旁徨地看着凯伊，孩子气的咬着自己的唇。

    “但是我现在只有你而已。”

    像要看透这句话的重量似的，凯伊看进了三四郎的黑眸。

    凯伊知道三四郎不会用谎言保护自己，此刻眼神中电没有显示丝毫的动摇。

    凯伊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睑。

    “我的手……”凯伊低声暗示。

    三四郎松开了凯伊的手。

    凯伊稍稍让手腕的血液舒缓开，然后慢慢捧住三四郎的脸颊。

    三四郎也抬起手轻抚凯伊的脸颊，然后拿下了他脸上的护目镜。

    三四郎把脸埋入凯伊大开的领口，然后突然低声呻吟，因为凯伊刚刚咬了他的颈项。

    三四郎皱起了眉心。

    但那也是凯伊最后的抵抗，几乎像是力气用尽，凯伊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三四郎。

    “我觉得，每一次跟你做爱，身上的伤痕似乎都会增加呢!”三四郎叹息着把凯伊抱上床。

    “这好像已经养成习惯了。”

    三四郎听见怀里的人的笑声，而凯伊转过头，舐去了三四郎颈上的血痕。

    “啊啊——”被三四郎从背后拥抱着，凯伊无法止住喘息他扬起头，沉浸在欲望当中。

    之前的冲击还留在他体内，他的手腕被三四郎束缚，他们把床单弄得一片凌乱。

    凯伊努力想调整呼吸，他可以感觉到背后一双灼热的眼，他缓缓地转过身，三四郎看着他，手掌不急不徐地滑过他汗湿的背脊。

    “还很难过吗?”

    他感觉到三四郎慢慢将体重压上来，他的胸日像是被堵住一样。

    三四郎沉默地看着他。

    避开了三四郎的眼神，凯伊轻轻地摇头。

    不管是三四郎的探询，或是凯伊的否定，他们的呼吸都同样急促。

    站着的时候还不觉得，但像这样被三四郎抱在怀里，凯伊会发现他们在体格上的显着差异。

    三四郎的身材结实，光是体重就胜过凯伊。这对凯伊而言，其实是种负担，但是凯伊并不在意，可以感觉到对方的重量及体温，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感觉到三四郎在背后用手指来回画圈，他的身体变得沉重，但他不想靠三四郎支撑，他试着抱住三四郎。

    “有点难过。”

    凯伊苦笑着，在三四郎耳边说。

    他的热情被挑动了，他听见胸口那停止不了的鼓动。

    他很清楚他想要什么，三四郎也同样了解。

    凯伊有点不甘心的等待着三四郎的手指，但三四郎没有动，就只是抱着凯伊。

    凯伊稍稍加重手腕的力道表示催促，但满身汗水的三四郎没有丝毫回应。

    面对这样的情形，凯伊怎么样都拉不下脸恳求，事实上，他也动弹不得，他能做的就只有痛恨燃起他欲望的三四郎。

    被欲望折磨，热气堵住凯伊的胸口，但他如苦行僧一般，只能继续忍耐仿佛没有尽头的痛苦。

    最后，凯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用尽全力把自己推离三四郎的怀抱，感觉几乎要狠狠地摔在被单上，然后三四郎在那一瞬间醒觉过来。

    “你在干什么啊?”三四郎看着身下的凯伊，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苦笑。

    他真的生气了。凯伊依循本能感觉到恐怖，反射性地想要逃开，但身体早被三四郎压制住，双腿也被往反方向拉开。

    “不要——”凯伊的叫喊渗入了些许痛觉。

    三四郎用大齿在凯伊大腿上留下了齿痕。

    “你想要，为什么不说?”

    三四郎紧紧抓住凯伊的双膝，他可以听见凯伊克制不住的喊声，毫不犹豫地含住凯伊的欲望中心，也刻意让凯伊听见他的吸吮声。

    “你该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还有你想要我怎么做。快点，不然难过的是你。”

    面对三四郎突如其来的激情，凯伊怎么样都没办法把欲望说出口，他一脸狼狈地看着三四郎。

    “三四郎……”

    “真正卑鄙的人，其实是你吧!”

    看着胆怯的凯伊，三四郎抬起头，安静地丢出一句话。

    “三四郎!”

    三四郎低下头，狠狠咬了凯伊一口，柔嫩脆弱的大腿内侧渗出了血丝，凯伊咬着唇，抵死不愿喊出声。

    三四郎的舌温柔地轻抚凯伊的伤口，凯伊则因为突如其来的疼痛微微颤抖。

    看准了凯伊慢慢放松，不再有反抗的意思，三四郎毫不犹豫的重施故计。

    三四郎分开了凯伊意欲合闽的双腿，将一条腿按上自己的肩头，接着拉开另一条腿。

    凯伊的柔软度简直可以说是为了三四郎发挥到极致，而三四郎则欣赏着眼前的风景。

    “真是赏心悦目啊!”

    听着三四郎彷佛嘲弄一般的口吻，凯伊闭上眼，脸上泛起红潮，想像自己此刻的模样，羞耻与屈辱促使凯伊紧紧咬住嘴唇，三四郎则试图拨开凯伊紧闭的唇。

    “不要这样，就算是骂我，你喊出声也无所谓，要哭就哭出声音来。”

    凯伊的眼睛张开一条缝，看见三四郎唇边缓缓浮起一丝带着残酷的微笑，那双上扬的眼，闪着从未见过的异样光芒。

    原来这个男人也有这么残酷薄情的表情。

    凯伊心中感到一股极大的震撼。

    但凯伊的思考也仅止于此，接下来为了追上三四郎的动作，他几乎耗尽全力。

    跟平常比起来，现在的三四郎就像另外一个人。

    他所熟知的三四郎，对他了若指掌，不会弄疼他，也会在触碰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时，放松力量。

    但眼前的三四郎没有这么做。

    三四郎曾经说过对虐待式的性爱一点兴趣也没有，所谓的性爱，是要让自己快乐，也让伴侣快乐。

    不管是会让凯伊生气或讨厌的事，三四郎总有办法让他放下羞耻，享受一切。

    话虽如此，但三四郎还是可以清楚地分辨出欲拒还迎与打从内心的拒绝。

    看来，三四郎似乎已经决定到此为止了。

    三四郎在某些地方其实很保守，对势均力敌的凯伊，三四郎总能把持一定的礼节，大概因为从来没感觉到自己是被爱的，不论再怎么意乱情迷，他还是会意识到力量上的差异，所以他会留心不至真的伤了凯伊。

    激情，但不致暴力，三四郎总能抓到平衡点，但此刻却逐渐地朝诡异的方向倾斜了。

    三四郎的眼神与往常不一样。

    三四郎的感情，到底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错?

    凯伊的指甲深深陷入三四郎薄薄的皮肤，三四郎几乎是一发觉凯伊的反抗，就马上加重压制的力道，亲吻着凯伊身上每个角落，在几个特别柔软敏感的地带留下齿痕。

    三四郎听着凯伊无法抑止的喊声，看着凯伊的身体，嘴角慢慢浮现一丝浅浅的微笑o

    但三四郎一开始的激烈爱抚，对凯伊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影响。

    湿润的眼眸和带有浓厚情色意味的喘息，除了痛楚，凯伊也有了其他的感觉。

    与三四郎之间的性爱，每次都能让凯伊得到很大的满足，但因为体力的关系，之前三四郎都是点到为止。

    但是这次不一样。

    三四郎不温柔，只是一厢情愿地抱着他，从他身上得到快乐，但此情此景却已经让凯伊完全搞不清，三四郎到底是在挑逗他，或者是藉由折磨他，得到想要的快乐?

    三四郎有一点粗暴地以唇、指爱抚着凯伊的背脊、侧腹、手腕内侧这些敏感地带，凯伊似乎也在反应着三四郎，不由自主地扭动着腰。

    凯伊抑住叫喊，但三四郎却毫不留情地在他身上留下齿痕及爪痕。

    三四郎要的不只是单方面的拥抱，他的动作告诉凯伊，他同样希望被凯伊拥抱。

    慢慢的，凯伊习惯了痛楚，对贪求快感的月人来说，身体的苦痛与屈辱是可以转换为愉悦的。所以，凯伊用力挺起了背部，忘情叫喊，把自己埋在渴求与欲望中。

    三四郎覆到凯伊身上。

    尖锐的痛楚让凯伊想要逃走，但三四郎用力把凯伊拉到身下，抬起他漂亮的下巴，让凯伊的悲叫散乱在室内。

    凯伊用另一只腿勾住了三四郎，想要从三四郎的怀抱中逃走，但他的下半身却像已不属于自己管辖似的，与那个毫不留情侵入他身体的男人紧紧结合。

    凯伊被三四郎抱到膝盖上，双手被反扣在身后，他的身体找不到平衡点，只能任由三四郎深深侵入。

    “要找一个身高够高、身体够柔软的家伙当对象，才有可能干这种事吧!’’三四郎粗重的呼吸声在凯伊耳边挥之不去，一边笑着说：

    “这种体位不错吧?你应该不知道可以这样做爱吧?我是个笨蛋，直到今天才算真的抱过你。”

    “你在说什么……啊啊——”

    三四郎按下凯伊的头，狠狠地吻上凯伊的唇。

    “凯伊……凯伊……”

    换过一个又一个角度，三四郎压着凯伊的唇，就像催眠似的，一次又一次的喊着凯伊的名字。

    凯伊只能努力压抑叫声，保持最后一丝理性……

    他不愿再听见自己的叫喊，单单用_已失焦的眼，与模糊的喊声作为回应，表情也越发苦闷。

    “我变得很奇怪吧?明明不是会这样做的人，但是现在，我阻止不了自己。”

    三四郎说道，出乎意料的，表情带了些许苦闷。

    如他自己所言，三四郎毫不留情地在凯伊体内律动。

    看着凯伊因为他的动作而痉挛，三四郎心里明白自己会伤到凯伊，而这个认知顿时让三四郎不知所措。

    “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将三四郎的话反刍几次，凯伊才终于弄懂了三四郎的意思。

    这个男人在向我求救吗?

    凯伊相当混乱，眼前这个既任性又让人气恼的男人，阻断了凯伊的思考，他的脑中像覆了一片迷雾。

    凯伊忍不住有些至气。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毫不保留地暴露在他人面前，不论是身体或心理；也从来没有像这样与人紧紧相拥。

    而三四郎到底在想什么?他想听我说什么?或者他想要我对他说什么?

    “凯伊——”。

    苦涩的言语堆积在胸腔，三四郎的欲望完全没有获得纾解。

    凯伊知道三四郎身下的灼热大概接近疼痛般地想要他，光是用身体，就可以感觉到三四郎的欲望。

    “凯伊，再这样下去，我会弄伤你的。”

    三四郎说，语尾甚至还透着一丝不安。

    凯伊的唇扯起了一丝笑意，听见三四郎的忧心，反而有些想笑。

    这个男人一直挂在心上的，原来是这种无聊事。

    “我并不十分在意。”

    凯伊舐过干裂的嘴唇，找回了声音。

    “凯伊?”

    听着三四郎像个孩子似地叫唤他的名字，感觉三四郎努力压抑自己的欲望，凯伊就像在诱惑三四郎一样，慢慢地闭上眼。

    “没关系……我想要被你弄伤……”

    凯伊絮软又带些嘶哑的声音，彷佛叹息一般的告白，瞬间让三四郎变了脸色。

    “可恶——”

    三四郎再次狠狠地在凯伊身上留下齿痕，心里明白那股流窜在身体里的，是名为愤怒的情感。

    三四郎想杀了他吧?那种扎实的痛楚，让凯伊不禁弹起身体。

    但那彷佛被针刺的疼痛感只有一瞬间，远在凯伊的身体产生反应以前，痛感已经消失，下一刻，他被三四郎粗鲁地紧抱在怀中，彷佛要阻断他的呼吸。

    他全身承受三四郎火热的身体，唇齿被三四郎的舌尖撬开侵入，三四郎的长发垂散在肩上，因为汗湿而紧贴在胸前。’

    这样的景象同时挑动凯伊的欲望。

    三四郎不断在凯伊身上留下齿痕，随着汗水滑下背脊，三四郎的律动速度也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带着喜悦的悲喊出声，凯伊失去了意识。

    凯伊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波动，慢慢地睁开双眼。

    他的头很重，缓慢起身，试着在幽暗的卧房内找出祸首。

    那个家伙站在门前。

    “三四郎?”

    凯伊的声音有些嘶哑，而那个彷佛与黑夜融合在一起的男人挺直了背脊。

    凯伊确定听到了他咋舌的声音。

    “怎么……”凯伊还没把话说完，就被一阵呛咳打断了思绪。

    “你刚刚喊得太过火，现在应该很难出声吧!”

    三四郎没有回头，背对着咳嗽不止的凯伊。

    “你的腰也很难过吧?再休息一下吧!t，

    凯伊知道自己大概全身都布满了瘀血，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抬起手还可以看见三四郎留在手腕上的指痕，其他部分，他还没有去确认的勇气，不过应该都差不多吧!因为感觉很痛。．

    他知道三四郎的犬齿跟撩牙没两样，所以当看见身上的伤痕时，凯伊不自觉地皱起眉心。

    一整晚，他都被三四郎要求许多强人所难的姿势，所以现在身体每个部位都隐隐作痛，随着时间流逝，那种痛楚越来越清晰。三四郎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

    那样的爱抚，与身上的伤痕……凯伊只觉得整件事就跟作梦一样地不可思议。

    凯伊叹着气，拨开脸上汗湿的头发，就算身体酸痛，凯伊还是勉强撑起了身体，看着三四郎的背。

    他的衣着整齐，看起来像是要离开，似乎是趁着凯伊昏迷时打理好的。

    凯伊皱起了眉头，他应该没有睡着吧?感觉上，他失去意识并不久，从身体的状态推测，他应该很快就恢复意识了。

    不过就算他已经清醒，感觉还是很难下床，因为他还沉浸在之前的快感里。

    而无论如何，在他与对方甩脱交欢的快乐以前，他们应该要一边假寐，一边充分享受怠情的快乐吧?然后才慢慢回到日常生活步调。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样，做完后马上把衣服穿好，蹑手蹑脚的准备离开。三四郎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凯伊察觉了三四郎的不安，试着坐直身体，想要叫他。

    “凯伊。”三四郎没有回头，沉着的语调完全没有以往吊儿郎当的模样。

    “我想要变得更强。”就像在自言自语似的，三四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线略为起伏，没有绑起的长发披散在肩上。

    凯伊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三四郎，彷佛光是抬起肩膀都是万般困难的事。

    与其说凯伊惊讶，还不如说不安，他撑着身体，茫然地看着三四郎的背影。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吗?”

    面对突然改变话题的三四郎，凯伊皱起眉头，没有搭腔。

    “感觉很令人烦躁，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三四郎没有转过身，迳自说道。

    他到底想说什么?被三四郎搞得头昏脑胀的凯伊，努力想弄清楚三四郎的心思。

    他知道问题的症结，也感觉到了，就算真的成为搭档，这样的问题也还是会发生。

    但三四郎到底是怎么了?他在暗示什么?为什么他会感到不耐?

    赶在凯伊的脑袋被问号塞满以前，三四郎开口了：

    “我不是那种沉着冷静型的人，不过死皮赖脸的程度也不低啦!只是我开始有一点被那种感觉牵着跑了。”

    三西郎停顿下来叹口气，让室内的感觉更加沉重苦涩。

    “真是差劲透顶。”

    “三四郎?”凯伊逐渐不耐，叫唤三四郎。

    “怎么了?你还好吗?”像是回应凯伊的呼唤，三四郎终于转过身。

    三四郎看起来还是一派冷静，也让凯伊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才限三四郎做过爱，脸上泛起红潮，狠狠地瞪了三四郎一眼，但三四郎并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光是看着你，我就很想动手。”三四郎话中的不安定感，让凯伊顿时觉得不安。

    “我实在很讨厌那样，硬是在你身上做些乱七八糟的事，那只是暴力，会让你痛、会伤害你。我根本不是好男人，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觉得我做错了。爱你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不该选择会伤害你的那一种。但你知道吗?我却得到很大的满足。”

    “那是因为我……”求你那么做?凯伊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后却无法在三四郎平静的视线下继续把话说完。

    “痛不痛苦是我的事，你该不会想要自己扛起责任吧?不管你做了什么事，不管你有多么恶劣，都是我引起的。”

    三四郎彷佛感觉不可思议的看着凯伊。

    “就算你抱着我说我爱你，我也不会被冲昏头，而且我无意跟你讨论爱不爱的问题，如果你因为这样而产生了奇怪的感觉，我会把你的嘴撕开。”

    体认到三四郎是认真的，凯伊胆怯的眼神映入三四郎的眼中。

    他不懂三四郎到底要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只是不明白三四郎为何要说这种话刺伤他?

    “我没有拒绝你，不是吗?那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凯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但心底却还是满满的疑问，他对三四郎的想法一点头绪都没有。

    三四郎这才将视线投射到凯伊身上。

    “拜托你不要装出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好不好?要是我现在对你动手，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你逃开，你知道吗?”

    尖锐的话自三四郎嘴里说出，但三四郎的脸色和缓了些。

    “你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如果我食髓知味怎么办?万一发生了更可怕的事，你要怎么办?”

    凯伊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三四郎的疑问，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直到现在。

    三四郎自嘲似地咧了咧嘴。

    “如果只有你想要那样，我大概只有忍耐的份吧!但是如果我也想要，你觉得我们两个人，谁会是喊停的那一个?”

    三四郎对瞠目结舌的凯伊笑了笑，往门口走去。

    “在你身边不是难事，但我是不是靠你太近了?”

    三四郎停下脚步，转头再看了凯伊一眼。

    房门发出了机械音，逆光下，凯伊看不清三四郎的表情。

    “总而言之，我发觉我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三四郎温柔的说。

    “三四郎?”

    “我不会逃走，但是我需要一点时间。”

    “三四郎!”凯伊只能唤着三四郎的名字。

    三四郎看着凯伊，嘴角微微地拉出一丝微笑

    走出阴暗的房间，三四郎踏上外头明亮的走廊，像是要隐藏自己的表情，迅速背转过身。

    “我还真的有点怕你。”

    在房门关上之前，三四郎留下这句话。

    三四郎的声音在房间里盘旋许久，似乎不肯散去，坦他已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门的另一边了。

    深红

    “啊呀，三四郎，你把那个拿起来啦?”

    莎多兰略为皱起了眉心，一脸意外地看着正在把耳饰形状的通信仪推出耳壳的三四郎。

    “真是的，明明就很适合你。”

    偶尔她会在三四郎那一头与他粗鲁气质并不相称的墨黑色长发里，看见通信仪反射光源发出的金属光亮，现在消失了，反而会觉得怪。

    “又不是非得戴在身上不可，我一直觉得怪怪的，烦死了!”三四郎的不耐烦通通写在脸上，看起来很不高兴。

    “耳环这种东西，从以前就是男人的饰品之一唷!除了装饰以外，也有很多人拿来向情敌示威。”

    后半句话让三四郎的眉心皱起。

    “三四郎终于变成凯伊的东西啦?真不愧是凯伊哪!我一觉睡醒，他就搞定了。”

    “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搞定了?”三四郎没好气的睨着莎多兰的灰色眼眸。

    “钦，凯伊应该知道这个耳饰的由来吧?”

    “拜托!你觉得我有那种闲功夫吗?”

    三四郎边碎碎念，边和耳朵上的通信仪缠斗，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耐心，一直拿不下通信仪，更是让他跳脚。

    “妈的!这个是要怎么样?死都不下来就对了!”

    “喂喂喂，你那样乱搞一通，只会把东西更往里头推吧?你干嘛跟个小东西计较啊?”莎多兰站起身，帮三四郎把通信仪移出来。

    配合莎多兰的身形矮下身，三四郎皱起了眉头。

    “声音会混在一起啦!外面的声音跟凯伊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打架，不过奇怪了，凯伊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莎多兰停下手上的动作，一时之间呆愣住了。

    三四郎身上装的是受信机，发信机则装在凯伊身上。这个设备的目的是就算搭档睡着了，还可以让对方找到人，在紧急状态中，只能靠这个小东西彼此沟通。

    “你不觉得这跟凯伊的能力有点像吗?”

    对其他人的举动都了然于心，就算不想，也都能听见四周所有的声音，周边所发生的一切全部会不假思索地流入他的意识中，最后乱成一团，连自己到底听见什么都分不清楚。

    三四郎像是要让耳根清静一点，闭上了嘴。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耐得住口的人，为了想要听见凯伊听见的声音，他才会沉默。仔细想想，这样专注于倾听的动作，他还是第一次呢!

    凯伊的脚步声，还有呼吸的气息传来，麦克风的收音效果不错，连这点小声音都抓得很清楚。

    三汹郎吓了一大跳。

    “你听得到?”

    声音渐渐微弱了，三四郎对着莎多兰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凯伊现在正在走路，啊!他转弯了，那个走廊听起来还真长。他跑到哪里去了啊?他是机器人吗?怎么走起路来，声音都没变化?”

    闭上眼睛，感觉会更加敏锐清晰，好像他可以透过凯伊掌握到外头的风吹草动。他似乎可以感觉到凯伊的视线，动作流畅彷佛行云流水。

    凯伊的脚步声与一般人不太一样，要是没有与他紧密连结，其实很难听出来。对三四郎来说，这是相当新鲜的体验。

    接着，他听见凯伊的脚步声乱了调；凯伊站稳了脚步；凯伊把手支在墙上。

    “那个家伙……”

    感觉到凯伊气息摒住了，似乎正伺机而动，三四郎嘴里念念有词，一边继续感知凯伊的动静。

    就算没有亲眼看见，他也知道凯伊靠在墙上，四周没有其他人。

    凯伊正独自一人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但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痛苦，依然顽固地要继续执行他的日常勤务。

    凯伊小心地吐出气息，继续往前走，像是对那一瞬间输给了痛楚的自己发脾气，凯伊的脚步声一下子变得锐利强硬……

    “用揍的我也要把他压回床上去!”

    三四郎几乎暴跳如雷，从椅子上跳起来，准备去把凯伊逮回来。

    就在三四郎的双脚落地之前，门突然自动打开了。

    “把谁压回床上去?”

    三四郎瞠目结舌。

    “怎么了?”沉稳的语调、压抑着抑扬顿挫，会这么冷然地说着话的人，也只有凯伊了。“怎么了?找我什么事?”凯伊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连头也没回，只在回头上应答。三四郎跨坐在椅子上，下巴靠在椅背上，看着凯伊的侧脸。本来就很讨厌他人目光的凯伊，在三四郎的视线

    下逐渐烦躁起来。三四郎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很挂心凯伊，也能了解凯伊的痛楚，但他不想让凯伊难过。“你打算怎么样?”“嗯……”瞥见三四郎的视线，凯伊轻轻碰了已经红了的耳朵。“我忘了。”凯伊边说边离开了座位。三四郎哩识到凯伊出乎常人的迟钝。

    “喂，等等，这个我来就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三四郎站起身。

    凯伊的脸上出现警戒，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上的状况交给三四郎处理。

    以一个技师的眼光看待眼前的发信机，那东西的光亮根本是为了要提醒人它的存在，放在凯伊身上有一点招摇，太过挑逗……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不过是个发信机罢了。

    看着凯伊像跟自己的身体有仇似的，硬把机器塞回耳朵里，三四郎默默地反省自己。

    “喂，你这样会弄伤的。”

    “我不在乎。”

    三四郎说话的声音，与凯伊的声音同时灌进耳朵里，三四郎皱起了脸。

    “三四郎?”

    “没什么，没事。”三四郎慎重地抓住其上的红宝石，把通信仪拔了下来。

    凯伊皱起了眉头，压下那种像异物拔离身体的感觉，彷佛有东西被拉开了。

    彷佛在惋惜那颗消失的红宝石，红色的血滴缀饰垂在凯伊的耳朵上。

    “声音都叠在一起了。”

    凯伊马上知道三四郎想说什么。

    “这个东西真难用……”

    “的确是。”

    “你不觉得这东西跟你的感觉很像吗?”

    凯伊用沉默代替回应。

    没有理会那双银色双眼里复杂的情绪，三四郎矮下身，指着自己的耳朵。

    “帮我拿出来。”

    叹口气，凯伊用修长的手指卷起三四郎艳丽的黑发，似乎是觉得痒，三四郎编着脖子，小声地咋舌。

    “弄坏之前，再试一次比较好喔!’’

    “什么东西?”

    “我们的身体嘛……”

    “不要开口就讲这种蠢事!”

    “所以那时你才那么热情吗……痛!”

    三边郎一边惨叫，一边对抓住他耳朵的凯伊皱起了脸。

    “你跟红色最配，那个时候的颜色弄掉会比较好吧?”

    “哪个时候?”

    听到凯伊带点催促的温柔嗓音，三四郎老实地深思了起来。

    “就是你高潮的时候——”话还没说完，三四郎就问到一边避难去了。

    像看见老鼠的猫一样，凯伊当场跳起来，准备要修理三四郎一顿，但还是手下留情，坐回自己的位置。

    “干嘛啦!我是在称赞你耶!”

    三四郎有点像汪汪叫的小狗朝凯伊抱怨着，同时认真地考虑，下一次要试试凯伊身上那太过鲜艳的深红。

    他想要用耳朵听、用身体试，也想要尝尝那味道。

    三四郎根本是个没有学习能力的男人，像孩子一样，既天真又无谋。

    对凯伊而言，三四郎是个没有定数的挑战。

    《全书完》

    青之轨迹之三:水晶王冠2by久能千明

    1、舰桥－－紧急集合

    「搞什么，把人叫来的那位仁兄自己没到啊？」

    比集合时间稍晚入座的三四郎扫过舰桥一眼，不太服气地用鼻子哼出两声。

    「他刚刚都还在的。不知道哪个选拔候补急着要找他，把他叫出去了。」

    站在门口武官席的莎多兰回答道。而三四郎在得到解释以后，也没有继续杂念下去。一脸无聊的，三四郎也在武官席落了坐。

    而就在等待三四郎入座的这段时间内，莎多兰环视在场的众人一眼。武官席有三四郎与莎多兰，文官席则对应武官席，有凯伊与罗德。

    而召集小组召开这一次紧急会议的，则是近卫凯。

    「那么，这样应该就全员到齐了吧。」

    虽然，拥有小组指挥权的应该是全组中最为年长的文官?罗德，但是因为性格的关系，发言的多半都是莎多兰。除了公开场合以外，罗德几乎是完全让莎多兰代替他发言；他自己，则是理所当然且若无其事地站在莎多兰身边，把自己放到辅佐的位置上。

    只要看到他们两个，任何人都可以马上明白，所谓「搭档」的组合，在那两个人之间，是怎么样的契合与互相信赖。文官与武官在职务上的差异，在那两个人之间，几乎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影响。

    要是以个体来说，他们原来拥有的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实力。连专门都称不上，想要找到能够取代他们的人，也不是特别的困难。但是当他们结合在一起，成为一组「搭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最低限度，就该像他们那样。

    「在这边心浮气躁也没用啊，放松心情等他来就对了。」

    莎多兰说。她对着站在三四郎身后，迟疑着自己该不该进入的艾西亚微笑了一下，要他赶紧坐下。然后，莎多兰拉过罗德。

    「他们还在吵啊？」

    「好像是吧。之前啊，那个家伙被搭个腔就很高兴了呢。」

    透过通信设备交换意见；罗德耸耸肩，而莎多兰则一脸的不高兴，连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喂，你不觉得船上最近的气氛都怪怪的吗？凯医生说了那些话，最近又发生了这么多事……」

    「的确。我是可以理解他们的压力所从何来；在这种不习惯的航宙船里头，他们还得想尽办法在选拔之中脱颖而出……不过，最近可就不只是口角事件增加这么简单而已了。」

    「三四郎，你怎么想？」

    抬眼，看着眼前的莎多兰。盘腿坐在椅子上的三四郎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连那种地位教养不如他们的家伙都懂得让路；那些家伙是怎么样？连在走廊上碰到了都可以互相骂开。」

    莎多兰的抱怨，连三四郎都点头。他自己之前就因为行商的关系，所以搭乘过各式各样的宇宙飞船。像这次如此的航行，还是他的第一次呢。

    「像这次的冲突，那些家伙根本就是不得要领嘛，连怎么吵架都不知道。他们就只知道挥动手脚而已，那根本就是小鬼们的吵架。真是的，只要靠近那边，就会有大麻烦。」

    在航宙船里头，争执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一开始，她还不认为这有什么。只是气氛怪怪的而已嘛；但是，一些零零星星的小争执慢慢地变了质，然后，口角与争执的情况就越来越扩大，现在连暴力冲突都时有所闻了。

    到目前为止，学者们都还是用头脑决胜负。他们之间的争执，很多都是因为脑袋里头的东西引起的；在某种程度上，这比佣兵们之间的争执还麻烦。

    争执的双方往往都不是那种惯于争执的人种。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平息他们之间的争端。也就因为这样，争端往往越演越烈，甚至在争执的双方间都留下阴影。这样也就算了，之后衍生出来的种种后遗症，才真的是麻烦得一踏胡涂。

    莎多兰耸了耸肩。

    身为小组里头唯一的军人，如果要她出手的话那当然是不成问题。但是，这一次，她头一次必须担任仲裁的角色。那些家伙根本讲不出什么象样的理由，明明本来应该具备所谓知性的学者，在那种状况下，就只会脸红脖子粗地互相对骂而已，而她呢，就只能呆站在一旁。

    「那些家伙越来越焦躁了。但光只是这样，我们也不能说些什么。凯伊，你怎么看？」

    莎多兰一边想，一边把视线投向凯伊的背部。而在场众人的视线，也随着莎多兰的话语，一起集中到凯伊身上。仿佛是受到无言的催促一般，凯伊慢慢地，把椅子转回会议桌前。

    「我没有搭乘过其它航宙船的经验，所以我无从比较起。但是，他们的争执频率的确是太高了点，我认为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

    「你拥有透视人心的能力；就你而言，你觉得如何？」

    看着莎多兰若无其事地提起凯伊最感冒的话题，罗德缩了缩脖子。

    在某些地方与三四郎相似的莎多兰，有时候说起话来，真的只能用有欠思虑来形容。甚至是对着那些比较纤细的人，莎多兰也还是那么直来直往。

    但是，凯伊并没有表现出罗德所担心的那些反应。

    「我的能力比较偏向受信方面；事实上我在这个部分的能力也称不上是优秀。我的能力也不是对谁都可以百分之百发挥，就我所知，如果不是我关心的人，我的能力也不太有用。跟莎多兰一样，我对船内气氛的怪异其实不太有感觉。」

    凯伊的说话，可以说是完全缺乏所谓的抑扬顿挫。而听完凯伊的陈述以后，莎多兰对凯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穷追猛打下去。她把她的一头红发整个拨到耳后，然后，她对艾西亚露出了一个艳丽的微笑。

    「小朋友好像没有怎么被这种气氛影响到喔。你可是最年轻的学者呢，真了不起。」

    莎多兰本来就是一个美女，而且，还是美得很有魄力的那种。在那样的笑容下，艾西亚连说话都显得语无伦次了。

    「啊，因为三四郎在……因为有他在，所以我……」

    听见那样的回答，莎多兰略为睁大了眼。她的嘴角拉起了一丝微妙的弧度，而那双美丽的眼，明显地带着些许坏心眼。带着一些暗示意味地，莎多兰睨了三四郎一眼。

    「看起来很可靠嘛，我有点吃醋啰。」

    被莎多兰这么一说，艾西亚才意会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妳就饶了他吧。小弟的意思是，如果我紧跟在他身边的话，根本就没人敢接近他啦。」

    那些学者都知道，三四郎原来的职业，根本就可以说是一个危险分子。不管他看起来再怎么理性，那些学者都不会不要命地去接近他，与他所保护的艾西亚。

    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莎多兰噘起了嘴。

    「什么啊，真无聊。」

    「什么真无聊，要是这么简单的话，莎多兰妳不会来试试看啊，就当作打发无聊的小菜嘛。」

    「什么啊，三四郎，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跟这么可爱的小弟粘在一起二十四小时，你不会连出个手都没有吧？」

    「要是每个人来我都要发情一下，那我的工作还要不要做啊！我没必要连这样都要出手吧？」

    冷淡地哼了两声，三四郎这一次把矛头对准了艾西亚。而，对艾西亚而言，三四郎突然把脸转过来，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刺激了……光是看到那张精神饱满的俊脸，他就觉得自己快飞上天了。

    「小朋友，那个家伙真的没对你做什么吗？如果有的话，要赶快来找大姊姊商量喔，这个没有什么好丢脸的。」

    「真、真的没有。」

    听着艾西亚语无伦次的回应，莎多兰露出了一个怎么样都不肯善罢干休的表情。丢过一个完全是恶作剧的眼色，莎多兰嘴上还不肯饶人。

    「啊呀，那真是太可惜了。要是有像这样的美少年找我商量事情的话，那该有多好啊。但是，你要小心三四郎喔。这家伙可是披着羊皮的狼呢，你可不要被他这张什么都不在乎的脸给骗了，你啊，要是靠他太近的话，他会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舌头伸进你的嘴里，只要你一个不小心，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怀孕了。」

    「怀、怀孕？」

    「妳就饶了他吧，小弟所受的性教育，大概只有教什么是雄蕊、什么是雌蕊啦。要是这位洁白无瑕的少爷把妳的话都当真了，那怎么办啊。」

    听着艾西亚一下子拔高了的嗓音，已经脱力的三四郎，扫兴地开口阻挠努力憋住笑意的莎多兰。

    「妳一下子说我会对他出手，一下子又说艾西亚应该多多提防我，再不然就说妳要亲自出马牵制我；请问妳现在到底是要我怎样啊？」

    「最好都要啊，很好玩嘛。」听着眼前两人的一来一往，艾西亚一脸复杂地，看着三四郎与莎多兰。

    如果三四郎一直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好。偷偷地瞧着三四郎。虽说他并没有什么不舒服，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抚着胸。

    说实话，只要有三四郎在他就不会害怕了。一个人胡思乱想着，艾西亚藏起了自己已经红透了的脸颊。

    同样被莎多兰调侃，三四郎就几乎没有被莎多兰影响，他甚至没有怎么理会莎多兰……相对来说，自己的惊慌失措，便显得滑稽了许多。

    的确，因为三四郎的关系，所以没有人敢靠近他，这是事实。但是，他之所以会那样说，主要还是为了澄清莎多兰暗藏在话语中的疑心……

    看着眼前的三四郎正在与莎多兰愉快的谈笑；怎么说呢，虽然三四郎与莎多兰都提到了船舱内气氛恶化的问题，但是，他们却都没有怎么受到影响。

    艾西亚偷偷瞧了三四郎一眼，然后转过头。三四郎先生，今天似乎没有把头发扎起来呢。

    看着三四郎将他的一头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艾西亚只觉得不可思议。平常的三四郎总是用一条皮绳将他的一头长发绑住。但是，今天那条皮绳却没有出现。三四郎的那一头黑亮滑顺的长发就这么流泄在他身后，几掠桀傲不逊的发，乱七八糟地翘来翘去。

    他怎么了呢？……虽然，这样的感觉也很适合他。

    以他的性格来说，不要说是艾西亚，每个人也都猜到了，三四郎八成是在哪里摔了一跤吧。三四郎那头散在身后的艳丽长发，就这样随着他的动作而不时地波动起浮。对艾西亚来说，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过不管他有什么想法，他都只能坐在这里。

    稍微抬起了头，就躲在顺势伸展筋骨的月人文官身后，艾西亚偷偷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理会艾西亚的烦闷，莎多兰与三四郎正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你来我往。

    「真是的，我可是很喜欢莎多兰的喔。哪天妳当了舰长一定要雇用我啊。不论是公事私事我都很有用的，所以，妳一定要把我买下来喔。」

    丢过一个大少爷般的表情，三四郎又把自己的头发整个梳拢上去了。

    「不要再耍嘴皮子啦。真是的，我也想象你这么帅好不好，一想到这个喔，我就一肚子火。」

    就在莎多兰发话的同时，门也跟着打开了。近卫凯出现在众人面前。

    瞬时在场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就集中到了近卫凯的身上。高高的个子、黑发，加上一张东洋味十足的脸，近卫凯马上就获得在场众人的目光。

    相对于披散在肩头的长发，他的短发是一派的服贴；相对于那明目张胆的辛辣视线，他脸上那一附细圆框眼镜则蕴满了理智的感觉；相对于那总是胡乱套在身上的T恤，他寄在身上的则是整齐笔挺的政府高官制服。这就是三四郎与近卫凯的差别。

    除了年龄以外，真要讲起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别，那实在是多的数不清了。

    但是，那个盘腿坐在椅子上的精干男人，与那个理所当然地进出于中央，一派惯于指挥的近卫凯还是令人感到惊异的相像；甚至那种相像的程度，已经到达会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地步。

    而三四郎在莎多兰与罗德不着痕迹的眼色以后，一脸不悦地重新坐正了。艾西亚则是看着三四郎，兀自地不安。

    而凯伊的紧张虽然完全没有让任何人发现。但事实上，他比谁都更强烈地意识到三四郎与近卫凯。对他而言，他对这对双胞胎的戒心，比任何人都强烈。特别是现在。

    真正不在意的，恐怕就只有本人而已。

    「让各位久等了，我们开始吧。」

    确认了到场人数，最后近卫凯向凯伊笑了笑，然后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坐了。

    「请容我先向各位致上谢意。我带来的这些人给各位添了很多麻烦，我也为各位平添了许多超出勤务范围的工作，对这一点，我感到非常抱歉。这一切都是我管理不周的关系。」

    「你如果真的这么想的话，就请拿出一点很抱歉的样子来可以吗？摆什么架子啊你。」

    没有理会三四郎的发言。近卫凯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手边的文件上。

    「目前，因为名誉遭到毁损而提起的诉讼申请共有十四件，有一堆人建议我们应该回航。出现失眠、不明原因的不适、幽闭恐惧症、夸大妄想、被害妄想等症状而希望能够进行咨询的人，在我的诊疗室门前排出一条长龙，也托他们的福，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停顿一会儿。近卫凯推了推眼镜，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后，整理了一下手上的文件。

    「外伤的部分，殴伤有三十二件、擦伤有二十七件。连严重到骨折与其它必需接受外科手术的伤都有。这是目前我正在进行治疗的外伤部分；从启航到现在时间不算长。很难想象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情况竟然会恶化到如此地步。如果把没向我报告的事件数量也算进去的话，实际上争执发生的状况，已经比我手上的数据多出好几倍。而发生争执的原因几乎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向各位征询有些不合体例，但我还是想请教各位的意见。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形；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凯医生抬起头。而在座的小组成员则是一片沉默。一会儿以后，罗德开口了。

    「我们刚刚也才在讨论这个问题。我自己没有这个经验，莎多兰也没有。连经验最丰富的三四郎都没有遇到过这么险恶的状况。」

    「是吗？那凯伊你呢？啊……对了，这次是你的处女航。」

    「对凯伊还真是熟悉啊。」

    「那家伙说什么处女航的，听起来真不舒服。」

    虽然是悄悄话，但是莎多兰与三四郎的交谈内容还是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但近卫凯一派毫不在意的模样，罗德也轻描淡写地把这个略带些恶意的玩笑话给岔开；在场的所有人当中，真正受到影响的，就只有艾西亚了。

    而身为当事人之一的凯伊，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想法呢？

    「不论是一般的刀子、手术刀，或是作业用小型雷射枪以及燃烧器，所有的危险物品我都已进行回收保管的工作，而那些人应该也已经冷静一点了。到目前为止，我们都给了这些候补人员相当的自主性。但是，今后会朝加强管理的方向前进。」

    漂亮地推进话题，近卫凯再一次地把视线放回眼前的文件上。

    「我在接受这个任务的时候，曾经想调阅过去的相关纪录，但是我却找不到类似的纪录。也就是说，这次的选拔方式是前所未见的。」

    「您说的是一边航行一边选拔的这个方式吗？」透过不透光的护目镜，凯伊看向近卫凯的方向十分唐突地开口了。

    完全抹煞掉抑扬顿挫的嗓音、僵直的背脊；然后，无懈可击的服装。凯伊外围的气息依旧没有柔软的余地，也没有人能够看穿、猜透他的心思。

    无视于凯伊的僵直。近卫凯点了点头。「是。」

    「所以，所有在这个状况里头的不自然，都是打从一开始就存在的。对于这一点，当局的解释是什么？」

    「如果是选拔候补的压力问题的话，当局只交代要好好处理而已。如果事态很紧急，我们也得设法深入了解。」

    混杂了些许的非难意味，近卫凯径自维持着自己一贯的悠然自得。

    泰然自若的凯，与像是一阵风的三四郎，有着显而易见差异的两个人，事实上，在不轻易为物所动的这一点上，则相当地相似。

    「那么，医生您怎么想呢？」

    发问的凯伊，完全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推了推眼镜，近卫凯把视线转移到航宙船外的宇宙上。

    「……我认为，这应该是一种实验。」

    「实验？」在场的众人，一齐挑起了眉。

    「不管再怎么紧急，让五十名候补在船里头进行最后资格的选拔与确认，都是超出常轨的做法。到处都是争执，谁都会认为这是当局故意造成的结果。」

    「所以，您认为这是实验？」

    罗德问道。代替在座的众人，他提问的口气带了点些许怀疑的意味在。而与其说他们不愿意相信这件事，还不如说，他们根本就不认为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但凯伊还是不为所动。

    「关于闭锁空间内的压力累积相关研究，已经有很长久的历史了。不管是集团或是个人压力的研究，都已经累积了相当的成果。虽然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个研究可以提出一个结论来，也就是说，不论到什么时候，这都是一个值得探讨与研究的课题。」

    「那，会是谁在这艘船里头进行这样的研究呢？」莎多兰歪了歪头。

    「没错，这样讲起来的话，这艘船的状况其实非常适合进行这样的实验。不论是规模、人数、成员来讲都是。只要在之后以人为的方式加重压力，然后在争执发生以后从旁观察就可以了。」

    「但是，这样还是不够说明现在的这个情况啊。进行这个研究的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为什么要选择学者当作实验的对象，这都是问题。学者们之间起争执冲突的理由形形色色，要是扣掉比较异常的几个事件，其实是没有什么共通点可言的。也就是说，要怎么样才能以人为的手法促使这些争执与冲突发生？如果说，不用什么特殊的机器或是药，就这样几十个人，可能造成目前这样的情况吗？」

    「不，话不是这样讲。」在近卫凯开口之前，凯伊就先对莎多兰的质疑提出了答案。

    「没有共同目的的集团，更能够分离出强烈的个性。选出这样的人类，并在这些人身上按照自己的需要施加压力；之后，就只要在旁边等着波纹扩大就好。」

    「怎么会没有共同目的，那些家伙在取得最后的资格后，就可以搭乘这艘船前往∑－23吧。」

    三四郎的视线，一下子就投射到了凯伊身后。

    「那是『候选人』里头，属于个人性质的目的。而不是『他们』的目的。」

    很流畅，一点窒碍都没有的回答。顺着光线明灭而产生金属光反射的护目镜，整个地遮住了凯伊的表情。

    看见三四郎几乎可以说是抱歉的表情，凯伊的视线一下子就转到手边的通讯器去了。除了任务以外，三四郎几乎完全无法从凯伊的嘴里，听到一字一句的关心话语。

    「这样的话，我们要怎么做才好呢？凯医生，您对这一点有没有什么看法？」

    「比较麻烦的是，我们要怎么把凯伊所说的那些具备『强烈个性』的人找出来加以隔离。其实这样是有点本末倒置了，但我认为还是先把这边的事情先处理完，再去考虑怎么找出真正的煽动者比较妥当。」

    「最快的办法就是下令全员禁足嘛。」

    「三四郎，你那样太乱来了啦。孤独会强化压力，等到最后爆发起来的时候可就不得了了。」

    「莎多兰说的没错。如果我们的态度太过高压强势的话，会产生许多不必要的不平与不满。在对方的情绪还不十分平稳的时候由我方加以刺激，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听着莎多兰与凯的一唱一和，三四郎一脸不服气地皱起了眉头。

    「那不然要怎么办？又是强烈个性又是压力的煽动者之类的，你们就不能提出一点具体的说法吗？我擅长的是体力劳动，拜托你们不要把话说到让人听不懂好不好。」

    「首先我们先观察那些人。在起争执的时候有谁在场；问问看有没有人注意到那些处于争执中心的人是谁；除此之外，那些说话大声的、动作粗暴的人也要加以留意。有些人虽然没有被卷进争执当中，但是却一直从旁观察。这些人，我们要通通找出来。」

    「你越讲我模糊了。」

    「那不然这样好了。我们以两个人为一组；一个人进行观察，一个则负责争执仲裁。」

    「啊，这个好。」

    「如果你们可以帮忙的话，我个人会很感谢。我会配合你们进行相关咨询然后调阅相关纪录，看有没有办法找出什么端倪。至于给大家添的麻烦，我在这里致上我个人十二万分的歉意，真的非常抱歉。」

    「这不是医生的错啦，您不要放在心上喔。」

    「本来就是这个家伙把这些烂事带到这艘船上来好不好，不用对他那么好啦。还是莎多兰，妳看上这个家伙了？」

    「怎么，你忌妒啦？真令人高兴哪；不过我这个人很会见异思迁的，哪里有好男人我就往哪里去唷。但是真不可思议啊……你们的态度跟身材相差那么多，就只有脸像得要命。不过这也不错啦，三四郎，就算是经过十年后，你也还是很有男人味喔。」

    「欸？」

    两个男人同时抬起头；听着莎多兰赞许的言语与那双艳丽的眼眸，三四郎摸摸鼻子，一个人自顾自地念念有词。而凯医生则是微笑，轻施一礼。

    「能够让像妳这样的美女称赞是我的荣幸。莎多兰，妳是船长候补吧？哪天妳真的当了船长，请务必让我担任妳的船医，我会很乐意替妳效力的。」

    「……真的一模一样耶。」

    听到了艾西亚的声音。罗德轻推了还自己一个人念个没完的莎多兰一下；而注意到罗德动作的艾西亚则慌张地掩住了自己的嘴。

    完全没有想到三四郎居然会跟自己说出一样的话，凯医生是一脸的惊讶。而三四郎则是满脸的复杂，完全决定不了自己要生气还是该感到悲哀，或是干脆笑出来算了。三四郎转过头看着莎多兰。

    「我再过十年也不会肥成这样好不好，妳不要乱讲啦。」

    三四郎重新振作起来，使劲全力强调自己与近卫凯的差别。的确，虽然这对双胞胎的身材几乎一样结实，但是三四郎确是比近卫凯瘦削一点没错。

    大家都知道凯医生会固定以体能训练与运动来锻炼自己。所以以身材来说，他不胖也不瘦，是完美的标准体型。

    而比较起来，三四郎则是以实战经验取代体能训练。所以虽然都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但是两人在体型上还是略有出入。

    「你要是羡慕我的身材，直说不就好了。」

    相当有自信地挺起胸膛，凯微笑着说道；而三四郎听到凯所说的话，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又、又不是笨蛋！谁要那种观赏用的肌肉啊！有必要我才会采取动作；只要我活动一下筋骨，该结实的地方就会结实，该发达的地方就会发达，对我来讲这样就够了！你要对着镜子搞自恋就尽管去好了！」

    也就是说，三四郎一开始并没有想要透过体能训练来锻炼肌肉的念头，等到他注意到的时候，他的身材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那不然我们去练习室好了。我的身体到底是不是观赏用的，让你自己来确定吧。」

    虽然凯医生对自己抱有相当强烈的自信，但三四郎却是一如往常，一脸感觉麻烦透顶的模样。

    「我最讨厌那个了，连一分钱都拿不到，一点意义都没有。而且第一，真正的战斗并没有那么帅。要真的打起来，最后在烂泥堆里头扭打成一团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第二，如果你的对手超强，也没有人会禁止你拿刀拿枪，体能状况根本就不是绝对的，老兄。」

    不管是运动或者是所谓的体能训练，那都是所谓的半调子！这是三四郎的独特哲学，不管是谁听到都会非常惊讶吧。

    脱去那层会为了一点点小事大叫大笑的外壳，这个时候的三四郎，给人一种极度冰冷的感觉。

    「打到最后还能自己站稳就很了不起了。万一打不倒人家，你说该怎么办？那种有规则有胜负的只是种游戏而已。我这个人最讨厌玩游戏了，英雄主义更是碍事的可以。」

    这个男人到目前为止，到底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而能够在气势上与三四郎旗鼓相当的，恐怕就只有－－

    虽然整个场面可以说完全被三四郎的气魄压制住了，所有的人都闭上嘴不再开口，但近卫凯不愧是近卫凯；挑衅似地抬起了自己的下颚，他扯开了唇，露出自己的犬齿。

    他不像他们。露出了一个很是带有小组成员意味的微笑，近卫凯越过三四郎的肩膀，指了指舰桥的大门。

    「这样啊，原来对你而言，决定自己价值的不是身为胜利者的骄傲，而是金钱吗？很有趣的想法。这样好了，如果你讨厌游戏的话，那我们就来打赌吧。你要出多少？老哥你的赔率是多少？」

    三四郎则还以一个一模一样的微笑。「我很贵。」

    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付真的要手牵手一起去决斗的态势，莎多兰终于忍不住了。

    「凯医生！请你弄清楚自己的立场！三四郎！你敢在船里赌博我就扣你的薪水！」

    严厉地对着眼前的双胞胎提出警告。不愧是莎多兰，连对着凯都可以摆出责备的凶恶架势。

    「对不起。不过看样子，我们得找其它办法来决定胜负了。」

    「什么别的方法？要用大脑决胜负就免了。我看你拳头不怎么利落，脑筋倒还不成问题。这样好了，你敢不敢穿女装？」

    －－到底是恫吓或者是玩真的？在场没有人敢断言，只有表情看起来算得上是认真的三四郎，不知这次又在打什么主意。

    「这样的话，苗条又年轻的我比较有利喔。怎么说呢，身材有差嘛。」

    「占优势的可不只有老哥你而已。至少，要说装淑女的话，我是绝对比老哥你行的。」

    「喂喂，话怎么会讲到那边去啊？你们两个人的脸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好不好，一模一样的英俊，大家都这样认为嘛。我个人可以帮你们挂保证，你们两个穿起女装来一定是一样漂亮啦……喂喂，你们两个干嘛？」

    原本打算就这样把话题收掉的罗德，突然注意到眼前的双胞胎竟然把视线投射到他的身上。怎么说，就是那种大事不妙的感觉吧。罗德几乎马上就想逃离现场……

    「……其实，我们也不用特地自己去尝试嘛。」

    「对啊，找个娃娃来比比看就知道了。这样好了，我们来比谁能够把罗德真正地扮成一个大美女。还是说……」

    「喂喂喂，等一下－－」

    只听声音的话，真的分不出兄弟俩到底谁在讲话。而这两个人也像是岔题岔到认真起来了，两个人都卯足了劲，你一言我一语地不甘示弱。

    「首先，要把罗德的下巴削掉一点，再把他的肩膀打掉一半。然后把他整个后背跟手臂上的肌肉移到胸部去，大腿要削到剩下一半粗。除此之外，他的眉毛得整个剃掉；把妆上好以后，就会出现一个亚马逊女战士啦。」

    「你想得太美了，罗德的状况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解决的。首先呢，罗德得先接受彻底的骨骼矫正，他身上的肌肉也得整个重铺；然后，他得接受大量的荷尔蒙注射，然后声带也要用外科手术整个……」

    「我为什么非得被你们这样恶整不可啊？」

    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两兄弟把整个话题拉到医学实行层面上，罗德不禁发出了惨叫声。

    「就是啊！这里还有一个大美女耶，干嘛你们就是吃饱太闲，非得去弄一个恶心的女人出来不可啊！」

    总而言之，莎多兰也生气了。

    「现在船里的问题有多危险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刚刚讲的那些话，连我听了都头痛！三四郎，你玩得太过分了！凯医生，请你认真一点！」

    虽说一开始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但是讲到后来就有点……

    闭上嘴,三四郎乖乖地结束了他们兄弟之间的胡闹。

    「抱歉，我一跟他讲话，就会不由自主地胡闹起来。」

    回归到平常那个冷静的自己，把散在额前的前发拨齐了，凯也跟着停手，不再继续玩下去。

    「我老哥就是有办法让人家跟着他的步调走，那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征求凯伊的同意似的，近卫凯看着对面的凯伊。而凯伊，则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拜托你不要乱牵拖，有那个瞎扯蛋的时间，还不如赶快去把工作做完啦。怎么样，我们就要照刚刚讲的那样进行吗？」

    摆出一付什么都没发生的态势，三四郎说道。

    「顾着跟你讲那些有的没的，我都忘了等一下就要去执勤了。刚刚都没有休息到耶，万一我工作疲劳过度倒下来了，你要怎么赔我？」

    「我也想看看老哥你工作过度而倒下来的样子啊；不过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在老哥你倒下来以前，凯伊就会支援你了吧。」

    简直就是一路被凯陷害到底。三四郎只能像吃了一记闷棍一样，微微牵动嘴角。凯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怎么样都轻松不起来了。

    而凯则转头面向艾西亚。「接下来，我要把所有的候补人员都集合起来讲话。艾西亚博士也跟我一起走吧。」

    瞧着眼前的艾西亚转过头，满怀不安地看了三四郎一眼，凯问道：

    「你很担心吗？我会负责安全地把你送回房的，你大可放心。」

    「啊、我……」

    艾西亚想的不是这个。他只是单纯地不希望离开三四郎而已。

    「我们也要去休息一下。欸，罗德，走啰。」

    带着利落的动作，莎多兰率先走出了舰桥大门，而一脸比谁都疲惫的罗德，则跟着莎多兰一起走出舰桥。完全被那两兄弟的劲爆发言给完全击倒的罗德，走出舰桥时连头部抬不起来。

    艾西亚则是一边被催促着，一边跟着凯走向舰桥大门。

    由身材修长的凯一路陪出了舰桥，艾西亚回过头看着三四郎的表情，远远胜过千言万语。在凯的陪伴下，艾西亚白皙的容颜，就这么消失在无机材质制成的大门另一边。

    整个舰桥，就这么突然地回归安静与沉默。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三四郎把他的一头长发整个拨到后头去。

    已经变成习惯动作了。他把手伸到脑后，把头发整个束起来；本来是要想把皮绳找出来绑上的，但是他找了半天才想到，他的发带早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啧了一声，三四郎只好任由他的长发整个地披散在身后。

    三四郎像是要把自己丢进椅子似的在仪表板前坐了下来，然后大摇大摆地把自己的长腿翘到仪表板上。

    感觉上，好像他跟船舱内的骚动都无关似的，整艘船其实航行的非常顺利。电脑负责了所有的基本操作，而他们的工作，就只要善尽监视的职责就行了。

    而凯伊，则是竭尽全力地要自己别去在意三四郎的一举一动。

    三四郎的直觉很强。如果他因为三四郎的举动而做出任何反应的话，他很快就会察觉到的。

    凯伊很清楚，自己紧张起来会是什么模样。但是，他的自尊不允许他率直地面对自己可能会有的反应。

    已经多久了呢？打从三四郎走出他的房门那一刻起。表面上，他们两个人像是什么都没变似的，但实际上呢？

    三四郎还是一样轻佻，他还是一样跟凯斗嘴，一样嘲弄艾西亚，他还是跟莎多兰与罗德一起为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放声大笑。

    凯伊则依旧冷漠，使得他看起来就是一付没有不对劲的样子。

    看着他脸上那副不透光的护目镜，真的很难猜测凯伊的想法，而他排他的态度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

    他会这么排拒他人，主要的原因还是他不受欢迎的身分，所以他会避开三四郎，一点也不令人感到意外。

    这样看来艾西亚的存在，无形中帮了凯伊很大的忙。大家都认为，他不接近三四郎是因为艾西亚的关系。

    就算工作结束他也不会找三四郎攀谈，只要有三四郎在的地方，他就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三四郎的存在，而最令他觉得感激的，就是他们几乎没有什么独处的时间。

    但是现在艾西亚不在这里，他的身后只有三四郎。

    即便他是背对着三四郎的，他还是忍不住会注意他身后的状况；凯伊叹了一口气。

    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三四郎的变化。从那一天开始，三四郎就不曾再看过他的双眼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以前三四郎那对总是直视他藏在护目镜后双眼的视线，竟然会从那一刻开始偏离了原有的轨道。看着眼前的控制台，凯伊把手放在膝盖上紧握成拳。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恨过眼前的平稳航行。没有什么比眼前的平稳更令他感觉痛苦了，他什么都不用做，所以也更加感到焦躁。

    单独跟三四郎在一起，只会让凯伊有股冲动，想要挖个地洞把自己藏起来，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

    从那之后，他使劲全力不去想三四郎的事。也就是说，他完全没有去想该怎么办，他只是把事情放着，然后什么都不想。

    三四郎最后的背影、最后的眼神，在在都像是拒他于千里之外。

    不管怎么样那都太不像三四郎了。凯伊拼命想要去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展至眼前的态势，但他越是试着去思考，就越是困在那里头，怎么都逃不出来。

    他连自己有没有在生气都不知道，他连自己是不是悲伤、是不是受伤都不知道。昨天以前他还能够自由进出三四郎的房间，但从那一天开始，三四郎就锁上了门。而他就只能像个孩子一样，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

    没有一个男人会在抱过他以后又自己走开。凯伊试着探寻自己脑中最深处的记忆，他想不出除了三四郎以外，有第二个这样反应的男人。

    三四郎说，他不是要拒绝凯伊，三四郎说，这不是凯伊的错。但是，三四郎也许会再次回到从前的状况——与他形同陌路。

    这跟拒绝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次与三四郎相遇时，他曾经真的被三四郎惹怒过。也因为如此，他们之间的感情才会更加深刻。以目前的情况来说，虽然面对的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但他们却为了隐瞒彼此的心而渐行渐远。

    也就是说，即便他们在身体与心灵上再怎么契合，他们之间还是产生了缝隙；所有的问题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到底该怎么做？压抑着自己的情感，凯伊又叹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三四郎说的「希望」是什么，因为他看不到自己所渴望，而三四郎却一点都不想要的东西。不管他再怎么思考、寻找，凯伊单靠自己是绝对没有办法理出一个头绪来的。

    他不想知道，不愿意承认。这样的强烈扼抑，堵塞住了凯伊的双眼。

    只要一想起那个背对他的身影，一种无法言喻的绝望感就会让他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气。

    他很气三四郎，他并不认为自己会无法开口询问三四郎疏远他的原因，只是每当他一看见三四郎，所有的话语就会被冻结在他的喉头，让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是三四郎，所以他决定相信。反正在三四郎还没有找出解答以前，他也只能等待吧？

    虽然懊恼于始终没有办法得出一个结论，但也只能自嘲地弯斜了嘴角，凯伊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不能控制自己。

    虽说这是他的问题，但对三四郎来说，只有碰他才能解决这个问题。

    咬住唇，压下几乎溢出唇边的微笑。也就是说，只要他抱着他说的问题不放，他就可以在留在这里了。只要他不改变，不管几次，他们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同时失败吧。

    他试着重组自己已经分崩离析的记忆，但是不管他怎么回想，都只想起三四郎离他而去的画面，而他完全不懂为什么。

    在他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坚持下去的现在，他连说谎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论是身体或精神其实都已经开始游走在反弹的边缘，在没有思考余裕的状况下，他说出口的往往都是真话。

    所以三四郎是真的在疏远他。这样的认知，让凯伊感觉到了意料之外的痛苦。

    但是凯伊分不清自己是因为被三四郎疏远而替自己感到悲伤；还是因为自己的自尊被三四郎划伤了，所以感到屈辱。

    他想问三四郎为什么。

    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应该怎么问，三四郎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很可怕？那个家伙简直跟个小孩没两样，说了就不管了，但是他真的不懂，三四郎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要摆出那种脸，说点什么吧。」听见三四郎突如其来的发言，令凯伊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线。

    「……没有什么话特别要说的……」听着凯伊好不容易挤出口的话，三四郎苦笑了一下。

    「我有在看你，你知道吗？你再继续僵硬下去，就会化成一座雕像，黏在椅子上了。」

    那是我的事。虽然凯伊想这么说，但这毕竟是从那一天以来，他们第一次能够彼此交谈，所以他决定转过身。

    三四郎还是像平常一样坐在那里，因为没人盯着的关系，所以他的脚就又翘到了控制台上。双手枕着自己的脑袋，三四郎看向自己的方向，露出了犬齿，有点像是苦笑。

    「怎么了？你那张脸的表情像是看到什么妖怪一样。」该怎么说呢？三四郎的调侃与脸上的笑意给了他勇气。凯伊站起身。

    「这个是……」无言地接过了凯伊递过来的东西，三四郎惊讶地看着凯伊。那是三四郎用来绑头发的皮绳。

    「你在哪里找到……啊。」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三四郎就这样苦笑了起来。

    连三四郎都发觉了，其实皮绳一直都在凯伊的房间里。说得正确一点，是在凯伊的手里。

    那条皮绳从三四郎的发上松脱掉落，被凯伊紧握在手里。不论是凯伊或者是三四郎，都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的情形。

    那时三四郎把自己的脸埋在凯伊的颈项间，凯伊则背靠在他的胸前，他松开了三四郎的衬衫，把手插入三四郎的发中。

    他想要恣意地享受抚触三四郎那艳丽黑发的快感，但三四郎并没有放任他太久；在三四郎的刺激下，他顺从自己的身体对欲望所产生的反应。他的身体有着小小的镇颤，他的手指仿佛探寻着什么似地……缠绕住了三四郎的发稍，然后稍稍使了点力。

    时光开始到流，凯伊自顾自地怀想着当时的情景，完全忽略了眼前的三四郎。

    他待在他们温存完后凌乱的床铺上，茫然地看着三四郎残留在眼前的背影，过了很久以后凯伊才注意到那东西。

    房间里头只剩下他一个人，那条皮绳当时就紧紧握在他的手里；一直到现在为止，他不知道错过了多少将皮绳还给三四郎的机会。

    之前他们一直都没有两人独处的时间。而且他只要一想到要把这东西还给三四郎，就觉得很不愉快。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而言之…总而言之，他什么决定都没办法下，在这样不安定的状况下，他只好尽量避开所有可能与三四郎对话的机会。

    「太好了，终于找回来了。」而三四郎则完全不知道凯伊复杂的心思，他只是伸出手接过皮绳。

    接过皮绳，三四郎可以感觉到凯伊手上极其细微的动作；同时，凯伊也感觉到了三四郎触碰他掌心的感觉。他们的手指轻轻地相接了。

    一瞬间，凯伊的肩膀微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反射性地想要把手抽回来，结果皮绳就从他们之间滑落在地上。

    四周完全地静止了下来。

    重新找回自己动作的是三四郎。他没有缩回手；看着眼前的凯伊一脸惊愕，三四郎苦笑着弯身捡起了皮绳。「对不起。」

    「算了，你别放在心上。」平常的三四郎会拿凯伊的紧绷开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是现在的三四郎却什么都没说。

    站起身，习惯性地把头发拢整齐，三四郎的唇，浮起了一丝与那时一模一样的苦笑。绑好了头发，他抬头看了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也没有其他动作的凯伊一眼。

    「你还在介意我那天所说的话吗？」带着点困惑地，三四郎笑看着眼前虽然有所动摇，但却丝毫没有加以掩饰的凯伊。

    「我有跟你讲过那是我的问题吧。你不需要这样的，而且——」停顿。三四郎微微地改变了语气。「你是在责备我吗？」

    责备人的是你吧！强压下叫喊出声的冲动，凯伊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凯伊孩子气的举动，三四郎的表情马上就和缓了下来。

    「那就不要用那种走投无路的表情看着我。我想看到的是那个总是很酷、很傲慢的凯，好吗？不然我会分不清你与小弟之间有什么差别。」

    「……你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没错，就是这样！」看着眼前开始胡乱放电的三四郎，凯伊叹了一口气。

    「艾西亚博士他……」他根本就不想提起艾西亚，但是只要可以转移话题，他也不介意与三四郎聊聊这个人。

    「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才刚开口，凯伊就发现不对了。他一直说他不在意，但是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个人物，不啻于是对他的讽刺，他一直都认为他没有那么在乎艾西亚。

    但三四郎显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像恶作剧一般地挑起眉，看着凯伊。「你忌妒了吗？我很高兴耶。」

    原来如此。难怪莎多兰会那样说：『三四郎没有那个意思』，她说的就是眼前这个三四郎吧。凯伊冷静地观察着眼前的笑脸。

    他之前一直搞不懂莎多兰的意思，但是他现在懂了。凯依迳自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三四郎，既像男人也像男孩，一张相当讨人喜欢的笑脸。

    即便他再怎么放松自己，也没办法跨越自己与三四郎之间的那条界线吧。凯伊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悲伤的感觉。

    在这之前，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忌妒。在恋爱游戏当中，他往往是那个胜利的人。

    他第一个真正爱上的人是他的母亲，而跟母亲共同爱上的那个男人，则是他唯一一次没有胜负可言的悲恋。

    「是人都会被人家忌妒啦，还好你是个男的。」这与其说是忌妒，还不如说是绝望吧。

    一个劲儿的只顾着想这件事，凯伊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刚刚与三四郎接触的指间，已经慢慢地冷却下来了，一边听着三四郎的玩笑话。

    而三四郎原本以为凯伊应该会反击些什么，所以凯伊的沉默也让他乱了阵脚。看着凯伊那张美丽的脸庞迳自地沉默着，三四郎认真地开口了。

    「那家伙跟你完全不能比好吗？男女关系上我早就不是生手了。我也不像小鬼一样那么地天真无邪。你应该知道小鬼是怎么看我的吧。」

    话题有点扯远了……凯伊抬起头，终于正视了眼前的三四郎。「那你干嘛老是把话说得像是你要把博士甩开一样？」

    他知道他不该说这种话，但是他想知道三四郎究竟是怎么想的。

    三四郎并不像他自己说的一样，是那么轻浮的男人。凯伊知道他喜欢自己，也知道三四郎会被自己所爱的人放在首位，虽然他没有问过他，但他就是知道三四郎不是那种来者不拒的人。

    即使艾西亚有意隐瞒，但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艾西亚看着三四郎的眼神绝对不是单纯的善意而已。

    三四郎皱紧了眉头试着说些什么，他想要找点什么顺耳的好听话讲，但他终究不是那个材料。睨着眼前的宇宙，三四郎开口说道。

    「我不是讨厌他。虽然那种天真无邪的小鬼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我没有讨厌他。小鬼的那双眼睛实在漂亮的太过火了，我不是说形状好看，而是…太清澈了。」

    没错。听着三四郎的话，凯伊在心里点了点头。

    那个内向的年轻人，是由温室培养而成的。他至今一直被那些创造他的人们保护着，所以他接触的人自然有限；事实上，那些可能对他造成危害的，早就先一步被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了。

    他是在众人的呵护下成长的。他的纯洁，就有如初生的新绿一般。「你讨厌小鬼吗？」

    「……我只是不太会跟他相处而已。」凯伊勉为其难地对眼前挑着眉，一脸很有兴趣的三四郎回答道。

    不论是他的心或是他的身体，都是正直而无垢的，都很美丽。或许，凯伊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吧，这也是凯伊为什么会讨厌艾西亚的原因。

    他与艾西亚是两个极端，他们的成长过程也有着极大的差异，想着艾西亚与自己不同的地方，凯伊把自嘲放在心里。

    「我也是耶。我实在是对他那双眼睛没有办法；那个家伙老是一付他什么都会给我的表情，他手里有什么东西，大概都会毫无保留地通通拿给我吧。简直太没有防备了。」

    对三四郎来说，把自己的心思完整地用语言表达出来真的是很麻烦的一件事。他不喜欢喋喋不休地把别人的事拿出来说嘴；但是这样的三四郎，在这个时候却稀奇地多嘴了起来。

    其实说穿了三四郎就跟凯伊一样，虽然他们两人好久不曾独处，但此时两人却同样的别扭了起来。

    比起自己与凯伊之间的关系，他觉得艾西亚无疑是单纯且易懂许多的，他没有特意去想，但却在下意识里探寻着与凯伊重修旧好的方法。

    他是那种即使身处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却能够淡泊地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的人；而凯伊的方式则是把自己的感情与需求外的一切，都从他的生活当中割除。

    他们都不是那种可以面对自己真正想望的人，所以他们只能很笨拙地，试着从对方的身边逃开。

    「那种纯洁的家伙简单的说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好可以很好，要学坏也可以真的很糟糕……是不一定会有这么极端啦，但是如果他们真的担心的话，就不要放在我这边嘛，我也可以……」

    没有把话说完。三四郎的眼神游移在宇宙当中，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皱起眉头，就这样看着凯伊。

    「我是不大会说啦，不过我觉得那种会让我迷惑烦恼的家伙，比小鬼更适合我。」

    一瞬间，他们的视线交会，但是三四郎却率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所谓的活着，可不是只看那些漂亮好看的东西就好了。还要去弄懂那些腐烂发臭肮脏的东西；我个人比较喜欢那种不会耽溺于那种腐烂当中，又懂得拼命挣扎的人——那跟我比较合。」

    面向闪烁的灯光，三四郎迳自地述说着。

    虽然三四郎的言语相当笨拙天真，但是却很真诚。三四郎说「那跟我比较合」，这样的言语反而让人感到温暖，也令凯依开始动摇，始终没办法真正下定决心割舍。

    三四郎说过，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爱也不是恋。他也同意这样的说法。

    虽然当时他对这样的说法表示赞同，但私底下三四郎的话还是对他造成了些许打击。

    随便他吧！到后来，他就只是单纯的不甘示弱而已。

    对凯伊而言，一直都只有那些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对他投以热烈的眼神，所以三四郎的温柔视线，对他而言多少是有那么一点……奇特，除此之外，对于三四郎的视线，他感受到的是一股莫名的屈辱感。

    不论是要继续交往或一刀两断，一向都是由他主动提出的。那不是傲慢，而是单纯的事实。

    就像在交易一样，他总是作选择的那一方，而他的意识里也如此认定。即便他后来为他的养父所拥有，让他的生活彻底改变，但是在那之后，他还是他，没有太多变化的空间。

    或许，这会是一个转机吧。想着那些他估计错误的屈辱感，他已经忘了这是他第几次思考这相同的问题了。

    他讨厌这样的自己，他无法原谅这样的自己。如果不这么做，他就会——

    如果他拉开自己与三四郎之间的距离——和其他人也一样——或许，他就可以回到以前的那个自己了。对他而言，或许只有那样会让他快乐一点。

    扯了扯唇，凯伊嘴边感觉到的是无比的苦涩。结果，他无时无刻都在找离开三四郎的时机。

    那不会花他多少力气，但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他跟那些害怕黑暗的孩子又有什么两样？凯伊想着。

    「……艾西亚博士不会一直都像个孩子的，他总有一天会发现这些事实。」

    结果他能够说出口的，仍旧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对他而言，这种对话一点困难都没有。

    三四郎没有回答，他只是迳自地沉默着；三四郎的不满，慢慢地在空气中凝结。但凯伊也只能跟着沉默而已。

    不该说这种话的。他应该要说些什么，他要说些什么……

    思绪就这样在空中继续来回穿梭。

    三四郎把视线从垂着头的凯伊身上转开；他试着在椅子上伸展一下自己的身体。他把自己的叹息小心地压缩了。

    如果他讨厌一个人，那么不论是对方的拥抱或是自己身体所起的反应，他都会拼命地抵抗。所以三四郎可以理解凯伊所受到的冲击。

    但是，凯伊想的更多。他甚至可以经由本能的感觉到三四郎不在他身边。现在凯伊的心中充满了混乱，与几近沸腾的自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三四郎知道，自己没再继续把那些问题放在心上了。

    凭他杰出的第六感，三四郎正确地读出了凯伊的心思。

    但现在的他，没有办法太苛责凯伊。他也想逃走，从凯伊身边逃走。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所以他只能苦笑。

    或许，他说不定也有点怕。三四郎想。

    他苦恼的地方与凯伊不同。这样的说法对不对是另外一回事，三四郎很清楚，他的烦恼不太需要很深的研究或是思考。他的苦恼的就是那样，很好懂，一下子就想通了。

    归根究底，就是他喜欢或讨厌的问题嘛。

    从出生到现在，三四郎一直都是那种拥有强烈自信，从不回产生动摇的肯定自我型。他对自己一向诚实，而且表里如一。

    像这样的自我厌恶，三四郎还是第一次遭遇到。那种苦涩的感觉……

    他只是很单纯地讨厌这样的感觉罢了。

    所以，这样的苦恼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感觉起来，就像抱着冰块一样。对他而言，这也算是相当珍奇的体验。

    一般而言，三四郎是不思考的。在动脑想之前，他就会放弃接下来的动作了。他只会采取肢体上的行动，他也一向都靠着这样的行动解决事情，或者可以说，他不是靠思考维生的，他依靠的是精神上的瞬间爆发力。

    但这一回，这样的做法就完全不行了。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的行为才行。

    不论是凯伊，或者是他与凯伊之间的关系；都非得要好好想他一想不可。所以，他现在正在思考当中。

    凯伊怪怪的。怎么说，就是有哪里不对的那种感觉。之前他就注意到了，很久之前他就注意到了。

    那个时候是觉得事不关己。不管他再怎么与凯伊斗法，或者他再怎么与凯伊紧密结合，那终究是另外一个人的事，与他无关。那是凯伊得要自己解决的问题，他没有必要跟着在里头搅和。

    当时，他只觉得凯伊有一点恶心，有一点悲哀。在那个时候，凯伊是凯伊，他是他。他可以在中间清楚地划下一条楚河汉界。

    但是在抱了他以后，三四郎常常感觉到他对于理性啊、道德啊、等有很大的反弹，对自己非常压抑。而对像三四郎这样生命力旺盛的男人来说，凯伊在他面前呈现的那种几近病态的自我否定，其实是非常棘手的东西啊……

    虽然一开始他就知道了，但是抱了凯伊以后，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了起来；或者该说是凯伊让他有这种感觉。在他最后一次到凯伊的房间去时，他便有了很深的体会。

    像是在索求破坏一般，那样的凯伊，那样的官能感，只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带着一点恍惚的表情。凯伊说，他一点都不想要那个能力。他不要那个能力。

    再粗暴一点，再进来一点。从我的身体里面把我撕裂吧。他会应和凯伊的要求。但伴随那强烈快感而来的，是三四郎的体悟。

    要拒绝凯伊的想望，真的是很困难啊。三四郎想。

    对现在的三四郎来说，凯伊就像是个不知真面目为何的妖物。而这个妖物，则拥有着强大的吸引力，深深地媚惑了他。

    那个时候他可以扼抑自己的欲望。可是下一次就不一定了。

    让他整个人冷掉的关键是，三四郎发现，他也具有那样的想望。而且他乐在其中。也因为这样，所以他更难撒手不管。

    他反转过凯伊的双手；他看着凯伊紧皱着眉，手上加重了压制的力道。他的手指陷入凯伊白皙的肌肤当中，他打开了凯伊的唇；这样的想像，让他的心整个起伏不定。

    凯伊反抗的力道会越来越弱，最后整个停止掉。他被丢回床上的身体，会渐渐的冰冷。不要开玩笑了！

    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三四郎只感觉到深深的厌恶。他大口地喘着气，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有那样的幻想。

    真不敢相信！那样的暴力举止居然让他感觉到了快感。

    他一直不认为他会想要以这种方式得到快感。但如果要他承认之前认知的错误，承认心底的欲望，三四郎只会感到全身发冷。生理上，他也会产生厌恶感……

    他不是在找借口。对三四郎而言，那是他深植在心底的欲望。光只是想，就能够让他产生强烈的厌恶感。

    这就是他远离凯伊的理由。要实践刚才的想像，其实一点都不困难。只要他放松对自己的压抑，然后稍微忘我一点，他……

    怎么会这样？咬着自己的白齿，三四郎看着自己的鞋尖。

    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强忍着，不去正视凯伊的希望。但这会不会造成凯伊的心依旧受到桎梏，连他也没办法看清楚自己的心？

    咬紧牙关，三四郎只能迳自地自嘲。

    他以为自己能够站的很稳，但事实上，却意外地不堪一击。他脚下的这块地方也没有他想的固若磐石。而且，从这里往下看，底下万丈深渊根本就是深不见底。

    三四郎咬着自己的白齿，发出令人感觉不太舒服的声响。如果这就是凯伊给自己的回报，那么三四郎是怎么都不会接受的。

    凯伊留在他手腕上的伤痕都已经消失了。但是对凯伊而言，留下这样的记号，对他而言是很正常的事。而这也是他自我厌恶的原因。

    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自我否定更让他感觉痛苦的了。

    三四郎现在还是很相信自己。就算没有地位也没有名誉，对三四郎来说，自信就是自尊的中心。

    但是，这一份自信在这个时候却产生了动摇。而现在他想要做一个测试。

    他会逃走吗？或者会踏进来呢？又或者，他会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自己的脚步。

    这一定要非常慎重才行。要是他目测有误的话，可能就会有人小命不保。

    就跟肉食兽一样。他得躲在矮林中，学它们看准猎物，以自己的力量衡量眼前的猎物，然后好好考虑他到底要马上扑上前狠狠咬住他，或者要继续伏低身子，继续思考。

    三四郎现在就像野兽一样。他蹲低了身体保持静止。他睁大眼，试着测量自己与凯伊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2、中场休息时间放下手中喝剩的咖啡。莎多兰把手肘靠在桌上，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正在扩大的骚动。

    起冲突的那两个人其实是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的，只是他们同时踏入这间娱乐室，然后稍微地擦肩而过。两边的脸色都很差，然后互相交换过一个睨视。他们在认出对方身份的同时，四周的气氛也更加染上了一层危险的色彩。

    比较麻烦的是，他们算是熟人。但也就是这样，所以事情就更加麻烦。他们根本就合不来。「您先请吧。」

    「你算了吧。让让路就算礼貌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你的脑袋到底有多僵硬啊？所以我说你的学说就是那样，没有新意。」「……你说什么？」

    只有口头上算是有礼貌而已，可是他们彼此都无意隐瞒他们对彼此的嫌恶，然后争端就从这里开始。莎多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又来了。刚刚是两位女性学者在走廊上尖声对骂；她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两边安抚下来啊……那两个女人好不容易收敛了一点，从对骂换成嘟唇。莎多兰本来在一旁观察兼期待这两位女士的理性会不会因为良心发作而苏醒，结果，这边的事情还没结束，她就听到后头突然有人大声了起来。

    娱乐室，因为性质的关系，通常娱乐室的门都是全部开着的。莎多兰看向离自己最远的那一扇门，发现有一个男人，同时被三个男人围住了。

    她只看得到那个被包围的男人背影而已。不过其实从背影就可以想像出这个人的表情大概会是什么模样。要说那个背靠着墙壁的男人到底怕不怕，……莎多兰看到的是，那个被三个眼睛充血面红耳赤的男人包围的家伙，正在回瞪那三个人。

    反正都是学者嘛……莎多兰并不以为那个特别瘦小的男人会有什么比较独特的地位。那个家伙好像没有弄清楚自已的立场有多么不妙，完全就是生气到一种忘我的状态……

    「真是的！我不管了啦！」

    她这边的状况还没有解除耶！一边念着一边准备要起身的莎多兰，注意到有人介入那些男人当中，所以她也顺势坐回椅子上。

    那是凯伊。挺直了背脊，没有丝毫的空隙可言。一身的文官制服笔挺，没有一丝的苟且。

    走过莎多兰面前。凯伊没有理会莎多兰的安心与无声的拜托；他只是迳自地走到他们面前介入他们之间。他用相同的眼神，看了包围人的男人们一眼，又看了被包围的男人一眼。

    但没有人看得到凯伊的眼。虽然他们只能看着覆盖住凯伊双眼的护目镜，但事实上，他们还是可以感觉得到凯伊的视线。

    而这些男人则是瞬间便产生了动摇。本来是死瞪着对方的四双眼，这下子全都游移了起来。

    完全了解凯伊借由沉默所传达的暗示，莎多兰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那些男人没有理由不怕。他们眼前的凯伊，浑身散发着一股强烈而冰冷的轻蔑之意。

    完全否定了他们的人格。只是把他们当作挡住自己去路的脏东西看待；看着眼前完全无动于衷的凯伊，这些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学者的家伙，自然是感到相当的震撼。

    就算再怎么愤怒，只要面向凯伊，那股气力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仿佛是代表凯伊的视线一般，护目镜反射出一道光芒，扫过凯伊眼前的四个男人。

    不约而同地低下头，男人们毕竟没有与凯伊对抗的勇气。「……你们的谈话，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完全没有抑扬顿挫可言的语调，终于把男人们从凯伊视线的咒缚当中重获新生。

    「凯伊实在是……他那种做法，会被人家捅啦。」

    露出一脸想要叹气的表情。莎多兰把凯伊算不上是圆滑的手段都看在眼里，她一半是感叹，一半是担心。

    把视线调回自己正在观察的两位女性科学家身上，莎多兰慌忙站起身。

    眼前互放冷箭相互冲突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把战线整个拉到艺廊那边去了。在场的众人分做两派，虎视眈眈地瞪视着对方的阵营。吊起眼，这些科学家握紧了拳头。眼前完全是一触即发的态势。

    而有一个男人，轻佻地一路走进两派人马当中。认出了那高个儿与一头黑发，莎多兰不顾形象地吹了声口哨；那是三四郎。

    「好像会变得很好玩哪。」

    一边嘀咕一边坐回自己的位置。事实上，莎多兰得以目击这一次凯伊与三四郎同时进行的仲裁动作，完全是个意外。兴致勃勃地盯着眼前的状况，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事能够夺走莎多兰的注意力。

    与凯伊的严肃相对，三四郎一脸刚刚才睡醒的表情。半睁着眼，一付怎样都好的态势，看了眼前的学者们一眼。

    像是感觉无聊似地，三四郎用手指擦去了眼角渗出的泪水。然后，三四郎拨了拨自己已经绑回马尾的长发，因为用力过猛，结果本来就绑得不是非常牢靠的发带，直接掉到地上。

    「啊……」发出一声像是发现新大陆的声音，三四郎瞧见了那条掉到地板上的发带。

    虽然这并不是三四郎的本意，但他在外形上的优势，间接带动了现场的气氛。令在场的众人，总算是把脑袋冷却下来了。

    几个已经完全清醒的人，带着一脸郁闷的表情直接从现场消失。而那些仍然留在原地的人，则令情况丝毫没有改变。

    眼前的这些人，当然有一部份会对闯入他们之间争执的这个男人，抱有所谓敬而远之的心理。毕竟，三四郎的佣兵身分并不算是什么秘密。但令他们没有放弃的是，自己与对手之间的相互瞪视与挑衅。

    有一个男人握紧了拳头，想要走到正中央。而俯下身捡拾发带的三四郎只看了这男人一眼，就直接让他停下继续往前走的脚步。

    站起身，三四郎抬起下颚，挺起了胸膛，令原本就很高的三四郎，身材更显修长，也因此汲取了大多数人注目的眼神。

    总算是睁开眼的三四郎，环视了眼前的选举候补一眼。

    他的眼神很有气势。他让自己的眼神与眼前的众人交会，然后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而他的牙状犬齿也显露在外，让每个人都可以看到。

    那种气势足以压倒在场的所有人；剩下那些自觉不敌三四郎气势的人，纷纷走掉了。

    不需要破口大骂。三四郎很快地就控制住了状况，然后配合眼神，这一次的冲突就这样解决了。

    他的微笑一向可以把那些不成气候的对手，一个一个的吓走。

    那种情况很像是一只大型犬，突然出现在一群吵个没完的小型犬身边；吠叫着的小型犬，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威胁。

    所以，虽然三四郎并没有做任何仲裁的动作，却轻易的解决了眼前可能发生冲突的态势。那种威胁感让两个团体的人都感觉到危险；避开了三四郎的目光，这些人随即便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了。

    「等一下！我的话还没说完——」

    冲到人群前，发话的那个男人追着另外一个跟着人群离开现场的男人不放。而发话的那个男人，也就是这次争执的关键人物。刚刚的中场休息时间，看来并没能够让他的脑袋冷却下来。

    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执念当中。所以，虽然情况已经整个缓和下来了，他还是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对手。而就在他抓住他的对手之前，三四郎早就已经一声不响地靠近他身边，抓住他的手。

    「已经够了。」

    虽然三四郎并没有怎么使力，但这已经足够让那男人没办法进行更进一步的行动。涨红了脸，那男人使劲全力，想要挣脱出三四郎的手掌心。而三四郎，却像是乐在其中一般……

    把其他选拔候补瞪离这个地方。虽然走廊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但三四郎还是没有松手。

    「这是我跟他的问题，你管什么闲事啊！」

    好不容易三四郎放开手。那男人一边揉搓着自己的手腕，一边像是想要把三四郎吞吃入腹一般地瞪着三四郎。其实他的气势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吓人了……而且以目前这个状况来说，他其实是走头无路的。但他还是用他那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三四郎看。

    「那是你跟他的问题啊，可是看起来不像耶。」

    男人瞪着眼前的三四郎，脸一下子就变得又红又黑了。

    「像、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听得懂我在说什么！你看！我的手腕都被你抓出淤青了！这是暴力！我要去验伤提出诊断书，像你这种佣兵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是不是狗改不了吃屎不重要啦。只是，你不觉得你的眼睛弄成这样，台词说起来有点不太对劲吗？你真的都不觉得丢脸啊？」

    「这……」看着眼前的三四郎一脸再认真也不过的表情，男人一下子又重振起气势。

    「像你这种野蛮又低俗的佣兵也想质问我吗！所谓的佣兵就是我用钱买你帮我——！」

    看着眼前这个开始大声起来的男人，三四郎伸出手。

    抓住他刚才就抓住的那只手腕。这一次，三四郎没有手下留情。男人的指尖逐渐因为血液无法流通而发白，三四郎的手指则深深地陷入了男人的手腕。

    「噫——」那是连骨头都被搓弄着玩的感觉。男人的脸，整个都歪掉了。

    「我刚刚是不是有说，『已经够了』。」

    三四郎沉静地，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声音，低低地复颂自己的警告。他拉着男人的手腕，整个往上提。

    男人连鞋尖都被拉离地板。三四郎一手拿着皮绳，一手抓着那个男人，脸上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微笑。他在抓着男人的那只手上，多灌注了些力气。

    那男人因为情绪上的亢奋而满脸通红。但随着三四郎的动作，他的脸色逐渐由红转为土色。他发出了极其微弱的抵抗，可是随着脚尖离地，整个人呈现被三四郎吊起单手的态势，他出现了痉挛的症状。

    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三四郎就像个孩子一样，抓住虫脚，用最残忍的方式取乐。把人吊起来还不够，三四郎扭转过手背，想要折弯男人的手腕。

    「三四郎，这样太过分了！」

    莎多兰的声音，让三四郎的肩膀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莎多兰扯下三四郎的手，让那男人能够重返地面。而视线始终停留在远方某处的三四郎，则是突然地松开了手。

    那男人就像个坏掉的人偶一样，被丢弃在当场。重新回到地面，他缓过一口气。眼神的焦点还没能够好好集中；他看着眼前的长腿，然后把视线往上移。当他看见佣兵眼中的冰冷时，霎时惨叫了起来。

    而三四郎就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看着这个男人胡乱挥舞着手脚，一脸活像见鬼似地连滚带地爬离开了这条走廊。

    「到底怎么了？我认识的三四郎不是会斤斤计较那种蠢蛋说的话的人啊，你到底是怎么了？」

    看着三四郎的眼神一路跟着那个不知道他底细的男人离开，莎多兰猛烈地抓住了三四郎的肩膀；她摇晃着三四郎，要他理会她。同时她开始发火了。

    「你是专家吧！你应该要好好地衡量对方有多少实力，不是吗？不要说什么这种事情很麻烦之类的，你要知道，就算是要打架，对方如果根本不能跟你匹敌的话，那你有什么乐趣可言？三四郎，这样一点都不像你好不好！」

    「不像我吗……」彷佛在逃避莎多兰的眼神似地，三四郎在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的确……这不太像我。」

    听出三四郎话语里头的不安了，莎多兰暂时放弃继续追问下去。

    把一杯咖啡放在整个人赖在椅子上的三四郎面前。莎多兰象是要改变气氛似的，露出了一抹微笑。

    「怎么了？你怎么这么浮躁？」在三四郎身边落坐，发觉三四郎为了避开自己而转开身体，莎多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四郎本来是那种很容易就可以跟别人打成一片的性格……看着眼前的三四郎刻意避开她的眼神，莎多兰开始怀疑哪里不太对劲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好忙啊，真是让人感到不愉快。」

    面对一向快人快语的莎多兰，三四郎只是蜷曲起身体，转了个冷背给她瞧。

    这一阵子，身为武官的莎多兰与三四郎特别忙碌。他们不但得奔波解决发生频率越来越高的吵架争执，就算不是轮班时间，他们也都还得为此而在船舱内到处走动。争执发生的数量，已经脱离常轨了。

    但即便是如此，船舱内发生的大大小小冲突，对莎多兰而言其实都还算是小case。

    虽然凯医生说，想要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是颇为困难的。但主要是由三四郎与凯伊负责处理，而她的工作，就只是担任争执的仲裁以及监视者。这并不算是负担很大的工作。

    像这样频繁的争执，事实上已经可以算是一种异常状态了。虽然说找出原因是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但是学者们的安全等问题也不能轻忽。所以她除了担任仲裁者外，也负责在船舱内巡逻，预防冲突发生。这个其实也不会很辛苦……

    很多争执其实都很好解决。而学者们，与像是莎多兰这样受过训练的军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对立的问题。事实上，并不是学者的团体与团体之间对立，而是个人与个人的对立，不太有什么纠缠不清的感觉。反而是船舱内这样的闭锁空间，容易让他们有冲突产生……但是也不需要担心这些学者会集团化，甚至引发暴动。

    而这样的事也比之前发生的种种状况好处理得多。在体力上，负担也比较没有那么大。

    反正就是这样嘛，不要去胡思乱想就好，再过几天他们也要靠港了。所以基本上莎多兰还是很乐观的。连她都这样想哪。

    莎多兰敢说，在他们当中，不论身、心都超乎常人的三四郎，绝对不会为了这样一点小事消沉成这样。所以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吧？莎多兰想。

    「……人类，原来是这么脆弱的动物啊……」这虽然是三四郎的自言自语，但是已经晦暗得足够让莎多兰停止继续思考。

    注视着自己大张的双手。三四郎说话的语气，就好像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以外的人类究竟有多么脆弱一般。

    「怎么了？」

    看着眼前一睑认真探问的莎多兰，三四郎扯起了嘴角露出他的招牌犬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莎多兰，你等一下不用执勤吧？」

    「对啊。」

    看着眼前不但不回答问题，还对她提出反问的三四郎，莎多兰点点头，没有坚持非得要他回答不可。面对这样的莎多兰，三四郎则是迳自地看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许久他才抬起头。

    「要不要去我那里？」

    莎多兰睁大了她的那双灰色的眸子，看着眼前的三四郎。

    「——你是说真的？」

    短暂的沉默以后，莎多兰慎重地再次向三四郎确认。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三四郎只是扯起一抹苦笑。

    越过莎多兰的肩头，他可以看见甲板那边的人群也已经全部散光了。当然，凯伊也早就离开了。

    「你跟凯伊怎么了？」

    莎多兰的一针见血，多少让三四郎慌了手脚，但并没有持续多久；回到三四郎唇边的苦笑，看起来比刚刚更显得空虚许多。

    「所以我问你今晚要不要过来嘛。」

    那种蛮不在乎的讲话方式，一点都不像她所认识的三四郎。莎多兰的挂心，在这一刻也终于成真。

    「我再问你一次，你跟凯伊之间……」

    「我想找的不是谈话对象。我只是想找个人流流汗，互相拥抱而已。」

    打断了莎多兰的问话，三四郎低声重复了一次自己的要求。虽然三四郎的口气相当平稳，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自身内部燃烧不完全的感情与热量，并没有烟消云散，他只是拼命压抑住而已。

    「我也再问你一次，莎多兰，你要不要去我那边？」看着眼前三四郎不避不闪的眼神，莎多兰的犹豫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不要。」

    面对眼前莎多兰干脆的拒绝，三四郎只是回报了一个莫名所以，极其细微的微笑。放下自己的二郎腿，三四郎把完全没有喝过的咖啡放回桌子上。

    「你要去哪里？」

    「被甩掉了当然要赶快滚开嘛。」听到莎多兰的叫唤声，三四郎还是连头都没有回。「我找别人吧。」

    「别人……？三四郎！你的搭档是凯伊！」

    不理会莎多兰略带责难的语气，三四郎逐渐走远的脚步连暂停一下都没有。

    「三四郎！等一下！」

    本来要追上前去的，但最后，莎多兰还是只能目送那个修长结实的人影离开。

    胡乱地扒了扒自己的长发，莎多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罗德，可以了，你出来吧。」

    莎多兰送过一个斜眼。一脸尴尬的罗德，则是从别的入口现身。「抱歉，我本来要出来的，但是……」

    「不用道歉啦，我们本来就约在这里啊，三四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那里了。」

    其实罗德的心里是非常惊讶的。那两个人明明知道他在，却还是继续那样的对话……但他赶忙阻止自己去想他们的思考方式到底和他有哪里不同，罗德在莎多兰的对面落坐；事实上如果真的要他说，罗德认为三四郎与莎多兰，其实是非常相像的两个人。

    「那家伙怪怪的。」

    「是吗。」面对眼前接近自问自答的莎多兰，罗德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你看到他刚刚处理冲突的场面了吗？凯伊跟三四郎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耶，光是用气势就可以把对方吓到腿软。虽然他们平常就是用那种方法赶开那些学者，但是你不觉得刚刚那个情形，跟之前比起来有哪里不同吗？」

    「我只有听到三四郎邀你过夜之后的事，莫非你觉得三四郎与凯伊之间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啊。虽然说三四郎本来就是一个冲动莽撞的家伙，但他不是那种会欺负弱小的人。照这样看来……凯伊那里是绝对问不出来的。不过三四郎的警卫工作八成会因为这个事情而松懈下来……」

    没有直接回答罗德的问题，莎多兰只是注视着三四郎选择离开的那扇门，继续自己的自问自答。

    「这样好吗？」

    虽然问题主要是针对她拒绝三四郎的邀约这件事，但罗德的嗓音中却带着一抹笑意。

    咬了咬自己的一双红唇，多少带点烦躁地，莎多兰拨了拨自己的长发。「不要说出去喔！我觉得很可惜……」

    有些慌了手脚，莎多兰把视线移到眼前的罗德身上。「那个家伙是玩真的。」

    「的确。」

    虽然是这种话题，但这对搭档还是毫不在乎地与对方交换意见。

    「你不是说想跟三四郎交往看看吗？好不容易那个家伙出口邀你了，干嘛不把握住机会啊？」

    看着罗德一脸的不可思议，莎多兰有些别扭地瞪着眼前的搭档。

    「因为我生气了啊，那个家伙根本就是把我当作避难中心嘛。」没有理会一头雾水的罗德，莎多兰继续着自己的发言。

    「你看到三四郎的脸了吗？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有事……帅是很帅啦，但是那张脸喔，摆明就正在为了什么事而烦恼。明明就不是那块料，那个笨男人还是一直往前冲过去。你以前看过三四郎烦恼成这样吗？会弄成这样还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我看他也差不多了吧。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啦。像三四郎那种人，简单的说就是强韧过头。他的精神力超级坚韧，所以很少碰到什么会让他烦恼到不行的事。不过一旦要是真的烦恼起来，他也会是那个最手忙脚乱的家伙吧。」

    安稳沉静的嗓音，不急不徐地把三四郎整个分析一次，再把一双大手放到自己交叠的腿上，罗德看着眼前的莎多兰。

    「不过，那跟把你当作避难中心有什么关联？」

    「既然你有听到他讲的话，那你就应该知道啊。三四郎与凯伊之间出现问题，然后那个家伙想利用我来逃避他与凯伊之间的一切……要是没有一个可以让他暂时逃避的地方，那家伙大概没办法钻出那个泥淖吧。」

    莎多兰一边说，一边咬着自己的指甲。其实拒绝三四郎是一件很可惜的事，但是她却非得拒绝那家伙不可。那种感觉，真的很复杂……

    「我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啊。」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但是刚刚真的很不对劲；照理说，三四郎根本就不用把那种货色看在眼里，可是他刚刚绝对是在玩真的，你不觉得哪里怪怪的吗？我是一直到他开口约我，才找到问题所在。」

    「所以我说，这到底跟你拒绝三四郎的邀约有什么关系？」侧过头，罗德一脸茫然地看着莎多兰。

    「你连这点事都搞不清楚？原来连罗德你都这么没用……所以我说，男人都是笨蛋。」

    斜眼听着莎多兰的激烈言语，罗德也只能苦笑。

    「我就是讨厌这样嘛！就算我真的答应他的邀约，也只是提供他一个可以逃避的地方罢了！然后他就有时间慢慢想他跟凯伊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等到他的头脑冷静下来，他就会回到凯伊身边，这样我根本就捞不到半点好处嘛！我就是知道这个结果才会这么生气的！」

    面对眼前激动的搭档，温厚的思想家只是又把头侧了侧。

    「如你所说，我的确是不懂所谓的女人心。你不是一直担心凯伊跟三四郎不能好好相处吗？就这点看起来，你说你要从凯伊身边抢走三四郎，只是在放话而已。」

    「就算那只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好了，但是三四郎那个时候绝对是认真的好不好！那家伙就是那种人嘛！」

    像个懊恼无比的孩子，莎多兰霹雳啪拉的抱怨着，罗德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想讲什么啦。但是三四郎愿意说出他心里的想法吗？这样讲对他可能有一点失礼，但是我实在不认为他有能力想到那么深……」

    「不要说这个啦！」抬头看着眼前一脸书卷气息的罗德，尽管莎多兰再怎么鲁莽，也只得死心地叹出一口大气。

    「就当我咽不下这口气好了！明明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我居然就这样拒绝他！完了，我今天一定会后悔到失眠的。」

    一边大肆抱怨，莎多兰一边再次看向娱乐室的出口；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不是三四郎，而是那个戴着护目镜，背挺得笔直的男人。

    「……但是，如果事情就像我想的一样，那这两个人到底是……」

    像是伯自己说出的话会成真似地，莎多兰的话尾在最后整个地模糊不清了。

    「虽然有点对不起你，但是也许你不要去淌这趟浑水，对那两个人还比较好吧。」总而言之，就是……这样吧。

    罗德的沉静嗓音，让莎多兰的心更加沉重了。

    3、两个男人

    「凯伊。」

    听见叫唤自己的声音，凯伊停下脚步，转身；视线正好与从办公室走出来的近卫凯相对。

    「太好了，我正想呼叫你呢，虽然不好意思又麻烦你，但是我想向你确认一下目前的进展。

    他若无其事地靠近凯伊，很快地，凯伊便不得不背靠着墙，抬头仰望近卫凯。

    「我已经确认过全员的资料，目前正在调查有没有资料被人变造窜改。」

    没有抗议，没有形之于外的不满或是其他反应。凯伊完全只针对公事上的问题提出答覆；而面对眼前凯伊的冷淡，近卫凯还是一个劲儿地献殷勤。

    凯伊与罗德目前正在帮忙近卫凯，调查航宙船中争端如此频繁的原因。现在进行的工作，是再次确认第二次选拔候补的名单。

    不论罗德或凯伊，都拥有医疗电脑操作的资格。罗德负责的主要部分是再一次针对选拔候补进行智力测验与个人面谈，而凯伊则是负责找出被通报引起争端的个人资料。

    「目前还没有找到在经历上有嫌疑的可疑人物。但是罗德那边，二次测验的结果与资料上记载不符的比例偏高，这个部分恐怕有点问题。」

    「那些小圈圈大概就是这样来的吧，这样一来，他们的精神状态跟资料记载有所出入，就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了。」

    「而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现在这个情形，正是我们该追查的目标。」

    「没错。」凯伊透过护目镜，窥视着眼前的近卫凯。

    不论他与罗德再怎样帮近卫凯分摊工作，但都只是杯水车薪罢了。本来近卫凯负责的就有最后选拔、仲裁争端与医疗工作。而现在，他还得找出形成眼前这种态势的理由，他已经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投入在工作当中了。

    但是他的好脾气并没有因此而有任何削减，凯伊甚至看不出近卫凯有什么疲劳的痕迹。这大概可以归功于遗传的坚韧与顽强吧，不论是在身体或是心理上。

    「我会把调查结果建档。如果您要详细的资料，可以从那边下手。」

    无法继续掩饰住脸上的苦涩，守着几乎要溃堤的沉着，凯伊把视线从近卫凯脸上移开，仿佛想要躲避近卫凯的高大身材，凯伊起步欲走。

    逼回了凯伊踏出的鞋尖，近卫凯高明地阻断了凯伊的进路，让他不能逃开。

    「请你留步。不好意思，虽然与公事无关，但是我想请你进来喝杯茶。」

    「您没有特地邀请我的必要。在这艘舱内，您是阶级最高的长官，长官的命令就是我的任务。」

    面对眼前凯伊的冷淡反应，近卫凯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我只是想要招待你喝个茶而已。这是我古典兴趣的一部分；我这里有咖啡跟红茶，而且都是很不错的货色。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享受这个下午……」

    「……我不认为您有时间慢慢喝茶，医生。」

    「不论多忙休息都是必要的。而且我觉得一边喝茶一边谈公事，可以得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对这些都没有兴趣。」

    听着凯伊绝决的话语，近卫凯马上就摆出了一脸「思考中」的态势。

    「……啊啊，的确，你们对所谓的刺激，耐力一向都很够。」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整个僵硬了起来。凯伊明白，近卫凯所说的「你们」，指的就是月人。

    「药物或是刺激神经的娱乐品，一向对你们都没有什么效果。像是酒精啊、尼古丁啊、各种药品等；特别是拿来取乐的药剂，对你们最没影响。」

    「既然您对这些都知之甚详，是不是可以就到这里为止？」

    直接了当地打断了近卫凯的话语，凯伊随即便准备抬脚离开。但是近卫凯把他拉回了原处。

    「你在气什么？当初刚刚开始殖民的时候，月亮上可是什么都没有的啊。没有圆顶，没有重力控制设备，也没有环境维持装置设备。住在那边的人为了要维持健康，只得依靠药物，还要用这些药物缓和他们的痛苦。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你们会产生这样的耐性，也是很自然的啊。」——

    他一边在想，也许应该点到为止就好，一边认真地看着凯伊，事实上，近卫凯所说的大约有七成是事实。

    剩下的三成是——当初住在月球上的，并不是「从地球移民过去的实验殖民者」。移居到月球生活的几乎都是月人。也因为如此，月人很快便取得了这样的耐力。

    而当在月球的殖民地位确定以后，他们便继续去追求其他的刺激。他们习惯性地去追求快乐，并且将自己的感觉琢磨得更加敏锐清晰，最后，他们便获得了透析他人心思的能力。而这种耐力，也是月人的特征之一。

    「……无论如何，咖啡因对我而言是无效的。」

    「但是你还是可以尝到味道吧？虽然这些东西都对你无效，但以味觉而言，我听说月人又比其他人种敏锐许多。你就试试看茶的味道，喝喝看咖啡，看觉得怎么样。这些东西一般人都不会去考虑什么药效之类的问题，你就放心地喝吧。」

    逃不掉了。凯伊小声地叹一口气；与其再这样没完没了地争论下去，还个如接受近卫凯的邀请，随便喝杯咖啡红茶什么的，就起身告辞了。

    就在他接受近卫凯的邀约同时，那个硕长的身影也出现在走廊彼端。

    认出了那抹身影，凯伊藏起自己的动摇，微微地低下头；而近卫凯则只是瞧了三四郎一眼，然后他的视线就完全钉牢在凯伊身上了。

    披散着长发，三四郎几乎没有脚步声可言。而跟在三四郎身后的瘦弱青年，则是艾西亚。

    因为必须保护艾西亚，所以三四郎都让他跟在自己身后。艾西亚小跑步地跟着三四郎大步前进的景象，完全就像只温驯的小狗，船上的每个人几乎可以说都习以为常了。

    他们几乎是同时发现对方的。三四郎一脸的若无其事，迳自走过走廊。而近卫凯则抓准这个时间，出声叫住了三四郎。

    「你们来得正好，我正要招待凯伊进来喝茶，我说老哥，你跟艾西亚博士要不要也一起进来坐坐？」

    停下脚步的三四郎，则是皱起了眉心。

    「不要老哥老哥的乱叫，叫名字就可以了。不管怎么说，你的阶级都比我大吧。」

    「不管怎么说，老哥是我老哥的这个事实，是无可改变的。」

    「真是麻烦，你每次这样叫都会吓到一堆人，然后大家就会盯着我看个没完。」

    「老哥你有这么在意人家的目光啊？」

    「……不要把我说得像没有神经一样好不好。那你咧？前途一片光明的明日之星凯医生，有一个像我这样的兄弟，一定多少会对你的前途造成影响吧？」

    「我的实绩还没有不堪一击到会被老哥你的职业影响的地步。我可是镀过金的，老哥你一定很羡慕吧。」

    被堵死的三四郎死瞪着那副圆框眼镜看。虽然他的目光锐利，却完全无法撼动一脸不在乎的近卫凯分毫。艾西亚站在三四郎身后，一脸担心地看着凯，也看着三四郎。

    「老哥，那你到底是要咖啡还是茶？」

    「你省省吧！」

    终于生气了。三四郎吼出声，一脸凶神恶煞似地通过了这条走廊。

    「唉呀，老哥沉不住气了。」

    近卫凯的这句话是对着凯伊说的。跟在三四郎身后的艾西亚，闻言在近卫凯面前停下脚步，大大的绿色眼瞳，死死地瞪着眼前高个子的近卫凯看。

    「医生是故意叫三四郎先生「哥哥」的吧？我、我要生气了！那种口气真的让人很不舒服耶！」

    紧紧握着拳，总是温和的嗓音灌入了许多的气愤。艾西亚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便朝那个消失在走廊彼端的身影跑去。脚步声不重，就只是轻轻的而巳。看着眼前的青年，近卫凯吹了声口哨。

    「那是当然的吧，你做得太明显了，谁都会注意到的。」

    「啊啊我又被骂了……老哥、不，我是说，三四郎的拥护者还真多啊。这也是因为他那独特气质的关系吗？」

    「我不是要拥护他，我也不知道你所说的独特气质是什么。」

    那是彷佛人工合成一般的僵硬嗓音。光是听到这样的嗓音，几乎就可以感觉到凯伊易感的一面；凯一边想着该怎么回答凯伊，一边轻轻地皱起眉心。

    「怎么说呢……就是……他就是有办法把人吸引到他那边去吧。刚刚才想着这个人有一双孩童的眼睛，马上又发现并不全是那样，因为他的心底有一片阴影啊。他像个大人，也像个小孩。他的不平衡使人着迷。我没有赞美他的义务，可是我觉得他很有趣。」

    「把人吸引到他那边去……」越过眼镜，那双杏色的眼眸看着凯，喃喃地重复着自己的话语。近卫凯看着凯伊。

    「我刚刚就一直很想问你，为什么你刚刚都没看三四郎？」

    「……」

    凯伊抬头的力道，几乎把他梳理整齐的发给拨乱了。而近卫凯，则只是一脸平和地对他微笑。

    「也是有这样的例子；要说是精神作用也好，反作用也好，不论怎么样，追根究底起来，这其实都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防卫反应。也就是说，把自己情绪上被逼紧的那个部分整个抽开。这样一来，吸力越强，离心力也就越大。只要超过一个界线，不论那是什么，都会被这两股力量扯碎，然后在无法取得平衡的状况下，精神就会产生破裂。」

    「……你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即便察觉了凯伊正透过护目镜瞪着自己看，近卫凯的笑容还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正好联想到这个而已。」

    所以说，近卫凯根本就是一边用言语消遣他，一边等着看他的反应，而且还乐在其中……？凯伊发现他眼前这个第六感灵光无比的男人，已经察觉到他的那个兄长与他眼前的凯伊之间，有一股微妙的紧张感。

    凯伊紧紧握着拳头，连指节的部分都显得苍白了。

    「我想起来我有件急事要处理，失陪了。有机会再来叨扰您。」

    连再看近卫凯一眼都没有，凯伊迳自地离开了。而近卫凯看着凯伊离去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只好转身回到办公室。

    在没有半个人的走廊上，凯伊一通过转角就被一双手整个抓住身体，然后压制在墙壁上。

    「三四郎？」

    他知道，就算他心不在好了，能够做到这样而在事前完全不让他有警觉心的，就只有三四郎而已。但即便如此，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凯伊还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艾西亚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要甩掉他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吧。在这样混乱的状况下，他脑袋里头想的，反而尽是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究竟是为什么？堵在他喉头的疑问，却怎么样都没办法问出口。

    「……我实在是搞不懂。」

    「什、么——？」

    三四郎喃喃自语道；皱着眉头，他捉住了凯伊的下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朝着凯伊问个没完。

    「你觉得我是讨厌自己还是讨厌你？」

    「你在说什么啊？」

    「我根本就搞不清楚我自己的想法……算了。」

    「三、三四郎？」

    看着眼前仿佛被什么附身了而自语个没完的三四郎，凯伊很快就察觉了三四郎的意图，马上着手挣脱。

    他想要从三四郎加诸在他身上的束缚中逃开。在挣扎的过程中，他一个抬手，把自己的护目镜打落在地上，手指擦过三四郎的脸颊，留下一道爪痕。

    一瞬间，三四郎的眼狂暴了起来。

    仿佛紧咬着牙齿，一个令人觉得不太舒服的声音从三四郎的齿间传出。三四郎露出他的犬齿，将凯伊抬了起来，凯伊的鞋尖已经浮在半空中，而三四郎抓住凯伊下巴的力道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狂乱地，他吻上了凯伊的唇。

    他们双方都没有因为这样而闭上眼睛。他们一直对望着，三四郎搂住了凯伊的腰，而凯伊也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愿。

    一开始，那股莫名的激情让他们两人都急于将对方给吃了。

    凯伊被三四郎压在墙壁上，自由完全被三四郎剥夺，他抱着三四郎的发，接近全力地接纳三四郎，并且忠实的回应他的感觉。放任三四郎抓住他的下颚，放任三四郎紧紧地将他收纳在怀中。简直就跟野兽一样嘛……凯伊低语着。

    对自己的饥渴完全莫明所以。但他知道那是饥渴，所以他们都在手臂上灌注了力量，紧紧地拥抱住对方。

    就算三四郎要在这个地方做到最后，凯伊大概也不会反对吧。

    缠住了三四郎的脚，磨蹭着三四郎的腰部，用力地抱着三四郎，那力量大到让凯伊感觉胸口几乎快被那力量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了；在这种状况下，凯伊仍然挑逗着三四郎。

    已经完全沉溺在欲望当中了。凯伊顺着三四郎的手，缓慢地向下移动，感觉三四郎也触碰到了他的颈项，凯伊低低地喊了一声。而那种带着一丝痛觉的快感，则是留在他的喉际，让他沉醉在其中。

    而三四郎则是再一次地揉搓着凯伊柔软无比的头发；他没有减轻力道的意思，凯伊也无意反抗。完全无法分辨到底是快感还是痛苦，三四郎轻轻地皱起了眉头。

    能够感觉到三四郎又加重了一些力道，即便自己的意识已经逐渐浑浊了，凯伊仍然打开他的双唇，接受三四郎的抱拥。

    再一下子就好了。虽然觉得意识逐渐模糊，凯伊却还是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自己声音。再一下子就好了——

    「可恶……！」三四郎突然推开了他的身体。凯伊重重地被摔到墙上，激烈地咳嗽。他的手腕更是连伸都伸不直了。

    三四郎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眼前的地板。

    连指节都发白了。三四郎紧紧地握着拳头，带着觉悟的锐利双眼，只是瞪着某一点瞧，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看着眼前的凯伊还在兀自呛咳，他缓缓地背向凯伊。

    那种缓慢的动作根本完全不是三四郎的风格，看着三四郎慢慢远去，披散着长发的背影慢慢消失，这时凯伊才低下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他刚刚握住了他的手。而凯伊只是觉得，三四郎强烈的憎恶感，在他手中变冷，如此而已。

    4、绿色的愿望／希望／挂心

    「——先生，三四郎先生。」

    虽说艾西亚的叫唤声，的确是传到了这个房间没错，但三四郎还是直到艾西亚不知叫唤了第几回后，才把他的声音收进自己的耳朵，然后传输到大脑，最后他才意会到，对了，艾西亚在叫他。

    懒懒地睁开眼，三四郎看着眼前小心翼翼地叫唤着他的青年。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倒映着他的面无表情的绿色眸子。

    「那个，我刚刚有呼叫过您……」

    「啊，我睡着了。」

    维持着自己懒洋洋地倒在床上的姿势，事实上，三四郎早就把在耳边响个不停的通讯器直接关掉了。

    停驻在动也不动的三四郎身边，艾西亚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三四郎在说谎；他的感觉也很灵敏，像这种程度的谎言，根本瞒不了他。

    但比起三四郎说谎，他更在意的反而是，为什么三四郎要说这种根本就没有必要的谎言。

    「您一定是累了吧。」

    听着艾西亚挂心的语调，三四郎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天花板；上头覆盖着一层平常看不见的绿色，而三四郎只是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看着三四郎一脸疲倦且带有自嘲之意的模样，艾西亚也难受了起来。他试着走上前，让自己再靠近眼前睡着的三四郎一点。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三四郎与凯伊之间。

    他不可能没有发觉到的。因为他一直都跟在三四郎身边，看着三四郎、——

    三四郎一直都不看凯伊，而凯伊也一直都没有看三四郎……

    咬着唇，艾西亚思忖着。那不像是吵架，也不像是他们已经不在乎彼此，只有在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上，他们才会进行一点短暂的交谈，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说。

    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艾西亚不希望三四郎以为他为了他们而叹气。最近上舰桥的时候，总是感到喘不过气来。

    三四郎像是累了，而凯伊则像是为了什么事而觉得痛苦一样。而他自己，则是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尝到忌妒的苦涩滋味。

    到目前为止，唯一能够让三四郎感觉到痛苦的，就只有凯伊而已。艾西亚清楚的感觉到，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面对那样沉重苦涩的静默，他也只有叹息而已，他只能扮演旁观者的角色，其他什么都不能做。

    或许，比起那些迳自把他归类为不晓世事的小孩的人，艾西亚更清楚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就这一点来说，他可能比三四郎或凯伊都还更成熟也说不定。

    然后他陷入思考中。如果三四郎可以只想着他，即使不是那种温暖的感情，他也不在乎。

    不管是什么都好，他希望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以满心都只想着他的事。

    咬着自己的唇，艾西亚心里感到有点惊讶，因为像他这样含蓄的人，居然也会有这种强烈的情感。

    每当他想到这些事，就会从心底涌起一股希望，这已经是惯例了。但不管他重复这些动作几次，他的悲惨都不会因此而减少，那是他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想……

    他能做的，就只有扼下自己的叹息罢了——然后，三四郎的手指突然抚上他的脸颊，艾西亚整个人跳了起来。

    虽然三四郎不是第一次这样碰他，但这么突然……可能也是因为三四郎的动作根本就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吧。

    照理来说，这样的动作他不该毫无所觉的，可是三四郎有一个特技；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接近任何人，而不引起任何警觉与注意。

    「我只是想你是不是在哭……」

    彷佛要替他拭去泪水，三四郎轻抚着他的脸颊，一边呢喃。咬着唇，艾西亚睁大了眼，紧紧地握住拳看着眼前的三四郎；而倒映在艾西亚眼中的三四郎，则慢慢地缓下了自己的表情。

    「您怎么了？」

    「我说，你啊……」

    可不可以请您只对我温柔？感觉到自己感性的那个部分正在群起叫嚣，艾西亚只能压抑下自己的情感，迳自沉默。

    不管他看起来再怎么幼稚，至少他心里明白，三四郎把照顾他当成自己的责任。颤抖着唇，艾西亚不知怎地，脸部抽搐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艾西亚又像哭又像笑，三四郎再度将手指插入自己的发中。「不要摆出那种脸，说点什么吧，我喜欢你的声音。」

    「比凯伊的还喜欢？」艾西亚的这句话，完全是出于反射性，还没来得及后悔，三四郎便已经开口了。

    「你们两个人要怎么比啊，我现在比较想听你的声音。」

    虽说他认为三四郎的答覆里藏着很复杂的思路，但无论如何，光是这句话就可以让他高兴好久了。三四郎仍然躺在床上不肯起来，艾西亚便在三四郎的身边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喜欢三四郎的声音，很有张力呢。三四郎唱起歌来，一定很好听吧。」

    「我是音痴啦。」

    直接了当的简短答案，不过稍微犹豫了一下，艾西亚还是提出了那个问题。「凯伊呢？三四郎听过凯伊唱歌吗？」

    「一次都没有，那种别扭的人，哪可能在别人面前唱歌啊。」

    「那笑声呢？凯伊笑起来是怎样的表情？」

    「我没看过那家伙开怀大笑，所以我也很难想像那会是什么样子。」

    「凯伊为什么都不笑呢？三四郎，你不想看凯伊笑起来的样子吗？」

    「小鬼？」

    「那么漂亮的眼睛……为什么他老是戴着护目镜呢？」

    「喂，你给我等一下……」

    「凯伊喜欢什么样的话题呢？他都跟三四郎你……」

    「停！」

    面对眼前问个没完的艾西亚，三四郎一半感到不可思议，一半根本是吓呆了。

    「凯伊的事情你就去问凯伊啦，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样啊。」

    「可是我想要问三四郎啊。」

    简直就像小孩子撒娇一样，艾西亚对三四郎说道。

    也就是说，他想知道的不是凯伊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凯伊在三四郎心目中，到底是什么模样。虽然他提问的口气就像个孩子，但是那种感情，却绝对不是孩子的感情。

    艾西亚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三四郎伸出手，揉搓着艾西亚那一头柔软的发。感觉上，三四郎就像在哄小孩一样。

    把自己的手放到三四郎的手上，艾西亚看着眼前的三四郎。「之后我们就没有什么碰面的机会了吧。」三四郎温柔地说。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想那件事，他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去想，不能去想……然后，三四郎不带一丝预警地便戳破了他的保护膜。泫然欲泣地看着眼前的三四郎，艾西亚的表情，整个地崩溃了。

    下一次靠港，大概就在五天后了。能够这样与三四郎相处说话……也只能到靠港那天为止。

    如果没有被选上就只能下船，而如果他被选上了，就必须立刻进入冷冻睡眠。当他下一次睁开眼，看到的就又是另外一个小组了。

    把艾西亚的发整个拨开拨散了，三四郎笑道。「开心一点。这个私人植物园……也要关闭了呢。」

    一边说着，三四郎一边把视线拉回天井。他的嘴角，隽刻着一丝带着些许阴霾的微笑。

    「被莎多兰甩了，这个很棒的午睡基地也要关闭了。真是的，怎么都没好事啊……」

    看着眼前的三四郎扯起了一丝苦笑，艾西亚突然用力地捉住了三四郎的手腕。

    「小鬼？」

    没有时间了。感觉到心里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内向的青年凭着一股冲动，努力地想要把自己想说的话给说出口。

    「我……不行吗？」抱着必死的决心，艾西亚看着眼前显然是十分惊讶的三四郎。

    他连想都来不及就开口了。可是最被他讲的那些话动摇的，也是他自己。

    但是他也同样知道，他的心有多么地渴求着三四郎的爱。

    「我、我知道我不像凯伊那么漂亮，那么有魅力。我不是月人，而以身为一个男人来说，我也不够坚强，我只能接受你的守护……我唯一会做的，就是培养植物。但是……」

    尽情地将自己想说的话倾泄而出，艾西亚深吸了一口气，只要稍一停顿，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艾西亚睁大眼捉住三四郎的手，又多灌注了一点力气在里头。

    使劲全力，他想要表白自己的心意。

    「小鬼，你只是因为看我被甩了很可怜，所以想跟我上个床而已吧。」

    三四郎直接了当地对艾西亚说，艾西亚满脸通红地感觉到三四郎的视线。

    「你想要代替凯伊来安慰我吗？」

    之后是一段很长的静默。忘记自己的难为情，艾西亚抬起头，看着那双凝视着自己的眼。

    那双眼的光亮，彷佛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的……他的视线与他的视线交会，那道深邃的光芒，与三四郎眼里，已经宣告冷却了的激情相互辉映。

    「啊——」在艾西亚感觉到狼狈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已经被三四郎抱离原先的位置。一瞬间，他感觉到他的背……

    他的手被三四郎捉住了，整个往后折。然后，三四郎把他丢到刚才自己当作午睡的地方。他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视线，接着三四郎的身体覆上他的。

    三四郎生气了吗？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他可以感觉到三四郎的气息，三四郎的一双眼也离他好近、好近。应该不是生气吧？艾西亚想。感觉起来，跟生气不太一样。

    「小鬼，你知道跟人上床，被人拥抱是怎么回事吗？」

    低低地，三四郎对艾西亚说道。甩脱那一份惊慌，三四郎完全具备了那一份足以震慑人心的魄力。

    ……三四郎没有生气。艾西亚只意会到这一点，其余什么都不知道。他完全沉浸在自己正亲身体验的激情当中。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梦。但是，你知道你会被怎样吗？」

    三四郎……在想什么呢？艾西亚完全不了解。但是，三四郎的恐怖眼神让他感到害怕。在可以感觉到彼此之间气息的近距离上，艾西亚感觉到了一股自己从来没有经验过的亢奋。把艾西亚的手压在他的脸侧，三四郎在手腕上加重了力道。

    而总是保护着艾西亚的那一片生机盎然的绿色，则消失在覆在他身上的三四郎身后。

    眼前的三四郎，虽然一脸认真地俯视着他，但实际上三四郎真正看着他的时间并没有很久，所以艾西亚忍住眨眼的冲动，竭尽全力不愿错失三四郎的眼神。被三四郎的发丝轻抚过的艾西亚，感到一阵冷颤，小小的身体弹跳了一下。

    「你想，被一个男人抱，会是什么感觉呢……」

    下意识地，他想要合起自己的双脚。但是三四郎在那里……感觉到三四郎下半身的炽热，艾西亚有一种混合着恐怖与兴奋的矛盾感。那种感觉其实是很清晰的……然后，艾西亚突然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身体当中，有几个部分是你自己看得到，但是却不会去触碰的。你知道男人的身体，在这个部分是由大腿夹住的吗？你能够想像自己发出那种你自己从来没有发出过的声音吗？」

    一边说，三四郎一边用单手撑住自己的身体，然后用另外一只手穿过艾西亚的衣服，触碰艾西亚的身体。而艾西亚的神经却因为太过紧绷，因此连去感觉这样刺激的余欲都没有。

    「你的腰要再抬高一点，要比女人抬得更高。你要像只野兽一样的吐气喘息……你知道被抱是怎么一回事吗？别人会侵入你的身体，不论再怎么样漂亮好看，在这个时候都会有一股腥味。小鬼，你可以忍受吗？」

    一边问，三四郎一边指着自己的股间。他的身体也起反应了……

    而艾西亚虽然已经整个僵掉，但很显然地，他还是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而艾西亚不甚成熟的反应，却让三四郎更加地焦躁了。

    「我现在要对小鬼你做的事，基本上跟要侵犯你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由我主动，而你只能在我身下痛苦的喘息……」

    淡淡地继续着自己的谈话。最后，三四郎把手伸到艾西亚身下，然后他迳自抬起了艾西亚的腿。

    「我现在抱你，不只是要敷衍你而已。事实上，这个事情对你来说，应该也是一件大事吧。你把自己当作凯伊的替身来安慰我，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整件事的严重性？」

    「不、不……」

    不是！他想要否认，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艾西亚很清楚，他说他想要代替凯伊来安慰三四郎，只是个借口而已。

    但这时才表白他真正的想望，只是让情况更加不堪罢了。艾西亚知道他的忌妒与独占欲之深，也知道自己心里有取代凯伊的想法。

    我真正想要的是……

    眼中的热气逐渐消褪，看着眼前开始陷入混乱的艾西亚，三四郎却慢慢地冷静下来。「你知道我正在对你做什么吗？」

    一边说，三四郎一边把自己的身体覆到艾西亚的身体上。他的手先抬起艾西亚的膝盖，然后顺势抬起了艾西亚的腰部。

    少年一般的细瘦身躯，就这样地蜷曲在三四郎身下，然后三四郎的手，又抚上了艾西亚的颈项。

    「如果我这只手再用上一点力的话，你猜会怎样？」

    他的语气中，浮着些许暴虐的气息。三四郎略带热气的手指，在艾西亚美丽的颈项边游移。

    三四郎的手指很长，形状也意外的优美好看。他边轻轻地触碰着艾西亚，边慢慢的绕过他的颈项，事实上艾西亚非常明白上这样美丽的手指，随时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折断他的脖子。

    那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他想，就可以做到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艾西亚感觉到一股让他背脊发疼的冲动，他的身体微微地震颤着。

    感觉到下腹部的热度，意识到身体的变化，羞耻与兴奋，直接湿润了他的双眼。

    「你会被我扯裂喔，在我抱你的时候。」

    艾西亚从三四郎的薄唇中，窥见了他的犬齿。

    「我很可怕吗？」

    慑于三四郎给人的恐怖感，艾西亚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他可以感觉到三四郎的手指抚摸他颈项的感觉。他的身体被折成两半，他承受着男人的身体所带来的重量，但是他更感觉到三四郎带给他的强烈刺激。

    「你想被我抱吗？还是要我杀了你？」

    三四郎的直觉，敏感到可以称之为残酷的地步。没有耗费太久的时间，他就抓住了艾西亚真正的意图。

    「啊、我、我……」

    他呢？他是怎么想的？艾西亚问自己，是想被三四郎拥抱，还是要让三四郎杀了自己，答案很快就出现了——他都想要。而且，他已经藏不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与发热的身体了。

    如果这双眼可以只看着他，这双手只有他可以触碰，那该有多好？

    不论如何，他都希望他可以拥有三四郎，而这样的想望，却触碰到了三四郎的阴暗面。

    看着身下的艾西亚浮着一丝浅笑，脸庞有如少女一般美丽，三四郎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越发地急躁了起来，他皱着眉头说道。

    「你们这些家伙都一个样，不管怎样都要去死吗？你眼前的这个男人或许会伤害你呢，就算这样，你还是要把身体交给我，你就这么轻忽自己的身体与生命吗？」

    ……三四郎到底想说什么？我啊，只要能够待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仿佛是要舒缓紧张一般，艾西亚叹出一口气，回答了眼前的三四郎。

    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事实上比起言语，艾西亚相信，他那双欲言又止的薄唇，更能够传达出他的心情。

    「你让自己被弄痛，甚至不惜让抱你的男人将你卷入黑暗中，也要得到他！倒底有什么东西是你消除不掉的？为什么你想要的就只有那个？为什么那个家伙——」

    原本陶醉地把眼睛都闭上的艾西亚，在听见三四郎狂乱的话语后睁大了眼。啊啊。啊啊，这个人——

    混合了惊讶与愤怒，然后转变为一种叫做绝望的情感，艾西亚紧紧地抓住那双手——

    这个人，没有在看我。

    「不……不要！」

    把悲伤的情感转化为力量，艾西亚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把三四郎推开。

    虽然三四郎只是稍稍被撼动了些许，不过对三四郎而言，这样的讯息就够了。

    艾西亚一挣扎，三四郎立刻收回抚触艾西亚颈项的手指、放下艾西亚的脚，并且藏起莫名的激情，三四郎叹了一口气，起身。

    「到此为止吧。」

    扯起唇边的一丝苦笑，艾西亚睁大了绿眸看着他。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不会阻止你，但我喜欢的是那个家伙。」

    一边说，三四郎一边下了平台，慢慢地走向门。

    「小鬼，你现在一定很讨厌我了吧。」在感知器开始动作以前三四郎回过身，带着一点讽刺意味的挑了挑眉，扯歪了唇。

    「抱歉，吓到你了。」看着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艾西亚，三四郎笑了笑，然后消失在门的另外一边。

    「那个人……」

    目送三四郎的背影离开，艾西亚落下泪，一个人喃喃自语。把视线转回天井，他学三四郎盯着覆盖住天井的绿色看。

    「他是不是以为我讨厌被人掐住脖子……？」

    他缠着三四郎。他抓住他手臂的时候，他的手浮在半空中，失去了反抗的力量，然后他又放下他。

    「那种事，又没有关系……」如果他可以得到那个人。

    连拭去泪水都没有，艾西亚只是继续看着天井。

    但是三四郎没有看他。眼角的泪水拉出了一条透明的丝线。艾西亚知道，三四郎越过他注视着那个人。

    把身体放松，艾西亚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能做的，就只是继续睁大他濡湿的双眼。

    KARI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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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病缠身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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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微热的方程式

    他眼前的这扇大门没有丝毫反应。凯伊有些犹豫的试着伸出手，再次按下眼前的电铃。

    不管他按了几次，门的那一边没有回应就是没有回应。还是先联络一下舰桥好了……凯伊才兴起这个念头，门便突然打开。

    门的那一边……凯伊茫然地看着门的另一端。映入眼帘的，是极具优势的绿色、绿色、绿色。

    几乎快被那片翠绿给压倒，凯伊一瞬间，连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原因都给忘记了。「您有什么事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感觉就像是植物初发的新芽，拉回自己的神智，凯伊找到了声音的主人，在一片绿色中央，他就在那里。

    温柔的脸庞、绿色的眼睛，柔软的栗色长发，他站在那里，感觉就像为植物所珍惜守护着一样。艾西亚博士根本就是绿的化身。

    「请进，请把门带上。」

    按照艾西亚的指示，凯伊踏入室内后便关上他身后的那扇门。然后凯伊就被一片浓厚的翠绿给团团围住了。

    不断灌进室内的芬多精，及包围住身体的湿润空气。在这间房里，充满了绿色的芳香气味。凯伊微微地皱起眉，叹了一口气。

    对于在人工制造物包围下成长的凯伊来说，压倒性的绿色存在，是非常具有压迫感的。这个房间，是活的房间。

    感觉就像那爬上壁面覆满天井的绿色，正一齐盯着他一样。凯伊一进到这个屋子就后悔了。

    这里完全没有航宙船的感觉，大概是因为覆满植物的关系吧。压抑着不知该怎么定位的感情，凯伊按耐住自己极欲转身离开的冲动，一边想着。

    这里是异世界。不。看着站在自己眼前，仿佛少年一般的天才植物学者，凯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我才是那个异类吧。

    然后他突然想起那个恣意进出这里的男人。同样是在人工制造物包围下成长的那个男人，要融入这片绿色，应该一点困难都没有吧。

    那个男人，就像生活在密林当中的黑豹一样，他在眼前苍郁茂密的森林里头伸展筋骨，然后小睡片刻，而植物们也认为他是同类，让他融入其中。

    这里是「活的房间」，凯伊扯起嘴角，自嘲地拉出了一个弧度。

    所以他才会觉得自己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吧，他知道在这里他算是个异乡人，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想要躲避。

    「凯伊先生。」

    听见艾西亚略带责备语气的叫喊，凯伊抬起头，重新调整呼吸。

    「我是来找三四郎的。舰桥那边联络我，说他没有回应呼叫。」

    凯伊说道，微微侧过头，打量着眼前的艾西亚。他有点……不一样了。

    他知道的艾西亚，是一个缺乏依靠、眼神脆弱的青年，总是避免与人四目相接，但是此刻他眼前的艾西亚，却丝毫没有逃开他的视线。

    他看着他的眼神很强悍，感觉上有点像是在瞪他，但是眼角又有着些许的濡湿，刚刚哭过了吧，凯伊想。那太明显了……湿润的大眼、紧紧握住的拳头、凌乱的衣物。

    然后，他看见了隐藏在艾西亚视线里的那份感情。大概发生什么事了，跟那个男人之间。

    而艾西亚也像是察觉到凯伊冷静观察的视线，一下子，他又回到了平常的那个自己。「那个人已经离开了，刚刚才走的。」

    那个人？凯伊由艾西亚强烈的口吻中察觉了他对三四郎的感情，与他和三四郎之间的关系，但是他不能问……因为艾西亚正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努力压抑着什么一样。

    如果说他真的想找出为什么三四郎突然那么毅然决然远离他的原因，他应该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才对，但是看着眼前显然相当紧张的艾西亚，凯伊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凯伊因为找不着三四郎而着急，而他认为眼前的艾西亚应该知道……但是他问不出口。毕竟，那关乎他的自尊。

    应该是不安吧。他知道，这份不安正逐渐弱化他自己，甚至引起他心里那份晦暗……凯伊刻意不去理会。

    「我知道了，大概是哪里弄错了吧。」

    没有踌躇太久，就像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内心的纠结与晦暗，凯伊说完便转过身准备离开。

    「打扰您了，告辞。」

    「请留步！」

    ……艾西亚应该不可能知道他急于离开的原因吧？凯伊停下脚步，听着艾西亚略略拔高的嗓音。

    「请拿下你的护目镜，让我看你的眼睛。」

    听到艾西亚突如其来的要求，凯伊慢慢转过身。

    如果是别人的话，他大概会想都不想就直接拒绝吧，但是他没料到，眼前的这个植物学者居然会对他有兴趣。

    「理由是？」

    「你拿下来我就告诉你。」

    非常强硬的语气。艾西亚注视着凯伊，眼神没有丝毫闪避。泪水滑过脸颊的痕迹，就像是被雨打湿的树叶一样。

    凯伊把手移到护目镜上。他知道，艾西亚不是好奇或对他有兴趣而已……他知道艾西亚已经被逼到了一个临界点，或许艾西亚真的有什么话想说吧。凯伊直觉地知道，那绝对和三四郎有关。

    取下护目镜，凯伊慢慢地抬起头，艾西亚注视着眼前的凯伊，什么都没说。

    果然，即便艾西亚看见了这双犹如万华镜一般美丽的双眼，也没有丝毫的动摇，对他而言，他有兴趣的不是这双眼。那么，他要的是什么？

    「你有爱着谁吗？」

    「——什么？」

    艾西亚突如其来的疑问让他感到惊讶，在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他养父的脸……但是他的心思却没有因此而混乱，让他为自己的心平气和与漠然感到非常的惊异。

    艾西亚究竟想说什么？或者他该问，艾西亚想要知道什么？

    「你想死吗？」

    重重地抛击而来的问题，使得凯伊的身体整个地僵直了。「什、什么？」

    「请回答我。你曾经希望死在那个人的怀抱中，让那个人夺去你的性命吗？」

    艾西亚所提出的疑问，在他的脑海中整个冻结了。

    不用问他也知道「那个人」是谁。凯伊想像着他枕在那个人的怀抱里，任那个人切断他的呼吸……怎么说呢，感觉上就该是那样，他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我不知道您这些问题是什么意思——」

    没有回应艾西亚的疑问，凯伊只是强自镇定着，勉强压抑下自己在情感上的强烈波动。「请不要岔开话题！」

    听着艾西亚接近悲鸣一般的叫喊声，凯伊也有了觉悟。他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的艾西亚。

    「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那双隐隐冒着一丝水气的大眼，迳自直视着凯伊。虽然凯伊不是刻意避开三四郎的名字，但是「那个人」这样的叫法，还是刺激到了艾西亚的神经。

    「想死就去死好了！像、像你这种漂亮又强悍的人，本来就已经什么都不缺了，为什么连那双手也想占为己有？你太傲慢了！」

    漂亮？强悍？听着那仿佛迸裂而出的话语，凯伊其实有点想笑。

    那是最不适合他的形容词吧？艾西亚的指责根本就带着太深的误解了，而这样的误解，让凯伊的心备受煎熬。

    微微抬起下颚，凯伊重新在自己的视线当中灌注了力量。他扯一扯自己形状秀丽的唇，露出一丝带着好战意味的微笑。

    「所以，你想说的是什么？」

    「呃——？」

    艾西亚完全没有想到凯伊会这样回答他，他不清楚凯伊的意思，一双睁大的眼开始动摇。

    凯伊已经完全掌握住眼前的状况，他那双犹如万华镜一般美丽的眼，也闪闪生辉。

    「我看我就干脆地回答博士你的问题吧。我不知道我是想要为他所拥抱，还是想死在他手里。他的感觉很灵敏，或许他已经从我身上知道些什么了吧，那个我不是很清楚——」

    忘了修饰嗓音，凯伊没有理会声线的沙哑，只是像歌唱一样继续自己的话语，然后仿佛蛇在滑行一般，朝艾西亚的方向前进了一步。

    像是被凯伊的变化吓呆了的艾西亚，则后退了一步。

    「就算我真的想要让三四郎杀了我，为了这样的欲望而想要三四郎碰我……你又能怎样？」

    随着凯伊的前进，艾西亚不断后退，最后在书架前停下了脚步，但是凯伊却仍然毫不在意地继续前进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后，他们几乎要触碰到彼此的肌肤了。

    「只要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会作。即便是要我背叛，甚至要我伤害别人都行，如果我想要三四郎，不论怎样我都会张开我的身体，就算要我跪下，亲吻他的脚趾我也无所谓。博士，你可以为了三四郎舍弃你的自尊，趴伏在地板上吗？」

    凯伊把手扶在书架上，让艾西亚困在他的双臂之间。

    「我很漂亮吗？我很强悍吗？对我而言，你那毫无戒备的举止、笑容与你自认无垢的心理，都让我感觉很不舒服。真要说有谁傲慢，也应该是你吧，博士。」

    茫然地看着那双变幻出妖异色彩的双眸，艾西亚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摇了摇头，像在表示他不明白凯伊的话语，又像在表达他不想明白的意愿。

    「的确，我想要三四郎。我知道他是那种强悍到足以替我实现愿望的男人。」

    仿佛被自己言语催眠一般，凯伊浑身散发出一股邪恶的气息，然后，他收起了自己的手腕。

    把自己与艾西亚之间的距离又更拉近了一点。完全动弹不得的艾西亚，就像是被凯伊的那双眼来回舔舐一般地凝视着。

    「或者……」

    伸出手，凯伊完全没有理会艾西亚的震颤，他捞起一把艾西亚的发，替他把头发拨到耳后，接着靠近艾西亚的耳边，仿佛私语一般地将话语吹近艾西亚的耳里。

    「或者博士要代替三四郎，帮我完成希望呢？」

    「你、你不是爱那个人吗？」

    「我不会爱任何人的。」

    听见凯伊的回答，艾西亚睁大了眼，他看见凯伊对这段不被允许的感情的漠然，而他也为这一点感到恐惧，但他仍不服输地回瞪凯伊。

    「你疯了吗？」说不定他真的是疯了。凯伊只觉得，他的脑袋又累又重，什么都混在一起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眼前的艾西亚是无辜的。但是，他却像威吓小动物一样把他逼到了死角……凯伊很清楚，他没有资格指责艾西亚。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他不是惧怕与三四郎面对面吗？真正在害怕什么的人，其实是他自己……那样的自觉还是太过苦涩了。仿佛自暴自弃一般地扯了扯嘴角，凯伊收回双手，撤回对艾西亚的束缚。

    「我……我喜欢三四郎！」从瞬间失去那股慑人气魄的凯伊身边逃开，艾西亚使劲全身的力气叫喊着。

    「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他没有把我当作纯粹发泄性欲的对象。虽然那个人的事情我知道的不是很多，但是我跟你不一样，我、我爱他！我爱他，我想要他！」

    可以轻易地将「爱」这种字眼宣之于口的他……很美。但是凯伊知道，或许他也是因此而讨厌他眼前的这个青年。

    一边想着，凯伊一边戴回了护目镜。

    「你不说些什么吗？」

    无视眼前对他的毫无反应而焦躁不堪的艾西亚，凯伊只是迳自转过身。

    「您接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认识他又没有比我早。」

    对眼前皱起眉头的艾西亚投以一个微笑，凯伊迳自朝门的方向走去。

    「而且就算没有您为他担心，三四郎那家伙也会离我远远的，他大概是看透我的心思了吧……」

    「你说什么？」

    「失礼了。」

    看着艾西亚天真的脸庞，与他那话尾整个拉高的语音，凯伊优雅地行了个礼，扼抑下自己心中的那抹黑暗，凯伊把自己整个从那个排拒他的异世界当中拉了出来。

    绕过走廊，确认艾西亚没有追在后头，凯伊长长地叹了一口大气。

    他的意识还在，但是肩膀已经没有办法维持住以往的线条。那口气一叹出来，他就像整个虚脱了一样。

    「接下来……」

    低语，然后迈出步伐。虽然没有任何人在这里，他大可以放轻松，靠着墙壁休息一会儿，但凯伊仍然挺直了背脊，抬头挺胸，就像在惩罚自己一样。

    他能去哪里？现在执勤的是莎多兰与罗德，如果现在就去舰桥的话，时间又太早了。

    三四郎现在已经完全替代分不开身的莎多兰，负责仲裁处理那些已经变得跟日常琐事一样稀松平常的争执。所以三四郎现在应该正在忙那些事吧……

    虽然所谓的搭档应该是要一起行动才对，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个别行动的机率增加了。

    现在凯伊与三四郎，就只有在执勤时间才会碰面而已。

    好吧，现在要去哪里？在执勤之前他还有大把时间……苦笑着，凯伊继续思考，自己该去找个地方好好待着，慢慢等待执勤时间的到来。

    以前每当他遇到需要作重大决定的时候，都会因为杂事太多而不能好好静下心来思考，现在好不容易有时间可以好好利用，而且这件事的规模可大多了，照理说他应该要高兴，但是以他现在的心情来讲，却觉得在这个时候有这么多时间可以思考，是一件很讨厌的事。

    他不想要碰到谁，也不想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如果回房去的话，他大概会就这样直接倒在床上吧，然后什么都没办法想。一想到自己可能会因为那样的无力感而忐忑不安，就让他不由自主地震颤起来。

    「想要吗……」

    在那个绿色的房间里，他们翻来覆去地重复了这句话好几次。想要——听起来好像有什么意义似的，但事实上那种词汇没有任何意义。

    凯伊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三四郎的话，那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但是，他还缺少了一些东西。

    三四郎究竟从他身上看见了什么呢？

    他想要将自己与快乐这两个字隔开，连他自己都对这样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事实上，他甚至抗拒着这样的希望。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地把脚步给加快了。

    艾西亚问他爱不爱，其实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一直以为拥抱或死亡等的事，只有三四郎能够给他解答。但即使如此，此刻的他仍然对没有办法提出解答的自己，感到一股不耐与不安。

    他想要什么？这样的自问自答，已经让他很疲倦了。

    我什么都不想要，不是吗？

    只有一次他有了想要的东西，虽然最终他还是没有得到……他知道，那是因为时间与距离的关系。

    被那种不知人的体温与肌肤有多么温暖，也不知道人的肉体可能带来多大快感的人问「你想不想被他抱」……事实上，是有点残酷的。

    死……并不可怕。三四郎曾经一脸复杂地说过，虽然他不敢肯定这世上没有那种被虐型的自杀志愿者，但他认为没有任何人会有积极地想要步向死亡的欲望。

    只有失败者才会想死，而人在本能上总会恐惧生命机能的终止，所以人都会对承认自己软弱或认输这种事，抱有相当负面的观感。

    也就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一直想要挖掘出其中的意义。到底有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幸或是不幸呢？凯伊已经无暇去想那种问题了。

    那，爱呢？艾西亚说。他有爱，他强烈地企盼可以得到三四郎。但是，那种爱又是什么？

    「想要吗……」

    「凯伊。」

    听见有人在喊他，凯伊马上有了回应，他的脑部反应已经比一般人快了，而他身体的反应更快。反射性地，他转过身。

    「怎么了？」

    看着眼前微笑的男人，凯伊瞬间放松下来。

    有礼的言语、礼貌的态度。眼前的男人，是三四郎的双胞胎弟弟——凯医生。

    凯医生应该已经发现他的动摇了吧，但眼前这个与三四郎有着同样脸孔与同样声音的男人，仍是什么都没说。

    「你也要去图书馆吗？」

    「医生您要去哪里？」

    这时他就很感谢有这个遮住他大半脸庞的护目镜了。提出疑问后，凯伊与近卫凯并肩同行，并且重新调整自己，然后他把自己武装起来，阻断所有犯错的可能。

    「我要去图书馆。那边的电脑可以查一些东西……」

    「您怎么不在您的房间做呢？」

    「我那里的电脑是医疗用电脑，目前正在处理其他事情。而我自己也想要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含糊其辞。对近卫凯来说，这是很罕有的经验。他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

    趁眼前同行的机会，凯伊看着身边近卫凯强硬的侧脸，并且忖度近卫凯的想法。

    看他这么忙，应该没时间纠缠我了吧……凯伊想。

    对近卫凯而言，带着这些学者航行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不说别的，他们之间的激烈竞争就够让他忙得团团转了。

    因为不管他们帮再多忙，只要是跟航宙船的航行没有直接关系的，他们也无法插手。而身为官员兼医师的凯，不只负责他们的选拔，有时候他还得负责医疗，然后他还要做出最终的判决。

    打从上了船之后，近卫凯就处于一种极度忙碌的状态。

    所以虽然他对这段得来不易的平静相当感动，但那是近卫凯用长时间的不眠不休所换来的，虽说近卫凯自认是个硬汉，可是他脸上的疲劳却怎样也藏不住，仔细瞧还可以看见他眼里有一丝阴影，脸上也布满了之前从没发现过的阴郁。

    这时如果他想要不受打扰地思考，那么，图书馆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我并不认为那些任务是个负担，我把这个工作当成我的天职，只是偶尔还是会想从这里逃开。」

    仿佛会读心术一样，凯医师开了口。

    「忙成这样，我连好好地跟你讲个话的时间都没有……怎么了吗？」

    原本配合凯的步伐往前走的凯伊，突然停下来看着他身边的凯。

    对于近卫凯的问话，凯伊只是在嘴角拉出了一丝微笑。

    「不，没有什么。」

    凯伊没有多做解释便继续自己的步伐，那只是一个念头……凯医生带着一丝苦笑的快活嗓音，与三四郎的声音很像，但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原先跟他一起站定的近卫凯，则三两下赶上凯伊的脚步。

    「知道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吗？」

    凯伊赶在满腹疑问的凯发问之前，先用气势把状况控制住。

    「……我们大概抓住原因了。」

    感觉到凯伊有点想要转移话题……皱了皱眉，近卫凯直接了当地开口说道。

    「我们先回到原点；凯伊，你对『压力』这回事知道多少？」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员，所以只能提出一般民众的认知概念。所谓的『压力』，大致包含了物理科学、精神以及社会因素，再加上人体内在与外在所受到的压迫，从间脑到脑下垂体以及副肾等，都包含在影响的范围内，人会感觉到痛苦、会胡思乱想、还会感觉到恐怖，最后因为失去身心上的平衡而崩溃了。」

    听着凯伊滔滔不绝的叙述，近卫凯睁大眼表示对凯伊的赞佩。

    「完全正确，这是非常简洁而且完美的回答，现在的问题就是在于『压力』这两个字上。之前我们就讨论过了……根据调查的结果，我确定这种压力是人为制造的。」

    「您的意思是，现在整艘船都被当作实验台吗？」

    「没错。如果把这里当作实验台的话，一定很有趣吧。」

    凯伊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眼前的近卫凯。

    「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愿闻其详。」

    同时停下脚步，近卫凯用指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首先，这次候补人员的选拔一定会淘汰很多人。一般来说，在电脑作业阶段时，几乎人选就已经决定了，但这次的作业是由人工进行的，所以才会产生这么多的落选者，很显然的，这是一次例外状况。」

    无言地点头。凯伊也认为这的确很诡异……突然就宣告了人员不足，虽说时间上确实非常紧迫，但是在这之前，相关单位就进行了第一次的人员选拔，这等于是第二次，所以照理说，资料上应该不会有太多出入的地方才对。

    像是读出凯伊的心思，近卫凯耸了耸肩。

    「很奇怪吧？我去查过了，第一次选拔的资料跟现在船上人员的资料，根本就天差地远。而经过二次选拔登录上来的那些人，都有一个相同的特点。」

    「与压力有关吗？」

    「没错。这些人都患有相当程度的轻度恐惧症，或是在个性上有类似的状况。」

    「恐惧症……您是说像幽闭室恐惧症，高处恐惧症，广场恐惧症或是对人恐惧症等，这-类的疾病吗？」

    「还有呢，像是视线恐惧症、不洁恐惧症等等都是。这些都是潜在性的精神倾向，其实不管是谁，多少都带有一点某某恐惧症之类的，只是他们比平常人更严重一点，甚至可以说到过敏的地步。在他们看来，这艘船并不是一个会让他们感到舒服的所在。」

    「原来如此。虽说宇宙本身没有上下差别，但就是有人会觉得这艘船越飞越高……在居住空间有限的状态下，人与人的接触机会又增加了许多，在此同时，也产生了许多四目相交的机会吧？」

    「所以这些人简直就像是被当作实验动物一样观察、研究。本来这些人就是在等待最后选拔的结果，而这样的等待在无形中又替他们增加了许多压力。」

    但是，凯伊想，就像凯医生说的，第二次选拔的候补们在抗压性上明显不足，所以只要动一点手脚……可是这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还有究竟是哪些人员在负责调查……

    「不是我喔。」

    那个嗓音爽朗的男人，被护目镜后的那双眼瞪得死死的，但就好像凯伊的想法事先被近卫凯读取了似的，那男人又再一次地先声夺人了。

    「……你也有读取人心的能力吗？」

    把自己的不快给压了下来，凯伊勉强咽下一口气以及态度上的情绪起伏……但是近卫凯还是准确地抓住了他的心思。稍后那个男人多少带了些道歉意味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我的ESP检查是阴性反应。但我却可以感觉或是读取到别人的想法……这种能力好像只会吓到人跟惹人生气而已。」

    没错，既然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读取到任何人深埋在心中的感情与想法……那么随即而来的，便是无穷尽的不安了。

    「……或许他比我还要了解我自己吧。」凯伊想，然后，他们会因为他的丑恶与自私，而离开他……

    「够了，你又再想那些无聊的问题了。」

    突如其来的话声让凯伊马上抬起了头。他不可能弄错的，只有那家伙会让他乱了手脚。「……如果是我哥哥的话，他应该会这样讲吧。」

    「……！」

    看着眼前苦笑的近卫凯，凯伊的怒气一下子就爆发了。

    就像猫一样，在这无人的走廊上，凯伊看准了近卫凯的颈动脉，然后扑到他身上。

    「——我是这样想啦，不过你恐怕不会认同吧。」

    就在凯伊的手指触及他的颈项以前，近卫凯伸出手抓住了凯伊的手腕。然后感叹的呼出一口气。

    「放开我！」

    看着眼前努力想要挣脱他的凯伊，近卫凯唇边的苦笑消失了。

    「抱歉，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老实说，你的反应其实让我很惊讶。」

    近卫凯指的是凯伊对三四郎的执着，然后近卫凯又继续逼近凯伊。

    他们几乎是胸膛对胸膛地贴在一起了，夹在近卫凯与墙壁中间，凯伊抗拒着近卫凯的视线，想要从旁逃开。而近卫凯则是贴近了凯伊的耳边，温柔地将声音灌入凯伊耳中。

    「你跟我老哥怎么了？」

    算是……惊讶吧，凯伊停下了自己抵抗的动作。

    「不管是强悍或软弱，那都是个人的选择，我认为会真的对自己穷追猛打的你，是很强悍的。」

    没有强迫凯伊非得与他四目相接不可，近卫凯微笑着放开了凯伊。

    「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医生，但是我可以治好现在的你。」

    慢慢地举起手，近卫凯梳着凯伊的前发。

    「不管失去什么，只要找个差不多的回来就好。就算一开始觉得哪里怪怪的，身体也很快就会习惯，人类就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拟似恋爱。」

    随着近卫凯沉稳的嗓音以及优雅的指尖，凯伊慢慢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如果你找不到相异处的话，那就专注在我们相同的地方吧。在你眼前，可是有一个随时都能够帮你疗伤的男人喔。」

    即便他耳边的嗓音活泼又有力，但是那种充满理性的声调，他就是听不进去。重新将意识凝聚起来，凯伊没有直视近卫凯的温柔，

    慢慢地抬眼，看着眼前的笑脸。好像不会很困难嘛？凯伊想着。

    「你啊，还真是有点好骗。你知道在这种状况下，我很有可能为了顾及面子，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这虽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不是做不到——你觉得呢？」

    移下自己拨弄凯伊前发的手指，近卫凯捉住凯伊形状优美的下巴。

    顺着近卫凯手指的力道，凯伊可以感觉到近卫凯轻触他的唇，这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他只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而已……

    「医生您呢，您有什么感觉？」——

    浅尝即止。感觉近卫凯的手腕加重了力道，一下子就把自己纳入怀中，凯伊小心地推开眼前的近卫凯。

    他刚刚轻尝过他的唇，而这样的接触，已经足够让凯伊清醒了。

    这两个人是哪里相似呢？凯伊一边反刍着这几天以来的点点滴滴，一边在心里想着。

    那两人的确很相似，但他们还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凯伊很清楚，他要的不是这个。要承认这一点是需要勇气的。凯伊很清楚自己对三四郎的执着没有办法代替，这点也让他感到痛苦莫名。

    「我现在能够抓住的就只有我自己的问题而已。我无意去追求其他……」

    他所说的与他所想的基本上是完全相反的两回事，凯伊因此锁紧了唇。

    虽然他注意到近卫凯惊讶的视线，但因为他们的目光不曾交叠，因此他轻轻地笑出声来。

    「你是很像某个人没错，但是我必须告诉你，那跟我无关。我不需要替代品，我对三四郎也没有任何渴望。」

    与其说这一段话是说给近卫凯听的，还不如说这是凯伊说给自己听的。

    他知道他的语气强硬得有些过火，但是这样的不容妥协，同时也代表了他的意志。

    若说他连一丝一毫的疑惑都不曾有过，那就真的是说谎了。但要是他现在屈服，那就等于承认了他对三四郎的执着。

    要是事情真的变成那样……那他也就不是他了。对凯伊而言，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吧。

    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带着一丝兴奋的气息站起身，凯伊知道他已经从旧有的迷惘与疑惑中解脱了。

    他的希望是什么呢？他就是他，他就是凯伊。他想要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他想要以自己的意志来决定他行进的方向。这就是他的愿望，他想要做自己。

    对凯伊而言，真正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自己也会受伤的事实。

    支持凯伊的是他的自我意识，这样的自我意识除了能够支撑他的精神以外，也足够封锁他对外的联络管道。

    他的身体就像灌满了铅，但他的意识却强烈且清晰。

    「都跟你说过这是我的个人问题，而且我无意配合你的个人伤感。」

    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决断的声调，凯伊完全没有意愿要承认那个迷失的自己。

    近卫凯发觉自己与凯伊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以他独特的感应以及受过训练的洞察力，读取了凯伊的思想，然后他吹了一声口啃。

    「真是太令我惊讶了，了不起的利己主义。」

    「你哥哥也说过一样的话。」

    为了转移近卫凯对自己的兴趣，凯伊刻意提起三四郎，但是凯伊形于外的拒绝，却反而燃起了近卫凯的斗志。

    「我对你可是越来越有兴趣了呢。这样好了，我不会是任何人的替身，我就是我自己，我要代表我自己来追求你。」

    「你这样会让我感到非常困扰的。」

    凯伊冷淡地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

    苦笑着目送凯伊离开的背影，近卫凯正准备前往自己本来要去的地方，耳边的接收器就传来罗德经过压抑以后的声音。他们两人都被呼叫的内容给拉住了脚步——

    近卫事务次官，请您赶紧前往居住区域E区；凯伊，请赶紧到舰桥一趟，有紧急事件发生。

    反复地，罗德呼叫着他们两人——

    近卫事务次官，请您赶紧前往居住区域E区；凯伊，请赶紧到舰桥一趟，有紧急事件发生。

    罗德一向以沉着冷静著称，但是听他的声音就知道，眼下有相当紧急的事件发生了。

    站在原地，凯伊与近卫凯各自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他们同时走向舰桥与居住区域的方向。

    6、斩断「戈尔迪岛姆结」的人

    「怎么了——！」

    侧身经过半掩的房门，凯伊在罗德身后抛出自己的疑问。但是主萤幕所映出的景象，却让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荧幕上，出现的是一个标准的居住房。在这个空旷的房间里头，连件私有物都看不到。

    荧幕上头有两个男人，一个是选拔候补，另外一个人是……

    「三四郎……！」

    他看见的是倒在地上的三四郎，他知道一定有哪里不对。

    三四郎长长的手脚抱着自己的身体，他倒卧在地的姿势，就像个婴儿一样。

    画质鲜明的荧幕映出了三四郎苍白的脸色，就他视线所及，三四郎的身上似乎没有其他外伤。只是三四郎好像非常痛苦似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就算隔着荧幕，凯伊也能够清楚的感受到。

    「怎么了……」

    「我再重复一次，请你打开锁，离开我们已经受伤的组员。说出你的要求，我们可以谈一谈。」

    对着身边等待他回答的凯伊点了点头，年长的文官转向麦克风，继续对那名选拔候补喊话。但那男人丝毫没有要回应的意思。叹了一口气，罗德关上麦克风的开关。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联络我说船舱里头又有人闹事了，所以我就让三四郎去看看。可是过了好久他都没有向我回报，我只好打开荧幕呼叫他，结果却看见……」

    把话吞进肚子，罗德把视线从眼前的荧幕上移开。

    也就是说，三四郎应该是去那边排解纷争的。但为什么……

    凯伊伸手切换眼前的荧幕，试着厘清事情的始末。荧幕里头的那个男人，手上好像没有拿任何武器。房间里头也没有任何像是武器的东西。那怎么会变成这样？

    看样子，三四郎可能被打或被踢过，但这房间看起来又不像有经过激烈肢体冲突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眼前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那个家伙成了伤患而已。

    「那扇门一直不肯打开，舰桥那边又没办法强制开锁……荧幕还可以派上用场，但是没有声音。那家伙似乎可以随意操控房间里头的系统。」

    很快地说着，罗德粗大的手指仿佛在舞蹈一般，敲打着眼前的键盘。

    「莎多兰主张拿雷射去把那扇房门烧融，你觉得呢？」

    「——我反对。」

    虽经过刻意的压抑，但其中反对的意思还是很明确。原本以为凯伊会投赞成票的罗德吓了一大跳，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凯伊，而凯伊则是动作流畅地在文官席上落座。接着他迅速对着眼前的电脑输入一长串指令。

    「在那之前还得先做一些准备动作；你们刚刚已经跟那个家伙对话过了，接下来我要分析那房间里头的空气成分。从这里可以看到三四郎的样子不太对劲。我想，那个家伙很有可能用了药物。」

    凯伊一边说，一边采集那房间的空气样本，然后他直接将那房间的空调系统给关了。

    「这么做，里头的人会窒息而死的！」

    「以那房间的面积来说，两个人在里头还可以撑上好几个小时。话又说回来，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冷淡地回应着脸色全变的罗德。凯伊一边操作荧幕，一边又再次看一眼那个男人。

    那是个一脸木然的知识分子，他正不慌不忙地看着房间四周，因为身材太过纤瘦了，以至于看起来简直像只正被追捕的小动物。

    「……杰德?法鲁德那，病理学家；他只是开口要求事务次官到场，然后就什么都不说，连呼叫都不回应了。我说凯伊，你是觉得三四郎不太对劲吧？说不定他现在需要紧急救援……」

    看看荧幕，看看凯伊。罗德轻咳一声，继续自己的发言。「

    我考虑过使用药物的可能性。但我们不知道他是直接让三四郎喝下药物，或是直接注射……因为法鲁德那自己也在那个房间里头。」

    「那家伙搞不好握有解毒剂。」

    没有理会罗德的言下之意，凯伊只是用他那一迳冷淡的口吻对罗德说。

    「你觉得三四郎可能乖乖地让人注射毒药吗？还是他会乖乖地把毒药吞进肚子里？他比谁都懂得怎么回避危险，而依据我对他的了解，那家伙也不可能接近那些身上带有杀气的人，因此他们只能把药物渗透到空气里。如果不是病理学家的话，应该很难做到吧。」

    此时近卫凯已经到了现场，他的声音盖住了罗德的应答。

    「——就像凯伊说的，虽然对老哥很抱歉，但是在分析结果出来以前，我没办法同意莎多兰的提议。我会试着去交涉看看，罗德，麻烦你先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凯伊，请你从医疗用电脑里头调出那个家伙的资料，然后送到我这里来。还有，分析结果出来后请马上告诉我。」

    「我知道了。」

    凯伊回答得简单扼要，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罗德皱着眉头看看凯伊，再看看子荧幕里的近卫凯，罗德一向正直，要他装作不在意的模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你跟凯医生的残忍还真是不相上下……不过，我会服从命令的。」

    「——」

    不管是罗德罕有的讽刺，或是他责难一般的视线，凯伊都没有多加理会。他没办法去想他心跳的有多急多快，他必须压制住他的颤抖……把注意力压到意识的底层，目前凯伊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一边听着近卫凯与杰德?法鲁德那展开交涉，一边操作医疗用的系统。他的手指就像具有独立思考能力的生物一般，不断地将他的指示键入电脑当中。

    幸好有手册在。把自己的意识从荧幕前移开，凯伊在心里想着，不管他有怎样的动摇，只要按照手册指示进行作业，就能够转开自己的注意力。

    我是因为三四郎而有所动摇吧。凯伊很清楚，自己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而显得多么狼狈——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能玩这些文字游戏。意会到这一点，凯伊冷静地看了罗德一眼，嘴角扯起一丝略带讽刺的微笑。机器发出响声，空气分析报告出来了。

    「这是……」

    「结果怎么样？」

    凯伊沉默着，没有开口。而罗德则是靠在凯伊身上，念出眼前的报告内容。

    「空气没有问题。检测结果显示，那个房间里的空气不含任何有害人体的物质。」隐身在护目镜下，凯伊焦躁地皱起了眉心。

    「请看这边这个荧幕……根据表面测温的结果，我们发现空气里头有微量的热量反应。很分散，也很微小。这些东西在里头飞来飞去……一共有四只、不，是五只。」

    「分割画面，然后把焦点扩大——」

    在罗德把话说完以前，凯伊就已经完成手上的动作了。看着萤幕上映出来的影像，凯伊十分困惑，他不知道眼前的那些小东西是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眼前被整个拉大在荧幕上的，是看起来有点恶心的昆虫。罗德瞪着那东西看，很快便提供了解答。

    「那是双翅目蚊科的昆虫。也就是说，那是蚊子。」

    不是说他们不知道蚊子这东西。而是蚊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论是凯伊或罗德，都被眼前的事实给吓到了。

    一般而言，航宙船在空间使用上都非常的俭约。像是蚊子这种不具备必要性的东西，根本就不可能会跟着上船。他们的日常生活都必须接受高度管理，像是这种微小的吸血昆虫，基本上是没有存在的必要。

    船上如果出现了那一类的东西，不是标本就是之前被放在试管里带上来的。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在这里？」

    罗德一边说着，-边调出图书资料检索系统，他试着查出画面上的蚊子究竟属于哪-个品种。

    「啊……找到了。那是疟蚊，地球的固有种，用以前的话讲，那种蚊子原产于东南亚，会传染好几种疾病。不过不管怎样，你的处理方式都很正确。我必须向你道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找出捕捉那些蚊子的办法。」

    没有特别去在意罗德到底是为了什么道歉，凯伊只是继续盯着荧幕看，一刻也没有稍停。

    他听着现场双方的交涉，那个选拔候补的精神状况似乎不太稳定，交涉进展看起来相当不顺利——

    他要回到基地去。那家伙就只反复的说这一句话，其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连近卫凯都对那个杰德?法鲁德那一筹莫展。

    「照这样下去，就算那个家伙自己投降，我们也进不了那个房间。」

    「或者我们还是按照莎多兰的提议，直接把锁焊开，然后把那东西抓回来？」

    「对象太小了，而且有好几只。贸然行动的话，很可能会让它们跑了。」

    「请让我们动用追捕逃犯的雷射装备；我们可以把蚊子一只一只打下来，而不伤及无辜。」

    「如果纯就效能来说的话，雷射装备的确是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且不管怎样，我们总有一天得打开门。」

    讽刺的是，对这艘号称最新，并在性能上拥有最高机能的航宙船而言，杀虫剂根本就不算是什么必需品。

    「我们居然会为了那种东西而连门都打不开。」

    不安地看着眼前三四郎细微的呼吸，以及仍然起伏不定的胸口，罗德说道。

    「要不要把毒瓦斯稀释到不会对人体产生作用的浓度，然后灌进去试试看？」

    「这我也想过，但是我不知道毒瓦斯会不会对现在的三四郎产生影响，而且如果这些瓦斯通通沉淀到地板上……那是什么？」

    凯伊绷着一张脸，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先不要管这个了。莎多兰，我是凯伊，请你准备破坏门锁。」

    看着突然动起来的凯伊，罗德有些呆了。

    「罗德，请你输入指令，让电脑预备好稀释瓦斯。把那个房间的换气装置切换成强制吸气作业；蚊子会被吸到通风管里头去，我会斟酌输入稀释瓦斯的时间。」

    「我知道了！……这个办法感觉起来很像是三四郎的作风呢。」

    重新回到电脑前，罗德一边杂念着，一边迅速动作，使人感到眼花缭乱。

    一瞬间，凯伊停下了手上所有的动作。他刻意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主荧幕。然后他把自己的视线从那里拉开。三四郎就这么倒在那男人的脚边；他冒着汗、呼吸急促、缩起了身体。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三四郎这个样子，三四郎……这么无力的姿态。凯伊咬着唇，看着罗德与莎多兰都准备就绪。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三四郎。他的三四郎很强，不是这样的……——

    我是凯，我听见你们刚刚说的话了，你们的所请照准。

    「我这边准备好了。」——

    我是莎多兰，我这边随时都OK。

    「那么，倒数开始。5、4、3、2、1、0……」

    然后，凯伊按下了开关，「『疟疾』？」

    听着自己从来都没听过的病名，凯伊皱起了眉头。

    「『疟疾』。」

    看着眼前医疗用电脑的荧幕，近卫凯机械式地重复了一次自己刚才的答复。

    「你不知道这个病也是正常的。基本上，这个病已经消失超过十个世纪以上。患者会发热、贫血，到后来肝脏跟脾脏就会肿大。老哥现在因为高烧的关系意识不清。我们怀疑那个家伙可能将病毒经过遗传基因改良……老哥的症状比文献上记载的更急性，也更强力。」

    「航宙船里头怎么可能会出现那种东西？这里的防护层级可是最高的啊！」

    看着意识不清的三四郎，莎多兰焦急地问道：「那种疾病不是已经消失超过一千年以上了吗？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站在莎多兰身边的罗德，紧紧地抱住了莎多兰的肩膀。

    他们让航宙船进入自动操作的状态，然后齐聚在医务室里头。有一个人坐在三四郎的枕头边，比任人都焦急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三四郎先生、三四郎先生……他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那是艾西亚。他一看到三四郎被运出来，马上悲叫出声。从那之后，他怎么样都不肯离开三四郎身边。

    近卫凯已经尽了他最大的能力，但三四郎还是醒不过来。偶尔他会像是想说什么似的开口，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全都不成字句，只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呻吟声罢了。

    「——有生命危险吗……？」

    有些迟疑地提出了疑问。近卫凯看了凯伊一眼，重新把视线调回荧幕上。

    「很抱歉，这个很难说。」

    那就是……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看着近卫凯。航宙船的医官焦躁地拨了下前发，然后点点头。「有特效药，但是这里的药品库里没有库存。如同罗德所说，就算是几万光年以外的殖民星，药品库里头也一定会有针对当地疾病的相关药品库存，但是我们不会针对以前的疾病做准备……这是我们在日后面对航宙船医疗系统上的改良，所必须正视的重大课题。」

    「医疗体制的瑕疵以后再讨论就可以了，现在我们得先去问问那个家伙。」

    透过眼前的玻璃窗口，凯伊一边看着隔壁的房间，一边喃喃自语。原先一直低着头的男人，现在则是睁着眼，胡乱地看向四周。

    「杰德?法鲁德那博士醒过来了。」

    「法鲁德那博士，请你镇定一点。」

    近卫凯离开座位走向杰德?法鲁德耶。

    莎多兰在焊开那房间的门锁以后，略嫌粗暴地逮捕了里头的杰德?法鲁德那。为了防止意外，莎多兰当场就替这位病理学者注射了镇静剂，所以他了会昏迷至今。

    但也因为镇静剂的关系，眼前的杰德?法鲁德那博士神智看起来还是相当混乱，近卫凯认为在这样的状态下，根本就没有办法好好地进行有意义的谈话。

    「这里是……？」

    「这里是医务室。不过按照现在的用途来说，这里应该被称为讯问室才对。」

    听他这么一说，法鲁德那这才发现，他所坐的椅子就是所谓医疗用的椅子。他的手跟脚部被固定在椅子上了。

    「这不是讯问，而是拷问。」

    「既然你要这么说的话，接下来这个房间是有个家伙正要被拷问没错。」

    冷淡地，近卫凯抬了抬下巴；眼前的玻璃窗其实是魔术镜，从隔壁的房间看过来是完全透明的，但是从这边的房间看，那扇窗就像一般的镜子一样，忠实地映出了这房间里头的两个男人。

    听了近卫凯的回答，法鲁德那扯了扯嘴角拉出一丝微笑。

    「近卫事务次官，请快点把船掉转回头。不然的话，这艘船内将会充满了疟疾患者。」

    法鲁德那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威吓意味；竭尽全力地虚张声势，他挺着胸看着眼前的近卫凯。

    「是吗？」

    面对眼前连表情都没变过的近卫凯，法鲁德那终于卸下他假装冷静的面具，狼狈又焦躁地大声叫唤。

    「我要求这艘航宙船必须马上靠岸，而且马上让我下船！我要求你们届时必须提出声明，除了说明我的能力没有问题，与我对这里的恶劣环境所提出的抗议外，我还要求你必须向我提出官方的道歉文书！」

    「如果我拒绝，你又能怎么样？」

    透过散在额前的乱发，男人看着近卫凯，双眼里闪烁着狡猾的光芒。

    「……我在这艘船内各处放了几个小型虫笼，现在里头的虫于都还是蛹，但是再过两个小时，就会有几万只的蚊子羽化成虫了……我想，事务次官，聪明如阁下，您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那样就麻烦了。这样好了，我现在马上把杀虫剂分配给船舱里头的每一个人员，然后再让电脑紧急将化学物质合成蚊香，以供全体船员使用。」

    面对近卫凯一付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态势，杰德?法鲁德那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在一时激动之下，法鲁德那想要站起身，但却被医疗用椅给整个束缚住了，他太阳穴边的血管立刻青筋暴露。

    「你、你不要乱开玩笑！听好了，那些蚊子的毒性可比以前的品种强上好几倍呢！只要患者开始意识不清，一点点的暗示就可以让他的脑袋整个错乱掉！」

    「我不懂你的意思。」

    男人的眼里浮现出几许轻蔑之意，法鲁德那摆出了教导坏学生的姿势，一脸愉悦地开始解释。

    「听好了，假设我给了个有关寒冷的暗示，这个患者就会有自己身陷于冰冻世界当中的错觉，即便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但最后这个患者会冻死在他的想象世界里，也就是说，他会被自己的想象力给杀死……明明发着高烧，但最后却是冻死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哪。」

    皱眉。一瞬间，近卫凯的视线飘到了魔术镜后，但很快地他便恢复原状，然后若无其事的说：「我知道，在某个层面上，你的确算得上是天才。」

    听到近卫凯对他的肯定，病态的病理学家像是满足了似的沾沾自喜。

    「但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会锁定这个武官为你第一个下手的目标。」

    一听到近卫凯冷淡的话语，法鲁德那的冷笑就冻结了，他的脸部肌肉僵硬，甚至带着一点痉挛。

    「……那是惩罚。」

    「他犯了什么罪？」

    杰德?法鲁德那的双眼，瞬间染上了浓厚的疯狂色彩。他的身体颤抖着，而原本只是轻握的手指，在他自己的手肘上抓了个深深的印记。

    「……那个男人，侮辱了我……」法鲁德那咬紧牙，声音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近卫凯皱紧眉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迳自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我说我没有办法忍受这么恶劣的环境！这是正式的抗议！但是那个男人，却不把我的抗议当作一回事……」

    在魔术镜的另一边，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这边的讯问。看着眼前红着脸，迳自大吼大叫的病理学家，莎多兰小声地开口了。

    「我想起来了……」

    魔术镜也同时具有隔音装置，所以，这边的谈话不用担心镜子另一边的人会听见，「你认得那个家伙？」

    「那个男的一直叫我们帮他换房间啊，说什么船的震动让他睡不着之类的，就是那个嘛，罗德也曾经帮他开过睡眠引导剂啊，结果那个家伙还是一直说他要换房间，我们就叫他去找凯医生了……的确，他有在餐厅闹过事，那个时候是三四郎过去处理的。」

    「应该就是因为那个事件的关系吧。」

    德?法鲁德那还继续在喊叫着。

    「只、只不过是个佣兵，却敢抓住我的手！我只是站在那边而已，那家伙也不听我的解释，只是一边冷笑一边把我拖回房！」

    「事情大概就是那样。」

    「那是三四郎的拿手绝招，专为那些怎么都讲不听的家伙设计的。」

    法鲁德那亢奋的嗓音，此时正好与罗德、莎多兰两人冷静的话声重叠。

    「那个男人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怒骂我！我-提出抗议他就叫我闭嘴，简直就像在骂小孩一样……从此之后每个人都笑我，都在背后讲我的坏话！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才会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

    「叫所有选拔候补都留在自己房里，监视荧幕全部打开，只是我们不知道那个家伙说的虫笼到底长什么样子，所以要找到那些笼子并不容易，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光是蛹就很麻烦了。」

    背对魔术镜，凯伊一个人面对着电脑，头也不抬地喃喃自语。

    「他是典型的精神耗弱吧。这种人在那些早熟的天才群里头多的很，他们那种人喔，很多都没什么抗压能力。」

    「你、你们不想想办法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低喊声，罗德与莎多兰同时转过头去，看到眼前的艾西亚双手紧握，眼里还泛着泪光。

    「罗德先生与莎多兰小姐应该都是三四郎的同伴啊，为什么看他这么痛苦，你们却什么都不做呢？凯伊先生！就算你不爱他了，你们也还是搭档啊！现在已经不是在那边好整以暇的整理分析的时候了！」

    「小朋友。」

    看着眼前责备自己的青年，莎多兰只是温柔地把他叫过来。

    「凯伊这样做是正确的。我们是航宙船的机组员啊，对我们来说，船上乘客是我们的第一考量。」

    艾西亚还是只能一脸惊慌地看着眼前的莎多兰。

    「我们大家都很担心三四郎，但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即便是凯医生，也只能尽他最大的努力将事情处理好，至于确认医疗系统的资料，这本来就是凯伊与罗德的工作。小朋友，为了三四郎，我们一定得冷静下来，知道吗？」

    对低着头的艾西亚绽开了一朵温柔的微笑，莎多兰的眼波流转，最后停留在凯伊身上。

    「而且有一种人是这样的，不管再怎么担心，他就是没有办法诚实地表达出来。」

    「——对不起……」

    轻声地道了歉，艾西亚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珠，他孩子气地微笑了一下，但在看到三四郎的苍白脸色时，马上又皱了眉心。

    「要是那个男人说的是真的，我们就得去弄清楚他到底给了三四郎什么样的暗示了。我想三四郎的状况，或许比我们想的都更严重也说不定。」

    「但是，如果那个家伙要用三四郎自己的想像力杀了他，那我们可以拿出什么治疗办法？」

    同样看着三四郎，罗德代替在场的众人说出他们内心的想法。

    近卫凯还在想办法让杰德?法鲁德那冷静下来，好找到与他交涉的空隙。

    只要杰德?法鲁德那不招供，他们就没有办法着手把虫笼找出来，而三四郎的状况也只会继续恶化下去。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但大伙儿到现在却还是一筹莫展。

    「凯伊？」

    莎多兰抬起头，看着眼前没出半点声音便迳自起身的凯伊。

    「你要去哪里？」

    看到凯伊默默的往魔术镜的方向走过去，莎多兰慌乱地想要叫住他。

    「没有时间了。」

    「这我们都知道啊。」

    罗德静静地站在门口，堵住了凯伊的去路。

    「这里已经交给近卫事务次官了。」

    「相信凯医生吧，不管对方是哪号人物，他都可以问出答案的。」

    看着眼前阻挡他插手讯问杰德?法鲁德那的罗德与莎多兰，凯伊虽然没有继续坚持下去，可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艾西亚博士，您的植物园里头有金鸡纳树吗？」

    「如果是金鸡纳树的话……」

    突然听到凯伊抛过来的问题，虽然艾西亚略带惊慌地回答，但事实上，他已经将植物园里上千种植物名称倒背如流了。

    「那么，请你试着从金鸡纳树的树皮里抽出植物硷基，我不知道那有没有效，但是按照古文献记载，奎宁自古以来就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艾西亚闻言，飞也似地从房间里跑了出去，等艾西亚离开后，凯伊再一次地把手放到门锁上。

    「医生会问出来的，所以……凯伊！」

    「凯伊，等一下！」

    静止不动的罗德与莎多兰二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能再等下去……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话说到后半段，其实已经接近自言自语，但莎多兰与罗德还是听得相当真切，没有时间细想，凯伊就这么打开了门，然后消失在两人面前。

    「他」是谁，似乎已经没有多问的必要了。

    「初次见面。」

    凯伊迳自进入医务室，优美的身形，直接逼近那两个男人身边。

    「凯伊？」

    连个招呼都没打，凯伊就这么停伫在近卫凯的身边，而杰德?法鲁德那则是因为这个入侵者，显得躁动了起来。

    「接下来换我接手讯问，我是凯伊，这艘船的机组员之一。」

    压制住睁大眼，仿佛有话想说的近卫凯的气势，凯伊站到杰德?法鲁德那的面前。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真的有虫笼吗？疟疾的特效药在哪里？还有，你到底给了患病的机组员什么暗示？」

    被这突如其来的入侵者打乱了阵脚的杰德?法鲁德那，因为不习惯听到凯伊那种缺乏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而皱起了眉头，他到了这步田地，还是对自己的优势非常有自信。

    他下流的目光，仿佛舔舐着凯伊的躯体一般，由下而上，最后停留在凯伊的制服上。

    「穿着文官的制服、戴着护目镜……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月人文官。你是为了要回自己的男人而来的吧？我告诉你，对你们这种机组员而言，对乘客施加暴力可是一项重罪喔！那个家伙现在就被惩罚了。你是有点可怜啦，不过还是去找你的下一个男人吧。」

    看着眼前戴着一抹讽刺笑意的杰德?法鲁德那，凯伊沉默地转向近卫凯的方向。

    「医生，请你暂时离开这个房间，我有一个想法……」

    「——你想做什么？」——

    他知道凯伊无意按照一般步骤来处理这件事，他也知道凯伊要他出去的用意，就是他会扛下接下来发生的事所有的责任。这一点让他觉得很不安……挺直了背脊，近卫凯看着眼前冷静的凯伊，他试着窥探凯伊的心思……

    但凯伊只是什么都不说地转过身，迳自背对着他。

    「只要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会继续罗嗦下去了啊！都是那个野蛮人不好！」

    近卫凯感觉到的不安，杰德?法鲁德那应该也感觉到了吧……虽说他的发言听起来还是很勇敢，但他的身体却下意识地想要逃离靠近他的凯伊，结果发现他连那张椅子都挣脱不开。

    「凯伊，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想要讯问他，在讯问过程中使用自白剂或强制他自白都是被禁止的。就算你用这样的手段拿到证据，最后也不会被承认。」

    「我知道。」

    凯伊沉静地答道。而杰德?法鲁德那在听了凯伊的答复以后，也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但是凯伊的冷静反而更使近卫凯不安，他一脸严肃地伸出手，试图搭上凯伊的肩膀。

    「凯伊？」

    「我不会用自白剂的，那只是白白便宜了这个家伙而已。」

    闪过身子不让近卫凯靠近，凯伊的唇拉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

    「我会等他自己招认。」

    「凯伊——」

    「医生，请您离开这个房间。」

    「我要留在这里，因为我也想见识一下你的本领。」

    没有理会凯伊隐藏在护目镜下的责难，近卫凯微笑着退开一步，把自己放在旁观者的位置。

    轻轻地点了点头，凯伊转过身面向杰德?法鲁德那。

    「接下来——」

    「我，我要求正式的调查！如果你们有任何违法行为，我可是会告你们的喔！」

    看着眼前声嘶力竭的杰德?法鲁德那，凯伊只是扯起一抹冷笑，让那付遮去他大半表情的护目镜，反射出一丝冷意的光。

    「强烈的自尊心加上盛气凌人的态度，反过来看，这样的性格也带有小心且神经质的特色。像你这种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对于『恐怖』的恐惧，当然，因苦痛而产生的恐怖感，也包含在其中。」

    没有抹去自己唇边的笑意，凯伊的声音小到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面对维持坐姿的杰德?法鲁德那，凯伊把自己的手放在与法鲁德那双眼同高的位置。

    「你、你想干什么……」

    已经完全被凯伊的话语和气势压倒，杰德?法鲁德那追着凯伊那双动作迅速，形状优雅并握有某物的双手看，一脸的莫名所以。

    凯伊的手里，握着一个圆形的透明球状物，在灯光下，装置在球状物内部的金属薄片会反射光亮，这个玻璃球大约比凯伊紧握成拳的手掌稍大，而且是那种纤细精致的玻璃工艺品。事实上这个玻璃球，之前是摆在近卫凯的办公桌上。

    「这是晶体玻璃。凯医生很喜欢那些带有古典趣味的东西；事实上，这也是凯医生的私人收藏。这东西跟现在的强化玻璃不一样，它非常的脆弱。哪，你看。」

    露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笑容，凯伊一边说，一边翻转自己的手掌。

    当凯伊再次张开双手时，掌中的晶体玻璃也应声而落，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堆碎片，那些碎片反射着灯光四散开来。

    「原来只要这么一点高度就可以把它摔碎，以后不管谁说这东西有多实用，我也不会相信了。」

    话一说完，无数的透明碎片立刻安静地自凯伊脚边浮起，杰德?法鲁德那一脸茫然地看着那数量惊人，且明显是针对他而来的球体碎片，而旁边的凯伊就像变魔术一样，手里又出现了第二个玻璃球，这个球体攫取了法鲁德那所有的注意力，凯伊再一次面对着杰德?法鲁德那。

    「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这东西都相当的脆弱。只要稍稍使力……」

    「凯伊——？」

    「呜……！」

    近卫凯的声音与法鲁德那的悲鸣完全重叠了。

    凯伊翻转手掌略一使力，玻璃球在他的手中便化作了碎末。

    依然是在与杰德?法鲁德那双眼平行的高度，凯伊故意慢慢地张开手掌，让他手里的玻璃薄片闪耀着光芒向四方散去，但玻璃破片并没有全部掉落地上，剩下的少许碎片再次回到凯伊手里，紧紧依附着没有离开。

    而那样看似脆弱、纤细的美术品，其实有着致命的尖锐边角，让凯伊手中涌出的液体沿着碎片的边缘落下，划破四周的空气，坠落到凯伊的脚边。

    虽是意外，但这鲜艳、浓烈的红色，配上凯伊那双总令人联想到瓷器的双手，却显得相当突兀。

    「啊啊，流血了……」

    杰德?法鲁德那眼睁睁看着凯伊若无其事的拔出掌中的尖刺，脸上连一丝苦痛的表情都没有。

    瞬时红色的飞沫四散，杰德?法鲁德那因为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所以只能任由碎屑在他脸颊，旁拉出一丝鲜红的血线。

    「咿！」

    面对杰德?法鲁德那的嘶吼，凯伊也只是淡淡地微笑着。

    「没事的。这些破片比一般的刀刃锋利，所以就算是你，也应该不太会感觉到痛楚才对。而且伤在这种明显的地方你也可以马上得到治疗。只是——」

    话语无预警的中断，凯伊伸出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取出另外一个玻璃球。

    「如果伤在看不见、很难看见，或是黏膜的位置，那就真的是很麻烦了。到时不论想取出玻璃片，或只是单纯针对伤口加以治疗，都会让人感觉到痛苦难当。就好比……对了，要不要试看看伤在嘴里如何……」

    「凯伊，你要做什么？」

    「——！」

    虽然近卫凯一直在旁留心情势发展，也不断地试图靠近凯伊，但面对凯伊突如其来的举动，他同样措手不及。

    因为凯伊的动作真的比他快了许多。

    仿佛猫一般的灵活躯体，迅速地绕到了杰德?法鲁德那身后，凯伊的手压制住法鲁德那的下颚根部，而他手上的玻璃球霎时不见踪影。

    那个原本让凯伊拿在手上转动玩弄的美丽玻璃工艺品，这时已经被塞进了杰德?法鲁德那的嘴里。

    那个球其实不小，即便是凯伊握着的时候，他的手掌也没有办法完全把那颗球给包覆住。

    不管凯伊再怎么纤细，他总还是个男人。那个球虽然只略大于凯伊的手掌，但是对杰德?法鲁德那的嘴来说，却绝对是够大了。

    所以法鲁德那也就只好竭尽所能地把嘴撑开。

    「怎么样？」

    看着眼前洋相百出的男人，凯伊的心情显得相当的愉快。

    「不要说话比较好喔。胡乱使力的话，你会咬破那东西的。」

    不用他交代，法鲁德那也会竭尽所能地张开嘴。可疑的泪光浮现在他的眼眶之中，他的喉头则不断地传出模糊的呻吟声。

    为了保住一命，法鲁德那正使劲全力维持自己张嘴的姿势。

    「你的反射神经比我想像中的好嘛。就这样，继续加油下去。」

    一放开抓住法鲁德那下颚的手，凯伊嘴角那抹完全陌生的微笑也跟着烟消云散了。他挺直背脊看着眼前的男人，不只浑身散发出一股强硬的氛围，甚至连声音都非常冷硬。

    「我什么都不会做。从现在开始，我连一根手指都不会碰你，要不要闭上嘴随便你。」

    说完，凯伊便离开那张束缚着法鲁德那的医疗用坐椅。

    「不知道你会不会忍不住而一口气把那东西咬破呢，或是因为疲劳，而一点一点地闭上嘴，一点一点地让那东西在你嘴里破裂……那东西是用最薄的玻璃做成的，所以，它的破片也非常微小，边缘会非常的尖锐，你知道，有很多神经与血管都分布在舌头上，而人类颊边的黏膜也十分肥厚，万一你咬破了那东西，破片可是会埋在里头的。如果你把那些破片给吞下肚，那么遭殃的就是你的内脏了。」

    语气完全没有丝毫抑扬顿挫。凯伊只是如同电脑一般，用他平板的语调不断诉说着。

    「要是那些细微的破片进入了你的血管，那就真的太糟糕了。跟着血液运行，那些破片接下来会刺伤你哪个部位？我想这没人知道。就算你要取出那些碎片，为了确认那些碎片到底跟着你的血液流窜到哪里，医生也非得在你身上到处动刀不可。」

    就是那种平淡的语调，深深地震慑住了杰德?法鲁德那。他的虚张声势被彻底的击垮，在听完凯伊的说明以后，他的身体便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对法鲁德那来说，眼前的状况，简直就是那个说起话来没有一丝人味可言的家伙，为了测试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玻璃球才会因为他闭上嘴而破裂所做的「实验」，甚至连被破片割伤的位置以及程度，似乎也都在他的实验范围内，搞不好最后那家伙还会把他所遭遇到的恐怖与痛苦画成图表，然后调整计量单位，再作出分析的结果……

    就在这一段他什么话都没办法说的时间里，他的想像力简直可以说是发挥到了极致。不管他再怎么喝斥自己的大脑，希冀能够停止这样的想像，无奈他的意识，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一路集中过去。凯伊刚刚已经让他看到了玻璃会怎么破裂，那些破片又有多么尖锐，以及伤口可能会怎么流血等……待会儿这一切，很有可能会在他自己的嘴里，完整地重现一次。

    凯伊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这让法鲁德那更为惧怕，他只能放任恐惧爬满他的全身，然后默默的等待。

    杰德?法鲁德那开始感觉到疲倦，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逐渐变得浊重的气息，与他开始颤抖的身体。

    就算他竭尽全力张大嘴，他的牙齿都还是会抵在玻璃表面上，并发出摩擦的声响，他知道他嘴里的玻璃球有多么脆弱，他甚至可以想像，在他咬破这东西的瞬间，将会感觉到什么。

    这是用玻璃做成的凶器。虽然它既轻薄又脆弱，但这东西可是会致命的。

    那种恐惧感，让他不由自主地慢慢抬升自己的身体，而心理的恐慌，也愈发地强烈了。

    「这是船上的配置图。」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划破空气中的静默，让他的肩膀颤动了一下，他抬起被汗湿的前额，看着凯伊。

    在这男人的面前，放了一张航宙船的3D配置图。

    「请你告诉我，你在哪些地方放了虫笼。」

    他已经连反抗凯伊的力气都没有了。法鲁德那的一只手，不知何时被从椅子上放开，他慢慢地抬高了手，指出好几个位置。

    「只有那些吗？」

    就像急于附和一般，那男人赶紧猛点头，表示自己句句属实。

    他得使劲全力才能把嘴张得非常开，而在这个看起来不很可靠的男人面前，凯伊又推过来一个小型的控制器。

    「接下来，请你在这里输入这个病究竟有没有特效药，还有你给我们机组员的暗示内容。」

    法鲁德那的下颚已经撑到极限，正在不断地上下颤抖着，而虽然他大张的口妨碍到他的视线，但他还是把手伸近键盘——

    没有特效药，但是有处方笺。我给佣兵的暗示是「MEMENTO-MORI」。

    「思考死亡？」——

    我要他回想到目前为止，所遭受过的所有苦痛，然后想像那个痛楚，我命令他思考自己该不该死。

    「要怎么解开这个暗示？」——

    除非他真的有那样的记忆，这样的暗示才会有效。在我们过去的实验里，没有成功解开暗示的例子。

    「……我知道了。」

    点点头，凯伊转过身，就这样踏出了医疗室。那个男人见状一惊，竭尽全力地想要喊叫出声。

    「呜……咕……」

    似乎是听见了男人的叫喊，凯伊转过头。

    「我并没答应只要你说，我就会把东西拿出来。事实上，你只是很单纯地回答了我的问题而已。」

    「你有手吧，那就请你自己尽力把下颚拉开了。」

    冷淡地把话说完，凯伊转过身，背向那个努力睁着满是血丝的双眼，挣扎地向他伸出手的男人，快步走出医务室。

    「你这人啊，比我想像中的更为偏激哪。」

    凯伊才出了房门，近卫凯就等在门口。那语气与其说是惊讶，还不如说是惊愕。

    凯伊一问出虫笼在哪里，他就马上走出房间，指示其他的组员分批进行搜寻。罗德与莎多兰目前就是正针对这个任务，而在船舱里东奔西跑。

    「那种器量狭小的男人，对痛苦都很敏感……皮开肉绽的伤口、喷溢出来的鲜血、锐利的玻璃碎片等，这等于是视觉上的拷问。你做了非常残酷的事呢。」

    近卫凯一边说，一边拉起凯伊的手进行治疗。凯伊的手掌到现在都还在流血，破片也还没完全取出来。

    「会痛吗？」

    「三四郎怎么样了？」

    完全没有理会自己手上的伤口，凯伊全心全意挂念的，是目前人还躺在床上的三四郎。

    「已经帮他注射奎宁了；反正不管怎么样，先把他的热度降下来再说。但是……」

    礼貌地推开了一脸有口难言的近卫凯，凯伊迳自走到三四郎的床前。

    「凯伊先生……」

    跪在床缘，仿佛正在替三四郎祈祷一般的艾西亚，抬起了一双濡湿的双眸，注视着眼前的凯伊。

    「因为热度已经开始下降了，所以三四郎的意识……」

    话还没说完，艾西亚就趴伏在床单上，什么都不肯说了。

    眼前的三四郎满脸苍白，但这样的苍白却与高烧无关，他的额际满是冷汗，长发披散在枕头上，粗浅的呼吸不规律的喘息着，手脚都被固定住，让他全身动弹不得。

    近卫凯走进病房，安静地站在凯伊身后。

    「从内科的角度来看，老哥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妙。他肾上腺素的数值过高，所以，我想他的血压应该也跟着上升了。他的状况很危险，如果不让他的心跳数下降，他的症状根本无法缓和。但是，现在我们目前却无法提供他足够的治疗。」

    看了看医疗电脑上头所提供的数据与资料后，凯伊转过头，他的视线先越过近卫凯的肩线，然后才又拉回医生的身边。

    「杰德?法鲁德那博士的处方笺呢？」

    「已经输入医疗型电脑了。但是，药品果然不足。」

    「那么，三四郎究竟……」

    「如果有奎宁的话，多少可以缓解疟疾的症状。可是就像那个男人说的，他给的暗示……」

    近卫凯皱起了眉心。他的脸，与依然躺在床上的那张无意识的年轻脸孔，实在是太相似了。这么一皱眉，仿佛就像他也能够感觉到三四郎的痛苦一般。

    「要承认这件事，不论是对身为医生，或身为管理者的我，都是很大的屈辱，现在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赌上老哥的体力，尽量赶往拥有完整医疗设备的港口。」

    凯伊抿起了他薄薄的嘴唇。

    「杰德?法鲁德那的暗示与他自己的想像，真的可能杀死三四郎吗……」

    凯伊的语音落下之后，一股几乎快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就在病房里蔓延，只剩三四郎沉重的呼吸声，还在空气中回荡。

    束手无策的近卫凯，因为懊悔而扭曲了五官。艾西亚则心疼的将三四郎紧握成拳的手，搂进自己的怀里。

    沉默地看着三四郎的凯伊，慢慢地抬起了头。

    「你们两位，都请先出去吧。」

    虽然凯伊并没有失去该有的礼貌，但这句话很显然是在下达命令。看着眼前惊讶万分的两人，凯伊又再一次地催促着他们离开。

    「我有一个想法……不过，现在没有时间了，请你们照我说的话去做。」

    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凯伊，近卫凯默默地转身，推着艾西亚一起走出三四郎的病房。不过在走出房门前，艾西亚还是挣扎着回过头。

    「请救救三四郎……」

    「我没办法向你保证我绝对能够做到，但是我会努力的。」

    依旧是那缺乏起伏的声音。凯伊转过身背向艾西亚，然后流畅地开始了手上的动作。

    房门已经锁上，监视萤幕也切掉了。凯伊拿掉三四郎身上所有的器具，然后把医疗用电脑的自动诊察系统，也一项一项地关上。

    连照明都一并关掉之后，他摘下脸上的护目镜放在桌上，脱去身上的汗衫，然后只披了件衬衫就往三四郎走去。

    「三四郎……」

    凯伊触碰着三四郎紧闭的双眼，然后颊、喉际；最后，凯伊把手伸进三四郎的衬衫，把手放在他的胸前。

    就这样，他缓慢地倒下身体，把脸颊贴在三四郎的胸膛上，然后凯伊闭上眼。

    「我现在救你。」

    通常三四郎的体温都会比他低上许多，但现在，三四郎的身体就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凯伊抱了他好几次，用唇去感触久违了的三四郎胸前的隆起。然后，凯伊便微笑了。

    「所以，我要把你放进我的身体里。」

    7、思考死亡

    好冷。为什么会这么冷？

    三四郎的意识，飘荡在一片混沌之海当中。

    举目四顾，浓浓的白雾笼罩在他的四周，让他连自己的脚踝都看不见。

    处在这样朦胧的空间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继续漂浮下去，还是会往下坠，不过从他一出生在这个世界开始，就已经习惯船上的无重力状态了，所以像这种感觉不到上下的空间，并不会让他害怕。只是，他到现在都还摸不清楚眼下是什么状况。

    好啦，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呢？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是……

    他想不起来。

    喘不过气。这是怎么回事？三四郎歪着脸，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好像哪里被开了个洞一样，他所吸进来的空气，几乎都从那里漏出去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三四郎好不容易想起了「痛苦」这个词汇。

    啊啊，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很痛苦吗？

    寒气、倦怠感、喘不过气来……在他想起这些字汇的同时，他也感觉到那些字汇所带给他的冲击。然后，他发觉有一股力量重重地击打了他的背部，他便向前倒了下去。

    从头到背，他的肉体就像被火烧一样，他甚至还真的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他感觉身体猛然一阵被撕裂的剧痛，但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勉为其难的转动头部，他的手指、脚、上臂、侧腹、大腿、肘、膝盖等，也陆续痛了起来。三四郎咬着牙，努力地想要撑下去。

    他的体温瞬间上升，让他原来所感觉到的寒意，也一下子燃烧了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身体里的血液沸腾了一般；三四郎咬了咬牙，紧抓住自己的肩膀。

    这种激烈的剧痛也直接地刺激了他的记忆。他想起来了，他是在骂人的时候被偷袭的。他的背部有伤，而他感觉到的灼热感，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温度。

    记忆慢慢地浮现出来，他所受过的伤一一刻画在他的身上。而当时所感觉到的痛觉，当然也就跟着重现了。

    指头的疼痛是因为被机器挟到，上臂与侧腹的伤是导因于那艘船的事件，而大腿上的伤，则是因为肉搏战。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过去所受的那些伤，一口气在他身上全部重演一遍——

    超越常人能够忍受的痛苦，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但他却没有办法直接昏倒，所以只能选择面对它。

    叫出来或许会好一点吧。想到这一点，三四郎便张开了嘴，但他无法发声，即使他想喘气，那个因为缺氧状态而濒死的记忆，也会成为他的阻碍。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好好呼吸……

    他已经不知道所处的空间是冷还是热了。三四郎只能缩起身子，咬着牙，放任那些痛苦的记忆与感觉，不断地在他的意识中来来去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三四郎突然发觉有一双手在碰触他的肩膀——其实是他感觉到的。

    他没办法抬起头。

    他想甩开那双仿佛要抱住他的手。

    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体验终于要结束了。他的身体里就像有针在刺，皮肉仿佛被火焰烧灼一般，那种伤口一再被拨开的痛楚，已经慢慢地转变为重度疲劳。

    感觉上，就像是深陷在与体温相当的泥浆当中。三四郎轻叹了口气，心想不要再有更多的折磨了。只要他就这样把那犹如泥水一般的疲劳吸进胸口，充满肺部，那么即使他会因此呼吸困难而停止呼吸，那至少感觉也会比现在舒服吧。

    只要再一下子，他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那个「睡」到底是什么呢？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但他实在是没有力气思考。他只想赶快睡着。

    『待在潜意识里，完全无视于生死的存在。』

    啊啊，那是谁的声音？一边躲着那双执意抚摸他身体的手，三四郎一边想着。

    『联系着生与死，此岸与彼岸的，通常是一道很细的桥。』

    原来如此，那我现在就是踩在这座桥的中心罗？他对发出声音的那个人问说。

    如果你不在乎死活的话，那哪一边对你来说都没有差别，不是吗。听到对方这么一说，三四郎只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那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三四郎觉得自己就快想起来了，可是还差那么一点。

    对方应该是他很熟悉的人吧。白雾的那一端，他看见了那人的轮廓，但是……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闭嘴！给我安静。我要睡觉了……把身体缩起来，逃避那双触碰他的手，三四郎迳自闭上眼睛。

    反正再怎么看，四周也只是一片白茫茫而已，现在的他，连探究想要把他拉起身的双手到底属于谁都懒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把被触碰的感觉解读成「手」而已。完全不认为有哪里不对劲，或是不可思议的地方。

    因为他知道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他脑中的意识。

    三四郎是那种人，不需要太多解释或说明，便很直接了当地接受了摆放在面前的事实。

    他知道，那只手停留在他的脑门附近……三四郎低下头，又缩起了一点身体，他不想被那个人触碰……他不想。

    那只手……应该说，那种感觉，其实并不会让他有太大的反感，他只是有一点被刺激到……那种感觉其实有点类似焦躁，同时相当地令他怀念。

    那个他不想想起的人，那个他不想忆起的回忆。

    他想要甩开那样的感觉，可是加诸在他身上的痛楚，却完全没有要消褪的意思，他只要动一下，那种感觉就会瞬间鲜明起来，而他只要一想到那样的痛楚可能再次来袭，便会不由自主地屈服在恐惧之下。

    他已经连看不起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而且他也不是那种会去否定自己感觉的人。痛就是痛，就是这样。

    为了自我的强悍与尊严，自杀吧——他并不是那种人。

    啊，又来了。三四郎皱起眉心，比起想起那家伙到底是谁，他对极度在意那家伙的自己更加感到不耐。

    然后，他终于抓到了那种感觉……就是你，对吧？就是你，把我拉进这种半睡半醒的状态。就是你，死缠住我不放。就是你，跟我说那些奇怪的话。就是你，不让我往那彼岸去。

    那家伙到底叫什么名字？他的脸到底长什么样子？是我不想忆起，还是我全都忘了？

    瞪着那双不论他再怎么抗拒，还是执意轻抚他身体的手，三四郎想问的是，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的怒火瞬间化为一股力量，使劲全力地甩开了那双看不见的手。

    别碰我！

    想死的人，没有资格去救另一个濒死的人！——

    不想就此消失的人，是你吧？

    他知道那个意识是在帮他，可是他想不起那双手的主人是谁，而那双手所带来的烦躁感，也促使他急忙的想要挥开它。

    我不想跟你走，也不想当你的走狗，去拉扯吊死鬼的脚！

    要死的家伙就去死吧！他是不管怎样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等一下。

    就好像被自己的思绪狠狠甩了一巴掌，三四郎急忙掉转回头，思考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找回了原来的自己，三四郎开始反刍记忆，此时一阵风吹来，将眼前的迷雾吹散，他的视野整个拓展开来——他马上就注意到，他正独自坐在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的宽广空间里。

    一瞬间三四郎的脸色都变了，他看着眼前的一片虚空。

    这算什么？

    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为了这个恶心的状态冒出来了。如果这里就是生死之境，那么他死都不会踏进这个地方一步！

    生理上的嫌恶感，给了他思考的力量。

    生与死，他从来就没看在眼里——这种事永远都不可能发生。

    三四郎张开了眼，我刚刚到底在想什么啊！

    勉强撑起自己还很疼痛的身体，三四郎摇摇晃晃地往前头走去。

    他不是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但是这一次他已经下定决心，非活着回去不可！

    就在他试着站起身的瞬间，又整个往前倒了下去。

    没想到只是意识而已，竟然还会跌倒……实在是有点滑稽。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他再次慎重地站起身；已经没关系了，他心中的某个角落，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三四郎把自己对于剧痛的害怕完全赶出意识之外，然后踏出步伐。

    紧咬着牙，他看向四周。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他得找到出口……

    他努力吸取不足以填满肺部的空气，一边回顾四周。然后那双手的触觉，又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那双手，像是害怕他拒绝似的，只敢远远地待着，胆怯地轻抚三四郎。

    他没有拒绝那双手。他放任那双看不见的手在他身上来回触碰，最后那双手压上了他的前胸。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大量的空气进入他的肺部，三四郎马上就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轻松，然后那双手继续轻抚他的背，将他前后环抱了起来。

    他背后那道幼年时被人划破的伤口，此时痛楚已经缓缓远离，回到记忆的另一端，不再归来。

    可以了，跟我一起走吧。

    踏出脚步，三四郎看着自己握在手中的那只手，皱起了眉头。

    那双他看不见的手，似乎有着纤细的手指，以及滑嫩的肌肤。这是他很熟悉的感觉……

    你的手好暖和。

    他低声说道……他想起来了，那件曾经对他来说是那么重要的事。

    不能留下来；三四郎想，这个地方太适合你了。

    咬着牙，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三四郎抬头望向那个无法进入他视界的人。

    回去吧，凯伊。

    「凯伊。」

    被自己突然蹦出口的名字吓了一跳。三四郎张开眼，看见的是一张疲惫不堪的脸。

    「凯……伊？」

    他看见旁边桌上那副反射着亮光的护目镜，也看见眼前凯伊额上的汗珠，以及被汗湿的青灰色头发。

    他试着呼唤凯伊，发现自己已经能够发声了，他好像有跟谁进行过交谈吧，但是内容他已经忘记了。

    「怎么搞的……搞不好我作的是很了不起的梦哪。」才一开口，他就听见自己粗嘎难听的嗓音。

    「我好渴……」

    他没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没问为什么凯伊会在这里，三四郎什么都不记得，却也不认为那是什么重要的记忆。他闭起眼睛把自己交给床，让床去承载全身的疲惫。

    「凯伊？」

    警觉到自己差点又要进入睡乡，三四郎赶紧命令自己清醒，把思绪拉回来。

    然后凯伊整个人倒向他的胸口，就是这样裸裎相见的感觉，与他在梦中曾经感受到的体温以及触感一模一样……

    「欢迎你回来，三四郎。」

    那笑声直接传到他的体内，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面对那温柔的抚触及微笑，三四郎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凯伊。

    「你啊……好温暖。」

    趴伏在他胸前的凯伊，似乎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在他入睡前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凯伊交付给他的身体，与他温暖的体温，而这让他感觉非常安心……

    8、水晶王冠

    ……吵死了。

    「人为的压力？你的意思是说，这全都是政府所属的医疗团队在搞的鬼？」

    简单说明完毕之后，罗德看着眼前大皱其眉的莎多兰点了点头。他也是一边跟莎多兰说话，一边才弄清楚，他一直很在意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

    「对。这虽然只是凯医生的推测，但我觉得应该就是这样没错。」

    罗德的手就放在电脑桌上，他握紧双手，压抑自己不去触碰键盘，但即使他握得死紧，却还是无法掩饰手上的颤抖。

    随机抽样的表格与数字已经完全从萤幕上消失了。

    「杰德?法鲁德那好像曾经接受过一种催眠疗法，那些细节的东西我们先不谈。总而言之，那些家伙似乎特别针对法鲁德那的恐惧症稍微刺激了一下。不只如此，第二次的候补选拔名单当中，有百分之三十的人曾经接受过这样的治疗。」

    「这是怎么回事？」

    粗嘎的嗓音，让罗德整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目前的凯伊，就像只神经质的猫儿，即便是船体轻微的震动，都有可能会让他弹跳起来。因为凯伊正绷紧了所有的神经，努力不让自己失控。

    「我们之前不是提过有关压力研究的话题吗？那不是由一个人单独进行的，而是一个具有组织性的研究计划。」

    「但为什么——」

    他没有办法把话说完，因为声音的震动在他体内缠绕不去，使他差点失控颤抖。

    罗德大概已经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把三四郎给救出来的吧。

    那是经由意识探索所进行的心理治疗。他必须深入探究三四郎的感情世界，才能填补三四郎的伤口，而这种触碰他人感情的能力，只有月人才办得到。

    不过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去触碰三四郎的心……他也没想过他可以。如果今天换成是三四郎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多犹疑与顾虑了吧。

    一想到三四郎将会丢给他的嫌恶表情，凯伊只能自嘲地在嘴角扯起一抹苦笑。

    而此刻高涨的情绪，让他的气息都热了起来，但凯伊的身体比他的气息还要热。

    已经变得很敏感的肌肤，连对自己的体温都感到烦躁，但是感官方面却越来越灵敏，甚至产生疼痛的感觉，一扫之前的无力与倦怠。

    他的身体知道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冷静下来，那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办法。

    他只要找个人上床就好了，直到身体不再有任何反应为止。

    他会拉高他喜悦的叫声，他会让男人进入他的身体，他会一边激烈地喘息，一边抱住那男人的背脊…一想到自己将会如何的疯狂，就让凯伊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

    他想要被填满，他想要一个强而有力的男人。

    一拥而上的厌恶感瞬间冷却了他的理智。

    看吧，这里有一个欲求不满的月人。

    你就只是个月人而已。凯伊一边嘲讽着自己，一边放任手上伤口崩裂流血。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才好呢……

    干净的绷带微微地颤抖着，凯伊注视自己伤口的表情，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

    他试过安抚自己的欲望，但那只是火上加油。

    他的身体与意识都在需索着那个男人，但他根本就不会碰他一根手指。

    他很烦躁，为了自己的饥渴而感到烦躁，但即使如此，他仍然又再提醒自己一次。

    他会像个孩子一样地对他咧嘴笑，以及因为安心而筋疲力尽的摸样，都是因为他还没完全清醒，而且也太过疲劳的关系。

    他实在不认为那个连自己手指都不愿触碰的男人，还会有想要抱他的欲望。不过如果此刻三四郎因为怜悯而对他伸出手，那么他大概会马上将所有的理智都抛到脑后，立刻奔向他的怀抱吧。

    凯伊抬起头，他那双已经略泛水气的眼，正好与罗德一脸的担心相对。他该开口吗？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罗德应该可以帮他吧。看着眼前体格比一般文宫还要壮硕的罗德；反正他以前也做过同样的事，当初已经向他解释清楚了，所以现在完全没有再次说明的必要。

    他的人格或许已经扭曲变形了吧，凯伊自嘲的想，不过这不是现在的他最在乎的事。

    再来就是近卫凯了。凯伊想起那个在医疗室里进行治疗的医生兼官员——三四郎年长的弟弟。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就有足够的精神力量可以支撑我，又能够保持自己的平衡吧……

    至于其他的人，通常都对他怀有不良企图，他们才不想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不过他也只会从他们身上寻找与三四郎相似的地方，或许还可以来一场拟似恋爱。

    强韧的精神、一模一样的脸庞与身体。舔了舔唇，凯伊想到的是凯的身影。

    决定了，去找那个男人好了。

    现在不是寻欢作乐的时候吧？他听见斥责自己的声音。

    不过他不在乎。他不怕到时会有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那么需要被谁拯救。

    手边突然响起的哔哔声拉回了他的思绪，那是船内联络用的对讲机，但因为凯伊一动也不动的，所以莎多兰便伸出手拿起话筒。

    出神地看着机器，凯伊的意识还是陷在一片迷雾当中，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应该要做什么。

    「——因为……所以三四郎清醒过来了……但是……凯医生说……」

    太好了。听到最重要的片段，凯伊的嘴角默默露出一抹带着自虐意味的微笑。这样我就功德圆满了。

    然后凯医生会过来这里，然后我就可以请他救我了。

    「……所以………就是说……所以……」

    莎多兰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无法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吧？

    不过凯伊在心底重新燃起希望，他就快脱离这场梦餍了，只要眼前的门打开……只要他等待的人出现……

    会议事的门突然被打开，但因为用力过猛，所以弹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所以我说这太勉强了——」

    「吵死了！」

    听到那还有些气虚的高声斥责，凯伊反射性地抬起头。

    他不自觉地站起身，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凯，与……

    「三四郎……！」

    大概是因为还在治疗中的关系吧。三四郎赤着脚，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他的长发披散在他半裸的胸前…痛苦的弯着腰，还把手撑在大开的门上，气喘吁吁，配合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的脸色很差，看起来相当憔悴。

    重新整理好自己紊乱的呼吸，三四郎挥开想要扶住他的凯。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拨开自己的长发，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凯伊。

    「怎么搞的？三四郎，你连站都还站不稳耶！跑出来干嘛啊？」

    「三四郎，你现在还不可以下床……」

    完全没有理会罗德与莎多兰焦急的语气。三四郎的双眼散发出与他的憔悴完全不符的光芒，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茫然伫立的凯伊。

    消瘦不少的三四郎，连脸颊都凹陷了，锋利的感觉也更加鲜明。三四郎就是用如此锐利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凯伊。然后他的视线逐渐缓和下来，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足以震慑人心的微笑。

    从他咧开的嘴角，露出了尖锐的犬齿。

    「我来了。」

    三四郎朝凯伊伸长了手臂，需索着他。

    「你、你在说什么……」

    三四郎与他，一个靠在门边，一个站在舰桥中央。他们之间其实是有一点距离的……但他还是因为三四郎的逼人气势，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

    「你觉得你对我有义务吗？或者你是在同情我？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

    「你别说话。」

    简洁地打断凯伊拒绝的话语，三四郎默默地看着他，然后开口说道：「我想要你，想要的不得了。」

    听到三四郎直接了当的告白，完全猜测不到三四郎真正心意的凯伊移开了目光。

    「你不用说那些好听话……」

    「有什么问题以后再说，你就在这里把衬衫给脱了吧。」

    满脸认真的态度，三四郎大步走到凯伊身边。

    怯怯的，凯伊只得浑身僵硬地任由三四郎拉起他的手。

    「不相信的话，你就自己摸摸看吧。」

    他知道的。他知道眼前的三四郎是什么状况……

    那双定定地望着自己，不许他逃离的眼，以及坚决地牵起他的手。

    压抑自己早已倒向三四郎的心，否定了三四郎给的所有一切，凯伊别过脸，像是要强调自己的拒绝，他咬紧了唇闭上眼，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但就算闭上眼睛，还是感觉得到三四郎那独特的情感奔流。凯伊摇了摇头，仍然很难就这样全心全意地信任三四郎。

    「骗、人……」

    退回自己所筑起的坚固堡垒，凯伊不愿轻易付出自己的信任……

    眼前的一切，是不是因为他的想望所产生的幻影？如果真的触碰对方，他会不会就此消失？这种种的思绪在他的脑海里翻腾，凯伊的内心很清楚，他想要相信三四郎，但他却强迫自己压抑这样的渴望。

    「你要是敢选择我以外的人，我就把那个家伙砍成两段！」

    听见三四郎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威胁，凯伊那双美丽的眼睛便散发出微微的光亮，僵硬的身体也整个放松了下来。

    身体的线条改变之后，就像有光从身体里投射出来一样，一股妖异的氛围，整个圈住凯伊四周，然后凯伊那形状优美的唇，绽开了一朵美丽的微笑。

    三四郎看着仍然无法完全抹去踌躇之意的凯伊，性急地对他张开了双臂。

    啊啊……身体里装满了与旁徨绝望完全无关的情感，面对三四郎所散发出来的热度，凯伊只能轻叹一口气。

    已经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对三四郎的渴望了。

    凯伊摇摇晃晃地踏出不稳的步伐。

    「不要让我等太久。」

    在他倒入那个宽阔胸膛的瞬间，三四郎便念念有词地向他抱怨了起来。

    「你好慢……」

    回敬了三四郎一记，然后为了让三四郎能够轻松地抱着他，凯伊双手搂住三四郎的颈项，紧紧地将他抱在怀中。

    「不够……」

    凯伊一边让那落在胸膛上的长发滑过指间，一边继续向他需索着。

    仿佛梦呓一般，凯伊不断地重复着他的低喃。伸手，他环抱住眼前这拥有一头舒服触感长发的男人。他抱住三四郎头部的动作，充满了爱恋之意。

    趴伏在他胸口的背部上下抖动，三四郎的脸颊不经意地触碰着凯伊的胸膛，他的笑声就这么四散在房里。

    「你刚刚不是高潮了吗？你还晕过去了呢，对吧。」

    听到三四郎刻意逗弄的话语，凯伊原本打算滑过三四郎背脊的手指，转而狠狠地在三四郎的背上留下印记。

    三四郎不假思索地抬起头，他一边笑着，一边轻蹙了眉心。

    「我还是个病人哪，你好歹也手下留情一点吧。」

    不理会三四郎的讨饶，凯伊迳自把手指穿过三四郎的长发，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胸前，接着收紧自己的怀抱……

    「你这个自私的人。」

    嘴上抱怨着自己还是个病人，身下却再一次地开始了动作，三四郎单手捉住凯伊在自己背上游移的一双手，将他高举过头，然后单手环抱住凯伊已经有了反应的腰，轻轻往上提。

    虽然所有灯光都已经熄灭，但是夜视能力极强的三四郎，还是没有遗漏凯伊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紧皱着眉，凯伊的额际满是汗水，胸口则因为急速喘息的关系微微隆起，而一双缠绕在三四郎腰部的大腿不安的晃动，连带他的下腹也跟着剧烈起伏。

    凯伊那双半张的薄唇才刚溢出一丝气息，接着三四郎的背部便感到一阵疼痛。

    「还没有、不要离开我。」

    趁着呼吸的空档，凯伊把自己的视线从三四郎身上移开。

    这是第几次了呢……？他不知道，但是凯伊很清楚，他的欲望还没有得到完全的满足……

    凯伊急切地脱下自己及三四郎的衣服后，几乎是迫不急待地想要把三四郎埋放进身体里，他靠着体重的压力将三四郎扑倒在地，然后急躁地推开三四郎那双爱抚他身体的手，为了立刻得到那最深遂且最锋利的快感，凯伊使劲地摇动着自己的身体。

    而现在他那疯狂需索着三四郎的身体，总算稍稍平息下来了，终于有余裕可以好好思考的凯伊，开始嘲笑起自己。

    「你一定正在心底嘲笑着我吧？无所谓。这个连我自己都没办法控制的生理欲望……」

    伴随着满嘴自我厌恶的话语，凯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你啊，就是头脑太好了，所以不时会说一些蠢到有剩的话。你是念过书的人，你倒是给我说说看，我的那家伙有可能因为同情而勃起吗？」

    「那、那是……」

    凯伊的双眼原本是空洞的遥望远方，但在听到三四郎这一番发言后，为了确认语意的真假，他便转而望向三四郎，没想到此时三四郎竟又趁机发起另一波强烈的攻势。

    随着那一声细微的惨叫，凯伊失神的闭上眼，睫毛上还沾了些许泪珠。

    而在一番激烈的肉体交缠之后，凯伊的下身也有了反应，一边随着三四郎的动作摇摆，一边曲起手指，两人马上就达到情欲的顶峰。

    三四郎为什么肯再抱他一次？

    不知为何，只要他一开口，话题马上就会被岔开。感觉到自己身体不曾间断的湿润，凯伊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你知道我刚刚所说的都是真的。」

    不耐地低语，三四郎又再一次往上突刺。

    汗水从凯伊缠绕着三四郎腰部的大腿上滴落，凯伊已经悬空的下半身根本无法支撑他的重量。现在的他完全被三四郎所掌握，随着三四郎起舞，而凯伊最后的一丝清醒，也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他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但他仍旧想要三四郎。

    他的身体是多么的贪得无厌，一直渴求着被占领，而且是被那个可以夺走他所有思绪的男人……

    「三、三四郎、三四郎……」

    凯伊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他试着搜寻记忆中的幼年时期，那一句对他而言没有意义，他也以为永远都没有机会说的话。然后凯伊开口了：「我、我……」

    对他而言，说那句话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却是一句方便又有效的话语。

    「不要说。」

    三四郎突然停止了动作。

    那种冲击就跟被甩一个耳光差不多。凯伊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三四郎。

    他的口气并不十分强硬，甚至还带着一丝温柔，但是之前三四郎不愿触碰他的事实，此时却硬生生将凯伊拉回现实世界。

    「不要说。这样就可以了。」

    用力地握着凯伊被高举过头的手腕，三四郎对凯伊说。

    那双濡湿得更为艳丽的眼瞳，此刻正带着一丝怯懦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当时那个拒绝凯伊的男人，拥有一张沉稳的脸孔，但现在他也跟凯伊一样沉浸在激情当中。

    并且用非常温柔的眼神，安抚着凯伊不安的心。

    放开凯伊的手腕，三四郎就像要帮他取暖似地，将凯伊收进了怀里。

    「除了那个以外，不论你说什么谎我都无所谓。」

    一边在凯伊的耳际低语，三四郎一边将凯伊已经自由的手腕，环过自己的肩头。

    就像在告诉凯伊他有多么渴望他一样，三四郎先慢慢地动，然后愈来愈激烈。

    面对好不容易恢复健康的三四郎，凯伊却只能用他一贯淡然的态度回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三四郎想抱他，而且是用一种几乎要把他的身体折成两半的力道……凯伊的恐惧出自本能，但也因为如此，他更是紧紧地依附在那人的背上，不愿离开。

    那是他几乎无法承受的快感。他叫喊索求着三四郎，甚至更用力地摆动自己的腰部，满溢着汗水的身体一再被冲击刺穿，连意识都消失在这样的激情当中。

    「啊……还要、我还要……」

    凯伊一心一意地诉说着。

    「我想要你。快点告诉我，你有多么想要我……」

    人在失去意识时，所说的话反而更为真实。

    不带一丝虚假，凯伊絮絮叨叨地开了口，而且好像停不下来一样。

    「难得你会说这种话……听到你的台词，让我觉得……」

    即使汗水淋漓，三四郎还是边喘息的笑说：「这样你就不会变得很奇怪了，太好了。」

    连震动身体内部的笑声都成了快感，凯伊紧紧地抓住三四郎的肩头。

    三四郎睡着了。

    脸上还带着安稳的微笑，规律且正常的呼吸，配合着肩胛骨的起伏，还有一点微微的鼻息声。眼前的景象，让凯伊那双美丽的眼中浮起一丝心安。

    不是不可能。凯伊看着三四郎趴伏的背脊，一边心想。

    那是攸关性命的大病，可是三四郎还没恢复完全就先抱了他。

    而且那不是一般的性爱，而是月人式的疯狂性爱。

    三四郎回应他的，是他月人式的渴望，三四郎给的，也远远比他要的更多。

    但此刻三四郎那仿佛没有止境般的体力，大概也到极限了吧。

    他的脸贴在已经皱掉的床单上，双唇微微地开启，一脸的天真无邪，看起来就像个玩累而熟睡的孩子。

    凯伊伸手想把三四郎额前的头发拨开，这才发现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或许他也同样到达极限了吧，凯伊的唇边逸出一丝苦笑。

    不只如此，他全身上下的气力，也已经宣告消耗殆尽，撑起身体，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三四郎。

    看样子，三四郎一时半刻应该还不会醒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凯伊心想，他希望暂时保持现状。

    小心翼翼深怕惊醒三四郎的凯伊，打算随便冲个澡就独自前往舰桥。

    其实他并没有特别的任务需要到那里去，他只是想找一个人多的地方……只要三四郎醒来的时候，不会只有他们两人独处就行了。

    三四郎会怎么看他呢？光是想到三四郎重新取回的正直，凯伊便胆怯了。他不知道当三四郎醒来时将会对他说什么。

    他知道三四郎不会羞辱他，如果三四郎看不起他，那么打一开始他就不会这么做了。

    他怕的不是这个。

    三四郎曾经拒绝过他，还离开他身边，虽说刚刚他们再一次地相互拥抱了，但他不认为三四郎已经忘了这回事。

    不管他再怎么自欺欺人都必需承认，他们两人刚刚那如同野兽一般的性爱，并不是出于纯粹的欲望。

    感谢、义务、同情，这类的词句，只会让凯伊更加喘不过气来而已。

    他已经受不了再次被三四郎疏远忽视了。

    「如果倒下去的是我就好了……」

    那段除了满足身体上的欲望，什么都没办法想的时间，已经如焰火般被镇熄了，如今冷静下来的凯伊，只能自嘲的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三四郎那样的体力，也没有与死亡对抗的力气。如果是他，大概会选择继续沉睡下去吧，那比对抗要来得轻松多了。

    MEMENTO-MORI——思考死亡。凯伊总觉得，这句话带了点多愁善感的意味，但听起来又是如此的甘美。

    背靠着三四郎的体温，凯伊的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对现在的凯伊来说，有时间停下来好好思考，或许就是一种不幸吧。

    「是你要去恨你自己的，不要拿我当藉口。」

    突如其来的话声，让凯伊那双美丽的眼睛瞬间冻结起来。

    凯伊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连身体都僵硬了起来，感觉到三四郎搭上了他的肩，凯伊转过头看着眼前应该熟睡的男人。

    「不要去想那些无聊的事。说吧，不管你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

    在那一瞬间，三四郎应该有感觉到从凯伊身体散发出来的杀气吧，看着身下的凯伊，三四郎毫无芥蒂的笑了。

    「你啊，就是只想着自己的事，才会完全无法相信自己吧。」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抱我？」

    ……三四郎就是能够看穿他在躲避的东西，然后毫不在意地一语道破，这是三四郎的残酷。在感到害羞以前，凯伊就先发飙了。

    看着三四郎还是一脸蛮不在意的笑容，凯伊知道对性爱既慎重又有洁癖的他，绝对有足以满足对方的体力。可是就算他也乐在其中，他的内心深处，应该对这样的性爱也抱有相当的嫌恶感吧。

    因此凯伊更加不明白，三四郎为什么不拒绝他？

    「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我想要你吧。」

    毫不畏惧地直视凯伊那双仿佛燃烧般的深红色眼眸，三四郎微微地噘起双唇，看起来略带些稚气，没有半丝虚假。

    但三四郎的诚实，却意外地更加激怒了凯伊。

    「我应该说了我不要同情吧？或者你想把那个当作你的医药费？」

    看着眼前的凯伊用几乎接近喊叫的方式说出这些话，三四郎呆了一下，然后大大地吐出了一口气。

    「喂，你是明知道还装傻吧。你不是可以看穿人的心吗？你应该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是不是在说谎。但是你却只顾着怀疑我、贬低自己，我不知道原来你竟然是个被虐待狂啊。」

    听到三四郎没有正面回应的答覆，凯伊只是把视线从三四郎的身上移开。

    他的怒气一下子就萎缩掉了，但接着却被倦怠感给层层包围。

    听到凯伊叹息一般的言语，三四郎抿紧了唇。

    「——因为我就是那种只顾自己死活的男人，所以我绝对不会蠢到去背负别人的烦恼。我只要每天领薪水做事，然后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就可以了。我不会想太多，我弄不懂的东西，就算想破头了我还是不懂。」

    三四郎的视线在室内游移，接着淡淡一笑露出唇间的犬齿。

    「……但是待在你身边，却让我看到一些我并不想看到的东西。」

    没有责难凯伊的意思。三四郎的语气很沉稳，但凯伊似乎不想听他说话，他不断地在他的腕间寻找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

    而他也只能对凯伊的逃避抱以苦笑。捉住凯伊缩起的肩膀，三四郎把凯伊重新拉回他的面前，皱紧眉心。

    「你应该很想知道吧。尽情的问没关系，我保证知无不言。」

    看到凯伊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三四郎不禁加深了脸上的苦笑。

    「——那时候，其实我就快被你看到的那个黑暗拉进去了……我非常非常害怕，到现在都还很害伯，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你让我看见了那个。」

    听到三四郎的温柔语调，凯伊简直就快无地自容了。咬着唇，泪水在他的眼眶中浮动。凯伊摇了摇头，像个孩子一样。

    那是他期盼好久的话语，但是此刻的他却无法回应，三四郎的残酷告白，让凯伊感到既震惊又无法置信。

    而三四郎述说的口气，就像是要再次确认自己的存在一样，在那样无声的压力下，凯伊也只能抱着自己的胆怯，继续倾听三四郎的告白。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你……后来我终于知道，那其实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想过如果我就这样逃离你身边，有可能再也看不到你，所以我下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那是什么意思？把话吞进嘴里，凯伊不安地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三四郎。

    「也就是说……其实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我们没有办法改变它。」

    边说三四郎边将额前碍事的长发拨开。

    「反正所有的事情都乱成一团了，所以我才说我最懒得多想……简单来讲，我希望能够跟你更亲密，大概就是这样吧。」

    眼前的男人似乎想用这句话当作结尾。

    凯伊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里头满载着迷惑。

    原本他是已经打定主意，就算三四郎告白的内容跟他的身分有关，虽然很痛苦，但他还是会强撑过去，可是眼前的男人说的这番话却把他给搞迷糊了……

    「你原本打算我们分手后，就一辈子不再见我？」

    「因为只要见了面，我就很难坚持下去，不过因为这次的事情，所以我好像对那个病免疫了，之后应该都没关系了吧，我是这么想啦。」

    三四郎干脆地说道。然后他的脸上浮起一抹带着些许天真的微笑。

    「我这个人没别的好处，就是耐打。」

    三四郎一脸蛮不在乎地说完这些话，让凯伊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三四郎应该也很烦恼才对，不过三四郎的调适功力一向都很让人瞠目结舌，像这种程度的烦恼，他两三下就能够抛诸脑后。

    想当初三四郎就是用像孩子一般纯真的笑脸，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同居这件事。

    好整以暇地等凯伊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三四郎又开口了。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吃毒的话，就连盘子一起舔干净。』」（译注：喻一不做二不休）

    「我是毒吗？」

    「严格说起来，你是盘子。不过不管哪个都好，反正都会吞进同一个肚子里。」

    听着三四郎煞有其事地回答，凯伊一时之间居然辞穷了。

    要说什么呢？该问什么呢？凯伊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什么了。

    「你别奢望我会开口道谢喔，因为如果道谢得太瘪脚，你可是会生气的。」

    抬头，凯伊一脸百感交集地看着眼前的三四郎，他知道三四郎已经想起来了，有关他对三四郎所进行的心理治疗。

    问问看吧。凯伊心想，但在此同时，凯伊只感觉到一股疲惫感渗透全身……看着三四郎一脸饶富兴味的表情，凯伊也决定跟他赌了。

    他要回答三四郎。然后他要……

    安静地深吸一口气，凯伊抬头看着这个不久前还和他疯狂做爱，现在则紧紧抱着他的男人。

    「我不爱你。」

    「然后呢？」

    相较于一脸严肃的凯伊，三四郎看起来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在乎，他只是继续催促凯伊，想要追根究底。

    「还没、呃、接下来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至少现在对我而言，你还是很重要的……这样我的诚意够吗？」

    看着那双美丽眼眸中的不确定，与那张似乎无所依凭的脸，三四郎有点呆住了。

    「——这就是你的决定？」

    「我应该就是那样了。你呢，你可以吗？」

    「说得也是，那是你自己决定的嘛。」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三四郎只是直接把问题打回来。对于眼前这个不懂得善待自己的男人，凯伊满怀遗憾与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你真是个冷淡的男人。」

    「你根本就是个连哭都不会的孩子嘛。」

    三四郎像是觉得很有趣地笑着，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暖。

    「我之前应该有跟你说过吧，虽然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但是我并不讨厌这样的你。」

    说罢，三四郎抽回撑着身体的手臂，转而把自己的头脸贴在凯伊的胸前。

    「既然你也承认自己是个利己主义者了，那你就要拿出利己主义者的样子，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哪有时间管别人脑子里到底在打什么算盘啊。」

    因为把脸贴在凯伊胸口的关系，三四郎的话听起来很模糊……他说完后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而身型比较单薄的凯伊，则因为承受了三四郎全部的重量，而皱紧了眉头。

    「……好累喔。为什么我们做完后已经累个半死，还要这样讲个没完啊……」

    都是你害的。他几乎可以听见三四郎这样抱怨，凯伊无声地笑了。

    「我要睡觉了。你啊，也别净想那些有的没的，还是睡饱一点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三四郎就进入了梦乡。听着三四郎沉稳的呼吸声，凯伊有点愣住，又觉得很感动……

    「睡成这样，不会是把我当作床铺了吧？」

    摇一摇承受三四郎部分体重的肩膀，凯伊试着喊醒三四郎。

    「三四郎醒醒，不要睡在我身上。」

    可是凯伊的心里很清楚，三四郎的体温让他感到安心，他也知道，其实他只是不希望自己如此乐于承受三四郎的重量……摇晃着三四郎的肩膀，没多久凯伊便留意到，三四郎的发滑过了他的指尖。

    他叹了一口气，气息中没有苦闷，没有不豫。

    那是相当甘美的叹息。

    把玩着三四郎柔顺的长发，凯伊温柔地抱住三四郎靠在他身上的躯体。

    闭上双眼，他那已经累毙了的身体，随即就轻易地让睡魔进驻其中。

    连梦都没有，凯伊就这样睡着了。

    听到自己脸颊下的胸膛所传来的心跳声，三四郎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微微抬起头，三四郎偷瞄一眼凯伊看来相当疲倦的睡脸，他慢慢地把气力灌入手足，然后动了动四肢，确认自己的手脚可以随心所欲地活动。

    注意到凯伊把手掌贴在他的胸口——这是为了要确认他的心脏还是一如往常地跳动吧……苦笑着，三四郎轻轻地握住了凯伊的手。

    随着一声无言的叹息，他感到一股倦意袭卷而来，三四郎转身把脸贴在冷冷的床单上。

    伴随着高烧而来的疾病，再加上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荒淫的「月人」——凯伊之间的性爱，让他的身体非常非常的疲惫。不过不管再怎么体力透支，他的双眼还是捕捉到凯伊天真无邪的睡脸。

    真让人受不了。

    瞪着眼前的一片昏暗，三四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要的。在与凯伊互相拥抱当中证明自己的存在，就算他陷在那白浊的空间里时也一样

    不这样做，他总觉得自己的意识随时就要消失了。

    如果不是凯伊帮他找回自己的理性，他大概没有办法思考，除了眼前的这具肉体以外的任何事吧。

    他突然想到他是用意志力支撑着前往舰桥的。他已经忘记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了，但他知道他非常非常想要凯伊……是出自同情吗？他不知道。

    但经由这样的拥抱，他反而更了解月人激烈的欲求，同时也体会到月人是拥有多么可怕的精神感应能力。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他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他知道凯伊不会在床上违背自己的欲望，他也知道凯伊在床上有多么淫荡——刚才的凯伊，几乎是竭尽全力让他完全进入，即使那会让他很痛。

    那时候的凯伊就坐在他身上，大张双腿猛力摇晃，拉高声线全力呐喊，四肢紧紧地攀附着他。看到那样的凯伊，三四郎多少可以了解凯伊讨厌自己的原因。

    不管怎样都没办法爱自己的月人——凯伊。

    三四郎很清楚，凯伊用以自刃的刀，所代表的不单单只是对自己的嫌弃，更是对自己的憎恶。

    像这样的抱拥，凯伊在事后应该会有无限的懊悔吧……

    凯伊太聪明了。很多事他明明想要忘记，却依然是那样的记忆鲜明。

    凯伊应该是恨他的吧。毕竟他把凯伊折磨自己，甚至是忘我的种种表现都看在眼里，所以凯伊理应会恨他吧。三四郎心想。

    真是受不了。

    熟睡中的凯伊翻个身，改变一下姿势后继续沉稳的呼吸。

    为什么要认同自己身为月人的那个部分，会这么辛苦？

    只是因为无法克制身心的渴望就责备自己，凯伊还能承受这样的痛苦多久？

    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无比的焦躁……三四郎看着眼前的宇宙继续沉默着。

    凯伊的睡脸，看起来不像平常那样冰冷、没有半丝人味，相反地还带了点稚气。

    当他使用情感探测能力时，心灵的大门也同时朝双方开启。

    在那一瞬间，凯伊的感情整个压过了他的，他等于变成另一个凯伊……

    他在当中感觉到的是凯伊的希望以及绝望。

    他没办法相信那些。咽下与口中吐出的气息一起涌出的唾液，三四郎继续自己的思绪。

    只是活着就这么痛苦。

    残存在舌尖的感情残渣让三四郎皱紧了脸。就像是要确认他所拥抱的这具肉体确实存在一样，他伸出了手指在凯伊身体上游移。

    凯伊的肌肤白皙，体温则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高，在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他可以看到脉搏在跳动，感觉相当的温暖……

    这样理所当然的事，却让三四郎感到相当安心。

    那双拥抱绝望的温暖手臂，曾经抚慰当时已经濒死不远的他。

    因为他拥有比一般人还要旺盛的生命力，所以当凯伊进入他的意识里时，同时也拥有了跟他一样强韧的生命力。

    还有一件事。

    他终于了解到，或许凯伊对活着这件事没什么执着，但绝对不是-个懦弱的人。

    他其实无意窥探凯伊的内心世界，但借着这一次的事件，他看见了凯伊的固执……以及强烈的自尊。他知道在那样的自尊心底下，凯伊绝不可能放任自己就此认输。

    他没有什么求生意愿，也很希望自己能够从这个世界被抹煞掉，他的情感是一条朝向负面意志落下的抛物线……而这一切，都是自在过活的三四郎很难了解的。

    但在那一刻，他却看到了凯伊所展现出来的气魄。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但他感觉到的就是这个。

    凯伊或许一直很踌躇、很痛苦，可是在那一瞬间，他却活得比谁都真挚。

    这样就够了。三四郎是这么认为的，这样就够了。

    多亏了三四郎式的死心眼，从这一刻开始，他就把之前所有的懊恼完全抛诸脑后。

    就像他自己说的，基本上，他就是个任性到底的男人。虽然他很清楚凯伊的想法，但假设一旦遭到生命危险，他也同样没有办法就这么割舍掉凯伊。

    也就是因为曾经感受到凯伊是多么努力试着想要活下来，所以他才会对他们的将来有所觉悟。

    他依然害怕，对于被拉入那个世界的那段记忆……所以他讨厌凯伊。只要继续待在凯伊身边，他就无法压抑自己对轻视生命的凯伊的厌恶。

    凯伊很强悍，却又是那么的脆弱。

    三四郎心里有数。以他的性格来说，他跟凯伊的相处模式，绝对不可能亲密到哪里去。

    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会跟那种麻烦的家伙交往，因为他们两人完全没有任何共通点呐。

    真拿他没有办法……看着眼前凯伊毫无防备的睡脸，这可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好东西呢，三四郎心想，无声地笑着，下一秒又皱起了脸。

    令人感觉惧怕、令人想要怜爱、令人感觉不耐、甚至也不是那么令人感觉愉快。

    非常非常的固执、非常非常的认真、非常地拼命、也非常非常的美丽。

    他不知道凯伊是怎么想的，但就三四郎而言，他其实非常喜欢在床上精力充沛的凯伊。

    凯伊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抓伤，长长的伤痕上还渗着些许血迹。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三四郎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拨开额前几抹蓝灰色的发。

    结果三四郎虽然笑说眼前已然熟睡的情人是个利己主义者，但其实他自己也一样任性。

    他有凯伊所缺乏的柔软，也有凯伊所无法理解、兼容的部分，但是凯伊却认同他的强悍，及其它所有的一切。

    「嗯……」

    睡梦中的凯伊，本能地伸手探求着他……

    「我在这里。」

    绽开一抹完全不像是他的微笑，三四郎握住床单上，凯伊孤单无助的手，看着他像个孩子似的吐出一口气，然后把自己的脸颊贴近三四郎的胸前。

    抱着凯伊的身体，三四郎也闭上了眼。

    「你不爱我也无所谓。」

    对于此番低语感到惊讶的三四郎，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说出这么温柔的话语。

    因为他们相互抱拥的身体，是这么的炽热……

    「你就是太过聪明，才会分不清楚思考与感觉的差别……」

    三四郎没有抵抗突如其来的睡意，只是放任意识逐渐模糊，然后慢慢地进入梦乡。

    「——你再说一次。」

    抬起下巴，三四郎环抱着手腕睨视眼前那个人。

    一股凝重的气氛，令原本就不算宽广的舰桥，此刻更是快令人喘不过气来了。

    「我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我的疏忽。原来的那个次官因为『临时』有任务的关系，所以没有上船，后来上头又找我来接这个位子……我应该在那个时候就发现不对劲了。」

    面对三四郎的怒气，任谁都会退避三舍，但近卫凯却依然一边擦着眼镜，一边朗声应答。

    三四郎、近卫凯、凯伊、罗德、莎多兰与艾西亚等，现在全部聚集在舰桥上。

    前天凯伊与三四郎就像一阵风般地消失了，而在整整一天之后，这两个人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舰桥上……三四郎还是一样冲动，凯伊也还是那么冷淡。

    现在的凯伊就像一个冰冷的陶瓷娃娃，如果有谁敢跟他多说几句，大概会被他给当场冻死吧，不过对熟知凯伊的人来说却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就是这样啊。

    所以完全没有人想把凯伊拉进讨论里，即便凯伊的一举一动都被他们看在眼里，但他们还是得装出一附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站在回廊中央的罗德最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他的心情也最为复杂。

    稳重而理性的文官其实相当同情凯伊，但他却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虽然也会担心凯伊皱眉以及伤口的疼痛与否，但他只能把自己的视线，从那个细瘦的身影上移开。

    对凯伊来说，他的包袱是相当沉重的，但让凯伊得救的那个家伙，却从来没想过什么包袱不包袱的问题。

    不动声色地瞧了凯伊一眼，其实他心里真有些羡慕那个火冒三丈的家伙。怀抱着复杂的心情，罗德只得苦笑地把那些思绪通通塞到大脑的角落里。

    然后那个怒气冲天的男人——「暴跳如雷」应该就是在形容眼前的他吧……三四郎把重心往前移，用十分具有魄力的双眼，眨也不眨地瞪着与他同出一辙的脸。

    凯伊依旧背向他们，而莎多兰与罗德则只敢远远看着，不过那个被瞪的某人，倒是一付毫不在乎的模样。

    「总而言之，那个原本是我上司的家伙捅了些娄子，我越过他向上级报告，结果他就被踢下来了，而我则代替了他的位置。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被人怨恨了吧。」

    「你这样讲谁听得懂啊！我要问的是，为什么那个什么压力的实验，会在这艘船上执行！」

    逼近近卫凯的身前，三四郎除了破口大骂外还皱紧眉头，连虎牙都露出来了。

    「老哥，拜托你把音量放小一点，要交换情报首先对话要能够成立嘛。你每次都这么激动，要我怎么跟你说呢。」

    「你少在那边跟我扯些有的没的，快回答我！」

    耸耸肩。面对三四郎的魄力，近卫凯还是能保持一派的心平气和。把眼镜擦干净戴上后，近卫凯才开口说话。

    「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了吗，有人正在做有关于压力的研究，他们会先给团体一个压力来源，然后针对这个团体产生压力的状况，以及压力的传播等等进行相关研究。」

    现场其实罗德与莎多兰正在进行例行任务，凯伊正在准备冷冻睡眠，而三四郎则应该要操作机器，但是现在都已经气到忘记工作了，一旁的艾西亚则是满脸僵直地低着头，在场所有人都凝神倾听近卫凯的解释。

    「如果要进行这个实验的话，首先需要一个对这个领域有兴趣的人。这个人呢，除了要懂一点医学外，还得要掌有指挥权。但事实上，要做这个实验的环境与人员构成都很困难，更何况还有道德的问题，所以这个实验基本上是不可能实行的。」

    「那么，在这艘船……」

    听见莎多兰的喃喃自语，近卫凯朝她丢过一个很帅的微笑，静静地点了点头。

    「此时我之前那个上司就登场了。对参与者来说，这个实验其实是有很多副作用的，而我那个上司则是挑了我——他的眼中钉，担任观察者的角色。所以如果这个实验成功了，那是他的功劳，如果失败了，那完全都是我的责任。所以这个计谋既可以让他恢复名誉，还可以彻底击垮我。真是个一石二鸟的肮脏计谋啊……」

    「这件事听起来蠢透了。这艘船可不是什么便宜货，牵涉在内的又都是优秀的科学家。」

    听见罗德的发言，近卫凯看了哥哥一眼，随即扬起了眉。

    「他们也不觉得这个实验有成功的可能，毕竟这并不是正式的计划，日后就算取得资料，他们也会当作特殊案例来处理。我想，他们主要目的还是冲着我来的，就算失败也无关痛痒。至于发出许可的那一方，不管怎样，实验就是实验，总是能够收集到一些资料。至于危险性嘛，我想他们大概对你趋吉避凶的能力有很高的评价吧。」

    听完了近卫凯的解释，莎多兰与罗德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他们与凯伊一起看向三四郎。相对于凯伊的不动声色，三四郎当下便皱起了眉，开口骂人。

    「你如果有好好工作的话，就不会碰上这种事了。」

    「关于这一点，我的想法跟老哥你差不多。那个家伙根本就没有考虑到科学家所拥有的知识与技能到底有多恐怖。」

    「所以我才讨厌什么医生啊、科学家的，任性又傲慢，把别人的生命当作放在架上的药品，还是什么算数公式的。喂，凯，既然整件事都是因你而起的，那你可要好好收拾这个烂摊子啊。」

    「我不知道老哥你所说的烂摊子是什么，但我不觉得那个家伙会就此罢手。压力不是疾病，但是过度的压力会造成身体与心理上的若干障碍。只要有人起了报复的念头，就可能会有很多人受害，虽说那个家伙跟我算是同行，可是我没办法忍受那个家伙的小心眼。」

    「干嘛拐弯抹角的，生气了就直说嘛。」

    被三四郎这么一说，近卫凯反而放松了……之后罗德便接着开口。

    「那么，接下来应该正式提出告诉了吧。」

    但是近卫凯却没有一丝要附和的模样。他先是看了三四郎一眼，然后重新整理过表情，转头看向罗德。

    「不，我不会提出告诉，我甚至不打算提出报告。」

    对着提问的罗德扯了扯嘴角，近卫凯露出与发怒时的三四郎一模一样的微笑。

    「采用那种正当手段你不觉得太浪费了吗？他所有的把柄都已经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别讲，让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着什么时候会被报复吧，我想这样也不赖。」

    「真是个阴险的家伙哪。」

    听见三四郎所说的话，近卫凯随即愉快地笑了。

    「我比较希望听到老哥你称赞我有效率。目前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压力把对方击溃，而我们也可以因此彻底掌握住全部的资料，接下来，我打算好好地将它们灵活运用。」

    「喂喂，这次受害最深的是我耶。我说，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如果用钱就可以弥补的话，我会帮你申请危险情况，以及伤残死亡、病故相关的补偿金。后天就可以汇到你的户头里了。」

    「冷冻睡眠系统操作完成，第二次的选拔人员请到冷冻睡眠室待命。」

    听到近卫凯的解释，三四郎的心情为之一振，但此时某人平板的话声却拉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发话的，正是之前完全没插嘴讨论，只是迳自埋头工作的凯伊。

    「谢谢各位，等一下有个小小的仪式，请各位务必出席。」

    「小鬼，被选上的就是你吧，还不快点过去。」

    在场的众人一个个忙不迭地起身，而最靠近门口，本应最快踏出舰桥的三四郎，却把手放在动也不动的艾西亚头上，来回揉弄着。

    「请等一下。」

    小声地说完，然后艾西亚抓住三四郎的手腕，抬头看着他，一双大眼，蓄满随时可能落下的泪珠。

    「我、我有一些话，无论如何都想跟三四郎讲。」

    抓着三四郎衬衫的手指握得死紧。纤细、颤抖的双唇，马上就缓和了三四郎一脸不自在的表情。

    「我都忘了要跟小弟你道谢。谢谢你的药，如果没有它的话，我现在大概还是生不如死……你也觉得很可怕吧。」

    「不、不是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我有些话想告诉你，但却一直都说不出口！我、我喜……」

    「好了。」

    抓住艾西亚的肩膀，三四郎没有让艾西亚继续讲下去。

    盯着那双湿润的绿色眼瞳，三四郎就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般对艾西亚说：「小弟，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头发的颜色确实让你误解了，对吧。」

    「那个……」

    艾西亚睁大双眼，眼泪随即一颗颗地划过脸颊。不是的，艾西亚想要呐喊，但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使劲地摇头。

    「赶快长大吧。等到你变成大人，就知道为什么了。」

    三四郎的眼神温柔得太不像是他了。三四郎微笑着起身，预备离开那瘦弱的身躯。

    「等一下！」

    他的手才刚离开艾西亚的肩头，随即便被扯住。艾西亚抬头看着眼前的三四郎，他几乎是使出全力想要留住三四郎。

    「那……你是因为那个原因，所以不看我吗？还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太过孩子气？」

    或许是被艾西亚的气势压倒了吧，三四郎沉默下来，什么也没说。

    「或许你觉得我还是个孩子，但我的感情与我所想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说谎！」

    「这个嘛，话虽如此……」

    「如果会给三四郎带来困扰的话，那我就不说了。但有件事，我一定要——」

    只剩下眼前这个机会了。艾西亚将懦弱抛到一边，只留下满满的焦躁与绝望感。

    三四郎又咧嘴而笑，而也就是这抹微笑拯救了艾西亚。在三四郎眼中，艾西亚那双原本略带童稚的绿色眼眸，此时却闪现着一抹成熟的光辉。

    「吻我，就像你吻凯伊一样。」

    说罢，艾西亚闭上了眼，接着一行清泪便滑过他的脸颊。

    「……好啊。不过你不要紧咬着牙，放轻松。」

    听到三四郎投降的话语，艾西亚赶忙遵照他的要求，接着感觉自己的腰被三四郎整个环抱住，虽然他已经有了觉悟，但还是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

    他的下颚被轻轻抬起拉近三四郎，在那一瞬间，艾西亚只觉得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

    「真是厉害的情敌啊。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凯伊？」

    莎多兰转过头，朝站在她身后的凯伊使了一个眼色。

    「看样子三四郎真的会笨到去亲他喔。」

    莎多兰轻声说道，一边有趣的窥看着凯伊的反应。眼前的三四郎弯下腰搂住艾西亚，他们的唇深深地交迭着……而凯伊则一点反应也没有。

    好不容易三四郎终于放开了艾西亚。艾西亚踉跄了一下，赶忙扶住三四郎的手重新站稳，然后转身面对凯伊。止不住的泪水不断地自他脸颊滑落。

    「想事情的明明是脑袋，为什么痛的却是胸口呢？」

    仿佛被雨水打湿的绿色眼眸，直接看进护目镜底下的那双眼，而凯伊则笑了。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凯伊的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那不像凯伊。那种温柔的语调与他平时的形象根本不符，看着凯伊唇边的微笑，三四郎简直是当场呆住了……而站在三四郎身边的艾西亚则趁机溜出舰桥。

    一打开大门，艾西亚便飞也似地离开了。

    「──小孩子变成大人，也只是一瞬间啊。」

    只要是女人，多少都会带点母性。莎多兰看着大门，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温柔。

    「走吧罗德。喂，色狼，你也是。」

    罗德与三四郎在莎多兰的催促之下一起走出舰桥，而凯伊则慢慢的跟在大家后面，就在他要步出舰桥大门的同时，近卫凯拦住了他。

    没有说话。近卫凯看见的只是护目镜上闪烁的亮光，然后近卫凯从背后拿出了某样东西。

    「这是……」

    「纪念品。应该说剩下来的就只有这个了。」

    那是纤薄，美丽的晶体玻璃球。

    那是仅存的晶体玻璃球了。具有浓厚的复古风情，相当的美丽。这样的美术工艺品目前只剩下一个，它正在近卫凯的手上，发出耀眼且坚实的光芒。

    「我对我的生活方式从没有任何不满，也不是那种会对某人怀有憧憬的软弱人类。但——」

    凯伊没有接下那颗玻璃球，近卫凯则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凯伊。

    「艾西亚博士的叹息我感同身受。我之后也要进入冷冻睡眠了，到时这艘舱上将只剩下你跟我老哥而已。我在E-23的任期是一年，等到我醒来的时候你也已经不在了，所以在时间上我是绝对的劣势，就条件来说，我的状况也是相当不利。但是有一件事……我跟我老哥在构成与成分上几乎一模一样，如果要我选择搭档的话，我大概会选一个跟你很像的人吧。」

    「——很不科学的想法。」

    虽然凯伊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音调却明显地缓和了下来。

    「医生，如果是你的话，我们应该会很合得来吧。跟你在一起我应该会很安心，也会得到很好的治疗，但我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东西。」

    看着眼前语气坚定的凯伊，近卫凯又将微笑加深了一些。他执起凯伊包着绷带的手，把晶体玻璃球交给他，然后合起他的手掌。

    「我不在乎。」

    弯下腰轻轻地触碰凯伊的唇，然后近卫凯又回到他优秀事务次官的身分，大步向前离开了舰桥。

    听着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凯伊的视线落在手上的晶体玻璃球上。

    虽然他明白近卫凯话中的涵义，但他的心却……

    不可能一下子就完全了解的，迷惑与不安已经是凯伊身体的一部分了。

    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睁大双眼，凯伊陷入沉思。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觉得自己似乎应该要做些什么，但他却害怕改变。

    就像个怕黑的孩子，紧紧抓住眼前这完全按照他的希望所制造出来的自己……对凯伊来说，面对真正的自己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他只能一边祈祷不要有任何改变，然后一边等自己产生变化。

    他知道他的动摇来自何处——那是他的矛盾与不安……扯了扯嘴角，凯伊自嘲地笑了。

    他简直就是一个丑角嘛。

    马戏团里的丑角站在大球上，拼命地为了不掉下来而想取得平衡，他却只是个半调子，连嘲笑自己的笨拙都做不到。

    这样疯狂的滑稽动作，让观众不由自主地担心、喘息、与大笑，而只要有人真的敢笑出声，就会害他整个搞砸、失败。

    轻轻握住手上的晶体玻璃球，凯伊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东西乍看之下很坚硬，轻弹它，还会发出硬质的清脆声响，但其实只要一点点的冲击它便会破裂，如果从他的手中落下，这颗晶体玻璃球马上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是谁曾经说过呢？其实他与这颗球很相似。

    他们有许多共通点。比如坚硬、强韧、脆弱。

    「真是讨厌的比喻呐。」

    光是想到这一点就让凯伊就觉得很不愉快，所以他略为加强了手上的力量。

    「喂，你要把它捏碎啊？」

    他的手腕突然被某人捉住，凯伊抬头看着眼前说话的那个人。

    「三四郎。」

    三四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便悄悄来到凯伊身边，他脸上的表情有着凯伊已经见惯了的讶异。

    「莎多兰说你慢死了，叫我过来找你，结果却看到我们的工作狂呆呆地杵在通道上。你手上握着什么玩意儿？」

    看向凯伊被自己举高的手，三四郎隐约记得，他似乎曾在近卫凯的桌上看到过这个东西。

    凯伊的第一个反应是他不想让人看见他手里握着什么，所以反射性地扣紧手指，三四郎见状马上加重手上的力道，想要阻止凯伊的动作。

    「放手。」

    「然后又让你受伤？这可不行。」

    他知道凯伊并不在乎是否会把手上这颗仅存的晶体玻璃球捏碎，所以他没有放开手。

    「这东西这么漂亮，你可不要把它弄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跟这东西还挺相似的。」

    他不想听见这样的话语，所以一下子便绷紧了身体。

    抬起凯伊的下颚，三四郎拿下那副只有他能够碰触的护目镜，然后他将晶体玻璃球拿到与凯伊双眼等高的位置。

    「几乎一模一样呐，这东西大概是黑猫眼石的薄片吧。」

    「——！」

    意会到三四郎说了什么，凯伊瞬间睁大美丽的双眼。

    这家伙看到的东西，与他和近卫凯看见的完全不一样呐。

    「不过这东西可是很难做的……先让它这样就好，有时间再把它放到丙烯容器里去吧。」

    所以三四郎看见的是这颗球体里的金属矿物，在他眼中，晶体玻璃只是单纯的容器而已。

    三四郎总是能够看见事物的本质，在这一点上，他的认知比谁都正确。

    凯伊叹了一口气，收回被三四郎捉住的手，这一次三四郎没有制止他的动作。

    「你这家伙……怎么三不五时就在我身边打转？感觉真可怕。」「三不五时？？是常常在你身边打转才对吧。」

    光看那张脸，根本搞不清楚三四郎所说的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而三四郎也摆出了一脸思索的模样。

    「喂，咩咩透魔力是什么玩意儿啊？」

    「咩咩透魔力？」

    对于三四郎老是喜欢一下子将话题跳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凯伊也早就习惯了。

    「我一直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但又想不起来……呐，就是在我倒下去的那几天，有个笨蛋一直在我耳边……」

    「是MEMENTO-MORI！」

    先是一脸惊讶，接着三四郎便露出一脸无聊透顶的表情，拿过自己的护目镜，凯伊自顾自地往前走。

    所以也就是说，三四郎根本就没有将杰德?法鲁德那最重要的暗示听进去，其实再仔细想一想，三四郎根本就听不懂拉丁语，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连凯伊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等一下啦，凯伊。」

    追上大步向前的凯伊，三四郎走近他身边。

    「不要把我这个亲切的男人丢在后面自己走开嘛，我可是专程来接你的耶，而且莎多兰罗唆的要死，我们还是一起过去吧。」

    虽然三四郎说他们要「一起」过去，但是那个家伙早就越过他，走在他前头了。

    还有一件事没有解决。

    叹了一口气。凯伊很清楚，即使经过这次的事件，他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事实上他也不想要有任何改变。

    确认那并不是绝望的感觉后，凯伊重新握住手中的晶体玻璃球，轻轻地，而且非常小心。

    走吧，一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一边持续用自己的步调前进吧。

    走吧。

    他要抬起头，稳稳地踏在这条笔直的道路上。

    至于要去哪里……

    不管是会摔个粉身碎骨也好，精彩落地享受众人的掌声也罢，或者终究会有脱胎换骨的一天——

    这玻璃做成的丑角，还是会持续戏耍下去吧。

    end

巴洛克的珍珠

巴洛克的珍珠 一卷全

    １起始

    「第二机库清查完毕，没有任何异状。」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送到舰桥，听起来就像在耳边述说般清晰，平常不怎麽注意的特徵，这个时候听来是格外引入注意的特异。

    那种压抑所有抑扬顿挫，连声音的强弱都被拉平的嘶哑嗓音，即便知晓那样的说话方式是由意志力主导，听起来却比人工合成的声音更加冷漠。

    他会用这种方式说话是代表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感觉，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想法，要是在平常，他的嗓音是性感柔和的沙哑，现在的拘谨让听的人感觉一阵窒息。

    「货物固定完毕!接下来是甲板吗?」这也是经由麦克风传来的声音，但听起来感情非常充沛、非常具有张力，说话的人非常年轻，肺活量也很好，但在那咬字清晰的言语之後，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光是听那叹息就知道声音的主人已经很累了，然而除了说话的声音，人员身上配置的高性能集音器，连衣物摩擦的声音都收得到，布料摩擦、指尖抓搔，然後是个大呵欠，感觉连收话方的精神气力都跟著那个呵欠被抽光殆尽。

    「还要这样飘来飘去多久啊?真想早点踏在地面上啊……」

    「那就快点工作。」沙哑嗓音冷淡地打断了间杂著叹息的牢骚。

    「呵呵……」

    眼前的萤幕随著话声切换显示，莎多兰看著那晃过萤幕般的人影，嘴角不禁扯起了一抹微笑。

    人影有两个，其中一个人的手指插在一头黑亮长发中，像很烦心似地不住来回搔抓；另外一个瘦削的青年则穿著一丝不苟的制服，脸上的护目镜掩盖了大部份的表情。

    「哪里不对吗？」旁的罗德擡起头，一脸诧异。

    「你不觉得凯伊与三四郎真是一对好搭档吗?」

    听到莎多兰这麽说，手指灵活操控监视萤幕，连厨房角落都加以慎密监控的温厚文官，脸上泛起了一丝复杂的笑。

    「如果『你那是什麽个性』，跟『你给我有点分寸』都是凯伊对三四郎的称赞，那他们的确是一对默契十足的好搭档。」

    「唉呀!罗德，你真是的。」听著一向稳健、像个思想家的罗德带著些许叹息的发言，有如精力充沛的亚马逊女战士般的莎多兰忍不住笑了。

    身为罗德的搭档，莎多兰很清楚罗德不怎麽会应付感情过於丰富、个性有些躁进的三四郎，而面对冷静又偏激的凯伊也是一点办法部没有。

    「这艘船的第二机组员就只有我们四个人，这样的组合满怪异的，不找点乐子可不行。」

    「我的神经没有你那麽粗。」再度叹一口气後，罗德擡头看著主萤幕，画面刚好切换到漂浮在空中、灵活翻转身体的三四郎。

    三四郎的修长四肢也跟著身体一起翻转向另一个方向，他那头黑亮的长发虽然慢了半拍，但也跟著一起回旋。

    「三四郎的动作很乾净利落呢!」

    「凯伊也是，你注意到了吗?凯伊的动作跟三四郎很类似呢!」

    「的确。」

    整艘船裏就只有舰桥的重力产生装置持续在运转，罗德一方面对自己能够坐在这裏心存感谢，一边看著那两个优雅跳跃、飞翔的人影，多少有些羡慕。

    「三四郎有这个身手我不意外，凯伊呢?他的动作怎麽也这麽熟练?」

    「应该没有什麽事情是凯伊做不到或做不好的吧!」罗德任由莎多兰倚靠在自己身上，环抱住莎多兰纤细的腰身，慢慢地叹气。

    想了一下後，莎多兰嘴角的微笑跟著她的思绪慢慢地消失。

    「有啊!凯伊有做不到的事喔!」

    「什麽事?」看著武官那充满活力的美貌慢慢笼罩一层阴影，温厚的文官也跟著皱起眉。

    「取下护目镜，无防备地微笑。」

    「的确。」

    「我们怎麽会跟这麽麻烦的家夥一组啊?」莎多兰的话似乎刚好配合罗德的叹息，但她话中隐隐牵引著一抹笑意，扬起眉、耸耸肩，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只发现有趣玩具的小猫，那双灰色的眼眸带上些许光亮。

    「身为月人的文官，搭配佣兵出身的武官，这样的组合说不定是个考验呢!」

    「考验谁?三四郎、凯伊，还是我们?」

    作者：yuki111212007-1-214:59回复此发言——

    2【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看著陷入沈思状态的文官，莎多兰的灰眸闪闪发光，不管什麽状况都先找点乐子再说，这是她的原则，一向秉持乐观态度的莎多兰让罗德不由自主地笑了。

    「是啊!不管怎麽样，我们都在同一条船上嘛!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反正应该会有很棒的体验。」

    「我也是这样想。」

    对笑得无比豔丽的莎多兰报以微笑後，罗德的表情瞬间绷紧，看著萤幕裏的凯伊翻转出一个漂亮的弧形。

    「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们早就跟船一起变成星云的一部份了，不过我们也不会这麽累。」罗德说道。

    「是啊!」莎多兰与罗德并肩看著萤幕，凯伊与三四郎正缓慢地横切过萤幕中央，翻转到目的地。

    凯伊与三四郎除了是搭档，也是吉鲁威尔号的第二机组员，在这一次问题重重的航行中，不论是芝麻蒜皮的小事，或是难以处理的大事，包括那些因细故而起的争执，这一对原先彼此看不顺眼的拍档最後都能一解决，虽然乍看这两个人的组合很突兀，但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对由月人与佣兵组成的奇特搭档，现在漂浮在船舱中，在切断重力控制装置的船舱中作业。

    这次作业的正式名称为「全船消毒暨容器回收作业」，目的是为了扑灭病源菌宿主，三四郎私下将这个勤务命名为「阴险昆虫采集作业」，他们两个人正埋头忙碌善後处理工作。

    简单来说，这次事件是因叛乱士兵混进登上吉鲁威尔号的科学家中，为了补充人员，为数众多的候补科学家们登上这艘太空船，事件以後，部份科学家受到处分，陷入冷冻睡眠，机组人员们原来是想只要补足缺额就可以了，但出现在机组人员面前的是总数占缺额四倍的候补科学家。

    匆促的召集、不习惯的航行，在狭窄的船舱中要选出最优秀的人……这些科学家的自尊心本来就比一般人强烈，所以争执难以避免，再加上争执引发的压力逐渐激烈、白热化，一到达临界点，事件便随之发生。

    候补科学家中，有一个家夥逮住三四郎作人质，把自己与三四郎关在房间裏，虽然说要逮住向来只靠本能及反射神经生存的三四郎并不是那麽简单的事，但犯下这个罪行的犯人是个病理学者，整件事趋向复杂化。

    他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让三四郎身染重病，然後再把带有病原体的昆虫藏在船舱裏的几个地方，最後是凯伊用了相当激烈的手法，让他招出把昆虫藏在哪里，徘徊在生死之间的三四郎，最後也因为只有月人才能执行的治疗方法而得以快速复原，这个事件大致上是解决了，当然还有很多事不能拿到台面上讲，还没能彻底解决的部份也很多，但在向上呈报的义务范围裏，事情已经处理完毕。

    候选人被分为两个部份：擭选者进入冷冻睡眠，落选者下船。

    船舱终於恢复平静，整个事件中，功劳最大的凯伊与受害最深的三四郎，现在正在进行最後的善後处理工作，寻找还没被找到的虫笼，以及流窜在船舱中，有可能被当作传染原的昆虫。

    犯人在密封容器中饲养昆虫为传播病菌的媒介，这些密封容器就是所谓的虫笼，经过凯伊的讯问以後，相关人员回收了这一批虫笼，之後没行发生什麽问题，船舱内的雷达也没行发现异物。

    但一向事必躬亲的凯伊，为了求个心安而调出这位元病理学家的行李清单，与他留在船舱中的行李比对，察觉虫笼少了一个，这个发现在机组员中引起一阵骚动。

    船舱裏还有虫笼，虽然包括虫骸、成虫、幼虫、蛹、疟蚊的数量都与清单上的纪录相同，他们还是没有办法安心，万一他们真的疏忽了，虫笼裏还有疟蚊，那麽在时间充裕的情况下，一个不注意，这些疟蚊很可能就会大量繁殖。

    此外他们也怀疑那个病理学者有没有说实话，在那个状态下，他的精神状况如何?这些事都没有办法向本人确认，因为人为压力及凯伊连续施以精神冲击、强力逼问的关系，那位元病理学者目前正接受联邦检察医的戒护，完全没有办法回答任何问题，不管问他什麽，他都是目光涣散地看著前方，嘴裏念念有词，此外还常莫名地痉挛，叫喊著不知何意的话语，整个人陷入狂乱状态。

    要跟一个处於这种情况的人问清虫笼的正确数目，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吉鲁威尔号必须继续航行，向联邦呈报的结果，得到的却是希望他们能够适切处理的冷淡答复，经过磋商以後，他们决定分成几个步骤来处理这件事，首先，他们将整艘船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轮流抽干空气，放置五小时，对机器没有影响的部份用紫外线轮流照射，没办法用紫外线照射的部份则灌入稀释过的毒气瓦斯，然後密闭几个小时。

    在搜寻过生命反应、确认过所有监视萤幕後进行消毒，接著进入下一个阶段，将所有船舱无重力化，寻找是否还有虫笼藏在角落。

    考虑到太空船可能会遭遇突如其来的无重力状态，所以船舱内的货物以及各种航行所需的机械物件都已经被先行固定，会因船舱内的无重力而浮起的东西，就是在那之後才带进船舱的私人物品。

    一开始，他们先用这种方法来将船舱的物件分开，但虫笼还是不见踪影，虫笼可能被固定在某个地方，这就是为什麽他们要执行这个勤务。

    把船上固定住的货品及机械的固定装置解开，让物件浮在半空中，然後再详加检查确认，看看虫笼是不是被固定在哪个角落，说起来，这个工作真是单调又无聊，但却又轻率马虎不得。

    解除重力控制以後，要检查船舱的每个角落就不是问题了，不过一个巴掌大的虫笼，在船舱内有一大堆地方可以塞，真要巨细无遗的检查是很费工夫的一件事，所以他们分两组作业，不习惯无重力状态的罗德等人待在舰桥，透过监视萤幕搜索，而坐不住的三四郎与凯伊就针对监视萤幕看不到的地方进行确认。

    不论是用萤幕或实地确认，两组人马都已经累得人仰马翻，但到现在，真正执行过的区域还不到一半。

    「你看，又是空气抽干，又是紫外线杀菌，又是灌毒瓦斯，要是一般人，早就已经挂了吧!」持续往前飞的三四郎轻巧地转过身，脚上头下的面对凯伊。「最了不起的就是把空气抽干，这麽一来，不论是一点小纸屑或三个罗德都会被吸出去，不过到现在为止，虫笼还没有下落，被吸出去的只有垃圾吧?

    「在找到那个虫笼以前，勤务得继续执行下去。」

    三四郎觉得做到这样已经够了，但显然凯伊并不这麽想，他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三四郎的不耐烦。

    作者：yuki111212007-1-214:59回复此发言——

    3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所以我说……」

    「找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目前既找不到虫笼，也无法确认保存状态，在这样的状况下，还不能说已经安全了。」面对眼前已经厌倦单调作业的搭档，凯伊只是用毫无感情的敬语责备三四郎。

    但要是在这时放弃就不是三四郎了。

    「那些候补人员的活动范围不是都有受到限制吗?为什麽我们连禁止他们进入的机库都要这样一个个确认啊?」

    「他们曾经参观过整艘船，你忘了吗?」

    「耶?」本来三四郎就不怎麽关心其他人，对他来说，这些候补人员其实跟会动的行李没什麽两样，所以更不可能留心那阵子有哪些与候补人员相关的活动。

    没有多看三四郎一眼，凯伊只是机械性地继续手上的作业，对照清单，确认机器编号後，伸手轻轻一拨，让漂浮在空中的大型机械进行与那笨重外表完全不符的自体回转。

    透过手上的笔型终端装置，凯伊开始就这些堆积在船舱中缓慢进行圆弧回转的物件进行确认工作，比对形状确认有无异物，顺著机件回转仔细观察外型，然後与清单上所记载的资料比对。

    在经过反复确认以後，凯伊伸手拉下机器，指尖轻轻一推，把机器推离他的控制范围，机器会飘到天花板附近，凯伊的视线则移到下一个物件上头。

    然而已经开始觉得无聊的三四郎，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罢休。

    「参观?谁啊?做那种无聊的蠢事，叫他负责啊!叫他把剩下的东西部做完!」三四郎眯起眼，开始对那个让他工作量增加的家夥咬牙切齿。

    「认为无所是事很无聊，提议让他们看看这艘船、增长见识，拜托罗德带他们参观船舱内部的人就是你。」眼手并用地确认机器，凯伊提醒三四郎自己曾说过的话，言语虽然平淡，却非常辛辣。

    他比佣兵出身、拥有各种精彩经历的三四郎更严格，虽然月人在情绪上比较不稳定，属於享乐主义者，不够务实，但身为三四郎的文宫，凯伊却比谁都优秀、严格，不仅不容许别人犯下丝毫错误，对自己也同样严格。

    柔软的身体、灵活的动作、甜美的嗓音、强烈的吸引力。这些月人具有的特质被凯伊压抑下来，脸上那遮去大半表情的护目镜也让他看起来更为固执，他全身上下都给人一种强烈的排拒感，远比他自己所感觉到的还强烈，也让他更孤单。

    工作上无懈可击，除了神经质，他还顽固无比，总是把规定放在第一位。但他也曾经失控过，引起任谁都难以媲美的大骚动，个性上的复杂绝对是一言难尽。

    「可恶!」身为他的搭档，三四郎性格明朗快活没耐心，多话又活泼爽朗，什麽规定都比不上他的本能与经验，如果有必要，他都不把命令当一回事。

    三四郎比其他同僚怠惰，在执勤时间睡觉是常有的事，这艘吉鲁威尔号是联邦所有船舰中最新型号，对这群首重纪律的机组员来说，三四郎的行为几乎就跟犯罪没两样。

    他认为服务规定都是空谈，他的我行我素也常常让严格的搭档皱起好看的眉毛，虽然在面对变故时，他的神经反应可以说是数一数二的敏捷，但他从不理会规定或既定的处理程式，说好听一点，他灵活通达，但严格来说，他是那种什麽都不管，也不在乎的男人。

    总而言之，以一对搭档来说，他们的性格可以说是南辕北辙，唯一的共通点就是脾气暴躁，这也让周遭的人感觉更加棘手。

    三四郎虽然与搭档在口舌之争上每战必败，但也不曾生过气，虽然他也会为了搭档正确的记忆力及毫不留情的口吻跳脚，但转过头後，他又把这些事抛诸脑後，就像把已经闷烧的火种拨出柴薪外一样，重新振作的速度比谁都快。

    「啧!」

    没有理会大声咋舌、嘴裏念个没完的三四郎，凯伊一架架地确认机器都没问题，在机械类的物件都确认完毕後，继续往下一个机库移动。

    要在这种没有踏足之地的无重力空间中让身体保持安定其实是很困难的，但凯伊却毫不费力地继续手上的作业，像舞蹈般往前移动。

    凯伊轻松地闪过一个个漂浮在空中的货物，一边按照自己的意思让身体保持安定，然而因为解除重力的关系，所以他的动作看起来更加灵活，在这样的状况下，那些确认的动作看起来像会使人产生幻觉的舞蹈，看起来虽然缓慢，但几乎无懈可击，虽然漂浮在空中，但背脊还是挺得笔直，几绺青灰色的发丝散在他冷竣的侧脸旁，浮游在半空中，身上带著一种让人看了会心醉神迷的气质。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0回复此发言——

    4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唯一不会被凯伊这种近乎魔力的吸引力所迷惑的，就只有他的武官三四郎，不管他再怎麽抱怨，凯伊都不怎麽理会他，但或许是因为凯伊的冷淡，三四郎虽然嫌麻烦，但还是伸手搭住了一件货品。

    身为唯一的感染者，三四郎几天前还在高热及幻觉的包夹下，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能够了解这个病的可怕，但他却像什麽都忘记了一样，只会没完没了的抱怨。

    一开始他还相当热心，但时间一长，除了不耐烦，他还开始嫌这样的确认作业麻烦，现在满脑子都想要偷懒，虽然很难令人相信，但三四郎的确是个相当优秀的技术人员，有时候他会拿出专业的一面，但这个时候，他就只是一个坚持偷懒的懒惰鬼而已，虽然现在拿出了一点工作的样子，但并没有仿效凯伊让机件自体旋转，好轻松进行确认，三四郎让机件静止，然後绕著机件打转，一点都没有从刚刚的败战中学乖的样子。

    即便他的固执跟个孩子没两样，但动作灵活顺畅，跟凯伊一样，一点破绽都没有，对他而言，没有可支称的支点根本不算什麽，相反的，他相当自得其乐地来回穿梭。

    莎多兰说三四郎与凯伊「飞」的姿势很像，其实应该是他们两人那丝毫不为无重力状态所苦的优雅动作，仔细一看，他们的动作并没有那麽类似，相对于凯伊独特的柔软，三四郎的动作显得较为快速利落。

    三四郎出生及成长都是在运输船的护卫舰裏，所以很习惯这种无重力状态，也因为这样，在普通空间裏，他的动作就会更显迅速利落，同样的工作，他与凯伊的组合就比莎多兰他们有效率。

    莎多兰虽然也受过类以的训练，甚至乐在其中，但罗德毕竟没有在无重力空间中工作的经验，他只要进入无重力空间，马上就会头晕眼花，根本派不上用场，他没有办法把魁武的身躯固定在半空中，得扶住墙壁才能往前移动，只要手一离开墙壁，他便开始上下左右转个不停，这样一来，他的三半规管真的会完蛋。

    「他们为什麽可以飞得那麽好啊?到底是在哪理学的?」

    之前因为两个人一起工作的关系，所三四郎并没有认真听舰桥那裏的对话，现在听清楚留在舰桥裏的那对搭档的对话後，扬起了眉。

    凯伊一边避过那些飘过身边的大型物件，一边伸出手把东西推开，身体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形，最後在离三四郎不远的地方静止。

    「差不多该休息了吧!小心一点，等一下就没办法移动得这麽轻松了。」三四郎轻快地说，然而完全出乎三四郎意料之外，凯伊不但拒绝他的提议，态度也十分强硬。

    「那是……」瞬间，凯伊的动作定格，全身僵直，然後慢慢强迫自己擡头。

    看到凯伊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璀璨的双眼瞬间蒙上一层阴影，三四郎有些在意。

    「为什麽移开眼睛?」这也是三四郎独一无二的能力，他可以透过凯伊的护目镜，看透在那底下的眼神和表情的变化，看著凯伊吞吞吐吐，什麽都不说，三四郎皱紧了眉。

    「我听到什麽不该听见的事吗?他们说我的动作很不错，在讨论我是在哪里学的而已。」对三四郎而言，那真的没有什麽大不了，只是莎多兰跟罗德在聊天，但对凯伊来说，这样的话似乎踫到了他的伤口，那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口。

    凯伊一脸强硬，皱起眉像要遮掩痛楚，但三四郎可以看到凯伊那双美丽的眼——为纯种月人的证明，璀璨如万华镜的眼转变成深沈的银色。

    凯伊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然而这也是三四郎最讨厌的眸色。

    垂下眼睑，凯伊僵直身体，咽下一口口水，即便说起话来锐利无比，但现下他什麽都不说，只是沈默著，每次碰到这种状况，三四郎虽然不明所以，但那种罪恶感却挥之下去，不知道到底哪里做错了，这样的状况常常惹恼三四郎。

    「你的身边到处是地雷!」碰到这种状况，三四郎总是很难温柔地抚慰凯伊，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他也很难习惯，所以在语气上显得更加严厉。「如果你真的很不喜欢别人踏入你的禁地，就该竖牌子警告。」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0回复此发言——

    5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如果我真的这样做，你就不会踏进来吗?」凯伊压抑嗓音，苦涩地回问。

    「哈!那我可就不知道了。」三四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不怎麽会读书，太难的字看不懂，也没有那个力气去读说明书，你不让我懂你的意思，那以後还是有可能会踩到你的禁地。」

    也就是说，三四郎要凯伊用他的方式告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已经向凯伊提出类似的要求好几次了，认识这麽久，碰到这麽多事情，三四郎几乎是摸透了凯伊的每一个层面，然而只要他想拉近与凯伊之间的距离，凯伊的眼马上就会蒙上一层难过的阴影，那悲伤的表情、带怯色的脸庞都映在三四郎眼中，他知道凯伊有些表情只让他看见。

    肉体的伤不是伤，就像凯伊的认知，大部份的人很难理解是怎麽回事，就算知道意思，也不见得可以理解，然而对三四郎来说，不管他们在汗水中拥抱对方几次，在昏暗的房间中吐出炽热的气息、发出甜美的喊声、极尽能事地弯曲身体，双腿交叉、十指交缠，凯伊一次又一次地接受三四郎到身体更深的地方，自己却没有丝毫的改变。

    他们两个都是无可救药的利己主义者，绝对不会改变自己，比谁都顽固，即使他们的拥抱热烈到连身体都为之融化；即使他们的身体已经没有对方尚未碰触到的地方，三四郎还是对凯伊抱有一种憎恶感，一种不那麽明显，但令人厌憎的感觉，他没办法淡化这种感觉，也没办法习惯。

    这一阵子，三四郎终於慢慢理解是什麽构成凯伊这个人，也就是凯伊的本质，不过即使厌憎，也没有让他离开凯伊，对三四郎来说，这是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事实上，他曾经离开凯伊，心想必须把凯伊推开，因为凯伊那强烈的自我憎恶对总是漫不经心的三四郎来说已经是一种负担，三四郎也知道凯伊能够感觉到别人的情感与想法，不管是苦痛或喜悦，甚至是欺淩弱者的欲望，一想到这裏，三四郎就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然後一阵嫌恶便油然而生，敏锐的嗅觉总是让他先一步察觉那些可能危及生命的危险，然後先一步从那样的危险中脱身。

    他没有凯伊那种可以深刻探索事物的能力，也不认为他的任何行动都必须有理由，所以他的动作比任何人迅速，而且不是那种以逃走为耻的人，三四郎的生存本能跟反射动作没什麽两样，如果真碰到危及生命的状况，他会毫不迟疑地逃开，体谅对方的心情都不如确保自身安全的重要，危机管理能力与应对方法跟野生动物一样。

    然而，凯伊就是那种能让他感觉生命受到威胁的存在，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一起行动，三四郎知道自己心裏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但他还是想待在凯伊身边，如果真的碰到生死交关的大事，他的身体往往会先反应。

    他的气力被抽走，脑海中一片空白，如果可以跟著自己的想望动作，他相信自己会毫不迟的做最想做的事……所以他还是会和凯伊在一起。

    即便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种厌恶感，即使他瞪大眼睛、破口大骂或是焦急的咬牙，他还是没有逃开，一想到这裏，他多少安心了点，他不太会挖掘人类的本质，然而却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去试著理解。

    他的生长环境容不得他思考便得选择或舍弃，或许也就是因为这样的复杂环境，才让三四郎在太过单纯之馀，又显得相当复杂，他没有拯救或责备凯伊的意思，而且也受够这种沈默。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0回复此发言——

    6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三四郎其实已经察觉到如果凯伊停下脚步，却没有人给他任何回应，那麽凯伊会缩回自己的硬壳裏，要让凯伊走出来需要一个理由，就算只是玩玩文字游戏都好，总之对凯伊来说，理由绝对需要。三四郎叹口气，低声碎念。

    「你在隐瞒什麽?」轻轻踢开那些飘来飘去的货品，三四郎无声无息的靠近凯伊身边，用指尖来开凯伊的护目镜，让护目镜在自己手中转，一边低下头逼视凯伊的眼：「喂!快说!不然你的工作进度就达不到罗!而且我不知道我还会做出什麽事，不过如果你开始变得青面獠牙，那连我都会吓得做噩梦，谁叫你平常总是装出一幅受害者的模样，老是低著头走路，看起来温良到不行。」

    乍听之下，三四郎的话有点像在安抚凯伊，又像在挑衅，他转过身，躺在半空中，以臂当枕，双腿交叠，由下而上覰著低著头的凯伊：「要是再继续沈闷下去，我可要睡著了喔!」

    看著凯伊皱起那双细眉，三四郎低声呢喃道：「你说啊!」

    长长的睫毛快速扇动几下，凯伊那双犹如万华镜般的眼也跟著不断变色，接著慢慢吸了一口气。

    看著皱起眉头的三四郎，凯伊的唇边扯起一丝苦笑。

    「你大概不知道吧!在一个大型的无重力建筑物中，立起用各种素材做成的『树』，我们就在周围飞翔，累了就在枝桠上休息，就是在那裏学会怎麽飞。」凯伊嘴角的那抹笑越发苦涩，双眼则随著他的自嘲，逐渐转变为暗沈的银色。「本来我是想把这件事忘掉，而且根本不愿再想。」听著凯伊接近自言自语的话，三四郎皱起了眉。

    「『混沌穹室』吗？」三四郎低喃。

    「你也知道?不过你应该只把那个当作游乐设施吧?」凯伊睁开眼，嘴角略为上扬。

    「混沌穹室」原本是为在宇宙中生活的人所建立的无重力训练设施，但随著重力发生装置的发明及太空装的改良，这样的设施也失去存在意义，结果被民间接收，当作娱乐设施。

    虽然一开始时这样的设施曾在年轻人中掀起一阵风潮，但随著更刺激的娱乐设施问世，「混沌穹室」慢慢又变成小孩子的游乐场，後来又变成复健中心，专供需要进行足部或腰部复健的人们使用，之後遭到报废，当成路障移出街道搁置。

    时至今日，大家都认为那只是游乐设施，至於它的本来面貌，随著时间流逝逐渐被人们淡忘，然而在这个位於市郊、被众人抛弃遗忘的无重力体验场中，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开始有某种族群的人聚集，他们把训练器材移开，在裏头竖立许多用各式素材制成的「树」带进许多照明器材与音响设备，接著又装设3D机材，并在空气中混入数种药物，在具有炫幻效果的灯光及音乐的作用下，成为与三次元交叉的异空间。

    人们进入这个地方後，便将衣服、理性、体面、常识、道德等一切构成束缚的事物脱去，在昏暗的灯光及阴影、看不见彼此的情况下拥抱、跳舞，不需要交谈，以身体连系，沈溺於欲望及感觉中，疯狂的浮游著。

    那裏是介於现实与非现实、正气与癫狂问的混沌之地，不论是对心或身体，都是彻底的无重力场所。

    「你应该记得吧!那时我觉得很有趣，常常去那裏……」凯伊嘶哑的嗓音中带上一抹甜美的毒。「只要停在树枝上，马上就有人喊我，我灵活的移开，但其实很喜欢让别人追，穿梭过枝桠间，隐藏在那些结合在一起的人们身後。去那裏的人几乎都吃了药，所以看不见身旁的东西，动作十分迟缓，多半抓不住别人，如果被拉住，几乎任由对方为所欲为，我也曾主动出手过，不管是逃开或拉住别人，只要停在枝桠上，我就开始物色下一个物件，一个晚上……不，一天中……」

    凯伊的眼散发出妖异的光辉，注视著三四郎凝视他的眼。

    「我的动作很灵活对不对?因为我已经『飞』到烦了、厌倦了，我没有想到那时学会的『飞』会在这时候用上。」凯伊喃喃说道，自嘲般地扯出一抹笑，那彷佛染红了的唇苍白不少，然而并没有扯去凯伊脸上的笑意，但那样的微笑却让人感觉到凯伊内心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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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结束敍述以後，凯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撕碎了心，看著这样的凯伊，三四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在思考什麽似的，维持著「躺」在半空中注视凯伊的姿势，然後慢慢在唇边扯起一抹微笑。

    「那不是件坏事。」随著嘴角的弧度，三四郎慢慢露出利牙状的犬齿，原本看起来相当严肃的脸孔多了一抹无邪的微笑，看起来就像小孩子想起以前做过的恶作剧一样。

    熟知三四郎那不按牌理出牌性格，凯伊满脸警戒之色。

    「如果学得愉快，不会两三下就忘得一乾二净，我要把罗德叫来这裏。」

    「三四郎?」虽然三四郎一脸理所当然，但凯伊根本不知道三四郎到底要说什麽。

    快乐也只有那段时间而已，对现在的凯伊来说，那段回忆简直像要把他从内部整个割裂一样，但不知道为什麽，他们谈话的重心似乎往某个方向偏离了，他的武官看起来似乎很得意自己的点子。

    「我要把罗德跟莎多兰叫来这边帮忙，要是用你学飞的方法去训练罗德，他应该两三下就学会了，而且会轻松愉快地飞来飞去吧!」

    「还有一大堆房间要查耶!要是放过那个脚踏实地又耐操好用的男人，哪里可能做得完啊?与其老是黏著墙壁、脸色发青又捂著嘴，还不如先学会怎麽飞。」三四郎慢慢撑起身体，伸手抓住想要逃离身边的凯伊，把脸凑到凯伊眼前，双眼闪闪发光。「我们快跟罗德交换吧!虽然那家夥搞不好会抖个没完，不过如果莎多兰认为有必要，应该会站在我们这一边，搞不好还觉得主意不错而跟著飞。」

    加深了眉间的皱折，凯伊低低呻吟。「这就是你的结论吗?到底是我敍述的方式出了问题，还是你的耳朵有问题?还是我们的脑部结构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

    三四郎嘟起嘴，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喂!你可真失礼，怎麽可以批评我的妙计呢?」

    面对满脑子都在想要如何说服他的三四郎，凯伊那双彷佛万花镜般的眼慢慢散发出红光，他的心底有个名为过去的伤口，到现在还在渗血、隐隐作疼，然而凯伊的心神却没有放在伤口上，他的意识已经完全被三四郎夺去，他让三四郎看见他的伤，但三四郎却非常平静地漠视他的伤口，完全没有理会真正的重点，只是旁若无人地强调自己的意见。

    甩开三四郎的手，凯伊连要取回护目镜都忘了，只是睁大眼指责：「你根本只想从这个工作中逃开。」

    「啧!」三四郎心裏打的主意两三下就被凯伊毫不留情地说破，他耸了下肩膀，能做的也只有继续听凯伊大发雷霆。

    「如果你有时间提供这些没用的建议，还不如快点完成你的工作!你要是继续在这裏胡说八道，我就电击你两腿之间的玩意儿，让你再也没办法使用!」

    「凯伊，你最近讲话都有点下流耶!」

    「吵死了!我又不是出身上流社会。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见没有?」

    「听见了。」三四郎伸手抓住眼裏烧著烈火、嘴上怒吼不停的凯伊，让凯伊跌在他身上。

    凯伊反射住地想要逃，却被三四郎一把抓住手腕，身体也被束缚。

    「我知道『混沌穹室』是什麽东西，事实上，我曾经因为好奇心而偷看过，但裏头的声音、气味及那些人的眼神……我只看了一眼就逃走了，以前的你喜欢那个地方，但我却觉得那地方让人讨厌。」三四郎把凯伊拉到眼前，语气淡薄，凯伊则垂下眼。

    凯伊才为三四郎没有好好听他说而大发雷霆，但真要讨论那个话题了，凯伊却又拉开视线，寻找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

    「不管你再怎麽讨厌以前的自己，过去都不会改变。」三四郎的口气听起来光明自在，但那段记忆那麽痛苦，简直……

    三四郎看著凯伊，缓缓说道：

    「那个时候的你跟现在没有任何关系了，的确，在你的现在与过去之间还有若干联系，但现在的你已经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你可以往未来前进，因为你永远没办法回到过去，所以不管现在的你再怎麽後悔以前的事，以前的你也不会因此悔改，这样的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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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凯伊当然不会企望那样的事，只是觉得那段无比懊悔的过去一直到现在部还缠绕著他，只要能忘记，他就还是高傲、冰冷、毫无表情的凯伊。

    但每当想起那段不堪的回忆，他就想把这具污秽的身体、当时的记忆与知道那段过去的人，完全自这个世界中抹去。

    「你就是想太多，才会做那麽多徒劳无功的事。」

    「徒劳无功……吗?」凯伊那已然失去血色的唇扯出一抹自嘲的形状，如果可以把过去和现在的自己分开，那麽他就可以有另一段新的人生了。凯伊想著。

    不过三四郎大概还是会说他想太多。

    「我不知道你为什麽会有那些想法，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凯伊才是唯一的凯伊，所以你要考虑的只有现在。」三四郎言下之意是凯伊过去犯的罪是过去的事，现在的他根本不需要偿还。

    他没有办法那样欺骗自己，因为有过去才有现在，就算那些都是过去犯下的错，现在的自己还是有责任，凯伊很清楚应该怎麽做，但也感觉三四郎斩钉截铁的言词和独特的思考方式拯救了他。

    只有三四郎完全不在乎他的过去，谁都会好奇自己的搭档有著什麽样的背景和性格，更何况是谁都想一亲芳泽的月人，但三四郎完全没当一回事，没有其他理由，凯伊就是凯伊，三四郎不只一次对他这样说，凯伊很清楚他没有说谎。

    三四郎不会对他的过去视若无睹，也不会要他割舍，只有三四郎能包容他的所有，所以他才会慢慢走到三四郎身边，但唯有「那件事」他还是没打算向三四郎表明，那些回忆让他一想到就自我嫌恶，他早已打定主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问他相关问题。

    不过凯伊很清楚他在向三四郎撒娇，他没办法对那些记忆漠然以对，也没有办法当作别人的事，在这样的状况下，他只能求助三四郎，三四郎迟钝又强韧的精神救了他，每当他察觉待在三四郎身边舒缓一口气的时候，凯伊都会咬一下自己的下唇收敛心神，就像在找故障的地方，不断反复检查内心到确认自己没有太过依赖三四郎，他才能松一口气。

    对凯伊来说，自我意志是他坚固的盔甲，也是他最大的弱点，那个让他撒娇依靠的男人是个能够让他的意志力动摇弱化的男人，也是他顾忌的物件，凯伊甚至觉得心中的纠葛对三四郎来说根本不算什麽，这应该是在三四郎的理解范围外，他拼命想出来的结论，对三四郎来说就只是无聊事。

    三四郎大概没有留心到吧!虽然他不喜欢，但还是让凯伊对他撒娇，一边笑凯伊是不知道怎麽哭的孩子，一边又大刺刺地表明完全不懂凯伊的想法，但也只有这样的三四郎，才能让随时随地都绷紧神经的凯伊安心。

    「不过你好像常去那个地方，说真的，我是觉得那裏很可怕啦!」三四郎感叹。「没有什麽比吃过药的人更可怕了，虽然我是局外人，但我可是一清二楚，那个地方根本就是上瘾者的聚集地嘛!」

    「那个时候我也跟他们一样，整个人都醉了。」

    听见凯伊的喃喃自语，三四郎皱起眉头。

    「耶?我记得那个药对你没有效果……」

    「不是药，我说的是那个无重力场，还有当时的气氛。」

    「以前的你就是喜欢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凯伊看著轻巧略为後退的三四郎，叹口气。

    「我也是那样想，所以你不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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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听见凯伊的话，一直防备凯伊电击的三四郎终於停下後退的动作，踢了墙壁一角，重新回到凯伊面前，抓住凯伊的下颚直视那双没有被护目镜遮住的眼，表情就像个注视著珍稀蝴蝶彩翼的孩子。

    「这双眼看惯以後也没有什麽嘛!但是真的很漂亮，在那些乱七八槽的光线下，看起来会是什麽模样呢？我真的很好奇。」

    「那裏的一切都让人眼花撩乱，所以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是纯种的月人。」

    即便在月球，月人也是极稀少的人种，不管走到哪里都被当作美丽的珍禽异兽或高价宝石，月人只要出现就会受到热烈的欢迎，当时，只有属於特权阶级或上流社会的人才有办法邀请到月人，所以谁都想不到一个月人会出现在那种污秽的欲望之地。

    三四郎突然叹了一口气「跟你做过的那些家夥要是知道你是月人，大概会後悔到槌胸顿足吧!他们大概作梦都想不到，在那种地方居然会出现像你这样的上等货。」

    凯伊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应该知道无重力空间对人体的影响吧?空气中混入药物，然後再给予声音与颜色的刺激，待在那裏，人们会丧失时间感，不论待多久都一无所知，他们的身体，心理都会逐渐被腐蚀，曾经待过那裏的人，我想大概都没有现在了。」

    这些人幸运的话就进入矫治单位，或是药物上瘾患者的收容所，最惨的下场是成为废人，甚至就此死去，不管哪一种，现在的他们都已经没有时间去感慨过去。

    看著凯伊明亮的双眼及淡然的语气，虽然那形状优美的唇确实扯起了一抹微笑，但三四郎还是耸耸肩。

    「垃圾桶到处都有，但是……」这个对任意堕落的人们完全没有丝毫同情心的男人，挺直身体凑近凯伊，然後吻上凯伊的唇，重重将自己的唇覆盖在凯伊的唇上，然後一个转身，灵活地掉转身体。

    他们维持著这个在一般空间中想象不到的角度彼此抱拥，漂浮在没有上下之分的空间裏缓慢回转，三四郎一边吻著凯伊的唇，一边利用墙壁让自己与凯伊静止下来。

    「如果继续下去的话……」三四郎的唇移到凯伊耳边，随著些许短促的喘息，一边用长长的犬齿咬齧凯伊的耳朵。

    「现在还在执勤……」凯伊擡起下颚，嗓音带上些许湿气，言外之意是如果现在不是在执行勤务，他便会对三四郎有所回应。

    然而对现在的凯伊来说，他的全身都能感觉到三四郎身上欲望的表徵，没有发觉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多麽危险。

    「这裏可没有什麽休息时间，但是……」在那湿润的两唇交缠声中，三四郎移开自己的唇瓣。

    感觉到三四郎的视线，凯伊慢慢掀起长睫毛，看著三四郎那张难得沈浸在思绪中的脸。

    「你对我的吻有感觉是很好，但是要保持漂浮果然不是那麽容易，身体没有支撑点就没办法使力，力道也没办法掌握，我没办法专心吻你，心思都散了……」

    「三四郎……」凯伊濡湿的唇随即紧绷，那双眼只是尖锐地瞪著这个随时都有可能语出惊人的男人。

    三四郎一脸感动地看著凯伊瞬间转为水蓝鱼的眼。

    「你真的想要在这裏做啊？我是没有那个勇气继续下去啦!就算是跟你做也一样……不对，在这种地方根本没有可以使力的地方，万一今天换成罗德跟莎多兰，真不知道罗德那家夥到底有没有办法……」

    「你这个家夥!」

    凯伊的双眼从明亮的蓝转为鲜豔的红，三四郎没有著迷于凯伊双眼的奇幻变化，非常快速地离开凯伊身边。

    凯伊沈下身，对准快摔到地上的三四郎挥出一击，三四郎的头差一点被凯伊击中，凯伊蜷曲修长柔软的身体，直直扑向三四郎，就在那一瞬间，随著一声乾咳，莎多兰的3D影像出现在正死命逃开的三四郎面前。

    「喂……」莎多兰的手撑在那极为纤细的腰上，灰色的双眸看起来十分生气，然而因为莎多兰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倾斜，所以那丰满的上围直逼三四郎面前。

    在莎多兰娇小的身躯後，罗德掩住了自己的脸，巨人的身体整个蜷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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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你们都给我住手!真是的，我刚刚还在兴奋有好戏看，期待了半天，结果是以闹剧结束，你们最好可以解释怎麽回事!」

    「原来你刚刚都在偷看?你这个变态色情狂!」面对气焰嚣张、一脸不在乎的莎多兰，三四郎不禁怒叫出声。「真受不了你!你到底在搞什麽鬼?与其偷窥，还不如去好好磨练技巧。」

    「你说什麽?」

    「莎、莎多兰……」罗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听著莎多兰一连串的破口大骂，还有那粗重的喘息声，他只能把手搭在莎多兰的肩膀上，然而盛怒中的美女甩开了罗德的手。

    「凯伊好不容易有那个意思了，你还在担心罗德是不是还管用?关你什麽事啊?我的搭档可是非常杰出的，我们是老搭档了，不像你们一人到晚吵个没完，三不五时又乱七八糟的上个床!」说罢，莎多兰便扯起鲜豔的红唇，形成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眼波流转：「还是说……三四郎已经是没刺激就派不上用场的大叔啦?」

    「谁是大叔啊?」

    「莎多兰!」罗德终於忍无可忍的拉走莎多兰，三四郎露出犬齿，凯伊则默默拉住一头往3D影像冲去的三四郎。

    因为历经长时间亚光速飞行的关系，所以三四郎纪录上所记载的年龄跟实际的年龄有著相当大的差距，特别是最近，三四郎的双胞眙弟弟出现以後，这件事就越发显得没那麽有趣。

    「没有经验就不要在那边叫啦!」

    「你才是咧!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行。」三四郎慢慢被拉离现场，但还是继续大声叫骂。

    「对不起，刚刚说找到虫笼就要联络你们……」罗德赶紧插入想要开战的两人之间，边说边脸红。

    「不，是我们不好，抱歉，我的武官失礼了。」

    面对眼前的态势，罗德其实有点不知道该怎麽收拾残局，然而一险冰冷淡漠的凯尹打断罗德的话。

    「『我的武官』?凯伊，像你这种美人配上那种笨蛋真是太可惜了!快点跟他分手吧!」依然怒火冲天的莎多兰在罗德身後继续破口大骂。

    「我会考虑的。罗德，你说找到虫笼了?」

    「没错。」

    「在哪里找到的?裏面的虫有被污染的倾向吗?」

    「不，怎麽说呢……」罗德想著该怎麽开口，这时三四郎朝墙壁的方向飞去，边喃喃地发著牢骚。

    「在三四郎房间的垃圾桶裏。」

    「在我的垃圾桶裏?」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三四郎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

    看著三四郎极度惊愕的表情，莎多兰的怒气也和缓下来，轻轻地叹一口气。

    这个笨蛋完全忘了是自己丢的。

    「虽然有点抱歉，但我们还是私自进入三四郎的房间。」

    虫笼是半椭圆形，但罗德递出的虫笼，中心部位已经被压碎，呈现一个古怪的形状

    「欸?」

    「三四郎……」凯伊擡起眼，看著似乎想起什麽的武官，话音中已经不见刚才的冷淡。

    「啊，我想起来了!」看著罗德手上那个已经被压毁的虫笼，三四郎大叫。「那个笨蛋把东西拿进来的时候，我不小心踩坏了，我想说被看到就麻烦了，所以就丢到垃圾桶裏头……」

    三四郎的声音越来越小，环视罗德疲惫的表情、一脸惊讶的莎多兰，和凯伊看起来冰冷，私底下却暗潮汹涌的怒容。

    「哎呀!抱歉，那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嘛!我都忘了呢!」

    「你给我清醒一点!」吼完以後，莎多兰一脸神清气爽，顺带扯上一抹带有恶作剧气息的微笑。

    从来不懂胆怯的三四郎呆住了。

    「那时的确发生很多事，你因为急病而倒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向温厚稳健的罗德没有因为三四郎的疏怱而生气，只是很高兴能够在这次的作业进行到一半时找到虫笼。

    「你为什麽会忘记这麽重要的事?」最後一个发言的是三四郎最难对付的敌人——也是他的文官，不管机器或人类都认定他是三四郎的最佳搭档——凯伊。

    「为什麽……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在找寻东西的时候，先确认自己周遭有没有是理所当然的吧?」凯伊那明显缺乏抑扬顿挫的声调听起来比人工合成音还冷，三四郎因此感到危机。

    看著三四郎逐渐降低飞行高度，凯伊摆出要追上的态势，一边质问，一边优雅地朝三四郎的方向飞过去。

    「我看啦!但我房间裏什麽东西都有，一变成无重力状态，什麽东西都飞起来了，不过反正你们又不会来我房间，没关系啦!」

    轻而易举在脑海中勾勒出三四郎的房间在无重力状态下呈现的惨况，凯伊那纤细的手指慢慢扶上额头。

    三四郎的字典裏根本没有保持清洁的词句，不管东西用得到还是用不到，三四郎的原则是放在伸手可以拿到的地方，以酒为例，不管凯伊再怎麽劝，三四郎都一样把开过的酒瓶散放在房间裏。

    三四郎的房间……现在大概有衣服、小东西、垃圾，和其他一些乱七八槽的东西到处乱飘，酒精结成一颗颗球状横冲直状，凯伊完全料想得到面对这样的房间时，三四郎会先昏头转向，然後选择先回收酒类，其他的东西随便怎麽样都没关系。

    「你只要吞下酒精球，就会把重要的事情全都忘光。」凯伊边靠近三四郎边说，嗓音虽然柔和，听起来却像从喉咙裏直接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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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我不知道的话会问你啦!」

    「你刚刚说过去所犯的错，现在的自己不需要承担，该不会是你布好的陷阱吧?」

    「我的头脑没有好到可以那样拐弯抹角。」感觉凯伊温柔的语调中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三四郎打正姿势，然而看到凯伊对他伸出手，三四郎吓得赶忙往墙角飞去。

    「把护目镜还我。」

    「这样就没事了吗？」已经有觉悟会被凯伊电击的三四郎，话音不再那麽从容。

    「我不像你尽做些浪费体力的事，我会让你用别的方式弥补。」

    意会到凯伊话裏的绝决，三四郎赶忙回过头想要问个明白，凯伊的表情则不复以往的严肃，脸上扯起一抹寒冷到随时可以将人冻僵的微笑。

    「我讨厌那些徒劳无功的事，所以希望你能付给我们相关费用，用以补偿这段期间从事的作业。你要我提出正式的报告书，按照联邦规定受罚，还是你要付给我、罗德与莎多兰加班费，又或是替代我们进行其他作业?你自己选一个。」

    「你这是在整我耶!」

    从死命喊叫的三四郎手裏抢回护目镜，凯伊转过身。

    「罗德，我现在过去舰桥。」莎多兰，准备启动重力装置。完全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告知後，凯伊没有多说什麽，开始固定漂浮在周围的机械。

    从那纤瘦的背影中体会到怒气，三四郎只得闷头跟过去，小心翼翼地帮忙凯伊。

    「请启动装置。」利落地进行手上的工作，确定所有物件都重新固定完成後，凯伊慢慢让自己的脚落在地板上，不等三四郎同样著陆，便径自通知莎多兰。

    「我都说对不起了嘛!我道歉啦!原谅我啦!」知道凯伊讨厌人家紧紧黏在身边，三四郎的话听起来一点气力都没有。

    「你觉悟吧!我可是很贵的。」瞟了一眼偷看他表情的三四郎，凯伊只是冷哼，然後拉开视线。

    「莎多兰!来帮我啦!」

    「真不错，那家夥用身体付费就可以了。」

    「我也是这样想，我们好久没有休假了耶!」

    「你的话怪怪的喔!罗德应该没什麽消耗吧?因为你根本没用过嘛!」

    「莎……莎多兰，你说用过是指什麽?」

    莎多兰似乎因为找到标的物，所以相当开心，说起话来也特别肆无忌惮，而罗德则相当无力，接著3D画面就消失了。

    「莎多兰，我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回应三四郎叫唤的是莎多兰与罗德的笑声。

    重力发生装置启动，倒数开始。

    「混蛋!你们真的要这样做吗?」面对已经切断画面的萤幕，三四郎气得破口大骂。

    完全无视三四郎的反应，正在确认周遭状况的凯伊，视线停留在天花板的一个点上，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皱起那双细眉，完全对机械倒数音充耳不闻，那双仿佛万华镜般的眼只是持续注视著某物，手裏拿著护目镜，慢慢收紧手指，然後脚下一顿。

    「凯伊?那个笨蛋!」

    「重力装置启动。」

    机器合成音的倒数声，与三四郎的吼叫声重叠在一起，随著船腹裏的一阵巨响，船体本身产生了些许摇晃，所有的物件都在瞬间取回重量。

    船舱内也响起一声钝声，像是什麽柔软的物件掉在地上的感觉，然後便是三四郎声嘶力竭地喊著凯伊名字的声音。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莎多兰与罗德惊慌的脸孔，很快随著三四郎的叫喊重新出现在荧幕上，映入眼帘的是凯伊软瘫在三四郎的怀裏，不省人事。

    2伊西斯

    「你是说……飞？」莎多兰一脸无法置信地摇头。

    「我还在猜他在看什麽，突然就……」看著躺在医疗床上的凯伊，三四郎皱起浓眉。

    就在重力装置启动的前一刻，凯伊突然脚下一顿，整个人拔高到接近天花板的位置，接著便因为突然产生的重力而整个人摔下来，虽然三四郎很快便飞身过去接住他，让凯伊没有整个摔倒地面，但凯伊落下的时候，被已经固定的货物打伤了头。

    「CT扫描没有异常的地方，脑波也正常，有一点外伤，但没有问题，如果医疗电脑诊断没有错，应该是重度脑震荡。」凯伊横躺在他们面前，罗德一边操作医疗电脑，一边读出检查结果。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2回复此发言——

    12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太好了……」莎多兰吐出一口大气，罗德的脸则浮出安心的表情。

    罗德与莎多兰心中部很明白，这艘船可以航行到现在，有一大半是凯伊的功劳，凭藉著那机器也自叹不如的精确与迅速，一般事务到了凯伊手裏，三两下就被解决，应对也总是大胆又确实。

    如果考虑到身为搭档的三四郎，罗德与莎多兰都认为没有凯伊，三四郎大概没有办法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做想做的事，这对搭档如果缺少了彼此，就没有办法发挥他们原有的能力，但是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将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

    在经过几段议论及分析後，罗德与莎多兰虽然疲惫，但总算归纳出一个结论：不论是凯伊或三四郎，他们本身都各有其不足之处，但他们成为搭档能补足对方的不足。

    凯伊与三四郎大概很难理解，他们的组合远比任何—对搭档优秀。

    罗德与莎多兰只能一边叹息，一边无可奈何地耸肩，他们认同凯伊与三四郎的实力，所以愿意提供协助，让他们能够得到充分的发挥。

    罗德与莎多兰比谁都喜欢凯伊这个刚强有脆弱、优秀又冰冷的美青年，或许还混合著一些敬畏、好奇和警戒心，总而言之，他们真的很喜欢他。

    「如果他没办法恢复意识怎麽办？」顾虑到凯伊就躺在眼前，莎多兰看著保护凯伊的白色护板，—边压低声音，满脸痛楚的凝视著凯伊。

    「无论如何，接下来就等他醒来吧!」现在凯伊倒了，整艘船舰裏只剩下罗德具有使用医疗电脑的资格，他一边看著手上的诊断结果，一边点头。「头部的伤口说下定会留下後遗症，能不能恢复意识，首先要看伤到怎么样的程度。」

    「为什麽凯伊会……」原本沈默听著罗德说明的三四郎，突然低声地喃喃白语，莎多兰则转头看著他。

    「什麽？」

    「这家夥到底是看到什麽？凯伊不是那种会在情况不明下行动的家夥，他知道这麽做会这成什麽样的丑态，那为什麽……」三四郎焦躁地用於来回耙著长发，焦急地看著沈睡中的凯伊那双闭阖的眼。

    「等凯伊醒来就知道了。」

    面对罗德的温声安慰，三四郎只是擡头睨了—眼。

    「我不是在担心凯伊，你给我用一下大脑!那时他就站在我旁边，莫名其妙往上冲。」

    「那你就等凯伊清醒再问就好了嘛!」莎多兰明白三四郎是真的生气了，但这是因为他真的很担心凯伊。

    「不管怎麽样，你就忍耐到凯伊醒过来吧!如果没有其他异常，就让他多睡一会吧!凯伊是没说过，不过我想他一定很累。」前一次的事件可以解决，凯伊可说是居功厥伟，莎多兰虽然没有说明，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虽然凯伊的性格比外表给人的感觉坚毅许多，但比起来，凯伊的体力其实是最差的，然而凯伊一直在掩饰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好好放松过。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凯伊的睡脸，真的好美……」莎多兰叹息著，就像是在欣赏美丽的娃娃一样。

    罗德没有办法正视凯伊，他微微侧过头，试图扯开视线。

    「他要是知道你们这样看他，之後会怎麽样，我可不敢保证喔!」身为凯伊的搭档兼床伴，三四郎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凯伊的睡脸，所以没什麽感觉，甚至对缺乏想象力的三四郎来说，他从来不觉得凯伊的睡脸哪里美。

    「他要昏迷到什麽时候？」知道凯伊没有其他的问题後，一向缺乏耐心的三四郎开始焦躁了。「这家夥一醒来，八成只会把一大堆根本做不到的事通通列出来，然後丢给我。」

    三四郎记得很清楚凯伊要他给付他们超时工作的加班费。

    看著眼前象个小孩般叹气又担心个没完的三四郎，罗德与莎多兰不禁笑了。

    「就算他醒来，也不能马上就跟你说这些是啦!他还要去做些检查，一时半刻没办法离开这裏。你现在应该不是执勤时间吧？去休息吧!这裏我看著就好。」

    「是啊!现在是电脑执勤时间了，我也好久没有好好喝杯咖啡了!三四郎，要不要一起喝啊？」一边催促三四郎，莎多兰一边站起身。

    「怎麽好像在撵我走一样？」察觉到在场两个人的心嗯，三四郎只得站起身，一边在嘴裏碎碎念著。「算了，看到他这样，只会让我生气。」

    对著眼前的两个人点点头，三四郎不再多想，站起身。

    「凯伊醒了再通加你。」

    「拜托你啦!」

    正当三四郎与莎多兰准备离开的同时，医疗电脑突然发出一连串响声。

    「醒过来了吗？」本来要离开的两个人折了回来，罗德也跟著转回电脑前，有些慌乱地确认各项资料。

    「嗯……」没有等罗德的诊断出来，凯伊的身体便有了细微的动作，，那双长长的睫毛略为眨动一下，纤细的眉毛也皱了起来，慢慢侧过头，轻轻吐了一小口气，然後突然睁闻眼睛。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2回复此发言——

    13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罗德，凯伊睁开眼睛了!」

    「我知道，交给我吧!」注意到三四郎似乎有话想说，罗德伸出手，要三四郎稍等一会儿。

    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凯伊眼神涣散地看著身旁的人们。

    「不要动，凯伊，你撞到头了，现在会不会头昏眼花？还是有头痛的情形？」罗德很清楚他将殊的温厚嗓音及稳重、值得信赖的脸庞，常常能让患者感到心安，所以脸上拉开了一抹笑容。「你是重度脑震荡，额头裂伤，完全痊愈大概需要五天，伤口我都已经处理好了，CT扫描没有发现异常，脑波一切正常。」

    因为凯伊也有医疗电脑的操作资格，所以罗德只是简单说明一下。

    拨开罗德的手，凯伊慢慢坐起身，好像因为头疼而皱著脸，用手支撑著颉头，然後才慢慢回过神，转过头环视众人，脸上是一片罕见的混乱。

    「凯伊，你躺著比较好。」

    「听医生的话啦!」

    就像第—次看到罗德严肃的表情及莎多兰充满活力的美貌，凯伊凝视著他们的脸，然後看向站在最後面的三四郎。

    「这裏是……哪里？」话音刚落，凯伊便按住自己的嘴巴与喉咙，然後一跃起身，眼睛睁得大大的，连带那总是带些冰冷的美貌，这时看起来也显得天真无邪，显然有些迷惑。

    「这个声音是怎麽回事？」凯伊喊道。

    「啊？」在场的众人同时发出一声简短的惊呼。

    「我为什麽会睡在这裏啊？这裏是哪里？你们是谁？阿尔西诺耶呢？」睁大了眼，凯伊不安地环视四周，脸上是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在场的三个人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凯伊……」

    听见三四郎的喃喃低语，凯伊睨了他一眼。

    「凯伊是谁？人家又不叫凯伊——」凯伊叫道，那口气让在场所有人吓了一跳，然後凯伊噘起唇，看起来不太服气。

    「人家？」听到这种口吻，三四郎的声调暂态拉高不少。

    「喂，你几岁？」接替呈现瞠目结舌状态的三四郎，莎多兰提心吊胆地问。

    凯伊勉强扯起一抹微笑，在场的众人已经发现他说话的口气似乎像个孩子。

    「应该十三岁吧!」凯伊带著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看著莎多兰的军服，顺口答到，他的眉微微上扬，像在质疑她干嘛这麽问。

    「这是怎麽同事？」大叫一声，三四郎转过身，向门外走。

    「三四郎？」

    「你要去哪里？」

    面对手足无错的罗德及差点指责他一个人逃走的莎多兰，三四郎只得一脸严肃地回转过身。

    「我要去舱桥啦!去解除冷冻睡眠地封锁。」把还是不明究底的罗德和已经知道他想干嘛的莎多兰甩在身後，三四郎大步走向大门。「在事情变得更混乱以前，我得去找个比较冷静的医生才行。」

    听到三四郎话音裏的不愉快，莎多兰与罗德立即联想到三四郎有多讨厌那个即将被他从冷冻睡眠中挖起来的男人，还有当那个男人知道发生这样的事情时，反应会多麽有趣。

    「可恶!凯那家夥要是敢笑，我绝不会放过他!」见到凯前，三四郎就已进人备战状态。他—边碎碎念，—边往门的另一边走。

    的确称得上是不错的控制措施。

    「要怎麽治疗、怎麽处理就都交给他吧!舱上能够有这样的医官兼长官，我们也满幸运的。」相对于莎多兰乐观的语气，罗德一脸复杂地偷偷看了坐在床上的病人一眼。

    「这个状况可以算幸运吗？我可不这样认为。」

    「刚刚走出去的那个黑色长发，有点奇怪的男人是谁啊？」说自己不是凯伊的凯伊一脸新奇地看著那武官的背影——那个与他生死与共，却老是为了—些小事和他吵，给别人带来困扰，偶尔也与他耳鬓廝磨、激烈拥抱的男人——问道。

    面对这样的疑问，罗德只能慌张地转移话题：「你叫什麽名字？」

    「名字？」眼前这个凯伊似乎很意外自己的名字居然被人弄错，加上明明是他提出问题，却被反问回来，没有戴上护目镜的凯伊放任自己的美貌暴露，瞪著罗德。

    虽然是被正面注视，但罗德却稀罕地没有移开目光，虽然他也常常为那双眼而心跳加速，但发生这麽多事情以後，那双万华镜般的眼已经对他起不了什麽作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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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没有把罗德的为难放在心上，凯伊挺起胸，双眼也跟著闪耀光辉。

    「伊西斯，人家是伊西斯啦!」

    「伊西斯……」罗德与莎多兰的话声重叠，看起来，这样的答案远远超出他们预料之外。

    「我……我的头开始痛了。」莎多兰用手指按著额头呻吟道。

    「我也是。」

    「为什麽你们都不回答我的问题？而且你们的脸色为什麽这麽难看？」

    想到可能会引起的骚动，还有这些问题多难解决，罗德不禁叹息，随著罗德的叹息，「伊西斯」兴致勃勃地站起身，那轻快的语调在充满无机气息的医疗室裏，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图画。

    ◆◇◆

    「好，接下来把手平举，依照顺序弯曲了指……伊西斯，你每天过著什麽样的生活？」

    「没有什麽特别的生活习惯，起床淋浴，思考当天要做什麽事，大部份是到城市的某个地方去。」伊西斯乖乖把手伸直，一边按照指示弯曲於指，一边回答，他那双行如万华镜般的眼大睁，闪耀著好奇的光辉。

    这个叫近卫凯的男人除了进行诊疗，还要套取一些资料，对眼前这个少年相当有好感。

    近卫凯除了是医生，也是联邦派遣的政府高官，虽然是三四郎的双胞胎弟弟，但看起来比三四郎大十岁，整体而言是个沈著又洗练的精英份子，虽然他是在冷冻睡眠急速解除後直接被拉到这裏来，但看起来没有丝毫受到影响的模样，穿著制服，好看的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虽然严肃，但在那副无框圆形眼镜的掩饰下柔和许多，现在他虽然愉快地微笑，但没忘记要掩饰利牙状的犬齿。

    「我可以叫你凯吗？」

    「如果你肯这样叫我，我会非常感激？你有一点发烧，内脏方面有些机能不全，身体也相当疲劳。有没有哪里觉得麻麻的？还是哪里感觉迟缓？对了，你怎麽接受教育呢？」虽然一连发出好几个询问，但因为凯的眼神看起来非常愉快，脸上又总是带著让人心生好感的笑意，所以不会让人产生被质问的不好感觉。

    另一方面，伊西斯似乎也发觉话题被叉开了，脸上慢慢带上些许不满之意。

    「要不要我跳舞给你看啊？我没有哪里觉得麻麻的，也没有哪里感觉迟缓，头是有点痛。凯，你觉得我这个声音跟身体怎麽样？」伊西斯看起来非常积极，站起身把—只手放到面向他坐著的凯的膝盖了上，然後眯起眼，细声询问。

    找觉得你的声音与脸庞、姿态都很性感。伊西斯，你选择的是哪种教育模式呢？」

    「一般模式，加上电脑辅助及家庭教师，次数不多，我有心情时就会念点书。」伊西斯鼓起双颊，看起来不太高兴被问到此事，接下来，眼角的神韵一下子感觉成熟了二十年，就像阅历丰富的娼妇，眼神湿润、来回舔舐著凯，看起来似乎很熟悉怎麽样诱惑人。

    「什麽你老是问那些事情嘛？一点都不好玩，我们谈点别的嘛……」眼前的「少年」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手指正凯的膝盖上游移，顺著凯的膝盖画著圆圈，面对凯的紧张与僵硬，伊西斯吐了吐舌，轻盈地坐到凯的膝盖上。

    「你觉得现在的人家怎麽样？『凯伊』曾做这些事吗？如果你要确认我的身体状况，还有其他的办法喔!」他把手环过凯的颈项，唇一边亲吻爱抚著凯的耳朵，—边喃喃低语。「凯可以自己确认人家与『凯伊』哪里不一样……」

    面对这样的直接诱惑，凯睁大了眼，注视伊西斯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一边呼吸加速，身体也僵硬了。

    只要是伊西斯手指碰过的地方，都无一幸免地开始发热，就像被火烧……不，应该说虽然穿著制服，但感觉制服下的那层皮肤似乎因为伊西斯的触摸而从内侧开始发光。

    凯有些愣住，看著伊西斯的手指从他的颈项一路滑到唇边……不，应该说他感觉到视线已经被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掳获，凝视著那神秘的万华镜，眼神不舍稍离。

    伊西斯擡起头想要亲吻凯，就在接触到凯的唇以前，那青灰色的睫毛轻轻覆盖住那双万华镜般的眼。

    「伊西斯!」就在那一刹那，伊西斯那仿佛魔法般的魅力略为减弱，凯也总算拉回意识，从伊西斯的诱惑中清醒过来。

    经过几次深呼吸後，凯总算把视线从伊西斯身上移开，然後慢慢开口：

    「你现在得了一种病，我刚刚已经向你解释过所谓的记忆退化大概是怎麽样的情形。」凯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已不要真的扑倒伊西斯。

    感觉全身毛孔部在冒汗，面对化解不开的紧张，凯不断斥责自己，一直到伊西斯闭上眼睛以前，一切的主导权都由伊西斯掌控，虽然凯事先已经心裏有数，也—直提醒门己要小心行事，但伊西斯还是毫无窒碍地滑进他的怀抱中。

    要是一不小心，真的会出糗吧!从登上船以後，近卫凯其实就没有碰过什麽让他进退维谷的情况，然而在面对伊西斯时却感觉到久违了的紧张气息，只能紧紧地握著已经渗出汗水的手掌心。

    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上，凯看著伊西斯一脸懊恼让猎物溜掉的表情，呼出一口气，略带一些示威性质地继续刚刚的话题。

    「从你说的话，我们可以了解到你的记忆大概退回了十年前，你刚刚说会头痛对不对？哪里痛？用手指压压看。」

    伊西斯带著一脸不满，正要回答凯的问题，这时医疗室的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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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罗德被吓呆了，满脸通红，甚至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喂!罗德，你踩到我的脚了!」跟在罗德徒头的莎乡兰发出一连串惨叫声。「你在做什麽啊……」

    规避危机能力原本就高人—等的三四郎早就躲在一边等了，然而看著眼前的景象，他也只能对办公室双人组的迟钝频频叹气。

    「凯，你特地要我们过来，就是要我们看坐在你膝盖上的凯伊吗？」三四郎那刻意带著嘲讽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嫉妒之情。

    另一方面，总算从伊西斯的诱惑中清醒过来的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原处，礼数周到地对呆立在门边的众人笑了笑。

    「抱歉，各位机组员，伊西斯，你坐回椅子上吧!各位请进。」

    闪过挡住门口的罗德，三四郎大步踏入医疗室，罗德跟著进门，饶富兴味的莎多兰则跟在他身後。

    「我简单的把事情说明一下，然後讨论一下今後处理的方向。」在确定三个人都已经坐定以後，凯就像什麽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环视众人，然後慢慢开口说道：「首先，我先向你们介绍一下吧!这位是伊西斯，今年十三岁，是一个道地的月人，与母亲一起住在城市的高级住宅区裏，纯粹为了享乐而生活，虽然似乎对学习没什麽兴趣，但还是一个头脑很好的少年。」

    「你好，伊西斯，我是莎多兰，呃……我要说什麽啊？我是一个职业军人，阶级是中尉，在这艘船中是第二机组员的武官。你真的很漂亮!」离伊西斯最近的莎多兰一边人送秋波，一边自我介绍。

    已经听习惯别人称赞的伊西斯则对莎各兰的赞美不置可否，他打量莎多兰那惊人的美貌，以及她的肢体动作。

    「与其说你是—个军人，还不如说你像一个舞者。不过我喜欢美人。」

    「谢谢!」这也算是赞美，所以莎多兰报以一个美丽的微笑。

    「我……我是罗德，你好，伊西斯，我是文官，但也在大学教授高等数学，隶属联邦大学数学部第六部门，职位是副教抟，专门是定理解析……这种感觉真的很奇特呢!」移开目光，罗德没有直视伊西斯那双直盯著他瞧的眼，然後像连珠炮似的讲了一大串。

    「凯伊」知道自己的眼睛会影响罗德，所以很少在罗德面前把护目镜拿下来，但「伊西斯」则直直盯著罗德，对罗德来说实在太过刺激了。

    伊西斯充满了好奇心，对罗德而言，这样的注视就像让他赤裸裸呈现在别人眼前一样，伊西斯的视线仿佛能够穿透他的衣服，让他坐立难安。

    「你真的很强壮呢!」伊西斯说话的口气虽然甜美，但多少已经调整过，使即如此，罗德还是像刚刚从浴室出来一样满脸通红，他转过头求助地看著莎多兰。

    「我是三四郎，我知道你的记忆退化到十三岁，但你为什麽说你不是凯伊，而是伊西斯？三四郎带著一脸不解地问，脸上明白写著自己要向『凯伊』自我介绍些什麽的疑问。

    「这事我们等一下再说，接下来……」

    「你们的脸为什麽一模一样？」伊西斯突然插话，眼睛像猫般闪闪发亮，一下子看看凯，又看看三四郎。「我刚刚就觉得你们长得很像，站在一起更像，你们是兄弟吗？还是父子？或是复制人？」

    少年的好奇心让伊两斯丢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对已经听惯了凯伊那总是没有什麽起伏声调的众人来说，这样的说话方式让他们觉得……有些奇怪。

    「这是说你们找同一个医生整形？谁才是原来的那一个啊？不过不管怎麽样，你们都选了东洋的野性美，这样的外表，我从来没见过呢!」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重新坐直身体的凯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看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三四郎一眼，转过头面向伊西斯。

    「我们是兄弟，正确来说是双胞胎。」

    这样的简单说明瞬间让伊西斯的双眼睁得老大，他盯著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三四郎，一双眼连眨都没有眨。「你打扮得可真年轻啊!」

    「凯!不要笑了，快点跟他解释啦!」

    「你知道浦岛效应吧？」

    「在超高速的空间中，时间的流动会比一般空间慢？」虽然伊西斯看起来不太喜欢读书，但以他能够快速抓住要点来说，他的头脑的确很灵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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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没错，我一直都在普通的地球时间中生活，而他则是从出生开始就—直待在亚光速的太空船裏；或许老哥会生气，但真要说起来，生活在一般时间裏的我了是原版吧!」

    「我们同时间出生，拥有同样的脸，这样也有原版跟拷贝版？」

    「你看，生气了吧!他比较没耐心，虽然跟我同年，但比较不会控制情绪，你跟他相处时要小心一点喔!」

    听著显然以调侃三四郎为乐的凯这麽说，伊西斯随即孩子气的点点头，而就在这个时候，三四郎终於忍不住吼开了：

    「谁要跟你这个欧吉桑一样啊？你鬼扯什麽？」

    三四郎踢开椅子站起身，「少年」则皱超了眉头，好像很不愉快。

    「好吵喔!你可不可以小声一点？」

    「我的声音本来就这样!」

    「我最讨厌大声说话的男人跟动不动就哭的女人，这两种人都没神经，而且没有美感，如果你要跟我住在同一个房间裏，一定要注意这—点。」虽然就字面上来说那是要求，但伊西斯的口气怎麽听都像命令，意思就是如果三四郎要跟他住同一个房间就得乖乖闭嘴，擡起轮廓分明的下颚，伊西斯那明亮的眼神流转过三四郎全身。

    这样唯我独尊的态度让在场众人确实看清了伊西斯的魅力所在，除了三四郎，众人张大嘴，—句话都说不出来，伊西斯就像娃娃一样，美貌端整且冰冷，而且举手投足间富有万千风情。

    傲慢的伊西斯竟然如此美丽。

    「我们该回归正题了吧？」凯慢慢把话题拉回来。

    「我们要讨论今後的处理方针……该怎麽订定呢？」罗德探出身体，他一直在找机会提出这个问题，虽然不是医生，但他取得医疗电脑使用执照的时候，多少对医学有些研究与了解。

    虽然现代医学的进步让人瞠目结舌，但在精神医学的特殊分野上，由於治疗物件主要是人们看不见的「心」，所以进步的幅度说相当有限。

    和神经质到有些病态的凯伊比起来，眼前的少年显然无忧无虑，那麽转变的关键在哪里？是在哪一个时间点，思考著凯伊的性格，罗德有些担心。

    「记忆退化跟其他的精神疾病其实很不一样。」交叠起双腿，凯稍微调整坐姿，然後用那好听的男中音继续往下说：「一般来说，精神病患不会自觉有精神病，但他的状况只要看一下镜子就清楚了，伊西斯的记忆停留在还没变声的那段期间，现在他都已经长成一个嗓音甜美、具有魅力、身材纤细的美青年，这不可能瞒得住他。」

    凯似乎明白罗德担心的是什麽。

    「像这样的状况，首先能不能积极认同现在的自己是最需要重视的一点，如果没办法认同自己，不管是心理或生理上，都会因为这样的排斥心理而产生很多问题，但是我想伊西斯很乐於接受现状，我觉得他没有问题，伊西斯很强。」

    「好吧!那就交给你吧!」注意到三四郎什麽都没说，罗德心想真稀奇，但另一方面，他很满意凯的解释。

    点点头，凯在环视众人後，以贯有的命令式语调开口宣布：

    那就这样决定了，反对的人现在可以提出意见；现在开始，他的名字是『伊西斯』，请各位不要弄错，我留在这裏治疗伊西斯，并代理『凯伊』的职务。」

    「代理凯伊的职务？」没办法充耳不闻的三四郎听见凯的话後，忍不住开口。

    「哥哥再怎麽优秀，也还是需要一个文官吧!刚好我也有相关资格。」凯—脸坦然地看著远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兄长。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面对大吼大叫的哥哥，身为双胞胎的另外—个，凯优雅地微笑。

    「不行，第二机组员的工作本来就已经有点超出负荷范围，我不能再增加你们的负担，而且旁留些馀力才能处理突发事件。老哥，你不是武官吗？我对你的工作可是有很大的兴趣喔!」

    「可恶!」找不到其他理由，三四郎只好含恨闭嘴，对於凯话裏的愉悦，三四郎更加恼火。

    「我可以去参观吗？」光想到凯与三四郎搭档的情景，莎多兰的兴奋之情就溢於言表。

    「随你。」

    「我又不是什麽被展示的东西，请你用『观摩』两个字好吗？」

    礼仪端整又乐在其中的文宫，与不悦又有诸多不满的武官，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开口说话。

    「目标达成以前，机组员的日常勤务就按照现在的分组搭配执行，有关伊西斯……在某种程度上，我会让他享有一定的自由，但你们绝对不可以忘记他现在只有十三岁，只是个纯粹的月人，是「伊西斯」，不是『凯伊』。」凯的口气与表情都十分严肃。

    罗德与莎多兰闻言点点头。

    「唉，『凯伊』的搭档是谁啊？」一脸兴致盎然地听著人人们讨论的伊西斯突然插嘴，这个孩子虽然不怎麽喜欢念书，但看起来似乎很熟悉有名的搭档选拔办法。

    「是我啊!」三四郎指著自己的胸口回答。

    伊西斯睁大了眼，上下打量这个离自己最远，从头到脚一身黑的男人。

    三四郎身上的衬衫跟整齐这个字眼搭不上关系，那头黑色长发也只是随便绑起来，眼睛带著—点凤眼的感觉，再加上那富野性的外表，仿佛刀子般的修长身躯，一问之下，伊西斯才知道这个男人原来是佣兵出身。

    「我不讨厌你的脸与身体……」伊西斯喃喃自语，当他想起醒来以後所见三四郎粗鲁的言行，不禁皱起眉，他对三四郎有兴趣，但如果这个男人是他的搭档……「人家的喜好什麽时候开始变得这麽多啊？」

    看著伊西斯皱眉沈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三四郎的脸马上浮起一丝不平，其他三个人则在一旁暗自偷笑。

    「我们还没有正式登记啦!那家夥老是抱怨我做的事，动不动就生气，要不然就是对我电击，平常闷著什麽都不讲，有时候又跟我争个你死我活，不执勤的时候就找不到人，不管是兴趣或性格都跟我相差十万八千里，有时候还把我的特技当作要猴戏，总而言之，我们就是—对好搭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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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伊西斯听著三四郎的说明後愣住了，良久才能开口说话：

    「你的说明跟结论根本完全不一样……」

    「伊西斯，我知道你曾一头雾水，不过三四郎没有说错，凯伊与三四郎的确是一对很好的搭档，虽然他们乍看之下与一般的搭档不太—样，但是托你们的福，我们和这艘船有好几次都从鬼门关前走回来呢!」

    「我才不信。」

    莎多兰本来就有点不知道应该怎麽向伊西斯解释凯伊与三四郎之间的复杂关系，现在更是当场词穷。

    凯伊与三四郎就像磁铁的两极，看起来虽然相反，但他们之间却存在著相当强的吸引力，虽然感觉上不太适合。」连在一旁帮腔的罗德都不知道要肯定这两个人，还是要采取否定的态度。

    凯伊与三四郎真的适合成为一对搭档吗？罗德和莎多兰都不知道，或许两位当事人也不清楚吧!正确来说，他们的存在总是让另一组搭档有种望尘莫及的感觉。

    「在床上也配合得很好吧？」完全没有把罗德与莎多兰的解释听进耳裏，伊西斯只是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去思考，然後擡头慎重地看三四郎一眼，眯起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略过他身上的衬衫，观察那有如鞭子般修长坚纫的身躯。

    他懂了。伊西斯心想，他所重视的东西，对『凯伊』而言或许也一样重要。

    佣兵应该很有趣吧!仔细想想，他的身边还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人呢!伊西斯心裏不禁闪过一丝雀跃之情，虽然他觉得凯比较好。

    打量著三四郎，伊西斯试著找出妥协点，三四郎见状，紧皱眉头。

    「不要刚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讨人厌的家夥……」三四郎似乎知道伊西斯正在打量他。

    伊西斯睁大了眼，他以为三四郎应该很高兴，但显然并不是那麽回事，三四郎不但没有对他出手的意嗯，甚至有些嫌恶，还退後了几步，逃避伊西斯的眼神。

    「对三四郎而言，『凯伊』是什麽样的存在呢？」即使被告知自己的记忆倒退回十三岁；即使一睁开眼睛就被告加他现在在一艘太空船上，但不管碰到什麽状况，伊西斯从来没有这麽害怕动摇过，这时脸上却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老哥，你等一下!」注意到伊西斯脸上的不安神情，凯想阻止三四郎，但还没来得及阻止，三四郎已经咧开嘴，对紧皱著眉头的伊西斯露出一种性感的眼神。

    那瞬间，伊西斯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眼睛睁得更大。

    「那个『凯伊』还真是吃到好东西啊……」

    「凯伊是被吃的那一个。」三四郎想起凯伊的另一面——顺从欲望、淫荡无比的凯伊。

    三四郎原本要反驳伊西斯，这时却只能把话含在嘴裏，虽然抱人与被抱之间有所差异，但在床上，他们两个人还是对等的存在，Sex就是如此，三四郎是这样想的，但凯伊不断贪求那样的快感，主导权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

    「恶作剧的人是你，人家上当了，生气的人也是你，你到底要怎麽样？好啦!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其他到有问题再说吧!伊西斯，你累不累？在谘询开始以前，你最好先休息一下喔!」凯若无其事地插入两人之间。

    「等一下。」拉住凯，伊西斯转过头，那双仿佛万华镜般的眼看著三四郎。「你说你是他的搭档，『凯伊』这个名字是你你帮他取的吗？」

    三四郎完全不知道月人有多麽拘泥他们的名字，伊西斯咬著手指，一边喃喃自语：

    「阿尔西诺耶在月球那边吗？可以联络得上吗？」

    「阿尔西诺耶是谁？」听到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凯慎重地回问伊西斯。

    「她是生我的人，也是我最棒的恋人!」伊西斯嘟哝了一句，然後噘起唇。

    所以阿尔西诺耶是令堂。

    「你在说什麽啊？你妈妈不是在你小时候就过世了……」

    「三四郎!」凯来不及制止三四郎。

    伊西斯那双闪著光芒的眼黯淡下来，他的双眼仿佛蒙上了雾气的玻璃，擡头呆呆地看著正为了讲错话而大声咋舌的三四郎。

    「死了吗……」双眼逐渐泛出水光，伊西斯握紧了拳，强撑著身体，泪水从他眼中滑落。「骗人!」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4回复此发言——

    18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伊西斯睁大眼，泪水一滴滴流下，落到地板上，月人独特的双眼盛满了水气，不断地变换颜色，表达哀伤。

    伊西斯的悲伤是有颜色的，所有的颜色都是他的叹息，他没抹掉泪水，只是悲伤哭喊，那些不断落下的水珠，透明到近於不可思议的地步。

    凯走上前去，把伊西斯纳入自己怀裏。

    「伊西斯，对不起，到这裏来吧!我们谈—谈。各位，请你们回避一下好吗？」温柔地哄著伊西斯，凯一边瞪讲错话的三四郎，然後对莎多兰与罗德丢过一个眼神。

    罗德见状，转身让莎多兰先行，然後把手放在已察觉到自己太过轻率的三四郎肩膀上，拉著他一起安静地走出医疗室。

    在医疗室的门关上前，罗德转身，映入眼中的是凯的背影，凯的个子很高，身上的制服也十分笔挺，伊西斯被他抱在怀裏，手紧抓著凯……从罗德的角度看过去，其实只看到伊西斯的手紧紧抓住凯的背，凯身上的制服都被他抓皱了。

    那是非常明显地悲伤，那样的动作及反应就是个孩子。罗德心想，然而这样的情景也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那个人不是凯伊，是……伊西斯。

    凯的叮咛这时浮现在罗德的脑海中：伊西斯是个道地的月人。

    「罗德？」听见罗德大大叹了一口气，几乎要把身体裏的空气都叹出来，莎多兰转过头看著罗德。

    「莎多兰，我暂时到你那裏住一阵子好不好？」

    「好啊!我也想尽量跟你待在—起。」就像要帮罗德抹去不安，莎多兰伸出手环抱他壮硕的身躯。

    「谢谢你。」换上—脸微笑，罗德看向前方那个走路总是不带丝毫声音男人——这点总让罗德觉得不可思议，他像正在气头上，绷紧了肩膀，大步走远。

    他大概在想要怎麽跟伊西斯相处，毕竟那个人不是凯伊。

    罗德很清楚精神障碍有多麽难治疗，所以心裏也有数，看样子他得跟伊西斯相处一段时间了，想到这裏，罗德的胸口就产生一种焦躁感。接近疼痛的焦躁，想到这艘船的航行及他们的未来，他就觉得不早点让『凯伊』回来不行，虽然他无意质疑近卫凯的优秀，但还是觉得应该要解除船上精神科专门医生的冷冻睡眠，让他们组成专门的医疗团队比较好……不行，对方是月人，如果增加人数，说不定会引起其他骚动。

    三四郎与凯伊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搭档关系，本来就不很安定的他们，原先还勉强保有些许平衡，这次的事情说不定会让他们之间出现裂痕，而在那之前，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凯伊」？

    「怎麽了？你的脸色好难看。」莎多兰一脸担心地看著沈默不语的罗德。

    「没事，只是觉得这件事真的很麻烦。」

    的确。听著罗德的叹息，连莎多兰的表情都沈重了起来。

    「莎多兰，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帮我留心一下三四郎吗？」不管好或不好，罗德都觉得三四郎会成为整件事的关键。

    「交给我吧!」抿著唇，莎多兰点点头。「凯伊会回来吧？」

    低头看著莎多兰满是盼望的眼，罗德也没办法给莎多兰一个肯定的答覆。

    「我也希望凯伊可以回来。」罗德喃喃自语道，看著三四郎走过的那条走廊，又转过头看著医疗室的大门。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4回复此发言——

    19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3海马的希望

    为什麽哥哥哥就不能多想—点呢？近卫凯非常难得的露出犬齿，瞪著眼前的男人。

    「省省那恶心的称呼吧!」三四郎非常难得地乖乖听近卫凯抱怨。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伊西斯不是凯伊，他现在只有十三岁!突然被丢到另一个空间，又从不认识的男人嘴裏听到最爱母亲的死讯，你也想一下这会对一个孩子造成什麽样的影响吧!」

    对日後的凯伊来说，三四郎或许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不认识的男人？那明明就是凯伊嘛!」

    「我说过了那是伊西斯!」

    「那个……凯医生，请问伊西斯有没有平静一点？」

    凯召集组员，而三四郎一现身就被骂个没完，罗德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插嘴，他沈稳的语调让近卫凯重新稳住情绪，深呼吸一口气，转身对其他人说：

    「抱歉，我不该在这裏责备我哥哥。」凯一时间还没有办法平复怒气，瞪了三四郎一眼後，终於恢复平日的冷静。「伊西斯已经哭累睡著了，他母亲的死对他造成相当大的冲击。」

    「那家夥不止有恋父情节，还有恋母情节啊……」逃过一劫的三四郎除了安心，还不由自主地低声杂念，直到莎多兰用手肘顶他才安静下来。

    「纪录上说伊西斯的母亲在他十四岁时过世，对现在的他而言，等於是预先知道最爱的人快要离他而去，这样的影响会对伊西斯造成什麽样的冲击还很难讲，为了日後的治疗方针，请各位尽量抱著真挚的心与他相处。」

    「凯，你不是说伊西斯很强吗？」完全没得到教训的三四郎终於忍不住开口。

    「你的头脑再愚钝，应该多少可以体会到他的悲伤吧？」凯透过眼镜瞪了三四郎一眼。

    「没概念。」

    「我们的生母还活著，跟你一样一直待在太空船上，看起来年轻到让人觉得不舒服。」

    对血亲的近况并不怎麽感兴趣，三四郎只是点点头，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凯手上的资料。

    「对伊西斯来说，母亲是相当特别的存在，月人会让自己最喜欢的人为他们取名字，这样说懂了吧？我以前问过凯伊，他说除了『凯伊』这个名字，其他的名字都是他母亲取的。」

    「他母亲帮他取的？」在场的其他机组员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看著身为凯伊搭档的三四郎也露出惊讶的表情，近卫凯有些生气。

    「老哥，你没问过凯伊有关名字的事吗？」

    「是没问过，我一直以为他的名字就只有『凯伊』这两个字而已。这麽说起来，他曾说过他的名字很长……」

    「那你现在怎麽想？难道不会想要替凯伊取名字吗？」

    「为什麽我要这麽做？凯伊就好啦!」三四郎随即回答，对三四郎而言，月人的名字也不过是个名字罢了。

    凯眯起眼，圆眼镜下透出些许光芒，眯起眼，凯试图观察三四郎的表情，但这个男人像什麽都不担心、什麽都没有放在心上。

    「我刚刚说除了『凯伊』这个名字，其他的名字都是他母亲取的，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给了他『凯伊』这个名字吗？」凯下意识的压低声音，罗德与莎多兰则下意识的探出身体。

    他们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对於凯伊名字的由来也很有兴趣，但三四郎可一点都不觉得有趣，看著他们的眼神：刺探、兴致勃勃、了然於心，三四郎皱了皱眉头，稍微把视线移开，避开众人的注视。

    「那是我无意中知道的，不过现在可以在这裏提吗？」

    「那麻烦你闭上嘴，不要逢人就说。不过我还是要称赞老哥没有一下子就讲出那个名字，你还是有一点学习能力的嘛!」

    「被那种可怕们的眼神瞪著看，谁敢插嘴啊？不是我要说，你那张脸真的有点恐怖，看起来就像哪里的大官……」

    「我的脸好得很，而且还跟你的脸一样!」虽然已经注意到自己的声音一直在拔高，但近卫凯就是没有办法压抑怒气，他的双胞胎兄长明知道怎麽同事，还—脸无所谓的表情，甚至连表示关心的意思都没有。

    对三四郎来说，凯伊曾经换过名字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然而面对他的态度，不难想像自尊心强烈的凯伊会怎麽想，之前三四郎不知道名字对月人的意义，所以什麽都没问，但知道後还是一副没有兴趣的模样，一想到三四郎的迟钝，近卫凯就感到一阵无名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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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为什麽这种男人会是凯伊的搭档？」凯喃喃自语道。

    「我们是被凑在一起的，我可没有拜托谁把我编成他的搭档。」三四郎的视线紧绷起来。

    凯的心裏其实很复杂，三四郎的衬衫乱七八槽，一头长发没绑，相对於凯费尽心思将犬齿藏起来，身为佣兵的三四郎则肆无忌惮地露给大家看，他的这个哥哥……外型上相当年轻，笑容就像个孩子，给人的感觉就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刃，粗心、心直口快、没耐心，却又乐观。

    他不像凯会为凯伊担心，他到底了解凯伊多少也还是个疑问，凯也不认为三四郎有守护凯伊坚硬却脆弱的精神状态的认知、地位和能力，他或许根本没想到凯伊需要别人守护，但这个近于无赖的兄长却是凯伊的搭档。

    以三四郎来说，他的知识范围几乎都偏向实战方面，而以凯伊的知识水准，他与三四郎搭配真的只能说是个错误，如果说搭档之间必须取得平衡，凯都应该比三四郎更适合成为凯伊的搭档。

    除此之外，三四郎的缺点数也数不清，凯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虽然如此，但呆在凯伊身边的那个人不是凯。

    凯会思考、提出理由、分析之後再下判断，他也用这种方法去注视凯伊，所以不论是经历或时间都与凯大不相同的三四郎，才能成为凯伊的搭档，凯伊说过凯具有理解及治愈的能力，但那不是凯伊要的。

    凯很清楚那萦绕在胸口不去的是嫉妒，但他不想去过三四郎的生活，也无意紧抓著凯伊不放，他想用自己的魅力让凯伊回头看他、认同他，并不想模仿三四郎，只要能让凯伊多在乎他一些——比三四郎再多一些，他才有十足的胜算。

    就算他与三四郎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个体，但就像凯伊与伊西斯本质上完全相同，凯与三四郎也具有相当的类同度，同样对自己抱持肯定的态度，不做白日梦，以务实为取向，除此之外，他们两个人也都很有自信。

    「呃……凯医生？」

    听见那充满疑虑的叫唤，凯回过神来。

    「抱歉，我刚刚在想些事情。」近卫凯转过头，慢慢环视过等著他开门的机组员们。「我还是针对伊西斯记忆退化的部份做个简单的说明，罗德，如果我的说明哪里不足，请帮我补充一下。首先，我们必须厘清凯伊为什麽会产生记忆退化的情形，是外伤，还是心理层而的影响。」

    「意思就是要弄清楚凯伊是因为被撞到头所以记忆退化，还是他有什麽精神上的问题。」看到三四郎—脸茫然，莎多兰侧过身，在他耳边低声解释。

    「从检查结果来看，伊西斯的脑部完全正常，没有什麽外伤，所以关於他记忆退化的部份，我想应该就心理层面进行治疗。」

    「可是凯伊不是撞到头了吗？」三四郎举手提出反对判意见。

    看了三四郎一眼，凯继续把话说完：

    「我想应该还是心理层面的问题，我认为凯伊过於压抑自己，以至於造成记忆退化。」

    听完凯的解释，罗德点点头表示赞成，而在场众人也很快理解凯的解释，只有三四郎还是一脸茫然。

    凯没有理会三四郎，继续往下说：

    「正确来说，那不是丧失记忆，凯伊并没有失去记忆，只是压抑自己不要想起来，我想应该有某些事是他不想再去面对的，当他的身体及心理都受到危害时，为了保护自己，乾脆把那些记忆压抑下来。」

    「那是一种防御措施，简单来说就跟断电器—样。」罗德转头对三四郎解释，三四郎也终於点头表示明白。

    「『人们总是从痛苦的东西开始遗忘』，这是精神分析创始学者说过的话，我认为这句话应该很符合凯伊现在的状况。」

    「也就是说凯伊忘了身为凯伊的这段回忆，在无意识中认定凯伊面临危险，所以把凯伊的记忆给压下去？」莎多兰咬著手指，喃喃自语道。

    莎多兰发现凯伊的人格似乎被他自己物化了，这样的体认让她感到背脊一阵寒意，转头求助似地看著凯与罗德，但他们没办法否定莎多兰的说法，带著一脸为难，默默低下头。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麽做才好？」吞下一口口水，莎多兰压低声音，把问题丢回给凯。

    「治疗是我的工作，各位请像平常一样就好。」

    「跟平常一样？」

    「没错，虽然医疗科技已经有长足的进步，但人类的精神和身体其实还没行什麽改变，特别是在记忆方面，那完全是个人性质的的东西，所以在治疗上得因人而异。」

    「治得好吗？」

    「这很难说。」

    听到凯这麽说，莎多兰只能睁大眼，早就料到答案的罗德则看著三四郎抱著手臂，独自站在墙边。

    「这裏是闭锁性的空间，成员也都是固定的人，一般的治疗方法可能不太适用，更槽糕的是，凯伊除了是个月人，还具有透析他人心思的能力。」

    三四郎闻言，瞬间换上了一脸惊愕；罗德睁大眼，立刻明白。

    身为月人又具有透析他人心思的能力，罗德待在凯伊身边的时候从来不敢把这两点抛诸脑後，但三四郎似乎忘了这一点。

    「伊西斯可以感觉到我们的不安，除此之外还能感觉到我们可能在无意识中拿他和凯伊做比较，所以请各位记住，他不是凯伊，而是十三岁的月人少年伊西斯，他只是一个乐观且天真的享乐主义者，跟凯伊比起来，这样的他应该更好相处。」

    听完凯的解释，罗德与莎多兰面面相觑，接著又转过头看凯，像是想说什麽，却又把话吞进肚子裏。

    凯扯起一抹苦笑。

    「请不要忘记伊西斯是个月人，知道吗？如果有心承担後果，那麽跟伊西斯玩玩无所谓，伊西斯只是顺从自己的心去追求想要的快乐，在这个时期，他没有办法让自己不使用能力。」凯停顿了一下，环视众人：「我再说一次，各位绝对不能忘记他是个月人，他具有月人的能力，拥有万华镜般的双眼，还具有透析他人心思的本能，你们绝对不能因为他才十三岁，就忽视他增加情感的能力，不要忘记他除了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还是妖豔的Eros（译注：希腊神话中的爱神）。」

    凯观察自己的忠告对在场机组员的影响，罗德满脸通红，低著头，一脸非常困扰的表情；莎多兰一脸担心地看著罗德；三四郎紧皱著眉，看著地板。

    话题转变後，三四郎就一直沈默著，身为凯伊的搭档，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那裏，眼神淩厉地看著地面。

    凯想著伊西斯刚才诱惑他的动作，然後咬紧牙根，虽然他道貌岸然地讲了那些话，但其实也不知道该拿伊西斯怎麽办才好。

    凯的脸上浮现些许自嘲，像个雕像般站立不动的三四郎终於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凯的目光随即转向三四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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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你出来待在原地，不要乱跑!」吼完之後，凯踢开椅子，朝三四郎的房间直冲。

    「凯伊，你再不把衣服穿上，可怕的大叔等一下就会跑过来了唷!」

    「你要我说几次啊？我不是凯伊，我是伊西斯!你这个大笨蛋!我好不容易进来这裏，你居然马上叫人来。迟钝!冷感!阳萎!」凯伊那醉人的嗓音，此时却叫骂著不堪入耳的言语。

    性能十分优越的传送器将现场的动静丝毫不漏地传回医疗室：三四郎带著笑意的话声、伊西斯的愤怒与抗议，通通听得一清二楚，莎多兰与罗德目瞪口呆，愣在当场。

    「伊西斯，出来!什麽不好学，干嘛学人家耍任性？我不是叫你一醒来就联络我吗？」凯赶到三四郎房门前，边喘气边介入三四郎与伊西斯的对峙。

    「我才不管什麽命令，我想去哪就去哪，你别碍事!」

    接著是三四郎的笑声和一连串的脚步声。

    「啊啊……」罗德呻吟。

    「这样要怎麽保持平常心啊？」莎多兰也露出不知该怎麽办的表情。

    虽然伊西斯一直表示对眼前情势的厌恶，但这个灰色的日子也是他们四个人与伊西斯真正相处的开始。

    4喜剧

    凯向莎多兰与罗德解释人心的奥妙与特殊时，三四郎正呕著气，躺在自己的房间裏。

    被单方面地斥责，和不准与凯伊见面、说话的命令，让三四郎一想起来就火冒三丈。

    身为一个佣兵，他已经很习惯那些不平等的待遇或无理的命令，他对应的不二法门就是直接无视，但这一次，他在太空船内根本无处可逃，而且还被威胁要减薪，加上对手是近卫凯，让他一句话都不能吭。

    其实别说近卫凯不知道应该怎麽跟三四郎相处，三四郎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近卫凯相处，他们拥有相同的脸、相同的体型，就连给人的感觉都有那麽—点类似，但又不完全相同。

    与三四郎的佣兵身份比较，凯除了看起来比他年长，还是三四郎的长官，再加上他总觉得自己与凯之间似乎有点什麽……他也弄不清楚，感觉好像是凯对他有所不满，或根本厌恶他这个人？

    没有什麽比这些更难处理的了，他默默忍受应该会比较好吧!

    「不过那家活的反应跟凯伊真像……」看著天花板，三四郎喃喃自语，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麽，三四郎睁大眼，赶紧自圆其说：「真是的，那些头脑好的家夥到底在想什麽啊？」

    靠直觉生活的人，其实很难理解思考型的人怎麽解释一件事，不过如果凯或凯伊听见他那样说，他们大概会横眉竖眼地瞪著他看。

    想像著凯与凯伊可能会有的反应，三四郎伸了个懒腰，伸手扯下发带，那头黑发散在床单

    「凯伊……」三四郎的黑发非常豔丽，感觉似乎与那乱七八槽的性格不怎麽相称，抓起一络发凑到眼前，三四郎兀自喃喃自语。

    凯伊虽然从来没有说出口，但三四郎知道凯伊喜欢他的一头黑发，当他们拥抱彼此的时候，凯伊的手指总是十分享受地缠绕著他的发，粗重的喘息、无法压抑的呻吟，凯伊不断渴求更为强烈的快感，伸手紧紧抱著三四郎的颈项，紧贴著凯伊炽热的肌肤，三四郎只觉得凯伊的腕力比想像中强许多，而当那快感飙升至顶点时，凯伊会挺直背脊、紧皱眉心，手指紧紧缠绕三四郎黑亮的发。

    结束以後，他们全身都被汗水濡湿，身体也不再那麽紧绷，当他们紧靠在一起即将进入睡眠，凯伊总会开始厌恶在性爱中得到快乐的自己，但却又总是嗅闻著沾染三四郎濡湿黑发上的气味，靠著他的身体，把头脸埋在他肩上。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三四郎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语，抓著头，表情很像瞪著数学习题发呆的孩子。

    大家都说现在的凯伊与以前的凯伊是两个不一样的人，然而对三四郎来说，他就是没有办法理解这样的说法，他也想理解丧失记忆或记忆退化之类的状况，因为在听到凯伊的记忆退化回十几岁的少年时期时，他真的吓了一大跳，但凯伊就算因为听到自己沙哑低沈的嗓音而吓一跳，就算顶著青年的脸孔，睁大眼说著稚气的话，那还是凯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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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三四郎没有办法把凯伊与伊西斯当作两个不同的人格，对他而言，那种感觉就像他所熟知的人穿上另一套衣服、换上不一样的造型而已，不管外型再怎麽变，内在还是一样啊!他的理解范围就只到这裏。

    「那家夥……居然逃掉了……」

    凯说凯伊是因为心中感觉到危险，才会对自己的人格加以抑制，三四郎没有办法理解，凭藉他独特的嗅觉，他就是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状况是凯伊自己的期望，凯伊……想要逃离自己，头部的撞击或许是一种契机，既然如此，那就让凯伊保持现状。

    如果是那个正直到不行的凯伊，他绝对不可能逃开自己，那双万华镜般的眼清澈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凯伊也持续以双眼注视著自己的内在，没有片刻移开过视线，憎恨著眼中反映出污秽的自己。

    吐出一口气，三四郎也烦了、累了、想逃了，因为三四郎比谁都了解凯伊现在的状态是怎麽回事，凯说凯伊的头部遭受撞击是个转捩点，但凯并没有想到三四郎对这句话的理解，远远超过他能够想像的程度。

    三四郎的乐观其实已经到了有点过头的地步，换做自尊心强，心高气傲的凯伊，面对这次事件可能很快就没办法继续忍耐了吧!他或许能在这样的逃离中得到些许快乐，但很快又会无法忍受，进而憎恨自己。

    不过眼前的情况也算不上太差，凯伊的顽固本来就无人能敌，再加上凯伊无法容许任何怠惰，又重视规律，特别是跟三四郎有关的部份，他更是一点都不手下留情，这样的凯伊常常让三四郎想溜之大吉，所以目前凯伊失去「现在」的记忆，对三四郎来说反而就像与凯伊的休战期一样，所以当他看见凯、罗德与莎多兰对凯伊皱眉，甚至把他当作病人一样看待，只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他那能够洞悉人的本质，并让凯惊异的敏锐直觉却犯下了错误，三四郎还不知道这个错误会在之後为他带来无穷的困扰。

    本质很重要，但并不是人类的全部，例如穿上了不同的衣服，人连走路的姿势都会有所改变，过於单纯的思考方式会让三四郎付出多到让他感到嫌恶的代价，不过这是以後的事了。

    无声地拉开三四郎的房门，那抹纤瘦的身影满意地点点头。

    那是凯伊……不，伊西斯。

    凯不准三四郎靠近他，不过如果是伊西斯自己考过去的话……应该没关系吧!而且这也是事故後两个人第一次独处，三四郎对现在的凯伊非常有兴趣。

    躺在床上，三四郎一句话都下吭，只是看著伊西斯的行动。

    「你是『凯伊』的搭档，我应该可以进来吧？」伊西斯用柔软的语调说，理所当然地踏进三四郎的房间。

    「我又没锁门，谁都可以自由进出这裏。」

    「不过『凯伊』是特别的对吧？」伊西斯对三四郎微笑，像觉得稀奇似地绕著三四郎的房间看，对三四郎来说，这样的凯伊也是相当奇异的存在。

    「这房间好脏喔!你不太会整理房间吧？」

    虽然他已经听过类似的评语很多次了，但被这种完全不同的语气再说一次，三叫郎也只能苦笑，伊西斯的话并不是那麽温存，但相对于伊西斯，凯伊不只冷淡，话语也相当辛辣，比起来，伊西斯的态度只能说就跟小孩子一样稍嫌直率，但在三四郎听来已经相当柔软了。

    「喂!」伊西斯转头叫唤三四郎。「人家是伊西斯喔!你叫我凯伊的话，我是不会理你的。」

    三四郎忍不住噗哧一笑，那模样简直就是凯伊——逞强、擡头挺胸、气势十足地指责三四郎，简直是凯伊的翻版……不，根本一模一样。

    「我知道啦!刚才不好意思。」

    听见三四郎的道歉，原本皱著眉头审视桌上那堆由衣服、工具叠成小山的伊西斯，随即转过头来。

    「什麽？」

    「呃……你老妈的事情。」

    原先伊西斯的眼充满挑战意味，但听见三四郎的解释後，随即为蒙胧的淡蓝色取代，擡起头、抿紧唇，瞪著三四郎。

    「算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都已经长这麽大了，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阿尔西诺耶的身体也不好……」随著细微的嗓音，伊西斯的眼蓄积了更多水气。

    三四郎眯起眼盯著伊西斯，对这个孩子来说，似乎不大需要特别注意会伤到他，想起自己之前的遭遇，正在头痛的三四郎不禁整个人放松下来，失笑出声，就算变成小鬼头也还是凯伊，用普通的方法注意他是行不通的。

    正当三四郎陷入长考中，伊西斯乐在其中的抚摸著身上的制服，然後转过头，目光流转过—脸苦笑的三四郎。

    「我穿制服耶!真难相信我也会穿上制服。」伊西斯小心翼翼地抚摸胸前的徽章，看著身上剪裁合身的制服。「这个很适合我吧!」

    这不是提问，而是相当肯定的语气。

    「我不觉得。」三四郎的诚实回答，多少激怒了伊西斯。

    「为什麽？头发和衣服的颜色很搭配啊!像这样纤瘦的身体，跟联邦政府那种设计简约的制服不是很相配吗？虽然我觉得穿成这样有点那个，但这衣服还是很棒。」

    「哪个？」如果是平常的凯伊，就算嘴巴裂了也说不出这些话，三四郎忍不住笑得合不拢嘴，笑意止住後，三四郎郎擡起头。

    「太过禁欲容易让人产生遐想啊!你是不是有把我身上的制服剥下来的冲动？这可不是单纯的制服呢？」听了伊西斯的说词後，三四郎不禁有无力。

    「你那张脸看起来明明就跟制服合到不行，但你脑袋裏净想那些事啊？」

    「『凯伊』原来是那样的人啊？」伊西斯问。

    听到伊西斯提起凯伊的名字，不论是谁，应该都能立即感觉到西斯与凯伊之间的差异，不过身为凯伊的搭档，三四郎一点感觉都没有，听著伊西斯的问话，他只是点点头。

    「那家夥可不只是那样而已，个性硬得跟什麽一样，严格、冷淡、没耐心，脾气还很糟糕，你有听过其他人怎麽说他吧？」三四郎一边感叹地诉说自己被凯伊「荼毒」的事迹，一边擡起头看著正在听他说话的伊西斯。

    「听过啊!」

    「那你现在在干嘛？」

    伊西斯像猫一样缓步走到三四郎身边，然後跨上三四郎伸直的双腿。

    「你有跨在男人身上的嗜好吗？」

    「说不上是嗜好啦!不过我还满喜欢的。」伊西斯的答覆相当平和自然，他慢慢从三四郎的膝盖摩蹭到大腿，然後顺著三四郎的身形，一路磨蹭到腰间。

    因为他整个人都趴在三四郎身上，所以虽然身高比三四郎矮了一点，但在这样的姿势下，伊西斯还是能以同样的高度注视三四郎的脸，俯下身，伊西斯又更靠近三四郎一些，那比平常更为湿润性感的唇，扯起了一丝笑意。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5回复此发言——

    25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我现在的身体真的很不错呢!」伊西斯脸上的微笑看起来那麽妖豔，然而说话的口气却还像个孩子。「手脚又细又长，身材比例平均，肤色白皙，皮肤应该很细致吧!我也喜欢这个声音，以前没有听过这种嗓音，带著一点沙哑的感觉，很适合在别人耳边嘟哝呢!」

    听著伊西斯不断赞美这个凯伊深深憎恶的身体，三四郎只能沈默。

    「我长高好多哪!之前我才在想，如果我长高了、体型变了，那就真的要好好考虑交往物件，还有生活模式。」伊西斯边说边慢慢地用中指拉开制服领口。「我很喜欢这个模样，虽然我讨厌成为大人，但如果变成这个样子就没关系，嗯……我很喜欢这个模样。」

    三四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因为在制服底下，伊西斯什麽都没穿。

    「三四郎……」那沙哑低沈的嗓音就在三四郎耳边轻语低喃著，这还是伊西斯第一次喊他。

    过去在这张床上，三四郎曾无数次听著凯伊喊他的名字，凯伊的嗓音总是能触碰他的内心深处，挑起他的欲望。

    「这个身体怎麽样？身为他的搭档，你应该很清楚吧？你看到的应该跟我感觉到的不大一样。这就是成为大人的感觉吗？」低喃著，伊西斯有如正在枯萎的花朵般轻轻靠向三四郎的胸膛，透过薄薄的布料，三四郎完全可以感觉到伊西斯炽热的气息。

    「我的感觉比以前还要敏锐，三四郎，这个身体是不是很饥渴啊？或者是你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不知何时，伊西斯脱下了身上的衬衫，整个人趴到三四郎身上，那双青灰色的眼瞳也缓缓被睫毛覆盖，似乎是想全心全意感觉三四郎厚实又强壮的胸膛。「帮凯伊命名的人是三四郎吗？」

    伊西斯慢条斯理地以手指轻抚三四郎的身体，然後……

    「你要自己试试看吗？」

    听著三四郎仿佛叹息又像带上些许厌倦之意的话语，伊西斯总算擡起头，睁开那双充满水气的大眼。

    「你的身体一向都这麽敏感，你要试试男人的滋味吗？」三四郎平静的问。

    伊西斯很快就意会到三四郎根本对他的引诱无动於衷，他的脸红了，然後转为苍白，双眼也从淡紫色转为鲜豔的红色。

    三四郎说话的口气—直都没变，听起来有点像厌倦，又有点像觉得有趣，这样的口气从以前就常常让凯伊误会迷惑，而他轻浮的说话方式也常常让凯伊火冒三丈，但对伊西斯而言，这样的说话方式让他觉得被侮辱了？

    屏住气息，伊西斯的身体僵硬，然後像头野兽，直接扑向三四郎。

    「噢!」

    伊西斯弯曲手指，毫不留情地住三四郎的喉际抓去，三四郎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攻击，顶起腹部让伊西斯无法保持平衡，虽然伊西斯被甩下床，但他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只是很快地展开第二波攻击。

    伊西斯将脱下的上衣揉成一团，往三四郎的方向甩，看著三四郎不论逃避或闪躲都那麽快速且灵活，伊西斯一气之下抓起皮带——那是三四郎的皮带，刚刚被他拉了下来——当作皮鞭，毫不留情地往三四郎的方向甩，三四郎下意识地拉过枕头抵挡，皮带将枕头布扯破一个大洞，枕头内的羽毛在房间裏四处飞散。

    在一片遮掩视线的白茫中，伊西斯觎准了时机对三四郎展开攻击，三四郎抓住了他纤细的手腕，把伊西斯丢上床。

    「笨蛋!走开啦!」

    轻轻压制住拼命想坐起身的伊西斯，三四郎吹了一声口哨。

    「我还以为你只是一个漂亮的小鬼而已，想不到还是一只凶得要命的小猫啊!」三四郎边说边伸手拿通讯器。「喂!你说那个不是凯伊的家夥偷偷跑到我房间裏耶!那样子看起来有够性感的，你说我应该把耶家夥赶出去呢？还是我滚出去躲起来算了？」

    那—瞬间，伊西斯抓紧机会，甩开三四郎的手腕，从床上跳起来。

    三四郎以为伊西斯会逃走，但伊西斯却直接往他的方向扑过去，除了惊讶外，三四郎也因为担心凯伊的身体而踌躇了一下，因此没有完全躲过伊西斯的手，只是侧过头，堪堪躲过伊西斯的指尖。

    「凯伊!」脸颊上出现了些许抓痕，三四郎没有多想，直接喊出凯伊的名字。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6回复此发言——

    26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我是伊西斯啦!」伊西斯毫不留情地加以反击，那双万华镜般的眼被怒气染上鲜豔无比的红，是三四郎从没看过的熠熠生辉。

    「把衣服穿上，免费好康送太多了啦!」

    「你……你这个迟钝的家夥!你是没有审美眼光是不是？为什麽我非得把这麽美的身体遮住啊？」

    按著，凯出现在三四郎的房间。

    在凯的印象中，凯伊向来都厌恶自己的身体暴露在他人的目光之下，而三四郎追著「小猫」，要他穿上衬衫的景况也相当……不像三四郎会做的事。

    被三四郎追著跑，「小猫」回过头，气势十足的大吼大叫，还顺势踢掉三四郎手上的衬衫，然後抓起已经破了一个大洞的枕头，直接往三四郎的方向掷过去。

    「这小鬼还满厉害的……」心裏交杂著感叹与惊讶，三四郎忆起凯伊老是说他的成长环境跟高尚教养扯不上关系，三四郎一直半信半疑，直到遇见了伊西斯。

    眼前这个头发散乱、眼睛因为怒火而闪亮，而且口不择言的家夥就是货真价实的凯伊，三四郎始终不认为凯伊非得冷静自制不可，凭藉著自己的眼睛、嗅觉、直觉，三四郎坚定甚至顽固地相信那就是凯伊。

    事情似乎变得很有趣了。

    「伊西斯!」

    那个小恶魔正一边把枕头裏的羽毛弄得整个房间都是，一边企图逃离，凯气喘吁吁地冲进房间裏，三四郎乾脆抚摸脸上的伤痕，站到旁边去，扯起一抹笑，露出犬齿，然後把逮捕伊西斯的责任丢给凯。

    伊西斯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然而在想法上转变的快速让他很难不怀疑，这样的伊西斯是不是真的就是凯伊的少年时代？相较于凯伊，伊西斯的性格除了积极，还相当大胆，就算是一团混乱，他还是把享乐放第一，他的主动及那与晦暗完全扯不上关系的漫不经心，除了让伊西斯看起来们当孩子气，也让他看起来像个疲惫的大人。

    脱离了一开始的迷惑以後，伊西斯切换心态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既不苦恼也不悲伤，面对这种奇遇只是乐在其中，光是听到他那活力十足的话声，就知道伊西斯已经接受眼前的状况了。

    不管是精神科医师兼官员的凯、训练有素的莎乡兰、已习惯急迫状态的学者罗德，或者什麽都不想的佣兵，对这些机组员而言，他们都得花上一些时间才能抓准与一个十二岁孩子相处的模式，但伊西斯只花了——用地球时间来算——半天，就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了。

    看到衣橱时，伊西斯是有些受到打击，因为裏面好像只有制服而已，但他很快就发现比起其他的衣服，这些制服的设计，不论是立领、贴身剪裁，都能够更完美的衬出他那完美的体型与独特的魅力，意识到这—点，伊西斯随即爱上了这些制服。

    平常他也穿制服，但在制服底下甚麽也不穿，有时候他会故意解开领口，有时俯下身展现动人的身体曲线，有时乾脆根本只穿著内衣（下半身当然还是穿著制服长裤），就在太空船裏到处跑，弄得罗德面红耳赤、狼狈不堪。

    伊西斯把制服当作一种时尚，每天都能想出一些变化，一开始，凯担心伊西斯的出现会在太空船中造成骚动，所以彻底监视伊西斯的—举一动，但出乎他意科之外的是，伊西斯什麽都没做。

    对伊西斯而言，那对年龄及外型截然不同的双胞胎，接二连三表现出那种受打击、沮丧的模样，显然伤到了他高傲的自尊，特别是那个看起来比弟弟年轻太多的兄长，他认为伊西斯除了凯伊的身份外，什麽都不是。

    接下来伊西斯会怎麽做？其他的成员都在远处观望，心裏多少对伊西斯下来的动向抱持好奇，当然好奇的程度因人而异，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凯伊，但看起来又像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拥有凯伊的外表，却像个孩子，不过他们心裏都清楚伊西斯是个同时具备灵活身手，又充满强烈个人魅力的少年。

    从他醒来以後，他就不断与凯和三四郎针锋相对，凯认为伊西斯是为了发泄压力，毕竟记忆的不确实和突然被丢到另一个空间面对一群不认识的人，伊西斯的这些挑衅行为，说穿了只是一种歇斯底里，这样的解释也颇能得到其他机组员的认可。

    虽然伊西斯不像凯伊总是把制服穿得一丝不苟，但当他们看见伊西斯穿上制服後同样挺拔整齐的背影，不禁也觉得凯伊就是凯伊，虽然只有从背影和远处看时才会有这种感觉，每当他们正面与伊西斯接触、对谈，又感觉到伊西斯就是伊西斯。

    每当伊西斯转过头，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凯伊的注册商标——从不离身的护目镜。伊西斯那双细长、如万华镜般美丽的双眼总会把无穷尽的好奇心化成不断变换的美丽眸色，凯伊的语音较为低沈，伊西斯不但没有因此扬声说话，还特意将声调拉低了些。

    他那仿佛舞蹈般的举手投足是与生俱来的，不论把双腿交叠或伸直，或者因被某件事吓到而抱著膝盖入眠，还有当他发现有趣的东西，那双美丽的眼总会比平常更熠熠生辉。

    这些孩子气的动作在凯伊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即使这些动作是由「凯伊」本人所为，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带有媚惑人心的气息，变为伊西斯之後的凯伊，那独特的少年气息让他的性感平添一抹淫靡之气，伊西斯很清楚这—点。

    这个聪明的孩子一面观察著身边这些边盯著他、边进行日常任务的机组员们，一面正要发挥他的本领……

    「等一下，你这个臭小鬼!」

    听见从大开的门裏传出的怒吼声及笑声，刚好路过的莎多兰吓了一大跳，她停下脚步，想要了解门裏发生了什麽事。

    「什……什麽？」

    在她确定这是三四郎的房间前，伊西斯便微笑著从房间内跑出来，留心到莎多兰站在门外，伊西斯小心侧过身，灵巧地避开，动作相当轻盈，感觉轻如羽毛，他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莎多兰几乎看呆了，那样的运动神经与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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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伊西斯抹去了脸上那种像顽皮孩子的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你不要以为你是个小鬼，我就会放过你!」三四郎的话声从房裏爆发出来，不过也只有怒吼声而已。

    莎多兰有些纳闷三四郎是怎麽了，所以探出身体，想弄清怎麽一回事。

    伊西斯也瞧了房间一眼，脸上扯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看著伊西斯优美的背影，莎多兰轻叹一门气。

    「真的好美哪……」莎多兰的话中带著些许感叹，与一丝丝对抗意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伊西斯都那麽美，刻意在举手投足间放入些许女性化的柔软。

    莎多兰踏入三四郎的房间，发现三四郎整个身体在床上伸展开来，刚才应该在睡觉，那头黑发没有扎起来，散在床单上；双手高举过头，像要爬梳自己的黑发。双腿伸直、大张，这样的姿势让他的体态更为修长。

    莎多兰皱著眉头，走近三四郎身边，就在这个时候，三四郎转过身睁开眼，瞪著莎多兰看。

    「你们刚刚在干嘛啊？」

    「你很吵耶!」三四郎顶了回去。

    「我记得你说过对SM没有兴趣。」

    「拜托你好不好？快点帮拔解开啦!」三四郎惯用的那只手与一只脚被伊西斯铐上了电磁手铐，固定在床的两端。

    「你怎麽会被弄成这样？我记得你对感应别人的杀气很有一套，不是吗？」莎多兰有些惊愕的帮三四郎解开手铐，她太了解三四郎，这家夥的警戒心一向很强，要对他恶作剧其实不容易。

    「我有什麽办法？我连眼睛都没有张开耶!」好不容易能够坐起身，三四郎按捏著手腕，没好气地说：「醒著的时候是没问题，—睡著，我就忘记凯伊现在是伊西斯了。」

    对三四郎而言，伊西斯跟凯伊没两样，所以不会对伊西斯抱有戒心。

    真不敢相信，凯伊跟伊西斯根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嘛!那孩子靠近我身边的时候，我都会心跳加速呢!

    伊西斯本身就具备了非常强烈的存在感，但却是凯伊最想消除的东西，那是一种……费洛蒙吧!伊西斯完全没有掩饰隐藏的意嗯，那样的费洛蒙会在他与人相对时产生作用，那种气质会让人想要当下抓住他纤细的手腕，直接拉走他、占有他。

    凯伊给人的感觉就像拉紧了的弓弦，虽然只要拨动弓弦就能听到铿锵悦耳的响声，但感觉似乎只要伸出手，就会被弓弦划伤，非常冷酷坚硬，即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被他吸引。相较之下，伊西斯比较人性化、温暖，也比较直接。

    罗德对伊西斯的因应之道是敬而远之，能不接触就不接触；凯医生则是成功地把冲动与兴趣转换为职业上的好奇心，然而即便是那两个人，在与伊西斯四目相对时，总是很难不让眼神随著伊西斯的身形走，凯伊的外表加上伊西斯的魅力，这两项加起来就成了伊西斯最强烈的吸引力。

    「为什麽你就是分不清楚啊？真是的，你有时候真是迟钝到让人生气耶!」

    「那只是一个小鬼好不好，蠢透了。」看了双手叉腰站在床边瞪著他的莎多兰一眼，三四郎在床上盘腿而坐，搜寻著他用来绑头发的皮带，最後因找不到而皱紧眉头。「要是我对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小鬼有什麽感觉，那才真的奇怪吧!」

    「也是啦!」莎多兰大大叹了一口气。

    伊西斯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能够用自己的方法了解机组员们的性格，然後再各个击破，以罗德来说，月人是会让他顾忌的存在，所以不论是凯伊或伊西斯，他的相处模式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所以伊西斯会对罗德闹脾气，有时还会在凝视罗德的视线中渗入些许媚惑之气。

    而对认同他是一个单独人格，非常重视、珍惜他的凯，伊西斯很清楚凯把他当孩子看，所以也善用这一点，让凯感觉他的外表与内在存在著相当大的差异，然後让凯产生迷惑和不确定感，他也知道凯对於跟他保持距离相当小心注意，他小心地避开伊西斯充满妖豔淫靡的一举一动，这点让伊西斯乐在其中，这样的态势就像他们在玩一种只有他们二人参加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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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最後就是三四郎了。

    对这个过於单纯，完全以直觉为优先的人来说，不论是凯伊或伊西斯都不是一个容易应付的存在，如果用对付罗德的方式对付他，只会被嗤之以鼻；如果用诱惑凯的方式对付他，那家夥却无动於衷。

    具有佣兵资历、本身就是凯伊搭档的他，完全把伊西斯当作一个小孩，就算三四郎本来就每晚拥著这个躯体入眠，事情也没有任何改变，三四郎就是只把他当作一个孩子。

    省悟到这一点，伊西斯很迷惑，也感觉到自尊心被三四郎重重地伤害，这个体认让伊西斯非常愤怒，那种感觉像被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孩子爬到头上撒野，几乎要让他吐出胆汁。

    既然如此，他就跟三四郎比单纯，那比恶作剧还有用，所以结果是伊西斯复仇成功，像是绊倒三四郎、把东西从他头上丢下、把他的房门锁起来，或者把他的东西藏起来，在伊西斯想得到的恶作剧中，用的几乎都是最幼稚的手段，所以就算他的恶作剧会对三四郎造成损失，也不至於造成什麽大问题，其他的人看了只会苦笑一下，在这方面，他可以说是考虑周全，而由这些事也可以看出，伊西斯的头脑真的很好。

    像是在三四郎摆得满屋子都是的酒瓶裏放一堆盐巴，或在三四郎的鞋子裏放液态氦，或趁他睡觉时偷偷跑进房间剪他头发，等三四郎发现的时候，自然会有一阵骚动。

    「算了，这也只能说是你自作自受吧!」莎多兰知道三四郎对伊西斯的态度慢慢在改变，但这个男人实在有够迟钝，她皱起眉心，只能叹气。

    「真过分，你只有这些话要说吗？」手肘支在膝盖上，三四郎擡头，非常哀怨地看著莎多兰。

    「伊西斯就是不高兴你把他当小孩看，你好好检讨一下吧!」

    「搞了半天，原来是我不好啊？」

    「你在说什麽蠢话？不管是凯伊或伊西斯，甚至我们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受害者，你知不知道？而且最不好的人是你啦!」

    「啊？」

    莎多兰知道三四郎看透了凯伊与伊西斯的本质相同，然而令莎多兰意外的是，三四郎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把伊西斯当孩子看待，对已经习惯受到礼遇的伊西斯来说已经造成伤害。

    「你现在应该要去轮值了，快去跟你那个品质优良的弟弟一起工作吧!」莎多兰开始把他往门外推，她知道再怎麽说明，三四郎也不会懂她的意嗯，碰到这种状况，自然是把人塞到那个手脚俐落的专家手裏。

    「莎多兰，你真的是个很过分的女人耶!」三四郎鼓起脸颊碎碎念，不过他并不著急，只是慢条斯理地穿鞋子。

    他并不介意让凯等，事实上，跟凯—起执勤就跟伊西斯的恶作剧一样，让他很忧郁。

    「啧!是我撞到头就好了。」

    「然後让你回到十三岁的时候？不错啊!我很期待，这样我就可以把你调教成一个好孩子，怎麽样，不错吧？」

    「调教……喂!这是怎麽样？我是没教养的宠物啊？」

    「唉呀!那不错啊!如果你是我养在家裏的豹，那姊姊我—定会好好疼你的，怎麽样啊？三四郎小弟弟？我会每天都抱著你睡，你就叫我女王吧!」

    「你饶了我吧!」一脸嫌恶地看著莎多兰的三四郎终於起身。

    「你要过去啦？」

    「你不是在催我？」不耐烦的顶了回去，三四郎晃出房间，莎多兰跟在後面，看著三四郎那头黑发散在肩头，一直等到三四郎转过弯，消失在视线范围内，莎多兰才往相反方向离去。

    她要去找罗德，现在整艘船裏最累的大概就是罗德了吧!因为在所有机组员裏，神经最细的人就是罗德，也因为这样，所以伊西斯很喜欢捉弄他，天真无邪的小恶魔在逗弄过那一对强悍的双胞胎後，多少会有些疲惫，这个时候，他就像玩弄老鼠的小猫般，直接黏到罗德身边去。

    罗德那强壮的身躯及严肃的表情似乎很符合伊西斯的审美标准，伊西斯不会搭理他没有兴趣的型，所以才会这麽喜欢捉弄罗德，让他一脸尴尬，又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然而真正麻烦的是，罗德知道他对伊西斯一点办法都没有，过去凯伊非常压仰自己，所以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但伊西斯毕竟与凯伊不一样，而伊西斯的开放也常常让罗德的危机意识一下子飞到九霄云外。

    那个时候多亏三四郎突然出现搞局，但罗德也意识到如果他真的碰了伊西斯……那样的恐惧自此深埋在罗德心中，对学识涵养丰富，且稳健有耐心的罗德来说，这样的认知无疑是对他造成了伤害，所以莎多兰也相当担心罗德，事实上，他们都认为以搭当来说，他们的感情相当不错，彼此都是成年人，所以没事不会为对方担心，但这次不一样。

    也因为这是莎多兰第一次这麽担心罗德，所以多少会觉得这种感觉……有点像新婚。

    「伊西斯？」刚要走过娱乐室，伊西斯那头青灰色的发随即吸引了她的注意，莎多兰停下脚步，喊了一声。

    「怎麽了？」认出了莎多兰，那抹纤瘦的身影缓缓坐起，看起来刚刚似乎在睡觉。「我怎麽老是在睡觉啊？」

    听著那刚睡醒的困倦话声，莎多兰温柔地笑开了？

    「突然被丢到这个时空裏，会累是一定的嘛!」莎多兰看著那擡头注视她的眼，苦笑了一下，眼裏渗进些许怜惜。「我想你的身体应该也很疲倦吧!」

    凯伊总是把背脊挺得笔直，那种紧绷的程度连一旁的人看到都觉得难过，他的脸总是绷得紧紧的，那双眼则隐藏在护目镜下，没有人知道凯伊到底在想什麽，他不允许自己笑，更不允许自己垂头丧气，精神状态就像玻璃，除了清澄透明，质地还非常坚硬，且易碎。

    如果是她，大概连一天都忍不下去吧!但是凯伊却—直持续到现在，他一定很累吧!看著那双绝美的眼，莎多兰强迫自己压下叹气的欲望。

    「你该睡的时候好好睡一下就好了。」求求你多少……休息一下吧!身体也好，心也好，算我求你……凯伊。注意到自己的眼眶湿润了，莎多兰转身操作机器，然後端了两杯咖啡回来。

    「只要奶精，不要糖？」

    「嗯，谢谢你，莎多兰。」

    看著伊西斯接过咖啡，莎多兰笑了一下，然後跟伊西斯同坐在一张沙发椅上。

    除了红茶与咖啡，只要是饮料，伊西斯都很有兴趣，连三四郎喝的酒也一样，这样的发现让莎多兰心裏颇为欣慰，毕竟无法跟资源丰富的月球相比，在太空船中，物资受到严格管控，然而伊西斯却在这时展现无比的适应力，在这样的受限环境中找寻乐趣，此外，伊西斯还不厌其烦地尝试太空船内所有的合成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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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交叠起长长的双腿，伊西斯一边啜饮著滚烫的咖啡，一边慢慢眯起双眼，在莎多兰眼中，伊西斯不啻是个连侧脸都俊美的英挺青年，不论是他的模样或动作都那麽沈著冷静，大概没什麽人猜得到伊西斯只有十三岁。

    就像凯所说，伊西斯很聪明，精神年龄应该也很成熟，凯也说伊西斯应该与凯伊一样高傲，也拥有相当强烈的自尊心。

    看著那端整的容姿，以及掩盖不住的性感诱惑力，伊西斯身边围绕著崇拜者，接受这些人的奉献是理所当然的事，莎多兰完全可以想像对於那些主动靠过来的人们，他会怎麽样冷淡地俯视他们。

    「伊西斯，你可不可以听我的话，不要对罗德恶作剧呢？那个人很纤细，跟那对神经过度强化，跟尼龙差不了多少的双胞胎不一样。」

    停下手上的动作，伊西斯略带一些敌意的看著莎多兰。

    「你的意思是要我不要对你的男人出手吗？」伊西斯的眼神略带一些媚惑之气。

    看著这样的伊西斯，莎多兰终於可以理解罗德惧怕伊西斯的理由，那是让人屏息、目不转睛、沈醉其中的美，与其说是魅力，还不如说是魔力。

    沈默许久以後，莎多兰笑著回答伊西斯：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你想如果船航行到一半出问题不是很麻烦吗？罗德工作能力优秀，但心脏不够强，反正另外两个家夥的神经强壮得很，够你玩弄许久，不是吗？」

    瞬间，伊西斯看起来就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妖媚的气息淡薄不少，趁这个机会，莎多兰转头对伊西斯眨眨眼。

    「欵，为什麽你都不诱惑我呢？人家很期待的说，好歹我也算个美人吧!难道月人的物件就一定要是男人吗？」

    伊西斯本来抱著膝盖，想要躲开频频向他靠近的莎多兰，但听到莎多兰的话後，他睁大双眼，轻轻吹声口哨。

    「我可没这麽说，我很清楚莎多兰是个美人，也很有魅力，但不好意思，莎多兰不是我的型。」

    「不试试看怎麽知道呢？」一向强悍的莎多兰开朗地大笑：「现在的你比我还高，皮肤也很光滑漂亮，已经不能算美少年，应该是美青年，你看，连手腕跟手指都比我的长。」

    「嗯，一开始我也有点吓一跳，视线突然变得这麽高，手脚都长大好多，不过这裏的男人每个都又高又魁武，弄得我有时候会忘记自己也长高了。不过跟莎多兰在一起时，我总有一股不可思议的感觉。」

    「没错吧？所以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嘛!让我试试看跟月人……的感觉？」

    听到莎多兰露骨的邀约，伊西斯只是随口问道：

    「如果你对找这麽有兴趣，为什麽不对『凯伊』说这些话？」

    「因为他只会面无表情地睨我一眼，或冷淡地装作什麽都没听到。」莎多兰重重哼了一声。

    伊西斯的表情随即变得不太愉快，皱眉微微侧过头。

    「越听你们说，我越弄不清『凯伊』这个人，我跟他真的是同—个人吗？」

    「我也是这麽想。」莎多兰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我会拒绝你是有原因的，我对女性的要求很严格，到目前为止，我只对一位女性动过心喔!」

    「只有一位。」

    伊西斯的视线投向无穷尽的宇宙空间，表情就像看见了自己的梦想。

    「嗯，我只喜欢阿尔西诺耶。」

    听到伊西斯这麽说，莎多兰只能无言地睁大双眼。

    阿尔西诺耶是伊西斯的母亲。

    「她的美是那种楚楚可怜、如同玻璃般脆弱而易碎的美，她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又分外柔美，我们真的很像，虽然她比我高，但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抱住她了，手可以整个环抱住她。」伊西斯慢慢用他低沈沙哑的磁性嗓音敍述，伸出手围成一个弧形，就像在抱拥某人一般。

    莎多兰简直看呆了，但她随即回过神，绷紧了脸。

    近亲相奸。即便是在这个几乎已经没有禁忌的时代，人们对这件事的刻板印象也依然完整而严苛地留下来。

    「伊西斯，这事绝对不可以跟三四郎说喔!」

    在某种层面上，三四郎相当古板，像人类的精神必须健康的想法也在他的主张范围中，然而伊西斯对母亲的感情是三四郎没办法理解的，如果是凯伊，应该会永远隐瞒这件事吧!虽然三四郎的某些举动很野性，但这类的事一定会让三四郎产生生理上的嫌恶。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6回复此发言——

    30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如果伊西斯泄漏了这件事，那麽对将凯伊与伊西斯视为同一人的三四郎来说，他对伊西斯的嫌恶一定会转移到凯伊身上，三四郎的个性本来就跟温和扯不上关系，如果他的厌恶真的转移到凯伊身上……

    看著莎多兰严肃的脸孔，伊西斯的眼随即闪亮起来。

    「我知道了，原来这对那家夥会产生反效果。」

    睁大了灰色的双眼，莎多兰倒抽一口气，原来伊西斯如此了解自己的魅力，而且善於应用，他把这样的禁忌做了最大的发挥与应用，让人窥视他的淫靡，不道德，捕获的猎物，他就用身上的毒液麻醉、缠绕，之後，他的猎物就真正成为他的所有物。

    即便是禁忌，也没有必要压抑，那是人类本能的一环，憧憬也由此而生，伊西斯在对方的罪恶感中渗入了欲望的因数，并加以利用，换句话说，伊西斯根本没有所谓的罪恶感。

    一想到这一点，莎多兰便不禁为凯伊的过去感到—阵悚然，然後了真正理解享乐主义者的真正意涵，同时看见了凯伊所注视著的黑暗究竟有多麽深邃。

    非常有魅力的伊西斯，每天都一样的颓废，飘散著果实熟透的浓郁香气，在那纤细的面貌下是缜密的思虑，仿佛在单薄的花瓣中藏著浓厚的花蜜，伊西斯就是这样一朵妖豔的毒花，被凯伊憎恶的过去，如今藉著凯伊的身体重现在这个时空，多麽讽刺。

    莎多兰感觉一股从脚底窜上的寒意。

    「三四郎跟我真的是一对搭档吗？」

    这麽唐突的问题一下子把莎多兰拉回现实，吐出一口气，莎多兰强迫自己微笑，这个时候，只要可以让眼前的少年转移视线，什麽话题她都乐意谈，而且她真的很感激伊西斯突然丢出这样的话题来打断她的思绪，这让她有一种得救了的感觉。

    重新振作精神，莎多兰把注意力集中到已经转变方向的话题上。

    「是凯伊跟三四郎。没错，他们没有登记，也不是我们惯见的搭档组合，但他们默契十足唷!」为了不要再被问及其他头痛的问题，莎多兰省略了凯伊与三四郎相处的细节，选择用最简略的方式说明。

    「唔……」听到莎多兰掐头去尾、极尽简略的说明，伊西斯似乎不怎满意，靠在椅背上，嘟起嘴，看起来不大服气。

    「怎麽啦？啊，我知道了，你还是对三四郎有点……对吧？」莎多兰兴致盎然地扬起眉。

    「说什麽蠢话？谁会在意那种家夥啊!」伊西斯冷淡地反驳，然後像觉得自己没有把话讲清楚般，转头横了莎多兰一眼。「我是是觉得不可思议，为什麽我的搭档会是那样的人？更何况还是个草包男人，我本来就不喜欢粗野型的人，那个家夥只是……」

    带著怒气，伊西斯抿紧了唇。

    「你下次要对三四郎做什麽？」

    「什麽都不做!」转过头，伊西斯用那已经被红色占据的美丽眼眸，看著正偷覰他反应的莎多兰，他的表情就像个孩子，然後又扭过头去看著地板。

    也只有在跟三四郎胡闹的时候，伊西斯才会……像个孩子。

    看著伊西斯那闪闪发亮的美丽眼瞳，莎多兰只能压下苦笑，她不知道伊西斯到底做了什麽，但晓得这个漂亮又傲慢的月人少年是真的惹恼三四郎了。

    伊西斯很会善用自己还是少年的身份，青年的体型、少年的举动，在那纤瘦的体型及灵动的美貌下，这样的不平衡更显魅力，这一点伊西斯十分清楚。

    那些大人都把他当孩子看，所以伊西斯有时会在他的眼波投射中渗入些许成人风情，这样的眼波流转往往能挑起人们的欲情，而他那随著心思眨动的美丽双眼，也常使他的对手饥渴若狂。

    这样的伊西斯，自然不可能不善用今天的姿态与容貌，而且占上风的往往是伊西斯。

    「那家夥……」屈辱染红了他的脸颊，伊西斯紧紧握拳。「我绝不会饶了他!」

    「你说你把他按在膝盖上，揍他的屁股？」一个沈稳的声调问道，虽然话中的内容跟语气完全不合，但凯还是机械化地重复三四郎的闲扯内容。

    「处罚小鬼应该没有什麽不对吧？」两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几乎一模一样，但三四郎的声调却出料之外的轻描淡写

    「老哥，你……」一手撑在控制台上，一手揉著太阳穴，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要把身体裏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

    文官凯和武官三四郎，这样急就章的组合让莎多兰鼓掌叫好，先不管当事人对这件事的看法，乍看之下，他们两个人的确是一对满像样的搭档，然而第一次担任文官职务的凯，并没有因为情况的急迫而砸掉招牌，日常勤务固然没问题，若是有突发状况，才刚陷入思考状态，三四郎已经著手处理了，虽然方法还是那麽乱来，不过比起凯伊与三四郎一开始搭档时的笨拙与不顺，凯与三四郎的组合其实已经满顺利，彼此也可以说是配合得相当不错。

    这两个人几乎不太有交集，特别是在工作上，虽然是双胞眙，但不论是成长或经历，可说是彻底的南辕北辙，即便如此，双胞胎特有的心灵感应似乎也适用於他们两个人，不需要交谈，他们就能了解对方的心思。

    虽然他们不会就工作交谈，不过三四郎本来就不是那种会乖乖闭嘴、专心工作的人，而凯虽然在本质上与三四郎相当接近，但比起三四郎，他总是能够把真正的心思掩饰得很好，在这样的状态下，他们之间尽是些废话，两个人也从这个时候开始慢慢建立起所谓的交情。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6回复此发言——

    31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就凯伊而言，不论三四郎闲扯什麽，他都视若无睹，但如果凯讲到什麽太高深的内容，三四郎也会慢慢失去兴致，不管怎麽说，这一对兄弟搭档算是颇为愉快，比起凯伊，凯少了焦躁，多了从容。

    如果不看三四郎那惊人的佣兵资历，他还常常挂著笑脸，性格颇为开朗；凯则因为职业的关系，个性平易近人，身为医生兼政府官员，他给人的感觉其实不怎麽官僚气息。

    此外，这两个人的思考也都十分正面，加上他们本身具有的能量，整个舰桥感觉上明亮许多。

    「你就为了报复他孩子气的恶作剧，所以揍了他的屁股一顿？」

    「为什麽这些事情被你一说都会走样啊？我明明就是抓著那小鬼的後颈，然後好好修理他一顿。」

    凯甩甩头，擡头透过那附圆眼镜，瞪著窝在武官席裏，双手垫著头颈，还把脚翘到控制台上的男人。

    「我应该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吧？伊西斯不止是个孩子，你的脑袋裏到底装甚麽啊？」虽然每个人都认同凯的确是个理性的绅士，但当他面对这个男人，却怎麽样都很难扼抑自己的怒气。

    然而三四郎也不是那种会乖乖挨骂的人。

    「你说他不是凯伊，又不是小孩，那你倒是说说看，他到底算什麽东西啊？他就是个死小孩，哪里不对了？」上一秒，三四郎还悠闲自在地把脚翘在控制台上；下一秒，他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横眉竖眼地吼道。「为什麽你们这些知识份子老是把事情搞得那麽复杂啊？」

    「那是你的思考方式太单纯了，你明明是最接近凯伊的人，为什麽你分不出凯伊与伊西斯的差别啊？」

    「对啦!我分不出来啦!怎麽样？我就是没办法像你们一样把他当真面目不知道是什麽的怪物啦!那不就是回到小鬼时代的凯伊吗？在凯伊回来之前，我们只要跟他好好相处就好，一开始你是这样说的吧？」擡起下颚，三四郎眼裏散发著挑战的光芒。

    这一对极其相似，却又不那麽相同的双胞胎，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瞪视彼此。

    「老哥……」首先跳出这样孩子气战局的人还是凯，他一边叹气，一边解除备战状态。「三四郎，你的做法或许可以拉凯伊一把，但对伊西斯而言，那是完全反效果，你知道吗？」

    「反效果？」

    「如果是凯伊，他会把你那些反射动作跟自己的行为做比较，然後从裏面得到一些东西，凯伊或许会气自己居然肯定你那种诡异的单纯，但如果他能够因此而快乐些也没有什麽不好，但同样的方法对伊西斯是行不通的，他是完全的自我中心主义者，这还跟你还满像的。」

    「我跟凯伊很像？」看著凯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三四郎完全没办法理解，他睁大眼，一脸惊愕。

    凯眯起眼睛，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必须很有耐心，但这样的耐心也快要因为三四郎的迟钝而用罄了。

    「你还是把凯伊跟伊西斯当同一个人嘛!听清楚，我刚刚是说你跟伊西斯像，不是跟凯伊像，你根本就没有弄清楚凯伊与伊西斯在心理层面到底发生了什麽样的变化，你也没有试著去了解，你说那明明是凯伊，所以认为伊西斯跟凯伊没有什麽两样，但是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说词让伊西斯觉得他的人格被你否定了？就算跟他说他和凯伊是同一个人，但对伊西斯来说，凯伊只是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外人，被人家说他跟另一个人很像，甚至被说与那个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就算可以理解，但在感情上也很难接受这—点。」

    「就拿你来说好了，如果你被人当作『近卫凯』呢？如果你拼命跟人说明你的内在是三四郎，不是近卫凯，两个人完全不一样，但对方还是因为你的外表，就把你身为三四郎的人格给否定掉，那你要怎麽办？」

    「我们两个人是双胞胎，凯伊的状况……」

    「那是相同的，只是伊西斯不认识凯伊，他没有办法相信真的还有—个『凯伊』的存在，就算跟他说凯伊是长大成人後的他，他也没有办法把自己与凯伊想成是同一个人。」拿下眼镜，凯慢慢拭擦镜片，镜片其实没有脏，但凯这样的动作似乎代表著他的焦躁。「你要清楚，现在站在我们面前的是拥有凯伊的身体、年龄约十三岁的月人伊西斯。」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7回复此发言——

    32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三四郎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著凯；凯的表情也相当认真，仿佛在声明这可不是说著玩的。

    三四郎虽然可以理解，但从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其实不想妥协。

    凯静默地吐出好几口气，他其实弄不懂这个哥哥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三四郎的直觉—向都很敏锐，也很能够善闲直觉，这虽然不是—件坏事，但也让三四郎碰到事情时不会多加思考，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我真想打开三四郎的脑袋，看看裏头到底装了什麽……」

    「喂!你的脸明明长得跟我一样，怎麽说的话跟凯伊差不多？这样很恶耶!」

    「跟凯伊差不多吗？」感觉上这个话题一讲，好像又绕回原点了，压压额头，凯只感觉到一股疲惫。「我在十二岁那年开始对政治产生兴趣，也是在这—年跳级进入医学院，对我来说，医学院是个有趣的地方，我的身体急速发育，也参与各种好玩的事——不管是好事或坏事。总而言之，那时候我每天都过得非常刺激愉快。你呢？三四郎，你十三岁的时候呢？」

    听到凯把话题转掉，三四郎呆了—下，随即陷入思考。

    「我只记得坏的事，那时我长高了，也开始被人倒追，也差不多在那个时候对机器越来越上手，那时我很骄傲，但那时能够称得上高明的，大概只有我的自尊心吧!总而言之，那时我就是个不可一世的臭小鬼，如果十三岁的我现在就站在这裏，我一定会揍他一顿。」

    听见凯吹了一声口哨，三四郎突然想起一件事，随即便感觉一阵寒意从背脊一路窜上来。

    如果现在凯伊看到伊西斯，他会怎麽办？一定不只揍一顿而已吧!他可以想像就算同归於尽、两败俱伤，凯伊也一定会把伊西斯抹杀掉，直到现在，三四郎才真正了解到眼前的状况有多麻烦。

    「总而言之，就是这麽回事。」

    三四郎转头，嫌恶地瞪著像读到他脑中想法的凯。

    「你是会心电感应是不是？」

    我才不想被拥有同一张脸的人说我跟凯伊一样会读心术。伊西斯跟凯伊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只是你的直觉似乎满准的，凯伊因为这样生过气喔!」凯重新戴上眼镜。「说真的，虽然等一下要问你的问题可能不太好回答，但身为治疗凯伊的医师，我希望你尽量正确地回答我。」

    看著凯一脸认真，三四郎重新坐正，双腿交叠。

    「首先……你跟凯伊最後一次做爱是什麽时候？」

    「喂!人家是真的很认真在听你讲耶!你那是什麽问题啊？」吞下一口口水，三四郎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我也是认真的，我要找出凯伊记忆退化的原因，他之前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或者有没有什麽不太像他的举止行为？他对你说的话或做的事曾有过过度反应吗？」

    「不对劲？我没有注意到，不过跟之前比起来，他最近好像有点冷淡……」

    「性方面呢？」凯一版一眼的问。

    三四郎睨了他一眼，然後移开视线。

    「那时候就那样了。」

    「那时候？」

    「你明明知道好不好!你们进入冷冻睡眠以前，那家夥治好我以後啦!」三四郎的心情变差，凯也在接收到三四郎的答覆後，终於想通眼前的状况。

    在前一次的事件中，一个科学家在人工造成的高压环境下精神错乱，认定三四郎侮辱自己，所以利用一种特殊的方法让三四郎染病，在这名科学家的暗示下，三四郎产生了强烈的求死意识，凯伊利用他的特殊能力治愈了三四郎深藏在心中的痛苦，并将三四郎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然而对凯伊而言，他极欲忘却的记忆却在此时苏醒，身为月人，他的感觉相当敏锐，然而这样的敏锐却让他在此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激烈、令人无法忽视的渴望。

    同一时间，三四郎虽然醒了，但完全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麽事，烧都还没退就拖著体力透支的身体走向凯伊，其实三四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这样做，应该是本能驱使吧!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凯伊，所以扶著墙，摇摇晃晃地走向舰桥。

    但是三四郎的这个动作确实将身处狂乱与平稳间、紧紧抓住悬崖边缘的凯伊扯回现实，凯伊救了三四郎，三四郎也救了凯伊。

    凯还记得三四郎那充满伤痕的背脊，当时他踌躇到最後一秒，三四郎却毫不犹豫的一把将凯伊抓住，硬是把他留了下来，三四郎背上的伤痕在在都代表著自己抹不去的嫉妒、憧憬，还有在那样复杂的安心中所混入的苦涩情感。

    「从那时候到现在吗？」凯一脸凝重的喃喃自语，瞪向一旁漫不经心的三四郎。

    「我可是累得要死耶!只顾著做，做完就睡著了，连冲澡都……」

    「那是因为你感觉到凯伊的欲望吗？」

    「什麽？」

    「那不是感觉的问题，而是纯粹的生理需求，我是没有真的去调查过，不过月人的欲求应该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吧!那种强烈的程度足以让凯伊在众人面前崩溃，所以他才会让你……我想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下意识地把自己放逐。」

    三四郎眯起了眼，眼神中蕴藏著肃杀之气，他并不认同所谓精神医学的存在，本来人就不可能知道另一个人心裏在想什麽，而那些精神科医师言之凿凿地分析那些连当事人都弄不清楚的事，对三四郎而言似乎与占卜师没什麽两样，那些人把解读人心当作解数学算式，那些分析说明只会让他感觉嫌恶。

    还有另外一件事，三四郎也感觉到了。

    之前他只要靠近凯伊，几乎就能感觉凯伊的身体散发一种针对他的嫌恶，虽然凯伊拼命想要保持平静，但他离凯伊只要半步远就能感觉到凯伊扯开视线，触碰凯伊的身体时感觉像火烧。

    在那个事故前不久，他才试图触碰那久违了的唇，原先只想轻轻掠过，但是在那瞬间，他逃离的动作瓦解了，因为凯伊的唇打开了。

    完全进入忘我的境地，凯伊迎合他、抓紧他，连吐出的气息都带著一丝妩媚，他们两个人紧紧相拥，三四郎根本没有多想，不过他所知道的凯伊是一个在工作上要求得跟鬼一样严苛的人，这样的凯伊会连监视器都忘了，甚至随著他的恶作剧起舞、比他更投入，的确很怪。

    「啧……」察觉到自己居然肯定所谓的心理分析，三四郎喃喃地咒骂了两句。

    「以凯伊的性格来说，比起乞求你的抚慰，我想他应该会采取完全相反的方法吧!他之前有没有躲你？」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看出三四郎的不豫，凯看著地板，开口诘问。

    「不能说没有，那家夥就是那样嘛!睡著以後就谁都不甩，好像也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听完三四郎的解释，凯已经没有力气去责备三四郎那轻率到不可思议的思考方式了，而且就三四郎的性格来说，不把这些当一回事似乎也不值得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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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但是对凯伊而言，那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带过就没事，现在凯真的後悔当时没有好好注意凯伊的精神状况。

    「凯伊不是什麽都没做就这样沈眠的……」紧紧咬著唇到几乎出血的程度，凯紧握著拳，重重地敲著椅背，闭上眼苦涩地承认他失败了，压制愤怒以後，凯又睁开眼，静静地注视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的哥哥。

    「三四郎，你知道作用与反作用的法则吗？就是磁铁两极的特性。」

    三四郎的脸上写著一头雾水，但凯没有理会三四郎的反应，只是把脸凑近三四郎眼前。

    「基本上，那都是指同一个现象，也就是说越靠近，反作用力越强，我想这应该可以解释你跟凯伊之间的问题，凯伊他在害伯，害怕接近积极又激进的你。」

    「那是……」三四郎的表情绷紧，这不就是在那个事件以前，自己对凯伊的感觉吗？当时他对凯伊说，跟他在一起，连他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一面都会被看见，凯伊当时只是擡头看著他，那样的表情让三四郎联想到怕黑的孩子。

    凯伊讨厌自己，也讨厌生活步调被人打乱，他不喜欢表达感情，也不喜欢别人对他投注感情，更不喜欢别人盯著他的眼睛看，换句话说，凯伊身边充满了负面情感，然而他还是擡起头，支援著自己、与自我战斗。

    凯伊的月人身份及随之而起的效应或许会把他好不容易才保持的平稳给破坏，如果那样的效应成为最後一个秤锤，被放置在已然倾向某方的天秤其中一端……

    「凯伊有没有自觉，这点谁也不知道，可以确定的是，精神上掌控凯伊生存本能的那部份，或许把『自己』也当成了威胁，如此一来，他的本能感受到危险，自然会有所反应。」

    「可恶……」听完凯的解说，三四郎不自觉地用犬齿咬住唇。

    那是凯伊为了帮助他，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形下，只好……推托责任一点都不难，虽然凯伊不说，但实际上，三四郎心中清楚明白。

    凯说过头与心是不一样的，思考虽然是头在管，但痛却痛在心，有人会边哭边笑，那对三四郎来说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三四郎一直无法理解为什麽凯伊没有办法理解这种事，但即便有那麽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违和感，他还是认为凯伊就是凯伊。

    真是麻烦的家夥。

    「我认为凯伊之所以压抑记忆，是为了牵制自己的行动来保护自己。」凯低声说道。

    三四郎其实没把凯刚刚说的话听进去，但他抱持著与凯相同的想法，凯伊的精神为了保护自己，才会选择用这个方法来解决眼前的问题，所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

    「是因为我的关系吗？」三四郎咬牙问道。

    「根本原因还是在凯伊，他自己选择这条路，你没有必要产生罪恶感。」凯完全没有责备三四郎的意思，只是淡淡地肯定三四郎的想法。「但你不能忘记，凯伊是为了帮你，才付出这麽大的代价。」

    「那个家夥……为什麽什麽都不跟我说？为什麽要自己承担一切？」

    「三四郎？」

    「凯伊不管什麽时候都那个德性!所有痛苦、难过，他根本藏不住，所以乾脆背对我们全部，谁也不看、谁也不问!」三四郎的双眼散发著强烈的愤怒，他瞪著凯，气愤地叫喊。

    虽然他只碰触过一次，但对凯伊心中那股对於阴暗的渴望还记得很清楚，那时三四郎依然相信生命具备的能量，以及藉由肌肤接触所能感觉到的温暖，他想弄懂凯伊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但当他终於弄懂了凯伊的心，却又没办法明白为什麽自己会这麽焦躁，凯伊趋向绝望的自我厌恶，总是让他感觉一阵不舒服。

    如果不喜欢，逃开就是了。那是三四郎说的，当时语气中带著许多不耐，但凯伊没能逃开。如果他有察觉到就好了。三四郎心想，如果他有察觉凯伊拼命逃避，却依然无法逃开就好了。

    「我干嘛要有罪恶感？那家夥根本就把我当镜子用，与其说他是在看我，还不如说他在看倒映在我身上的他!那家夥根本是疯了，想到的都只有自己，所以忙著憎恶自己，根本没想过我这面镜子也有歪曲的可能!」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8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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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你的想法是对的，但对现在的伊西斯一点意义都没有。」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三四郎忿忿地注视著地板。「要让那家夥回来还不简单，再让他摔一次啊!」

    「我们回到正题吧!伊西斯似乎不怎麽想接受心理辅导。」

    三四郎带著一脸「那又怎麽样」的表情注视凯，虽然凯与罗德都对这样的治疗抱持很大的希望，但三四郎似乎完全不这样想。

    「我希望你能了解，这种疗程的效果可以很显著，但伊西斯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我以前也碰过类似的病患，但伊西斯躲避我所有的问题，完全不让我看见……他自己。」

    伊西斯总是能够察觉到在那轻描淡写的提问下的真正意图，然後会四两拨千斤地把事情带过，要是他一本正经的斥责，伊西斯就嘲笑他的认真，然後把话题转开。

    凯很快就注意到已经习惯跟大人们打交道的伊西断，总是把自己真正的心思慎密地隐藏起来。

    「我想过药物疗法的可行性，但目前为止没有哪种精神用药对月人有效，所以得进行长期抗战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太空船的操作问题对吧？」只要是有关工作，三四郎的反应就冷静又优秀。

    「没错，我只能暂代他的职务，而且如果我们继续这样一个人当好几个人用，一定会发生很多麻烦，严重的话，说不定还得找个港口靠岸处理，这艘船其实已经脱离原定计划了，船员的状况不是很好，罗德所承受的压力已经到达临界点，伊西斯也有点发烧，身体疲惫的状况仍然没有改善，考虑到在这之後他与机组员们必须承担的压力……」

    「所以你想怎麽做？爽快一点，不要拖拖拉拉的。」三四郎单刀直入的问。

    凯的视线游移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擡起头，下定决心说道：

    「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我们现在执行的方法：另一个……你知道催眠疗法吗？」

    「知道一点。」

    「对能够感知他人心理的伊西斯来说，一般的催眠疗程没有用，所以我稍微改良了一下，总而言之就是让他进入睡眠状态，然後一边给暗示，一边进行治疗，就像睡眠学习一样。」

    「如果没有效果呢？」三四郎打断凯的话。

    凯安静了一会，让三四郎看见唇边那抹苦涩的微笑。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如果没效，就乾脆直接让他进入冷冻睡眠状态？然後把他交给设备齐全、派有相关专家的医疗机构？」

    「你也不差嘛!至少不比我差，事情还不到绝望的地步，不过精神治疗毕竟不是我的专门，这裏没有专业人员，时间也相当紧促。无论如何，这是最後的办法了。」凯一边说明，一边观察著三四郎，但从三四郎的双眼看不出他怀抱著什麽样的心思。

    「我想你应该已经决定怎麽做了吧!」完全不让凯闪过这个话题，三四郎的口气与视线都相当淩厉。

    凯静静地点头。

    「是的，虽然他在心理层面还有很多问题，但对联邦来说，『凯伊』是相当被重视的人才，联邦不可能让凯伊消失。不过三四郎，你记得你刚刚说了什麽吗？」

    对三四郎而言，只要有人站在联邦的立场对他说教，他都会直接了当摆臭脸，完全不掩饰厌恶，然而刚才凯说最後一句话时那种危险的表情，让三四郎暂且放下厌恶，扬了扬眉。

    「你说凯伊从那件事以後，就完全没有跟任何人……上过床？那又怎麽样？」

    一个人的欲望如果没能得到满足，精神也会很紧绷。

    三四郎撑起身体，他知道凯想说什麽。

    「等一下，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我不讨厌他，而且我也憋了五天。」

    「他不像你那麽强悍，如果你硬要把他拉上来，说不定会有反效果，但是光有震荡效果也不行……」

    「我怎麽觉得你是在说我无能？」

    「不，如果你真的无能，凯伊在那时就会出问题了，第一次的震荡後，凯伊所选择的不是放弃记忆，他讨厌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不只是讨厌，而是极端厌恶，他开始改变自己，精神也变得比以前更加强韧。」

    放软身段随波逐流，也许一切就不会那麽棘手，然而如果硬要跟那样的冲击对抗，他只会被击倒，然後被卷进混乱的漩涡中，固然可以浮出水面，但是如果没有把身体放松，那麽一样会沈没灭顶。

    「也就是说，凯伊会变成小鬼，是因为他对自己欲求不满的身体的厌恶逐次递增吗？」

    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三四郎的说辞，只是严厉地瞪著顶著一张年轻脸孔的兄长。

    「笨蛋!」拨开长发，三四郎苦涩的骂道：「把自己当作争执的物件，不管出手伤人或者被伤的不都是自己吗？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这场争执裏没有谁赢谁输，伊西斯会出现是因为需要一个仲裁者，对吧？」

    「真令人惊讶，你的说明还满简单易懂的嘛!连我都没办法说得这麽清楚。」

    「然後怎麽办？」瞪了还有心情开玩笑的凯一眼，三四郎重新调整姿势。

    「伊西斯不是在诱惑你吗？你要不要假装上勾？」

    「这算什麽啊？」三四郎眯起眼。

    「这也是一种治疗方式，你去满足他的欲望，这样—来，凯伊说不定就能够回到我们身边。」

    「啧!」对於凯的提案，三四郎只咋了一下舌。「要治疗的话就由你来吧!我免了。」

    三四郎言下之意是拒绝凯的提议。

    凯睁大了眼。

    「喂，我指的是凯伊耶!这应该没有什麽问题啊!」凯带著些许责备意味说。

    三四郎闻言，不高兴地皱起眉。

    「喂!是谁一直说伊西斯跟凯伊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听得我耳朵都快长茧啦？你不要为了自己方便就把他们算成同一个人好不好？那个家夥才十三岁耶!心理可完完全个还是个小鬼头，我怎麽可能对个小鬼头做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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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西斯虽然才十三岁，但经验比我们任何人都丰富，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娼妇，在他面前也只有认输的份，这样你还觉得他没有资格上你的床吗？」

    「哼!或许他真的妖豔无比、倾国倾城，但小鬼头就是小鬼头啦!就算我打破只睡顶级娼妇的惯例，也不会沦落到去跟屁股还青成一片的小鬼头睡。」瞪著凯那双藏在圆框眼镜後的双眼，三四郎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叫蒙古斑，是黄种人在幼儿时期所有的特徵，身为月人的凯伊，我想他的臀部不会有那一片青，不过伊西斯虽然是少年，但他的身体是凯伊。」

    「那只是比喻，你不要鸡蛋裏挑骨头!」三四郎吼道。

    「你知道Eros是什麽意思吗？」凯转头把视线投向远方，他不知道三四郎到底了解多少，因而表情非常严肃，连带眼神中都带了些许危机感。「不，应该说是Eroticism（译注：性本能、性冲动）……」

    话题突然飞跃了十万八千里，三四郎一脸如坠五里雾的表情。

    「要我说明是不可能的事，我只想知道该怎麽做。」

    凯一边苦笑，一边拔下眼镜擦拭镜片，这动作似乎已经成为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我知道你在讲什麽，你那样说没错，但意思不对。」

    「喂!什麽又对又错的？你到底在说什麽啊？」

    没理会一脸愤怒难平的三四郎，凯凝视著手上的眼镜。

    「Eros这个字後来有点变形，最初是爱神的意思，相关的思想跟哲学就不多想了，总而言之，sex并不完全等於Eroticism，你要想象赋予sex一个形态，才称的上是Eroticism。爱只是性的一部分，反之亦然，而sex是在生物的生殖行为中，把爱具象化，那样的精神力量可以对肉体产生刺激，也可以让身体持续亢奋，也就是说，Eroticism是感觉上的东西。」

    「凯大医生，你说的那些我完全听不懂。」

    「现在的凯伊……不，应该说伊西斯，就是所谓的Erios。」

    「什麽？」

    凯的眼神往浩瀚的宇宙中游移，之前他—直神经质地擦拭著那附一点脏淤都没有的眼镜，但不知道何时停下动作，

    「作为sex的另外—面，Erios在印象上应该十分正向，而且相当愉悦，然而当这样的Erios有了人形，会呼吸、思考、自由行动……那就是伊西斯。在凯伊的身体裏有伊西斯的心，这样的状况让问题更加复杂，我们太热悉凯伊的顽固，还有他太过直率的性格，伊西斯的奔放比凯伊更豔丽多彩，对熟知月人特性的我们来说，这样的状况相当棘手。」

    「你到底要说什麽？」

    听见三四郎的问话，凯才让视线与三四郎的眼神对焦，表情充满了疲倦。

    「不要小看伊西斯，虽然他只有十三岁，但跟别的少年不一样，再加上他现在拥有凯伊的身体，这个状况不但麻烦，而且危险。」戴上眼镜，凯终於正视三四郎。「帮我一把。」

    三四郎注视著凯说道：

    「你的事情还真多。你是说治疗吧？你处理就好了嘛!你可是医生耶!」

    「你不想把凯伊找回来吗？」

    「想啊!虽然面对小孩很烦，但整天看个道貌岸然的文官更烦，所以我说给你处理嘛!你才是医生吧？」

    凯眯起眼，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你是认真的？」

    「没错。还有，拜托你不要说什麽因为我是他的搭档，或那是我身为搭档的责任之类的话，我都听烦了。」三四郎一脸不耐烦，还有点自暴自弃，怎麽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懂了，就他—个人弄不懂啊？

    凯顶著一张与三四郎一模一样的脸孔，一边思忖，一边看著三四郎那张执拗的脸孔，谁也不知道他到底看出什麽。

    「你到底是聪明过头，还是迟钝过头？不过不管怎麽样，你缺乏想像力的程度真是令我意外。」

    三四郎抓了抓头发，觉得浑身不舒服。

    「够了吧？我的事情有什麽好讲的？伊西斯才应该是你要关心的物件吧!管我干嘛？你要是对凯伊出手，我可没有办法保障你的人身安全，不过如果是伊西斯，他应该会张开双臂欢迎你吧!」

    听著三四郎轻快的语气，凯的表情终於不再那样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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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那也会出问题吧!你想想看，如果我真的接受伊西斯的诱惑，等到凯伊醒来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麽样？」

    「就算那家夥跑去切断你冷冻睡眠的电源供给，我也不会意外。」

    「看起来没有想像力也不算一件坏事。我只想到搞不好半夜醒来会看到凯伊站在我身边，冷冷地瞪著我，然後拿起木钉，一口气钉穿我的胸口。」

    听凯这麽说，三四郎随即启动那少得可怜的想像力，想列那个情景，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没办法否认。

    「的确是有可能。」

    「虽然被凯伊拿著木钉刺穿胸口也不错，但我除了对世界还有留恋，也希望我不是被凯伊修理，而是与凯伊肌肤相亲。」

    「结果你还是要逼我去当坏人嘛!」

    「你这样说，我可是会伤心的。我只是想如果是你，凯伊一定可以接受吧!」

    「那家夥才没那麽好讲话，如果是我，他一定会把我绑牢，然後再慢慢勒死我。」三四郎皱著脸，好像真的被凯伊勒住一样。

    看著三四郎摸著自己的後颈，凯唇边扯起一抹微笑。

    「的确，凯伊一向严以律己，算起来，他对你的严格大概可以排第二吧!不过对讨厌人群的凯伊来说，他会这样对你，就表示真的很重视你。」

    「你在说什麽蠢话啊？那家夥发火的时候，眼睛裏真的有杀气耶!他会在之後算总帐，那才真的可怕。」三四郎一脸认真地说。

    凯吹了一声口哨，然後舰桥的门突然开了，—抹纤瘦的人影闪进舰桥内。

    「可以帮我看—下吗？」那是伊西斯。

    「可以。」凯的犹疑只有一瞬间，接著他示意伊西斯坐下来。

    伊西斯其实很清楚他那流转的眼波以及美丽的微笑，在在都夺去了凯的视线，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凯转身背向伊西斯，一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叹气慢慢思考，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伊西斯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看著他，在那瞬间，他只感觉到—股冲击……很接近颤栗。

    凯注意到自己高昂的欲望，他知道伊西斯同样心裏有数，不管他再怎麽努力想要保持平静，视线依然追逐伊西斯的身影；不管再怎麽想要扯开目光，最後视线依然落在伊西斯身上。

    握紧了拳，凯可以感觉到手掌已然汗湿。振作一点!凯在心裏斥责自己，但意识却离他越来越远，连自己在做什麽部分辨不出来。

    拼命在失控的感情中追回理性，逼退缠绕在心上的欲望後，凯才有办法在唇边扯开一抹微笑。

    然而伊西斯却看透了他的心思，他吐吐舌，像非常乐於挑起他内心中的波澜，伊西斯那敏锐的本能总是能够马上感觉到何者当为优先，所以总是能趁隙而入，在对方动摇且狼狈不堪的同时，保持悠然自得。

    感觉上，伊西斯简直就把他当作猎物随意分类，这就是Eros的具体呈现。感觉到自己正冒著冷汗，近卫凯收紧了腹部，拼命咬牙不开口说话。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凯跟三四郎一起工作呢!」伊西斯耶柔软而具有磁性的嗓音，刻意留下几分少年的天真气味。「你们的脸一模—样，但外型与动作完全不同，好奇怪喔!可是又很有趣。」

    他的一字一句都带著媚态，凯原本凭藉著笑容支撑自己，但伊西斯却几乎要击溃他。

    「我们是没有什麽感觉，不过莎多兰也说过—样的话喔!大家好像都把我们两个人搭配工作的事当作娱乐节目一样。」

    「有些娱乐也不错啊!」

    「这样讲就有些夸张了吧？」三四郎刻意把嗓音压得低沈，伊西斯的发言被三四郎的话声盖过。「你应该也看过其他的双胞胎吧？这麽英俊的或许不太常见。」

    皱起了那双细眉，伊西斯一脸不高兴地看著唯一没有被自己的容姿诱惑的男人。

    「我在跟凯说话，你不要吵。」伊西斯的意思是不解风情的男人就该闭上嘴，他噘起嘴，瞪著三四郎。

    然而身为「凯伊」的武官，三四郎并没有可爱到说闭嘴就真的乖乖闭嘴的程度，他只是待在椅子上痛快地伸懒腰，然後站起身，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像觉得眼前的状况很有趣。

    「小鬼，你到底跑来这裏做什麽？这裏可没有给小孩的玩具。」

    伊西斯眼变红了。「我叫伊西斯!你敢再叫我小鬼，我就不再理你!」

    三四郎突然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後笑出声，举起手指著凯。

    「你的玩具是这个家夥吧？你玩腻罗德了，现在要找个稍微有点定力的对手玩两下吗？」

    那光滑的脸颊瞬间失去了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伊西斯散发红色磷光的眼。

    三四郎只是要回敬伊西斯稍微过头的恶作剧而已，但对伊西斯来说，没有什麽比三四郎的话更具侮辱性了。

    「你真的……很差劲。」

    「三四郎，舰桥暂时交给你可以吧？我有些话要跟伊西斯说。」伊西斯身上奔窜著暗红色电流，凯沈稳地切到那两人之间。

    「现在不要碰我比较好。」注意到凯正要把手放到他背上，伊西斯咬牙，压著声音，制止凯的动作。

    「伊西斯？」

    「我有点控制不住，我大概全身上下都流窜著电流吧!」

    「谢谢你的忠告，你先请吧!」

    作者：yuki111212007-1-215:08回复此发言——

    37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紧绷著一张脸，伊西斯看起来就像个制作上过份精美的娃娃，凯让伊西斯先行，他走向门时看著擦身而过的三四郎。

    「这样下去没有好处，我刚刚提的事，你想—下。」

    「跟我没有关系。不过你该先说一下『那件事』吧!」那件事指的是比催眠治疗更进一步的睡眠治疗，也就是凯打算把伊西斯交给相关的专业人员。

    领会到三四郎话中的涵意，凯停下脚步，然後才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沈静地点头，凯随著伊西斯踏出了舰桥。

    5月人伊西斯

    「哼!抓到了吧!你这个该死的小鬼，看我怎麽修理你。」

    那时他原本已经要逃了，但瞬间，三四郎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拼命想挣脱，直到现在，三四郎的笑声都还萦绕在他耳边。

    他一向对自己的身手很有信心，也很喜欢现在的这个身体，所以当他真的想要逃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对方的速度居然可以追上他。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有好几次对三四郎恶作剧的经验，他知道三四郎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在他爆发的刹那逃跑成功，接下来就没事了。

    然而虽然他的动作很快，但也因为离三四郎够近，不论测试距离或观察三四郎的表情都很容易，所以也就……疏忽了。

    「我会好好修理你的，到时可别哭哪!」三四郎从背後抱住他，手臂禁锢住他，硬是把伊西斯压在自己胸前，那低沈有力的嗓音震动著伊西斯的背。

    虽然自觉完蛋了，但往好处想，这个状况或许也是个转机，他之前也经历过，当时连惩罚是什麽都一清二楚，虽然三四郎紧抱著他，但在这样的状况下，一般的男人早就不知所措、狼狈不堪，无法扼抑自己的嗜虐性，就算没有那些状况，凭著伊西斯的手腕，撩拨对方也不是什麽困难的事。

    胆怯的表情，长睫毛下盛满泪水，哀求的言语，还有那硬是被撑开的细瘦身躯，有些人就吃这一套。只是伊西斯也没办法确认这样的策略到底对三四郎有没有用。

    边思考边叹气，伊西斯故意要让背後的男人听到，但三四郎收紧手臂，然後扯起一抹微笑。

    「啊……不要……」嘴裏嗫嚅著，但伊西斯其实很满意，现在这个声音与他说话的内容再相合不过了，他的脸、身体，怎麽看都属於青年人，然而那破碎的话语像个孩子，或许会比之前的那些方法都更有效。

    「你那是什麽声音啊？以为我会把你吃掉吗？」那长长的犬齿就在他颈侧游移。

    伊西斯的苦笑转变为感觉很有趣的吃笑。

    「什……」伊西斯因为被拦腰抱起而突然惊呼一声，三四郎的力量让他想起这个男人是佣兵出身。

    直至目前为止，他还没有跟佣兵打过交道，但在月球的小巷子裏常常都有佣兵出没，他们的恶名昭彰，伊西斯也略有耳闻，他对佣兵的印象不外乎是游手好闲、手段凶残的犯罪者。

    然而佣兵的犯罪行为一般也都不怎麽高明，有时候甚至可以说是野蛮，伊西斯其实看不起这些佣兵，他有认识的人就死在这些跟动物没两样的佣兵手上，那些佣兵不懂得思考，当然也个懂运筹帷幄，他们目光短浅，只贪求眼前的快乐。

    现在他背後的男人就是佣兵，高大、有力，行动像野兽一样敏捷。

    才刚意识到自己的状况，伊西斯便感觉—阵冷意笼罩他全身；他会遭遇什麽样的羞辱？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会对他做什麽？一想到这裏，伊西斯的身体就整个僵硬起来，这是他第—次碰到这样的状况，那样的恐怖感，瞬间使伊西斯连反击都做不到，伊西斯不像凯伊，完全没有办法面对这种感觉和现实状况，乾渴的喉咙连叫都叫不出来。

    三四郎的犬齿抵在他皮肤上，两滴血珠冒出皮肤表面，然後三四郎坐到椅子上，让伊西斯趴在他的膝盖上，瞬间，伊西斯只感觉下半身一阵热和一阵冲击。

    当他意识到三四郎对他做了什麽，在怒气的催化下，伊西斯的眼也红了。

    面对这种讲话不听的小孩，三四郎就把他按到膝盖上好好修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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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绝对、绝对不会原谅那个家夥。

    紧抿著唇，伊西斯注视著前方，想到那时候的事就让他体温升高，那样的愤怒让伊西斯握紧了拳，加快脚下速度。他没办法忘掉，打从出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那样的恐怖，包括那湿润眼眶的泪水。

    那家夥根本就把他当作普通小孩，

    头一次遭受这种屈辱，伊西斯的眼整个红了，具体呈现出他的怒气。

    他生下来就是月人，这样的认知没有任何人会忽略或无视，所以对伊西斯来说，三四郎的动作是莫大的侮辱。

    身为月人，他身边总是围绕著许多人，虽然只有十三岁，但心理层面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总是看出那些人的表裏不一，他不懂害怕抱持著优越感，对伊西斯来说，这个男人却若无其事地微笑，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

    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他与母亲，另一种则是其他人，他周边的人也多半能够接受他的想法，但三四郎根本把他当作凯伊，认为他跟凯伊没有什麽差别。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三四郎。」伊西斯喃喃自语，虽然话声温柔，但内容却与温柔扯不上关系。

    伊西斯与凯伊都具备足够媚惑他人的吸引力，而在那样的吸引力中，也隐藏著一丝危险气息，如果说伊西斯身上所带的毒是他的目空一切、不可一世，那凯伊便是把那样的傲慢发酵，使之成熟，进而转化为强烈的自我厌恶，比起伊西斯，凯伊身上的毒素浓厚许多。

    现在的伊西斯还无法把这两个特质融合，他只能在两者间飘移不定，什麽都不能做，虽然他认同那样的魅力，也能够善加使用，进而达到目的，但伊西斯也能感觉到自己与凯伊在身体及感觉上的微妙差异，对於这一点，伊西斯多少有些忌讳。

    凯与其他机组员都曾向他解释过凯伊这个人，虽然他们都没有深谈，但只有伊西斯真正感觉到凯伊与自己之间……似乎不只是变化的问题而已。

    凯伊的搭档——那个比谁都了解凯伊的男人，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对伊西斯而言是屈辱，表示他不只输给三四郎，还输给凯伊，虽然对其他机组员而言，他跟凯伊是同一个人，但他还是觉得不只输给三四郎，也输给了凯伊。

    三四郎虽然不像个成年人，但也不会道貌岸然地对他说教，伊西斯其实也搞不清楚三四郎到底是跟他一样，或者南辕北辙，因为三四郎的种种反应也常常像个孩子，但那家夥却又常有一种奇妙的从容感，总是率性而为，一边撩拨著那头长发。

    伊西斯不知道凯伊曾经与三四郎一起经历多少事，不知道凯伊曾在三四郎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长疤，当然也不知道是三四郎允许凯伊这麽做，更不知道他们之间的肉体关系远在对彼此都还很陌生时便开始了。

    伊西斯知道他和凯伊在肉体上……不那麽相同，他没有办法好好跟这具身体相处，他总是很疲惫，肌肉也一直感觉不太对劲，这些感觉常常惹恼他敏感的神经，让他全身不舒服，一直到现在，伊西斯都还觉得焦虑或不安持续在体内蔓延，三四郎的存在更刺激他的不安。

    如果不能让那个男人像其他人一样拜倒在他裤脚下，那肯定对他有所危害，无论如何，他的自尊心都无法忍受这一点。

    放轻脚步，伊西斯悄声走向毗邻而居的三四郎，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闪闪发光，那形状优美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

    「我不会原谅你的，三四郎……」不管是三四郎或他的搭档凯伊都一样。「我会让你们见识到我的厉害……」

    仿佛恋人絮语般，伊西斯用那沙哑、低沈的嗓音说道。

    伊西斯一进入房间，三四郎随即警醒地从床上跳起来。

    「你这次又要干嘛？」盘腿坐在床上，三四郎谨慎地注视著逐渐贴近的伊西斯。

    伊西斯只给了他一抹豔丽的微笑。

    「你真那麽怕我的话，把门锁上不就好了？」

    「我不是怕你，听不懂人话的小鬼最麻烦了，有何贵干？」

    「是没什麽事情，我连进来一下都不可以吗？」

    「那当然，这关系到我的隐私问题耶!」

    面对三四郎的逐客令，伊西斯笑了笑，拉过一张椅子，在距离三四郎不远处坐下。

    「如果我是凯伊就没关系对吧？凯跟我说过你把我跟凯伊当作同一个人，如果是这样，我在这裏说几句话应该没有关系吧？」

    「你还满可爱的嘛!」三四郎眯起眼，略带怀疑地看著伊西斯。

    「我们暂时休战吧!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有关凯伊的事？凯、莎多兰和罗德之前都有提过他，但我还没有听你谈过他，你是他的搭档，不是吗？」

    三四郎的表情起了些微变化，伊西斯的样子跟之前不太一样，而且凯说过的话也带起了三四郎的兴致。

    「你想听什麽？我可不大会说明喔!」

    看著三四郎解除武装，伊西斯随即探出身体。

    「对你来说，我和凯伊哪里相似？不同之处又在哪里呢？」

    看著伊西斯的动作，三四郎不禁皱起眉头。

    「你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哪有不一样？根本没有那种问题。」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全部都是凯伊的，没有分什麽我或他？」

    「对啊!」

    听著三四郎不加思考的答案，伊西斯只能擡头仰天长叹。

    「这算什麽回答？换个方式问好了，你怎麽看凯伊这个人？」

    这问题成功挑起了三四郎的兴趣，他探出身体，眼睛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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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凯伊那家夥从来不笑、不打呵欠，当然也不对任何人屈服，他的兴趣、专长和休闲娱乐都是工作，制服是他皮肤的一部份，再怎麽样都不会把制服脱下，那家夥的制服永远笔挺，要看他打开领口简直是在作梦，要看他光著脚走来走去也不可能，碰到转弯，他就走九十度，从来不曾边哼歌边走路，吃饭对他来说只是单纯的补充营养，这艘船裏所有的手册他都看过，别人不按照手册规章做事，他都会不高兴，我看要是手册裏规定一天要上几次厕所，他八成也会照办，啊!还有……」

    「等一下……喂!等一下。」这根本是三四郎个人的牢骚大全嘛!伊西斯赶忙制止说得正高兴的三四郎。

    「你以为只有这麽一点点吗？」

    「够了，我的头都痛了，真是的，我看你不是不太会说明，是根本太会打岔吧!反正我跟凯伊刚好相反，对吧？」

    「不是啦!你问我你跟他哪里不一样嘛……」听到伊西斯断然下了结论，三四郎罕见的欲言又止，随即领悟伊西斯真正想问的是他与凯伊的关系。

    就算他没有办法把伊西斯与凯伊当两个人看，三四郎也很清楚凯伊的记忆已经退化到少年时期，伊西斯有多捣蛋是另外一回事，三四郎不认为年幼的伊西斯应该承担凯伊眼中那沈淀著绝望的黑暗深渊，而且他也没有把握自己真的有办法解释。

    「那……我跟凯伊哪里像？」

    「你们根本都一样啊!」到目前为止，不论是谁问他这个问题，三四郎都是这套答案，换做本人来问也没有例外。

    「不一样!」握紧了拳，伊西斯大声抗议，这句话是他最不想听到的。「我不认识凯伊，所以回答我。」

    「既然你都问过了伟大的医生及军人，那应该不用问我了吧？而且我说过什麽都不知道，你硬要问是在浪费时间。」

    似乎察觉到三四郎在逃避问题，伊西斯直直地盯著凯伊。

    「我不在乎，我想听你怎麽说。」伊西斯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美丽的眼盯著他不放。

    三四郎叹口气，拨开自己的长发。

    「与其说你们很像，还不如说你们根本一模一样，没耐心、迅速敏捷、任性、顽固又都是知识份子，对我来说，你跟凯伊没有什麽不同。」

    「这样说的人只有你。」伊西斯睁大眼。

    「别人说什麽关我什麽事？而且……」没有把话说完，三四郎看著伊西斯屈起一条腿，把脸靠在膝盖上，那柔软的身体曲线让三四郎饶富兴味地扬眉。

    「你们的模样、走路方式完全不一样，你比较女性化、孩子气……不，也不完全是。」左思右想，三四郎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字汇。「反正凯伊的身体没有你这麽柔软。」

    伊西斯优美地让自己的手指从肩部滑到另一只手的指尖。「这个身体可是很柔软的喔!」

    「总而言之，那是心理问题，凯伊……比较僵硬紧绷吧!那种感觉常常让人为他捏一把冷汗，你跟他不一样，你的肢体动作比较柔软，也比较灵活舒服。」

    「你是在称赞谁？」

    「哪边都不称赞，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东西而已，真要说起来，可能你比较让人安心吧!」

    「你还是在想凯伊嘛!」虽然这是三四郎难得一见的称赞，伊西斯的脸越发显得执拗。

    三四郎一边把头发往上拨，一边皱起眉。

    「你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的搭档是凯伊，不过—般人都会对你这样的人比较有好感吧？」

    「我？」

    「对啊!比较好沟通，也比较好相处，喜欢让人愉快的事，也喜欢自己，再加上有自信，你不会隐瞒什麽，所以也不用怕会踩到你的地雷。」

    伊西斯一脸混乱地擡头看著三四郎，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四郎……你爱凯伊吗？」伊西斯之前与其他机组员谈过，但当时完全没有这样的屈辱感，三四郎的言行举止只能说相当特异，现在三四郎肯定他、称赞他，这样的正面肯定只加深了他的混乱。

    「爱啊……」三四郎低喃道，然後扯起嘴角，露出犬齿。

    对凯伊而言，这样的笑容除了把他从恶梦中拉出来，也让他从那几乎让人窒息的不安中醒来，三四郎一向充满活力，这样的笑容意外地与他相当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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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郎……」那样的笑实在与伊西斯所熟悉的三四郎相差太多，伊西斯很清楚三四郎的温和、大吼大叫的怒气，和失控追逐他的单纯都不一样。

    「我爱你」这类字汇对伊西斯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他已经听腻了，他的爱慕者多半会跪在地上对他发誓他们很爱他，他相信三四郎也一定对凯伊说过，但现在三四郎唇边的笑意让伊西斯迷惑。

    「你不相信那个字对吧？满巧的，凯伊也不怎麽相信。」

    伊西斯闻言，感觉太……惊讶了。

    「对你们来说，爱是什麽？用来测量对方心思的秤？你们不信任这字眼，却又要我说这些话，你们要的到底是什麽？」

    伊西斯以为遇到这样的状况，三四郎应当会睁大眼、深吸一口气，然後暴跳如雷，然而三四郎却一脸警醒，说话的语调带著一抹莫名的温柔。

    不过伊西斯的愤怒才刚开始。

    「又是凯伊吗？」

    「什麽？」

    「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但你又不想让我察觉到凯伊的存在，只会说不知道、不清楚，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守护凯伊吗？」

    「不，我是真的不知道，就算凯伊来问也一样。」

    「所以你就是不说。」

    「你到底在说什麽？」三四郎想都没想，从床上跳起来。

    「我知道了。」伊西斯的唇勾勒出一抹微笑。

    「伊西斯？」皱著眉头，三四郎不知道伊西斯想要说什麽，但他知道在伊西斯身上确实产生了些许变化，打从他进房间，他的眼从来没有离开过三四郎，然而这双眼此时闪烁著异样的光辉，看起来就像色彩不断变幻的三棱镜。

    伊西斯将那张太过完美的脸孔逼近三四郎眼前，扯开嘴角，慢慢地址起一抹优美的微笑，然後轻轻地对三四郎说：

    「你的凯伊就是用那种方法抓住男人吗？」这一次轮到三四郎睁大眼，伊西斯心裏明白，虽然三四郎听清楚他说了甚麽，但未必懂得他话裏的真正意思，加深了微笑的弧度，伊西斯取下护目镜，他的动作如舞蹈般优美，用指尖拨弄著护目镜，擡起头注视著三四郎的眼。

    「你的凯伊就像这样，用制服包住身体，用护目镜遮住双眼，老是摆著一张扑克脸，只懂得埋头苦干，开口只说敬语？」伊西斯柔柔地笑著，他说话的神情语调就像一只猫，舒服地像会从喉咙发出呼噜声。「『我』之前有问过你是不是爱『我』吗？因为只有你说我跟他一模一样，他是不是只有在诱惑你的时候才会改变口气？是不是这个声音？」

    「什麽诱惑？惹毛他也一样。」三四郎的答覆极具心机，然而伊西斯那仿佛迷醉的眼变幻出三四郎至今未曾见过的色彩。

    「凯伊……很淫乱吧？」

    「淫——」三四郎话说到一半才真正会意过来，接著只能张大嘴，呆立当场。

    「只有想扯掉他的面具，扯掉那严肃的举止，以及面无表情的男人能看见些许他的真面目，方法或许有些老套，不过如果够确实，那麽就能拉近你与他之间的距离，我是这样想的。」伊西斯对凯伊的评语非常接近事实，甚至可以说没有丝毫落差。

    三四郎睁大眼。

    「我们月人在外型和行为举止上原本就比较纤细、精致而优美，男人们喜欢强迫我们顺服，甚至让我们哭泣，他们会玩弄我们，以为能控制我，不过这其实是我们的手段，我想凯伊应该比我更高竿，更厉害吧!」扯起一抹优雅的微笑，伊西斯说话的口气就像正在讨论要怎麽恶作剧。

    三四郎再也无法将视线从伊西斯那双绽放著光彩的瞳孔中移开。

    「同性相恋现在已经不算禁忌了，不过不论是以力量征服同性或者嗜虐的快感，倒是分毫不差地留存下来，如果说可以让凯伊那样美丽高傲的人屈服，甚至把他的自尊踩在地上，那应该很有趣吧!」伊西斯附在三四郎耳边悄声说道，虽然这样的说法根本在扯自己後腿，但三四郎觉得伊西斯简直像由内散发光芒，完全没有委屈的模样。

    「不……不是那样的!虽然我没有办法解释得很好，但凯伊对自己的厌恶及所抱持的罪恶感都很沈重，如果那些家夥知道他有多麽憎恨自己，那你大概会成为他的代替品。」

    「有些人就是这样啊!对他们来说，罪恶感反而让他们觉得很……愉悦。」看著什麽都说不出来，非常焦躁不安的三四郎，伊西斯仿佛嘲笑般地开口说道：「我们可以把那种感觉转化为一种快感，那跟意志无关，而是我们的身体构造，你不知道吗？」

    每当三四郎抱凯伊，凯伊总是很放荡、很淫乱，但欢爱结束以後，凯伊总是全身僵硬，拼命想要远离他，对体温本来就很高的凯伊来说，那种自我厌恶就像触碰到对方冰冷的肌肤一样。

    握紧拳头，三四郎的眼裏闪烁著不安的光芒，但他还是不断告诉自己凯伊曾说过他很重要，不过现在的三四郎很难不去想凯伊的言行举止是否都如他所看见的单纯？这是他头一次设身处地去思考别人的立场和想法，感觉嘴裏不断涌上唾液，三四郎苦涩地咽下。

    「凯伊感觉得到喔!三四郎抱他的时候，你的快感会流入凯伊的感知中，再加上他轻蔑、憎恶自己，越这样想，他的感觉的就越敏锐，那根名为自虐的刺针深深戳入他的血肉中，如果他的自我厌恶是真的，那麽他的情感就会被那些感觉扰乱，我想应该会沈溺在自虐的愉悦中，光想到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你怎麽想？有没有觉得凯伊比我更淫荡、更贪婪？」伊西斯的话声既放荡，又甜美。

    三四郎一阵干呕，什麽话都说不出来，凯伊一直都在想这些事吗？三四郎抱他的时候，凯伊背叛了自己的意愿及想法，那坚硬又脆弱的精神崩坏，那些碎片尖锐且锋利，割裂了他的心，那样的痛楚又变成另一种凯伊不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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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乱七八糟……」三四郎好不容易才从嘴裏挤出一句话，他还以为多少对凯伊有些了解，但其实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

    「三四郎，怎麽了？你的脸色发青。」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看透了三四郎的心，湿润的唇边浮起一抹天真浪漫的微笑，就像已经看见某件发生在远处的事。

    「没什麽，我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不好意思，请你出去。」

    追逐著三四郎的视线，伊西斯跟著移动视线与身体。

    「我不要。」

    「你说什麽？」三四郎转过头，没想到那张脸蛋居然起了这麽大的变化，伊西斯的脸颊泛红，濡湿的唇也染上了鲜豔的红色，那双有如万华镜的眼则黏腻地散发著豔丽的光采。

    「伊西斯……」

    「你看过像我一样这麽美丽的生物吗？我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远远超越这两者的存在。」伊西斯陶醉地说：「除了那些认定我们不知羞耻、污秽不堪的人，谁不是被我们稍微诱惑一下，就连自己姓啥叫谁都不记得了？至於那些道貌岸然的家夥，虽然看到我就皱眉头，但肚子裏装的不出是欲望与嫉妒？我绝对不会成为那种人的……」

    伊西斯看起来相当兴奋。

    「不管被谁抱，不管以哪种形式交往，只要能让我觉得快乐就够了，舔遍我全身也无所谓，要我摆出什麽姿势都可以，甚至让我哭也行，不管做什麽或被做什麽，我都依然是这麽美丽的存在。」伊西斯轻轻叹口气，连眼角都带上些许风情，似乎是被自己煽情的言语打动了。「你还认为我跟凯伊是同一个人吗？三四郎，你的脸整个青掉罗!你可不能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喔!这个身体的主人可是你的宝贝凯伊啊!不过在凯伊躯体裏的可是我——伊西斯喔!」

    伊西斯停了一会儿，闭上眼，然後又突如其来地睁开眼。

    「现在站在这裏的是伊西斯，但伊西斯裏没有凯伊的存在……你知道我在说什麽吗？」

    「你究竟有什麽企图？」三四郎小心翼翼地问道，然而从伊西斯脸上根本看不出什麽。

    「我没有什麽企图啊!只是下定决心而已。」

    「下定什麽决心？」三四郎听见脑袋裏窜出来的警告，生存本能让他在感觉危险时尽速拔腿逃命，但眼下，三四郎却像被媚惑了般，只是待在原地一动也下能动，只能看著伊西斯形状美丽的唇，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把凯伊从你心裏赶出去。」

    看著不发一语，只是睁大眼看著他的三四郎，伊西斯双手抱胸，紧握的双拳引起了三四郎的注意。

    「你知道我在哪里找到这个东西吗？」伸出手，伊西斯摊平手掌，下面放著一个皮绳卷成的小圆球。

    之前三四郎为了防止自己没有发带可用，所以准备了很多备用品，伊西斯手上的东西就是其中一条。

    「这个掉在凯伊的床底下，上头可以看见你们欢爱过的痕迹，这东西的颜色鲜豔好看，我很喜欢。」那嘶哑低沈的磁性嗓音带上了些许笑意，伊西斯翻转手掌，皮绳落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三四郎的眼角扫过了那条皮绳，然後转头继续看著伊西斯。

    「你没办法移开视线对不对？」伊西斯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像有什麽不对劲。

    三四郎虽然很想厘清思绪，但他完全没办法多想，思绪已经完全被伊西斯那双万华镜般的眼打乱，没办法好好思考。

    「你的凯伊不会做这种事吗？」微笑著，伊西斯压低嗓音在三四郎耳边问道。「你继续看著我吧!你会变得只能思考我的事，除了我说的话，其他都听不进去。」

    哪会有那种蠢事？虽然三四郎是这样想，但身体却无法动弹，仿佛可以见到不久的将来将会发生什麽事。

    「到现在为止，我只做过两次，不过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如果让你变成那种只会对我百依百顺的人偶娃娃实在太无聊了，所以这次我要做点不一样的，有趣的事现在於要开始呢!」伊西斯甜甜地说，慢慢交叠双腿。

    三四郎根本没办法抵抗，眼神只能追逐著伊西斯的动作。

    「跪下。」

    听见伊西斯的话，三四郎随即笨拙地屈膝，跪在伊西斯眼前。

    作者：yuki111212007-1-215:10回复此发言——

    42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把手撑在地上，把发带拣起来——用嘴。」

    听从伊西斯的命令，三四郎把手撑在地上，像要舔舐地板般衔起那条发带。

    伊西斯脸上浮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好孩子，就这样爬过来吧!」

    三四郎爬到伊西斯脚边，翘著脚坐在床边的伊西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二四郎的下颚，然後慢慢绕到後颈，接著手指深入三四郎那头长长的黑发中。

    取下三四郎衔著的发带，伊西斯将发带送到三四郎面前。

    「用这个把我绑住床上吧!」

    三四郎慢慢地擡起头，皱眉。

    「我知道三四郎很喜欢这个身体，所以我要让三四郎用最讨厌的方式抱我，把我伤得很重也没关系喔!我要让你亲眼看到、亲身体会，不论你做什麽，这具身体都会乐意接受。」伊西斯的笑容裏渗入些许不怀好意。「随著我愉悦的程度，凯伊隐藏起来的一切也会慢慢暴露出来，我可以感觉到凯伊会因为这些事感受到多麽大的痛苦，三四郎越快乐，凯伊就越觉得自己被贬低……」

    伊西斯抱住自己的身体。

    「我还没有玩过那种……你的手进入我的身体，会是什麽样的感觉呢？啊，三四郎，快一点……」

    「你是不是……恨凯伊……」三四郎忍著口渴，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转变，对不对？」

    听见三四郎的话，伊西斯睁得大大的眼睛眨动了下。

    「真是的……你还能说话啊？真值得称赞。你要清楚我可是月人，追求的是快乐与刺激，我们活在人们的梦想中，所以比起半调子的快感，这种痛楚的感觉还比较好，而且我从来没有尝试过……总之我很喜欢目前这个状态。」现在可以快乐就够了。伊西斯已经说过很多次，但在那满不在乎的微笑中，三四郎可以看见伊西斯的虚无，长久以来总是不回应他人感情的结果，在伊西斯身上可以看见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疲倦。

    没有改变姿势，伊西斯看著仿佛快要倒下的三四郎呼吸开始发热，胸膛微微起伏，然後扯起一抹黏腻的微笑。

    「你要问什麽？我已经原谅凯伊，还是我依然憎恨他？其实我很感谢凯伊，这麽刺激的状况，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就在伊西斯朝三四郎伸出手的同时，有一样黑色物品落在地板上。

    那是护目镜。凯伊总是拼命想把自己隐藏在那不透明的镜片下，所以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把护目镜拿下来。

    「三四郎……」伊西斯喊著三四郎的名字，慢慢站起身，一脚踩向护目镜。

    「呜……」发出短促的悲鸣，三四郎握紧了拳，在颓倒的瞬间拼命撑住。

    「三四郎？」在伊西斯的注视下，三四郎喘息著甩头，也把头发甩乱了。

    听见伊西斯的喊声後，三四郎慢慢擡起头，唇边带著一丝血痕，一滴红色的液体随著那丝血痕落下。

    「三四郎，血……」

    「不要碰我……」

    伊西斯原已伸出的手指，像遭火焚似地慌张缩回，不是因为三四郎说的话，而是因为自三四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魄。

    伸手搭上床沿，三四郎拼命站起身，用手抹去嘴角那犬齿咬出的血迹。

    「你们都一样，真是够了，只会想著自己……」三四郎的声音嘶哑，说起话来也很辛苦。

    伊西斯睁大眼看著三四郎。「你解开了？」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偶的品质实在不怎麽样，凯伊训练过我，所以我还有办法对付你的眼睛，真是托了那家夥的福啊!」三四郎弯下腰捡起护目镜。

    伊西斯的唇失去血色，抿紧唇弯下身体，动作像在滑行。

    「欵，」虽然三四郎还没有办法站得很稳，但反应一样快速，伸出手抓住伊西斯的手腕，用力把伊西斯拉到自己身边，「你别想逃。」

    「笨蛋!放开我!」

    压制住想要踢他、攻击他的伊西斯，三四郎咧开嘴，露出带著血的犬齿，然後微笑。

    「虽然这样有点太苛求，但你真的不太懂得看人，不过这麽任性还可以走到这一步，说真的，我还满想称赞你的。」

    「你到底在说什麽？放开我!」

    轻而易举地压制住身下拼命挣扎的青年，三四郎突然抹去脸上的表情。

    「你想让我抱凯伊的身体、享受那样的快乐，然後再看我垂头丧气吗？凯伊痛苦让你很高兴是不是？凯伊想藏住的东西，你偏偏要现给人家看，你觉得这样就赢过凯伊了是不是？」三四郎咬牙切齿地问道，同时，伊西斯拼命想要挣脱三四郎的手腕。「你们都做一样的事，凯伊憎恨伊西斯，伊西斯则处心积虑要击溃凯伊，你们两个人到底在做什麽？」

    「吵死了!你闭嘴!」伊西斯吼道，三四郎只是静静地看著头发淩乱的伊西斯。

    「虽然我很想叫你去别的地方吵，但事情没有这麽简单，我看让你稍微见一下凯伊好了。」

    伊西斯停下手上的动作，看著这个抓住自己的男人。「你在说什麽啊？」

    没有避开目光，三四郎用那明亮的双眼注视著伊西斯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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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3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我的身体裏有—点点凯伊的存在，好像是—种心灵疗法吧!我曾经偷看过—点点。」

    「心灵疗法？」伊西斯呆呆地重覆一次，抱紧身体，模糊地感觉到似乎有什麽正要开始。

    三四郎平淡地把话说完：「光想到我就全身发抖，虽然不到很严重的地步，但我真的不怎麽想再看到那个，那是真正的噩梦，我记得的东西，你也可以感觉得到吧？」

    三四郎笃定的话尾让沈默看著他的伊西斯一下子白了脸。

    「月人的能力到底怎麽样，我不知道，但我还记得一点那种感觉，现在就让你们……好好吵一架。」

    「你要怎麽做？」伊西斯的眼泛起些许不安。

    没有回答伊西斯的问题，三四郎轻轻抱起伊西斯，转头往床的方向走。

    「三四郎……」

    「如果要让感知变得容易，那麽重现当时的情景是必要的，反正你也有这个意思。」

    伊西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可以感觉到身体整个僵硬。

    低头看了抱在怀裏的伊西斯一眼，三四郎可以感觉到伊西斯的紧张与不安，扯起一抹浅笑。

    「放心吧!我不会真的跟你玩性虐待游戏，也不会做什麽奇怪的事，我只是要用抱凯伊的方式来抱你。」

    「跟凯伊一样？」

    「我是不知道你怎麽样，倒是很清楚凯伊有多高明，那家夥是不折不扣的月人，你不是对凯伊很有兴趣吗？我就让你看看好了。」三四郎一边说，一边把伊西斯丢到床上，然後跟著上了床，扯起嘴角露出尖锐细长的犬齿，然後慢慢露出一抹微笑。「或者跟凯伊比起来，你更有技巧？」

    三四郎从喉际发出的笑声，正好与床铺发出的声响重叠，伊西斯看著三四郎，一边撑起自己的身体。

    抱住了伊西斯，三四郎抓住伊西斯的手腕拉高，然後紧抱住那具细瘦的身体，他那散落肩头的发，在伊西斯眼前这出一整片阴影。

    「凯伊从来没有问过我爱不爱他，不过他倒是一天到晚说他不爱我。」在自己创造的黑暗中，三四郎的眼睛闪闪发光，他压下笑声，但全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笑。

    「爱不爱是其次，如果对你而言没有差别，那对我也一样。」三四郎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是他要对凯伊说的话。想到这一点，伊西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没再让伊西斯说任何话，三四郎慢慢开始了动作。

    「如果能用你的眼睛看到……我体内的那个凯伊就好了？」

    6巴罗克?珍珠

    看著控制台的荧幕，近卫凯正等著咖啡煮好，这时某人进入舰桥，一句话都不说，近卫凯回过头，脸上带著一抹和善的微笑。

    「我还在想如果你迟到了，就要让你请我喝威士卡。」没等三四郎回应，近卫凯站起身，背对著弯下腰的男人说。

    桌上摆著少见的旧式咖啡壶，一阵嘈杂声後，一杯芳香浓郁的黑咖啡出现。

    怀旧的复古风情是凯的私人兴趣。

    「好烫，而且好苦。」一口口喝下灼烫的液体，来访者皱起脸。

    「这是医师处方，你就心怀感激地喝下吧!对现在的你而言，咖啡因与酒精是必要的。」

    拿了另一个杯子，凯倒了一杯咖啡给自己，然後坐回椅子上，继续瞪著控制台看，头也不回。

    「你又不会拿酒出来。」

    「咖啡有效果的话，白兰地就省了吧!」

    听见凯的答覆，来访客人哼了一声，然後一口气把咖啡暍干，把咖啡杯丢到一边的桌子上。

    「小心一点，这可是MeiBen（译注：德国著名的瓷器商。）的杯子。」凯皱紧眉头说，然而一脸疲倦的访客只是抓了抓那头就男人而言相当好看的黑直长发。

    「你要讲的就这些？」

    听著那原先活力十足的嗓音带上了叹息及疲倦，凯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反正你都有被凯伊勒死的觉悟了。」凯带著一点讽刺意味的打量眼前的人，那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背後，衣服则随意披在身上。

    「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娇豔动人，我可是很自制才没有以为一时冲动而失手杀人。」

    凯的嘴角虽然挂著一抹微笑，但那副眼镜下没有丝毫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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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让他卖弄风情、焦虑不安，知道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然後你再以一个野性男儿的印象抱他，这可真是一件好差事，我嫉妒你。」凯边想边说，还有些咬牙切齿，接著扯起一抹苦笑，皱起眉，「三四郎？」

    「这样做真的可以吗？」吐出一口气，三四郎的语调显得苦涩。

    凯留意到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的兄长不太对劲。

    「你应该不是因为抱了伊西斯，所以沮丧的要命吧？」是因为他陷入了伊西斯的诱惑，还是受不了那样的针锋相对？或者三四郎只是捡回了良心，後悔而已？

    看著凯像在探究什麽的视线，三四郎几乎可以读到凯的想法，扯起一抹苦笑，他对凯说：

    「凯医生，你要安心还太早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帮上忙，伊西斯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是你。」

    在三四郎的注视下，凯的眼一下子睁的老大。

    「所以你……」

    「我什麽都没做。」三四郎苦涩地自嘲。「可以解开那家夥的催眠术是很好，但我没办法……话说得很好听，但是我什麽都不能做，我没办法抱伊西斯!」

    那种道德感……对三四郎而言，若硬是去抱一个小孩，只能算暴力而已。

    当他承认伊西斯只是伊西斯，他看到的是藏在成人躯体下属于少年伊西斯的灵魂，在那之前，当那孩子窝在他的胸前喘息、抓著他的背……他还能享受那种刺激的感觉，但当认知到伊西斯只是伊西断，那种性兴奋就消失了，他的身体跟著瞬间冷却，在那之後，他感觉到对自己的嫌恶感。

    他居然压住一个孩子，天啊……

    「你不是说那是凯伊吗？」

    「不，那个小鬼是伊西斯。」

    听了三四郎的话，凯随即眯起眼，在这之前，他已经对三四郎解释那麽多次，但现在三四郎才明确地告诉他那是两个不同的人。

    「伊西斯是凯伊的—部份没有错，但伊西斯的人格裏没有任何凯伊的成份。」

    「原来如此，原来这样你就可以理解。」

    瞪了一眼自言自语的凯，三四郎的视线落在放在膝盖上的手。

    「真是不太妙……」三四郎喃喃说道，慢慢松开拳头，那种感觉还留在他的手腕上。

    他还记得伊西斯诱惑他的时候，那太过明显夸耀胜利的表情，能够把一个男人随心所欲地踩在脚下，而凡是一个自尊心那麽强烈的男人，对伊西斯来说想必是十分愉悦的事情吧!特别是当他俯视跪在眼前的三四郎时，这样的情状完全可以满足他的征服欲。

    叹口气，三四郎慢慢擡起头。

    「凯，你不能把伊西斯弄下船吗？」三四郎谨慎的问，没敢擡头看凯。

    「我认为维持现状对伊西斯是最好的，你之前不是说过吗？目前这个状况在治疗上很棘手，也有终身无法治愈的可能，所以我认为维持现状比较妥当。」

    「我说要花一点时间，如果有相关的专业人士，那麽无论如何……」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治疗就算了，专业人士除了你，还有谁可以胜任这个工作？」三四郎擡头看著凯的眼神就像第一次遇见凯—样。「如果是你一定没问题吧？快点找个理由把伊西斯带下船!然後……伊西斯就交给你了。」

    三四郎看起来并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情感才下这样的决定。

    「给我一个理由。」交叠双腿，凯靠在椅子上，然後直直地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也伸直了背脊，这对在年龄上有差异的双胞眙，此时终於能够真正地面对面。

    「凯伊不像伊西斯，他没有那麽稳定，对伊西斯来说，生活就是要享受快乐、对能够取悦他的事物也没有所谓的罪恶感，伊西斯很强悍。」

    「承认吧!不安是凯伊的一部份，但强不强悍是主观的问题，伊西斯的人格也不算很安定，他要是引起什麽风波，也不会比凯伊好处理。」压著噪音，凯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後悔!」三四郎粗鲁地打断他，抓了抓那头落在肩上的发，焦躁地交叠双腿。「伊西斯才是『真正』的凯伊，我认识的凯伊只是被扭曲过的人格。」

    「三四郎——」凯想打断三四郎滔滔不绝的发言，三四郎却像被什麽附身了一样，拼命讲个不停。

    「应该留下的是伊西斯!那家夥才是真正最强的存在!」

    「等一下，三四郎，你的结论会不会下得太快了？现在这个状态是凯伊的疗愈状态，他让自己忘记的事在他的人生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为了保护自己才启动防御机能，要选择谁留下才是对的，那实在……」

    「那家夥忘记的不是太过苦涩艰辛的过去，而是现在!」三四郎毫不相让地吼了回去。「伊西斯才是真品!」

    「不对!」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都已经站起身，面对三四郎的叫嚷，凯以尖锐的言词反击，他握紧双拳，看著地板，最後吐出一口大气，慢慢把视线转回三四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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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5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三四郎，你提出的结论在某个层面上或许正确，但是该判断对不对的不是我们，而是凯伊或伊西斯，虽然很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三四郎眯起了眼。

    「我们？你说的该不会是你背後的联邦官员吧？」

    「没错，除了我们外，还有凯伊自己。」就算三四郎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已经恢复平静的凯仍旧不为所动。「对我们而言，凯伊的头脑、能力都是无可取代的财产，这些事情对你可能没什麽意义，但在这个时候，我们不会考虑个人的好恶问题，而且我是一个医生，不论是记忆丧失或记忆退化，都是应该要治疗的疾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伊西斯在身体与心理上的平衡正在慢慢崩毁。」

    三四郎睁大了眼，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层。

    「所谓的记忆是由身体的所有部份共同建构而成，对本身就具有感知他人情感能力的伊西斯而言，他对凯伊的感觉比我们任何人都深，在这样的状态下，他有点发烧、全身倦怠，这都是一种拒绝反应，时间一久，这样的反应只会扩大。」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凯伊的大脑是特制品!但那个优秀的头脑却被放进一个随时都可能坏掉的容器裏，你应该也知道吧？电脑本身很纤细，一旦故障就很难修好，如果你们过於相信他的优秀，到头来受害的还是联邦。」

    「凯伊不是电脑，不论是谁，精神上多少都会有点问题，所以医生的存在与所能提供的诊断与照顾都是有必要的，这个案例也适用。」

    「有病的人那麽多，为什麽你不能放过凯伊？」

    「没有人知道凯伊到底想要怎麽样，所以我必须治好他。」

    「凯伊要的是伊西斯。」

    「伊西斯是病人，所以治疗必须持续下去。」

    「凯!」三四郎怒叫，一把抓起凯的衣领，把他拉到面前，而凯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互相瞪视。「我确实一度选择了凯伊，但我已经知道应该要选择的是……」

    「三四郎，不论科学再怎麽进步，我们都没办法回到过去的时空，改正我们曾经犯下的错误。」

    「凯伊现在不就是在重选吗？」

    「那不是你能判断的!为什麽我说了这麽多次，你就是没办法理解？」

    看著凯突然失去了原有的冷静，三四郎垂下头，把头靠在凯胸前，从嘴裏挤出恳求：

    「拜托你把伊西斯带下船，就让他以伊西斯的模样长大。凯，你应该可以做到吧？或者交给他的养父阿多米拉鲁?特雷伊克……」

    「三四郎……」就在凯呆呆地开口喊苦三四郎的名字时，他背後的门开了，这对双胞胎马上转过头。

    「伊西斯!」他们同时喊出伊斯西的名字，当事人只是呆立当场，—脸苍白。

    「为什麽？你不是说要养我……」伊西斯的唇没有丝毫血色，他微微颤抖，那双眼就像镀上一层薄膜，睁得大大的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的表情绷紧，站直身体慢慢开口：

    「我不行，我不够冷静，没有办法教养一个人，也没有办法保持平常心。不论怎麽说，我都是最靠近凯伊的人，伊西斯，你应该也很不喜欢我刚刚的说法吧？」

    听著三四郎带些变化的语调，伊西斯绷紧了脸。

    当他在三四郎身下，他没办法感觉三四郎对凯伊仍旧抱持的依恋，也不再能感觉到凯伊对自己强大的嫌恶，他在三四郎身下挣扎，不论在身体或力量都远胜过他的男人压制著他的身体，一分一分地削弱他的力量，而伊西斯已经习惯被抱的身体完全没办法抵抗三四郎，三四郎对这具身体再了解不过，他可以单方面地煽动伊西斯的情欲，他的手指在伊西斯身上游移，伊西斯没有办法扼抑自己的喘息，他的气息逐渐乱了。

    然後他的感觉到达顶峰，开始发出细微的呻吟，就在他皱起眉头，即将被三四郎翻转过身的瞬间，伊西斯突然全身僵硬，转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差点呼喊出凯伊的名字。

    伊西斯的体温一下子骤降不少，身体松弛下来，就像被切断了的线，一下子失去力气，那样的负面情感从他身体内侧渐渐将他啃蚀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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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你应该很清楚。」看著伊西斯眼裏那抹残存的恐怖，三四郎轻轻笑了。「所以你还是跟凯……」

    「我不要!」整个人萎缩在门边的伊西斯以让人想像不到的气魄大声吼了出来，他的眼中像放烟火，散放出美丽的火花，情感转化为能源，原本还得扶著门才能站直的伊西斯，一下子恢复了气力。

    「凯不行!他只想治疗我，他要的是凯伊回到这个世界来!不要把我交给凯!」

    听到这句话，凯沈默地转过头，没有多说什麽，只是用坚定的眼神向三四郎承认他的确会这样做。

    「你这家夥——」把声音从紧咬的牙间挤出来，三四郎抡拳就要往凯身上招呼过去。

    「等一下!三四郎，你听我说!」

    听见伊西斯拼了命的制止，三四郎总算停住动作。

    「一开始我就有感觉了，凯、莎多兰、罗德都很温柔，但我知道大家都在等我恢复成凯伊，只有一点都不温柔的三四郎告诉我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伊西斯，请你冷静听我说……」

    「你所谓的治疗，是不是把我抹消掉？」看著平稳沈静的凯，伊西斯抓乱了那美丽的金发，「我消失，凯伊就会回来，那跟杀了我有什麽两样？」

    瞪著凯与三四郎，伊西斯握紧了拳，拼命喊道：

    「我想活著!我不想死，我想活著!」

    「伊西斯，不是那样的!」伸出手想要抱住伊西斯的凯，在刚触到伊西斯的身体时便被伊西斯用膝盖顶开。

    「你这个笨蛋，住手!」三四郎跳起来，赶紧走向前，扶住已经站不住的凯。

    伊西斯转身跑了出去。

    「伊西斯!等一下!」扶住因为被重重推开而摇晃的凯，三四郎还想要拉住伊西斯，然而伊西斯已经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我没事，你快去追伊西斯。」凯喘息著，艰困地对三四郎说。

    三四郎焦急又生气，扶起凯之後，忍不住嚷了起来：

    「那家夥为什麽在这裏？为什麽你不一开始就把事情说清楚？」

    「他说他想睡觉，所以我开了他要求的药，投下比常人多三倍的药量，他应该睡得不省人事才是……」

    伊西斯来找他的时候，脸色相当苍白，他的眼—看就知道一直在哭，再加上那淩乱的衣著，凯知道这不是小事，所以给伊西斯药，让他躺在隔壁的病房裏睡觉。

    原先凯的打算是等伊西斯冷静一点再问清楚到底怎麽回事，在那之前，他得先跟三四郎谈一谈，只是他没想到伊西斯会早一步醒来偷听。

    「我以为他睡得很热，所以疏忽了，这是很严重的失误。三四郎，你快点帮我把伊西斯追回来。」凯白著脸，似乎因为头晕目眩的关系，他闭上眼，睫毛下住地颤动，一手压著胸口不断深呼吸，连说话都显得有些断断续续。「三四郎，你在干什麽？」

    「别担心，我用监视器找他。你不要太激动，那样只会让你更晕而已。」事情—旦发生，三四郎的冷静往往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此时，这对双胞眙的立场完全逆转——焦躁的凯和冷静的三四郎，而这两个人心上所挂念的都是萤幕裏那抹纤细的身影。

    压抑想吐的感觉，凯忍著头晕目眩和头痛，看著萤幕裏伊西斯的身影，就算是在这种时候，伊西斯——凯伊——依然这麽优雅，近卫凯默默思考著。

    「他跑到甲板那裏去了，再过去就没有路了。」一向缺乏想像力的三四郎平铺直达地交代他看到的事实，打破了凯美丽的幻想。「我先过去看看。」

    「三四郎……」看著三四郎连是声也没有的走向门，凯叫住他，等著那张年轻、狂野的脸孔转过来。「你什麽都不要说，也不要问，现在伊西斯的状况相当不稳定，不要把他逼到绝路。」

    「我没办法保证。」没有理会身後挣扎起身的凯，三四郎迳自定向走廊。

    好不容易走到这处甲板，眼前是一片寂静。

    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移动，三四郎打开门後，顺手把门从内侧锁上，然後把通讯器与监视器关掉，接著转头看著甲板，随即想起这裏就是凯伊出事的地方。

    各种机械都被捆包起来，无影灯从上面照下来，这些集现代科学精华於一身的高科技结晶，在缺乏能源驱动的情况下，不知要等几年後才会再度被使用。

    眼前机械林立的场景看起来真像垃圾场，三四郎环视一眼，然後扬声大喊：

    「伊西斯，我知道你在这裏，出来!」

    三四郎的话声反射在一片虚无中。

    「我是自己过来的，不会抓你走，你放心。」他停下喊话，竖起耳朵，前方机械挡住了视线，然後他听见那纷乱的气息，顺著那声音往前走，不久便发现伊西斯靠著机器坐在地上，双手抱膝。

    「三四郎，你带我逃离这裏好不好？」

    「……不行。」

    「如果你把我交给凯，他会继续治疗，可是三四郎，拜托你……我不想死。」

    「凯不会强迫你，他有身为医生的自尊，就算他同时具有官员的身份也一样，如果你真的不想要，他不会硬压著你去治疗，以那家夥的头脑跟地位来说，他绝对可以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这可能是三四郎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称赞凯。

    事实上，他也不很确定凯是不是真的会……对凯来说，伊西斯的出现是必须治愈的「疾病」，所以凯会让伊西斯保持现状吗？他不敢肯定。

    伊西斯擡头看了三四郎—眼，然後视线慢慢落回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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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这个身体……好奇怪。」伊西斯其实有自觉，这句话一旦说出口，他就没办法继续拒绝治疗了，所以在这之前，他一直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说出口。「我总觉得这个身体总有一天会让我窒息。」

    「可能吧!」三四郎的肯定暂态化作绳索，缠绕住伊西斯脆弱的精神，加上凯伊的记忆，只要再用力一点，就可以把伊西斯扼杀掉。

    「好可怕……三四郎，我不想死……」

    看著伊西斯的眼神，向来懒得思考的三四郎深吸了一口气。

    伊西斯的人格究竟是会被以治疗为理由消灭掉，或者根本会从这个被他所憎恨的身体内部逐渐破坏、崩毁？现在伊西斯面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三四郎知道这对一个少年来说未免太残酷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但是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他带著伊西斯离开这艘船呢？他可以带著奔放、自由、忠於自己欲望的月人，过那种不需要顾虑什麽，也没有保障，时时都得面对危险的生活吗？

    如果伊西斯刚刚说的是真话，那不管他有多强悍都还是需要人照顾，他的身体有凯伊的灵魂，如果有天伊西斯产生了人格认知的问题，三四郎没办法保证到时真的可以找到设备齐全、有能力处理状况的地方。

    不行，如果是他一个人，再怎麽样都可以过得很好，他可以一个人在宇宙中漂泊，但是他没有自信可以照顾伊西斯。

    伊西斯也感觉到三四郎的无可奈何。

    「三四郎，你为什麽会说我保持现状就好呢？」压下呜咽，伊西斯慢慢、反覆地深呼吸，看著自己的膝盖，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你说你不爱他。」

    「在讨厌跟爱之间，还有像『喜欢』、『中意』、『不能丢下不管』的感觉。」

    到底三四郎是认真到哪种程度，一时间伊西斯也无从判断，但听了三四郎别树一格的答覆，伊西斯发白的唇扯起一抹微笑。

    「好奇怪喔!」

    看著伊西斯慢慢擡头露出—抹微笑，三四郎绷起了脸，俯身—脸要把伊西斯的手指咬掉的表情。

    伊西斯静默地看著他。

    「不管怎麽样，我会去说服凯，就算行不通，你也可以拒绝那样的治疗，这是凯要判断的问题，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也不应该逼你按受治疗。」看著那双感觉比凯伊人许多的眼，三四郎一脸严肃地说。「那不容易，你可得有心理准备喔!」

    「三四郎，为什麽你选择伊西斯，不是凯伊？」没有对三四郎的话做出回应，伊西斯再一次强调问题。「凯伊是三四郎的搭档对吧？」

    三四郎的表情慢慢和缓下来，接著唇边浮现一抹很不像三四郎的微笑。

    「你刚刚说想活下去，不想死，对吧？」三四郎记得很清楚，伊西斯握著拳、拼尽全身的力量叫喊，从伊西斯身上，他可以看见伊西斯对死亡的害怕，以及对活著的执著——那种直接、炽热的渴望。

    「什麽？」没有听懂三四郎的意思，伊西斯皱起眉。

    对伊西斯来说，那样的坚持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做的不过是拼命争取而已。

    然而那就是一切的解答。

    「凯伊那家夥绝对不会像你一样孩子气。」

    「所以我才是真正的……凯伊？」

    「没错。」

    伊西斯突然把头埋到自己的膝盖裏，肩膀微微颤抖，三四郎以为他在哭，但不一会儿，他听见了少年的笑声。

    「伊西斯？」

    他笑到泪水都溢出来了，好一会儿才擡起头。

    「把过去及未来的你加起来就是现在的你，我喜欢现在的你。」

    「啊？」

    「那不是男女朋友之间常常说的老套情话吗？」伊西斯说。

    三四郎想要插嘴解释，但伊西斯手一挥，没让他开口。

    「但三四郎不一样，你的台词是『你的遇去与未来我都知道，但我眼前的家夥才是真正的你』。如果站在这裏的人是凯伊，你应该也会对他这麽说吧!」

    三四郎被伊西斯堵得哑口无言，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这麽做，没有碰上也不知道啊!而且他也分不清伊西斯要的究竟是什麽样的答案。

    作者：yuki111212007-1-215:11回复此发言——

    48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看著三四郎皱紧双眉，伊西斯完全不像个孩子般的笑了。

    「你头脑既不灵活，骗人手段也不高明，因为讨厌被骗，所以没有办法开口骗人，所以你只会嘲弄别人，只是个名不符实的家夥。欸，你很过分耶!」

    「凯伊也常常这样讲。」

    伊西斯的眼裏闪耀著胜利的光辉。

    「这是我第一次跟『凯伊』有一样的意见耶!」

    「那你告诉我为什麽会跑到这裏来？」看著伊西斯又恢愎了精神，三四郎终於忍不住了。

    伊西斯来这裏是因为当时离绝望只有一线之隔，感觉身处在一种虚无的光明中，来这裏是因为想自现实中逃离。

    「凯伊就是倒在这裏。」

    「这裏？」皱起眉头，伊西斯看著这片甲板，他知道事情大概的经过，但不知道详细情形。

    「他就站在那边，死命地瞪著上头一个角落，然後在无重力状态解除的刹那间跳上去，重力系统开始作用後，他就直接摔到地板上了。」

    或许伊西斯能解释凯伊当时为什麽突然有那样的动作。

    听了三四郎的话，伊西斯站起身，顺著三四郎的指示走到凯伊当时站的位置，然後擡头看三四郎指的地方。

    皱起眉头，伊西斯稍微改变脚下的位置，再次注视著那个点，仿佛看到了什麽，伊西斯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会吧……」

    三四郎看到伊西斯的唇略为蠕动了下，像是说了句什麽。

    「伊西斯？」

    「你说凯伊从这裏飞到那边去对吧？」

    「对啊!」那时的凯伊突然像被什麽掳获似的飞上去。

    「凯伊他……」

    听见伊西斯的喘息，三四郎这才发现伊西斯不对劲。

    「你怎麽了？喂!不会连你都……」慌忙地走到伊西斯面前，就像要挡住他的视线一样，三四郎伸出手抓住伊西斯的肩膀。「伊西斯!」

    不管他怎麽叫，伊西斯都没有反应，视线依然停留在那个点上，三四郎觉得很不安，於是用力摇晃伊西斯的肩膀。

    「看著我!伊西斯!」话才刚说完，伊西斯便将视线移到三四郎身上，接著终於回过神，整个人连站都站不住。

    三四郎见状，赶紧抱起伊西斯。「你不要吓我!」

    三四郎让伊西斯躺在地上，抓耙自己的发，然後被伊西斯的话吓得魂飞魄散。

    「三四郎，去叫凯来，我顾意接受治疗。」看著三四郎，伊西斯那双如万华镜般美丽的眼像有光芒闪烁其中，然後唇边浮上一抹微笑。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是要把麻醉药打在我身上，然後让伊西斯……感应进入睡眠状态的我，达到间接麻醉的效果？」三四郎一边尝试归结凯与伊西斯的解释，一边有些纳闷。

    「这样应该没有问题吧？伊西斯。」

    「嗯，不这麽做的话，你拿什麽麻醉药来都没有用。」

    「为什麽要拿我开刀啊？」原则上，三四郎并不信任医生，所以实在没办法百分之百配合。

    伊西斯根本没有解释为什麽会突然改变主意，趁著伊西斯还没有反悔，凯也做好了相关的治疗准备，而三四郎则因为被撇在一旁而闹彆扭。

    「因为凯伊曾经感应过三四郎啊!这样我感应起来也会比较容易，本来我是觉得凯比较好，但没办法，他是医生。」伊西斯看起来很任性、很有精神，那双有如万华镜般的眼闪耀著充满挑战意味的光辉，活脱脱一副小恶魔的模样。

    「干嘛一脸不屑的样子？你说不定会看到跟凯伊你侬我侬的样子喔!」

    「我只是要利用三四郎的身体而已，不会深入，那种事情只要做过一次就够了。」伊西斯用鼻子哼出笑声。

    「你的目的是利用我的身体？一看著伊西斯那没有丝毫疑惑的坚强笑容，三四郎一脸复杂。

    「你不是说不想死吗？」如果是其他人，三四郎应该不会这样问，然而面对伊西斯，他却能够问出口。

    「没关系，我懂了。」伊西斯说，相较於那两个盯著他看的男人，伊西斯显得没有那麽瞻前顾後。

    「你懂了？」

    「虽然伊西斯的人格裏没有凯伊，但凯伊的人格裏有伊西斯。我话说到这裏，剩下的自己想。」

    双胞胎皱著眉，面面相觑。

    凯说伊西斯与凯伊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是以医学的角度来探究这件事，三四郎则一直都不愿意承认所谓的两种人格，一直到最近才能够理解，但在这之前，一直诋毁凯伊存在的伊西斯，现在却也认同了凯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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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在这一片混乱中，三四郎终於在凯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爬上诊疗床，看著伊西斯嘻嘻哈哈地跟著爬上床，伸手环抱住他的胸膛。

    「我说过你才是真的，那家夥……我是说凯伊，已经偏掉了。」

    听著三四郎否定那个即将回到这个世界来的人格，伊西斯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看著三四郎，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带著嘲讽意味、自信十足、趾高气昂的微笑。

    「不过他是三四郎的搭档吧!无论如何，在他人格裏有我的存在喔!就算他再怎麽错都一样。」

    听到这句话，三四郎叹了一大口气，就像要把身体裏的空气都叹出去一样。

    「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那乱七八糟的自信啊？」

    「从这裏啊!」轻轻笑著，伊西斯指著自己的胸口。「你不是说我很强吗？」

    「我要更正，你是一个只往前看的死小孩，只想看前面有什麽可怕的东西，所以拨开树林往前走，现在踩到毒蛇了，而我……」与伊西斯之间，没好气地说，他不想绷住脸让伊西斯觉得害怕，所以乾脆装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板起脸来公事公办。

    「顺序很简单，等一下我会放出麻醉气，第一阶段的疗程，我会看著伊西斯的状况调节浓度，为了第二阶段疗程的资料，这个过程是必要的。」

    「还有第二阶段？」

    压制慌忙想撑起上半身的三四郎，凯瞪著他的表情就像瞪著一个坏学生。

    「你到底要我说明几次？到底听到哪里去了？麻醉气本身没有任何气味，也保证没有任何副作用，你睡著的时候，工作就由罗德与莎多兰替代，所以你只要睡觉就好。怎麽样？不错吧!」凯一脸不怀好意地笑著，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犬齿，只是一脸和煦地转头看著伊西斯。「这不会很可怕，伊西斯，你只要放轻松就可以了，就像你刚才讲的，你不会消失，只是回到原来待的地方而已，凯伊与伊西斯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啦!」虽然伊西斯的表情看起来还很僵硬，但还是拼命掩饰害怕，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凯温柔地微笑。

    「请你记住，伊西斯，我非常喜欢你喔!不是因为你跟凯伊之间的关系，而是因为你就是你，伊西斯。」

    「嗯。」凯那沈稳且强而有力的嗓音，瞬间让全身僵硬的伊西斯放松下来。

    「那我们开始罗!在麻药产生作用以前，你要做什麽都可以。」站在三四郎前方，凯确认状况一切正常後，慢慢步出房间。

    「喂!接受治疗的明明是我耶!你干嘛紧张成这样啊？」看著三四郎全身僵直，牙根咬得死紧，伊西斯觉得很有趣。

    「我最讨厌医生了，那种人根本不能相信，政府官员和知识份子都一样。」

    「你是说……凯？」

    「答对了。」

    听起来三四郎真的很害怕，嗓音听起来遗有些僵硬，伊西斯轻蔑地瞥了他一眼，然後绷起脸，抱在胸前的手也略为使力。

    「你之前不是说比起凯伊，我更适合你吗？」

    「对啊!」三四郎的嗓音听起来有点……不太高兴，还没有发现伊西斯哪里不对劲。

    「你说我维持现状就好，是因为那个原因吗？」

    「不，我只是觉得那样比较好而已，不过你也真是的，突然又说什麽要接受治疗，我本来还在想就算被贴上诱拐犯的卷标，也一定会带你逃离这裏，这是多麽悲壮的想法啊!你却……」

    「吵死了，你嘴巴闭上好不好？所以你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凯伊？」又在手上施加了些力道，伊西斯的问话让抱怨个没完的三四郎闭上嘴。

    「可以说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吧!」

    「骗人。」伊西斯斩钉截铁地说。

    三四郎看著跨坐在自己胸前的伊西斯。

    「三四郎，你所考虑的是凯伊，因为你觉得凯伊回来後一定会很痛苦，所以你要我留下来。你可别说我说错了。」伊西斯像个孩子般傲慢地断言。「你说他偏了，却又下定决心要永远守护他，不过发生的一切都是凯伊自己选的，你应该让他自己负责才对。」

    伊西斯盯著三四郎看，等待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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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大了眼，三四郎听著伊西斯的结论，然後扯起一抹苦笑，伸手拨伊西斯的前发。

    「没错，伊西斯真聪明。」

    「不要碰我!」伊西斯瞪著他，拨开三四郎的手。

    「我一直都觉得凯伊很怪，你的出现或许是个好机会，只是凯伊不会逃避自己的责任，而我也一直觉得对那个选择我的家夥有点责任，不过应该是我负责过头了，所以……」没有继续把话说完，三四郎再度伸手拨开伊西斯的发。

    「所以？」这次伊西斯没有拒绝他，放任三四郎伸手触摸那如绢丝般的发。

    三四郎稍稍使力把伊西斯按到自己胸前。

    「凯伊就是没办法喜欢自己，你也看到了，不是吗？所以……」

    「所以你要我取代他，这样凯伊就不会继续讨厌自己了？」伊西斯窝在三四郎的胸口，擡头看著三四郎。

    三四郎报以苦笑。

    「不，我只是想如果凯伊没有办法喜欢自己，如果有别人能包容、纵容他，似乎也不错。」

    「嗯。」

    看著怀中的伊西斯似乎听进了他的解释，三四郎随即开口问道：

    「那你为什麽突然肯接受治疗？」

    「不告诉你。」

    「喂……」三四郎企图把伊西斯拉上来，让自己能够看到伊西斯的脸，但伊西斯笑著推开他。

    他俯身用鼻子顶开三四郎的上衣，环抱住三四郎的腰，把自己的脸颊贴在三四郎的小腹上。

    「我给你一个提示好了，我会接受治疗是因为你终於知道凯伊与伊西斯之间的不同了。」

    「这跟没有回答一样嘛!」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三四郎努力忍住呵欠，看起来应该是药效发作了。「那个时候，你跟凯伊到底看到了什麽啊？」

    「不告诉你。」

    「伊西斯……」突如其来的睡意一下子掳走了三四郎的意志，三四郎拼命想睁开眼，但身体却不听使唤，他的头越来越重，四肢也跟著暖和起来。

    「你可以问凯伊，如果他回答你，那就表示他人格裏……有伊西斯。」散发著恶作剧的光辉，但那样的光却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你要记得，凯伊就是伊西斯。」

    药品引发的睡意一向来得唐突，三四郎的意识一下子被拉远了。

    那没有丝毫修饰的嘶哑嗓音、明亮得仿佛万华镜般的眼、充满傲气的笑容，这就是伊西斯在他脑海中留下的最後影像。

    「所以我问你，为什麽伊西斯还没有醒来？」完全没有听进凯的说明，三四郎张牙舞爪地破口大骂。

    「药效问题，医生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伊西斯睡到现在是自己的问题啦!」注意到三四郎就快要动手殴打凯，莎多兰赶忙插入两个人之间，罗德则在旁边读取电脑所提供的相关资讯，然後转过头看著凯。

    「现在没有什麽异常状态，有一点发烧，不过那是因为凯伊与伊西斯在精神上都很疲劳的关系，这一点我认为医生的结论是对的。」

    「再加上他感应的三四郎根本就是不需用药也可以呼呼大睡的男人，所以三四郎根本对麻醉药没有什麽抵抗力，换句话说，药力有效过头了。」凯淡淡地说，透过透明的墙面看著在隔壁房间熟睡的月人青年。

    他那完美无暇、就像机器人般的表情连些微的颤动都没有，长长的睫毛完美得像人造品。

    凝神细看，确认伊西斯的胸膛仍有起伏，莎多兰呼出一口气，从刚才开始，她已经重复这样的动作好几次了，她不像凯与罗德具备相富的医学知识，所以只要看见伊西斯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莎多兰就会觉得安心。

    伊西斯继续沈睡著。

    药一停，三四郎就醒过来了，但在过了药效时间许久以後，伊西斯却还没有清醒过来的样子，於是凯把莎多兰与罗德都叫来了。

    「现在连同步都没有作用。」

    「在伊西斯睡著的同时，他的意识也跟著进入睡眠状态，没有停留在表层，在这样的状况下，同步很难发生作用。」

    「可是这又不是催眠疗法……」

    「若干研究报告指出，月人的生理在某个程度上会受到感情及意志的牵引，外在流入的情感也可能左右他们的生理状况，伊西斯有可能是为了要疗愈身体及精神上的疲劳，所以才进入这样的深层睡眠。当然啦，三四郎也帮了他一个大忙。」

    「也就是说进入这样的深层睡眠状态，完全是伊西斯自己的意思？」

    「简单说是这样没错。」

    凯和罗德继续他们的讨论，不过也因为他们有意让莎多兰与三四郎听懂他们的对话，所以避开了太过艰涩的专业语汇，改用较浅显易懂的方式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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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有什麽打算呢？」

    「不管怎麽样，先看看情况再说吧!伊西斯是因为太累了所以才会这样，目前就让他好好休息，等他醒来再进行相关的治疗吧!」

    「等一下!万一伊西斯一直不醒，凯伊又没有回来，那要怎麽办？如果你又说要交给专家什麽的，我可是会背著伊西斯逃离这艘船喔!」从头到尾吵个没完的三四郎，此时硬是插入凯与罗德的对话中。

    凯微笑著透过那副圆眼镜看著三四郎。

    「预定变更，你放心吧!」

    「什麽变更？」

    三四郎这个容不得一丝模糊的家夥直直盯著凯，凯也以同样强硬的视线回瞪三四郎，然後转过头看了一眼依旧沈眠的少年。

    「要是让他像现在这样继续以伊西斯的身份存活，那到最後就是我要负责任了，航行途中，我会继续相关治疗，如果还是不行，我会把他带到∑-23去，许可无法下来的话，我自己下船处理也可以，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但还没有到无法收拾的程度。」

    听完凯的答复，莎多兰与罗德有些慌了，他们看了对方一眼，然後又慌忙转头看向那对双胞胎。

    「真的吗？」

    「相信他吧!」三四郎平静地说，凯跟著点点头，罗德与莎多兰吓了一跳。

    「等……等一下!三四郎，凯伊是你的搭档耶!是和你生死与共的文官喔!你怎麽把话就得像要把凯伊交给医生一样？」

    「那不是凯伊，那是伊西斯。」

    听见三四郎沈著的回答，莎多兰更加紊乱了。

    「医生，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事情有点复杂，有些部份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跟三四郎讨论过了，接下来就是要向两位解释。总而言之，状况就是伊西斯醒不过来，或醒来了，但凯伊没有回来。」凯的笑容就像在安抚这两个人，让他们安心，然後转过头看著依然严厉地盯著他的三四郎。

    从那以後，三四郎没有再看沈睡中的伊西斯一眼。

    说不定，伊西斯要的就是这样的沈眠。看著凯的背影，三四郎的脑海中浮现这样的念头，如果伊西斯真的醒了，那麽他该选择凯伊，还是伊西斯？连三四郎自己都不知道。

    他认同伊西斯，也知道伊西斯才是凯伊真正该有的姿态，但他也很清楚不可能跟伊西斯走下去，他拜托凯把伊西斯带下船，或许他想的其实是带凯伊下船，但不可否认的是，三四郎真的被伊西斯吸引了，在他放开凯伊以前，三四郎希望伊西斯可以……活著。

    凯可以认同他那个年轻的兄长强悍，甚至尖锐，但在这同时，他也想到那些被他兄长伤害还是三四郎。

    三四郎大概是注意到这一点而感到後悔了吧!他终於能够分出伊西斯与凯伊的差别了，他该选择谁？背对著隔壁房间，这男人心中的天秤究竟倒向哪一方？

    从伊西斯进入睡眠状态以後，三四郎就没有回头看过他了，一次也没有。

    「呃……」迟疑了一声，罗德俯下身看著医疗用电脑的萤幕。「伊西斯的状况……医生!」

    确认过那个变化不是他的错觉，罗德擡头叫道，然後把位子让给大步往这裏走来的近卫凯，自己站到莎多兰身旁。

    「怎麽了？」透过玻璃，莎多兰看著沈睡著的伊西斯，然後擡起头问把脸贴到玻璃上的罗德。

    「他的身体动了，他醒了。」

    听罗德这麽一说，莎多兰赶紧转过头盯著伊西斯，但并没有看到任何变化。

    「真的？」

    「他的呼吸次数增加了，体温、脉搏、脑波也慢慢上升到能够醒过来的程度，他的眼睛睁开了!」随著罗德的惊呼声，那原本像人偶娃娃一样动也不动的侧脸，此时微微地颤动，然後皱起那双形状优美的眉，接著擡起下颚。

    莎多兰马上会意过来，伊西斯真的要醒了!

    「伊西斯!」莎多兰叫道，转过头，以为三四郎会很开心，但情况看起来似乎不是这样，看著三四郎僵直的背脊，莎多兰多少有些疑惑。

    「三四郎？」

    听见莎多兰迟疑的叫喊，正忙著确认状况的凯回头，朝三四郎的方向丢去一个锐利的眼神，但三四郎紧握著拳，站在原地，一句话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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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他的眼睛睁开了!」随著莎多兰的惊呼，凯什麽都没说，只是把注意力转回隔壁房间。

    「这裏是？」

    「请你不要动，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不要动，先深呼吸。」

    看见凯取出他爱用的听诊器，凯伊原本半开著的眼，瞬间睁得老大。

    「医生，你为什麽在这裏？我怎麽了？」

    呆立在原地的凯倒抽一口气。「凯伊？」

    隔著厚厚的隔音壁，凯伊完全没有听见隔壁房间所有人的迟疑与动摇，也因为凯伊听不见他们的反应，所以他的视线转移到莎多兰及罗德身上，就凯伊的角度看过去，莎多兰与罗德的动作像慢动作，连带那个抓乱了自己头发、穿得一身黑的男人也是。

    「医生？」慢慢坐起身，凯伊看著凯，带著一点探询的意味。「发生什麽事？」

    不能再加深凯伊的不安及怀疑了。当下，凯有了觉悟。

    「你之前睡著了，一直没有醒过来，所以发生了一些小混乱。」瞬间在脸上拉出一抹职业性微笑，凯随即重新展开手上的动作。「有没有头痛？你还有一点发烧，所以请你乖乖躺好，不要乱动，你头部的外伤虽然已经痊愈，但根据诊断结果，你的内脏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没有醒来？你说我？所以我……」拒绝凯的搀扶，凯伊努力地连系自己的记忆，大概是头痛的关系吧!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压按头部，然後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我想不起来。」

    「你不要太勉强自己，总之先静养……」

    「这麽说来，我的确跟三四郎……」好不容易把现在的状况跟记忆接上，凯伊这才安心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被人粗暴地打开。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行了吗？三四郎!」

    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制止，三四郎跳到凯伊眼前。

    「不要动……」凯转过身看著凯伊。

    「真的……很像……」凯伊忍著头痛擡起头，看著这两个男人，然後认出三四郎拿在手上的东西，双眼随即带上些许凶戾。

    「这东西原来还有这种用法。」凯称赞三四郎手裏拿著的小型雷射刀。「你该不会要拿那个东西把我切成一块块吧？」

    「如果你妨碍我的话。」凝视著凯伊，三四郎喃喃对凯说道。

    「妨碍？」凯伊与凯异口同声的问道。

    凯伊露出一脸不耐。凯扬起眉，像觉得很有趣，三四郎将刀刃朝向凯，转头看著凯伊。

    「凯伊，你还会头痛吗？」

    「看到你这样子，我的头只会越来越痛。」那是带著怒气的嗓音，嘶哑、低沈。凯伊努力把自己的语气扼抑到平板无波。「到底什麽事？快点说清楚。」

    「从现在开始，我要申请标准日两天的休假，你跟我一起。」

    「什麽？理由呢？」

    「两个人关在房间裏两天，还会有什麽理由？」

    「三四郎!」凯伊的瞳色看起来跟三四郎手裏的雷射刀没有两样，那是非常鲜豔、眩目的红宝石色。「我根本还搞不清楚是怎麽回事!」

    「我们在机库的时候，你突然往上跳，然後摔到地面上，在那之後，你就一直没醒来，我们慌了，所以把凯叫来，经过治疗以後，你醒过来了，事情就是这样。」

    「就只有这样？」凯伊低语道，不安地低下头，陷入沈思中。

    随著凯伊移开视腺，三四郎也转过头，不管是在隔壁房间透过麦克风听到他们交谈的罗德与莎多兰，或是站在凯伊身边，把手放在凯伊肩膀上，状似要保护凯伊的凯，三四郎的视线一一扫过他们。

    就算三四郎什麽都没说，但他那激烈，甚至可以说带著些许杀气的眼神，已经充分达到警告所有人闭嘴的作用。

    「你已经有所觉悟了吗？」凯试探地问道。

    静静地看著凯，三四郎笑了。「你在说什麽？我没听懂。」

    「不管怎麽样，我们先到舰桥去吧!我的护目镜呢？」再跟三四郎吵下去也没用，凯伊边说边下床，三四郎则是一个箭步冲向前，一把抱起凯伊。

    「三四郎!」

    「吵死了。」

    「快把我放下来!」

    「你再吵，我就在这裏侵犯你!」才刚想起自己没有抓住凯伊的手腕，三四郎便被凯伊甩了好几个巴掌，完全没有手下留情，三四郎的脸颊不一会儿就红了。

    三四郎注视著一双眼烧得火红的凯伊，扯起一抹笑，那是非常夸张的笑法，咧开嘴，连犬齿都露出来，然後他更用力地抱紧凯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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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郎!」

    「呀呼!」欢呼一声，三四郎有如旋风般消失在众人面前。

    「等一下……三四郎!」呆呆地看著三四郎消失在门後，莎多兰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那家夥真是太不像话了，我们得快点把凯伊带回来才行。」

    虽然没有受过正武的医学训练，但身为士官候补生，莎多兰对紧急事态下机组员的心理状态，以及相关照护多少有些了解，事故状况、醒来时遭遇的状况、记忆的中断与混乱、身体变化、周围的不适感……有太多的情报等著凯伊接收与了解，为了让凯伊可以一点一点地消化这些情报，也为了让凯伊维持精神上的平衡，莎多兰认为应该尽早把凯伊交给凯照顾。

    「莎多兰。」看著莎多兰的背影，刚刚才从隔壁房间走回来的凯，沈稳地喊住了她。「让他们去吧!」

    「但是医生……」罗德代替莎多兰提出质疑，莎多兰担心的，同样为罗德所挂心，而且不管怎麽想，莎多兰都是对的。

    对著那两个一脸想抗议的人笑了笑，凯拿下眼镜，慢慢地擦拭。

    「我会负起责任，不管凯伊要恨我，或者要骂我，那都是我工作的一部份，不过三四郎刚刚抢了凯伊就跑，我看，这下子要被骂的变成三四郎了。」愉悦地笑著，凯戴回眼镜，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告诉凯伊那件事，至少现在没必要。」

    「所以……」

    「那件事情以来，凯伊一直都在沈眠状态，完全不知道我们跟伊西斯的事。」

    罗德与莎多兰都睁大了眼，凯则露出一抹笑。

    「不需要忘了伊西斯，也请你们不要忘记那个知道自己的美，自由奔放、任性傲慢的少年。」

    他曾经活在这裏，那个用凯伊的脸笑，用全身表达喜怒哀乐的少年，虽然他消失得那麽突然，但他的确存在于凯伊的心裏。

    「可是……」罗德踏出一步，想到的是谁来照顾凯伊。

    伊西斯的事情暂时放下，就算要告诉凯伊这些事，也得找一个适合的时间，不过凯伊那麽聪明，事情万一不小心传到凯伊耳裏，想必状况只会更为恶化，他可以想象凯伊会有多麽混乱、动摇、郁闷，如果凯伊知道自己身为月人的那一面居然就这样暴露在他们面前……

    但凯只是继续挂著那抹微笑，看著那扇凯伊与他的兄长刚才离开的门。

    「凯伊需要的不是老套的关怀，而是那个横冲直撞、不知同理心为何物，也不知道该做什麽、在做什麽的男人，不温柔没关系，只会胡来也没关系……」没有把话说完，凯的表情收紧，擡起头看著罗德与莎多兰。「罗德、莎多兰，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什麽事？」

    「我们也去关心一下凯伊吧!用我们的方式。我是说一切按照规矩来，理性、思虑周密的那种。」

    意会凯的意思，罗德与莎多兰注视著凯。

    「接下来，我们要把相关纪录改掉，绝封不能让凯伊发现，不过因为我们要骗的是凯伊，所以大家都要很注意，撒谎也要有技巧。」

    正当这两个人都积极承诺加入这样的共犯结构，并很快进入状况时，近卫凯却突然喊停

    「抱歉，先谢谢你们，请你们要有所觉悟，但只要我们骗了凯伊一次，就得继续骗下去，而凯伊……那家夥不怎麽好骗。」

    「这都是为了凯伊嘛!我会尽量试试看。」

    「还好军人本来就有欺上瞒下的相关训练，交给我吧!我会搞定的。」

    莎多兰与罗德轻轻点头，凯将视腺投射到门的另一边。

    「最让人担心的就是三四郎了，他跟凯伊说话的时候，真的得留心一点才行，如果三四郎真的说溜嘴，那麽或许就变成三四郎、凯伊与伊西斯之间的问题。」这样就没有医生出场的馀地了。带著一丝自嘲意味，近卫凯喃喃自语著，然後甩甩头，重新看著那两个人。「罗德，请你负责医疗电脑的部份；莎多兰，请将船舱内所有与伊西斯有关的东西抹消掉。三四郎留了两天时间给我们，不知道这是幸还不幸。时间结束以前，我们得忙上好一阵子。」

    点点头，罗德立刻开始作案，莎多兰则快速退出室内，凯也重新回到控制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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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郎，这笔帐可有得算了……」

    凯伊的愤怒很快就变成了疑惑。

    一进房，三四郎就把他丢上床，接著压上他的身体，夺去他的自由，那修长有力的手腕紧紧抓著他。

    看著他面无表情地脱去上衣，凯伊心中泛起阵阵恐惧，但不管他是害怕还是畏惧，当他想要推开三四郎，接著分开他的大腿，热流从他下身一路窜升上来。

    「凯伊……凯伊……」炽热的气息击打他的耳际，三四郎不断喊著他的名字，就像诱哄他一般，三两下剥去凯伊的上衣，性急地道行手上的动作。

    他很清楚凯伊有多强悍，所以虽然三四郎并不喜欢用蛮力征服对方，但他知道应该怎麽做。

    肌肤与肌肤的相叠煽动著已然被点燃的欲望，三四郎强按住凯伊的下身，像惧怕凯伊开口说什麽似的吻住凯伊，四片唇瓣交叠。

    凯伊还没来得及让言语化为声音，三四郎便用吻抹去他所有的声音，他的貌吻转换著各式各样的角度，执拗地用力吸吮他的舌。

    三四郎伸出手抓住凯伊的手指，把凯伊的手指放进他的嘴裏，从那形状俊美的指尖咬齧到手指根部，不允许一丝一毫的迟疑。他的犬齿摩擦著凯伊的指尖，舌颈舔舐著凯伊的手指，发出让人难为情的声响，凯伊想抽回手指，三四郎则更用力的缠绕凯伊的手指。

    「三……三四郎!」仿佛悲鸣般，凯伊喊著三四郎的名字，三四郎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扯过凯伊的腰，让凯伊倒抽一口气。

    好奇怪……凯伊感觉意识一片模糊，那不是以退为进的抵抗，他是真的想要抵抗，即使真的被挑起了感觉。三四郎知道凯伊其实很讨厌这种感觉，但完全没有理会，只是竭尽全力地挑起那深埋在凯伊身醴裏的快乐。

    他正用那尖锐的牙齿、灵巧的手指、汗湿的身醴，一步步挑起凯伊的欲望，迫使他不断到达界限。

    三四郎的长发散下，接触到他的皮肤，凯伊弓起了身体，虽然他心裏想著很奇怪，但身体完全没有办法抵抗三四郎的每一个动作。

    感觉到凯伊的手指掐住自己的肩膀，三四郎一边从凯伊敏感的侧腹一路往下身舔去，一边扯起一抹笑，然後一口气把凯伊的双腿压按到凯伊的肩膀上，俯下身啮咬著凯伊大腿内侧的柔软肌肤。

    「啊……」意识到自己甜美的喊声无异是在承认他的饥渴，凯伊伸出手遮住瀑润的双眼及脸上的潮红。

    「我们都这麽久不见了，你就不能……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吗？」三四郎低沈的嗓音带著一丝自嘲。

    在三四郎的挑逗下，凯伊的肌肤渗出一层薄汗，喘息也越发急促。

    「很难过的话就说啊!为什麽你都不说……」

    三四郎的话声仿佛直直灌进他的身体裏，凯伊皱眉摇头，但三四郎没有给他任何挣扎的空间，只是紧紧地抱住凯伊。

    「不管你再怎麽哭、再怎麽叫，在你完全满足我以前，我是不会放开你的。」咬住凯伊的耳朵，三四郎紧紧靠在凯伊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他那狂乱的气息吹拂著凯伊的颈侧。

    凯伊软弱地摇摇头，他不知道究竟是想拒绝三四郎，或者刚好相反？

    看著凯伊的反应，三四郎扯起一抹浅笑，手指滑过凯伊的脊骨。

    「你就乖乖承受这一切吧!我会让你很开心的……」

    凯伊仰起头不断呻吟、叫喊、颤抖，三四郎的手指扣住凯伊颈间，然後附在凯伊耳边告诉他：

    「我可是想你想得不得了呐!」

    三四郎腾出一只手把凯伊的双手固定在背後，然後用膝盖撑开凯伊的双腿。

    凯伊感置到他的身体像要融化一样，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他没有压抑自己，只是等待著那个像野兽的男人。

    「凯伊，我要你，我想要你……」

    「啊……啊啊!」

    完全按照他所宣告的，三四郎动了起来，就连气息都像落在他的身体裏，感觉像把全部的自己都挤进了凯伊的身体裏。

    真正想要的人是自己。在有这样的自觉以前，凯伊便觉得身体已经被填满了，甚至觉得已经到了一个界限，他的意识飘离了好远、好远，他……融化了，那是谁的意识呢？他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麽，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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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不行了……」低沈沙哑的嗓音喘息嘶吼著。

    「三四郎……」汗水顺著下巴的弧度落下，他想要抓紧三四郎，眼前即是一片模糊，连声音都越来越遥远，哪个部份是他？哪个部分是三四郎？这连他自己也没办法分清楚。

    「凯伊……」

    是谁在说话？他说了什麽？

    「凯伊……凯伊……」

    是我吗？那是……我的名字吗？

    「凯伊……」

    「啊，三四郎……」慌乱地喘息，面对不断被呼叫，凯伊原先不晓得可以怎麽处理，他被探寻、被逼著思考、被扰乱，他呜咽著，同时感觉到快感，然後跨过那条界限。

    「三四郎，这究竟是怎麽回事？」注意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凯伊反复深呼吸几次後，才转过身面对三四郎的背，那柔软低沈、听起来像音乐的沙哑嗓音，混入些许把三四郎的背抓伤了的後悔与歉意。

    「我不是刚刚就解释过了吗？」

    凯伊的眼裏有满足也有嫌恶，三四郎直视著凯伊的眼，直到凯伊扯开视线，转过身。

    看著凯伊僵硬的背影，三四郎就知道凯伊刚才叹了一口气。

    「你是想继续在机库裏的那件事吗？因为在无重力状态下不行，所以你要在床上？」

    「没有那回事啦!」三四郎想了一下才弄清凯伊的意思，苦笑了一下。

    凯伊从摔下来到出现在诊疗室的床上，并没有任何时差的问题。

    「哪需要什麽理由？我就是想要你。」

    听见三四郎那根本不能算说明的说明，凯伊继续背对著三四郎，然後再度叹一口气。

    「甲板的右上缘……有一盏澄。」仿佛在探索对方的呼吸般，凯伊与三四郎静默了好久，然後凯伊用一种平板无波的嗓音说。

    「灯？」三四郎一时之间没办法反应过来，凯伊突然的陈述像要当作交换条件，好让三四郎告诉他在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那个灯歪了，我一直想把它拿下来。」凯伊压平语调，淡淡地解释。

    三四郎感觉颈侧一阵冰凉，就像冷风吹过一样。

    「那盏灯其实是娱乐用的，亮度不足，现在也不太有人会去那裏，所以那个灯其实没什麽必要。」

    三四郎想起事故发生现场现在被当作机库在用，如果是一般的航行行程，那裏其实是被当作娱乐用场地，设计上也按照相关所需设计，後来被当作机库使用，相关器材都被移走了，闲置不用的器材也都被堆到这裏来，不过本来娱乐用的相关布置设施都还留在原地。

    「你是说偏光灯吗？」

    那个地方还被当作休闲娱乐场地时的确装有偏光灯，因为其他照明设备都像无影灯一样，钜细靡遗地把整艘船照得通明，为了让娱乐用地的灯光柔和一点，让人放松，凯伊出事的地点装了好几种特殊灯。

    三四郎虽然从没有搭过设有这类高级设施的太空船，但他曾经听说那个地方的天花板与地板都设有好几个在灯光颜色上有著微妙差异的偏光灯，只要改变一下那些灯的角度及亮度，就可以模糊人的身影，并且扩大阴影的面积。

    除此之外，这个地方还配备了一种机器，可以发出入类听不到的音波，空气中也被加入若干香精，让人能够放松精神。总而言之，那个地方本来预定要给机组员们找乐子用的，那是一种能够刺激人的情绪、让人心情舒畅的灯，不过对机库而言，这种灯就显得多馀了。

    在机库的四个角落都配置这样的灯，而在那特殊的白光照射下，也只有四个角落显得特别蒙胧，也就因为如此，那盏小灯成功地拉住了凯伊的注意力。

    「你为什麽会注意那种东西？我知道你的完美主义，但是……」用不到的东西放在那边就好啦!三四郎原先要这样说，但很快注意到一件事。

    凯伊那时在看哪里？伊西斯那时看的又是……

    「凯伊!」不假思索的叫喊出声，三四郎扳过凯伊的肩膀，当他看见凯伊那双眼，他动摇了。

    凯伊又转过身。

    「凯伊，你那时看到什麽？你那时是飞往那盏灯对不对？」三四郎边问，手上不自觉地加强力道。

    作者：yuki111212007-1-215:14回复此发言——

    56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凯伊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维持背对三四郎的姿势，皱起眉头。

    「怎麽可……」三四郎的问题严厉而强硬，但就在这个时候，三四郎似乎听见了一串熟悉的笑声。

    『如果他肯告诉你，那就是我。』

    伊西斯!

    松开手，三四郎淩厉的视线黯淡下来，咬著唇像在忍耐什麽，然後撇开头，把视线从凯伊身上移开。

    无论如何，他都想听凯伊亲口告诉他，但那又怎麽样？不习惯思考的男人慢慢站起身，伸手默默找寻那仿佛幻觉的疼痛，然而他所触摸到的却是血迹未干的抓痕。

    凯伊很清楚三四郎不会处理那些突如其来的混乱状态，看著三四郎修长结实的背影，凯伊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略为踌躇一下，好一会後才慢慢开口，低声说道：

    「我的母亲长得跟我非常像，特别是现在的我……」

    没有注意到三四郎原先要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到头来仍默默听他说，凯伊拼命压抑身体裏的纠葛，歪歪嘴，扯起一抹薄笑。

    「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通，那时我一看到那盏灯……」

    不知道是设计上的误差，还是装设时撞到了，那盏灯的表面应该是光滑无缺，但当凯伊擡头看著那盏灯，他的脸却朦胧地映在那呈珍珠色的表面上。

    「我母亲的头发比我长，她的眼远比我温柔许多，她纤细美丽……你知道吗？我们之间有个秘密，每天当我们眼神交会的时候，我们会互相触碰封方的额头，会亲吻封方的眼睛、脸颊，然後是唇……每天我们都微笑著反复这些动作，不断地重复……」

    倒映在灯体表面的凯伊那头蓝灰色的发看起来比平常还长，就一个男人而言，他的肩膀跟颈部都属纤细修长，从灯体表面看起来更突显那份修长的效果，而那特殊的珍珠白光则为他那双眼蒙上一层薄纱。

    「我母亲的美是种华奢的美，在我的印象中，她的个子很高，我最後一次见到她，就是擡起头看著映在她眼中的……我自己。我已经忘记那时我是单纯地看著我母亲的眼，还是要亲吻她，但无论如何，我喜欢我母亲的眼睛，喜欢她那似乎从内部发光的肌肤，那是……」

    「也就是说你把你的脸看成你老妈的脸了，对吧？所以你才会就这样飞上去？」三四郎的声音很低，他只是做出结论，但凯伊皱紧眉头。

    「我一直以为我已经忘了，但就像你说的，那时我想起了我的母亲，那应该已经过去了才对，但我却朝著灯光的方向飞，看到我母亲对我微笑，我想要去那裏亲吻她……」凯伊的过去是他抗争战斗的物件，平常他总是缜密地用强韧的意志力把那段记忆封住，但有时那过往的一切却又常常像在嘲笑他般，突如其来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那段过往其实很快乐，但那样的快乐即化为尖刺，把现在的凯伊刺得遍体鳞伤，凯伊拼命想把那段过往掩盖，但他的过去即依然如影随形，并且击碎所有的努力，每当凯伊体认到他终将无法抵抗那样的情感与思念，他的表情就会变得非常苦涩。

    放任自己倒卧在床上，凯伊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冷，他的视线游荡在宇宙空间中，那绝望的神色，三四郎都看在眼裏。

    「就算你现在折磨自己，过去也没有办法改变，不是吗？这之前不是都讲过了吗？」三四郎很清楚自己在说谎，如果在这麽多的分歧点中，他没有选择现在的凯伊；如果他选择的是「其他的」凯伊，那麽现在的凯伊就不会站在这裏，他的过去也不会被扭曲。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呢？

    「现在站在这裏的凯伊才是真正的凯伊，不是吗？」

    凯伊……回来了，就是现在，就在他眼前，这个放任自己倒卧在淩乱床上，苛责自己的人就是凯伊。

    「现在在这裏的人是凯伊，你不要再钻牛角尖了。」

    因为这是你的选择。

    「你说的话有点奇怪……」凯伊突然开口说道：「虽然这些事彼此都有关联，但你刚刚说的话……时间上好象有点怪怪的。」

    凯伊注意到三四郎的话裏还藏了一个「现在不在这裏的人」，因而扬了扬眉，而三四郎为了不让凯伊察觉他有多紧张，所以不再紧贴著凯伊的身体，眯起了眼。

    凯伊的头发动了，他转过头看著三四郎，然後扯起一抹美得如梦似幻的微笑。

    「你的过去与未来我都知道，但我眼前的家夥才是真正的你。」

    同一张脸、同一副身体、同样的一句话。一瞬间，三四郎只感置像被浇了一盆冷水，试探性地瞥了一眼，凯伊那慵懒的双眼并没有像三四郎挂心的那般黯淡，反而带著一丝饶富兴味。

    「只是单纯的故障问题，却引发了一连串的後续效应，我知道你说那些话并不只是单纯要鼓励我而已，但那却比单纯鼓励我来得有效多了。欸，你很过分。」

    唇边的苦笑、湿润的眼瞳、甜美的气息。

    伊西斯？

    差点脱口叫出伊西斯的名字，三四郎努力压制冲动，凯伊的视线像越过了他，看著眼前的虚空，那具看起来像空壳的躯体，在这一刻又有了灵魂进驻，凝视著眼前一片昏暗，凯伊抿起了唇。

    「三四郎，请你帮我把那盏灯拆掉好吗？产生故障的机具就应该尽早拆除。」凯伊斩钉截铁地说，但听起来却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故障的灯对凯伊来说并不只是单纯的不良品，那盏灯是他过往的倒映，也是他过去的象徵。

    然而对三四郎来说，那就是凯伊。

    「错误就该矫正……」绷著声音，凯伊再次确认自己的意图，慢慢起身。「三四郎？」

    三四郎突如其来地把他压倒在床上，凯伊拔高声音，怒叫三四郎的名字。

    作者：yuki111212007-1-215:14回复此发言——

    57回复：【青之轨迹】小说第四部——《巴洛克的珍珠》

    「那东西放在那裏就好了，你在意什麽？」

    「你在说什麽……」凯伊一头雾水。「三四郎!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这有什麽不好呢？那不是很美吗？

    凯伊想挣脱，但三四郎却卯足了劲压制他。

    「三四郎!」凯伊不断挣扎著。

    感觉到凯伊用力用膝盖顶了他的腹部一下，三四郎一边呻吟，一边咬牙忍耐，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悟到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

    屏息、闭眼，凯伊仍然不断地挣扎，三四郎则聆听凯伊胸口的鼓动，感觉似乎还能听到那欢快的笑声。

    三四郎一边迷惑于根本不该有的迷惑，一边贪婪地听著那名为过去的幻之声……

    【完】

    後记

    大家好，我是久能千明。

    不知道各位觉得新版的《巴罗克珍珠》如何呢？

    或许大家都知道了，但还是容我多说两句，所谓的巴罗克，或者巴罗克珍珠，原意为形状不规则的珍珠。（译注：巴罗克（Baroque），其字源於葡萄牙语及西班牙语的「形状不规则的珍珠（Barroco）」。）珍珠越接近球体越有价值，但是当一颗珍珠接近椭圆形，在另一个层面上也颇具价值。

    人类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生物，完美无暇的东西固然有其价值，但对人类而言，那些有著些许小瑕疵的东西也不完全没有价值。

    真是的，一开头我还谈得满轻松的，没几下就又故态复萌了。

    在写这篇後记以前，我正在校对CD书的剧本（也就是好不容易开始制作的《幻之痛》），这个系列的最新作品《钢索上的舞者第二幕》也正同时进行，为了这些作品，我的脑袋老是一片混乱。

    我一向很不会整理，更不会收纳，所以脑袋裏的抽屉乱得不得了，裏头到底装了什麽，说实在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这一次的故事中，凯伊回到了少年时代，他对那段岁月相当痛恨，所以在日後把那段记忆封印起来，但在这个故事中，凯伊的少年时代——奔放、恣意享乐的伊西斯，则是以凯伊的外形出现在机组员面前，眨动著那引以为傲、仿佛万华镜的眼，毫无顾忌的笑闹。

    伊西斯究竟有什麽意图？凯伊会回来吗？形状歪斜不正的珍珠是凯伊，还是伊西斯？这两个人，哪一个比较有价值？

    这些话，我在展开这个系列以前就想到了，只是一直等机会来临，可以写出来而已，而且比起凯伊，我其实更想写伊西斯。

    顺道一提，「伊西斯」这个名字是古埃及神，他的母亲「阿尔西诺耶」则是借用埃及豔後克丽奥佩特拉之妹的名字，这两位人物都相当呛辣，有兴趣的人可以查查关於这两个人的事迹。

    不论是谁，总会有些不想给别人知道的秘密和不为人知的过去，要共存还是彻底抹消那些事，在做出选择之前，改变已经跟上来，然而选择这两种极端的不是凯伊，也不是三四郎。

    看完这本书的你，会选择哪一种生存方式呢？选择其中一个，最後却反其道而行的大有人在呢!

    加上每个人多少会有些偏掉的部份，所以到最後，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颗巴洛克珍珠。

    不过别担心，形状都会很好看的，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能够再与各位读者见面，真的让我非常开心，希望下次能够再相见。

    久能千明